215.第213章 卯金刀

第213章 卯金刀

芙蓉池戏台在华清宫西面的望京门外,离虢国庄并不远,但薛白开始排戏以来,渐渐找不到机会到杨玉瑶那过夜。

因圣人恩典,让他宿在离戏台不远的西瓜园舍馆,周围人员众多,于是到了七月初,还得杨玉瑶偷偷过来找他。

“你升迁之事已说好了?难怪好一阵子不来找我。”

这还真是两回事,薛白道:“若不是那些宫使一直盯着我,我巴不得每日到你那去。”

“我知道,玉环真讨厌,我的人凭甚给她排戏啊?还这般忙。”

抱怨了一会,杨玉瑶还是关心起薛白的前途来,再问道:“你真能留在昭应县?”

“五成把握。”薛白道:“谋官而已,让达奚父子去试试。若不成就下次,反正我上任校书郎才几个月。”

“达奚珣敢背着哥奴与伱交易?”

“不说哥奴怕我,他至少烦我。”薛白道:“遇到与我有关的事,哥奴下意识该会回避。达奚珣感受得出来,应该敢。”

“这般简单?”

“压力、好处皆已给吏部侍郎,让一个八品朝衔兼任九品县尉而已,小事。”

事虽小,杨玉瑶却喜欢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偏是才聊了一会儿,谢阿蛮已经到了,催薛白去戏台恭候贵妃。

因贵妃若遇到唱法上的问题可是要让状元临时改词的。

杨玉瑶没有这种气派,只有气恼,凑在薛白耳边娇声道了一句。

“改日来找我,我让青岚帮我,一定降了你这只妖。”

薛白听了不由抬起头,杨玉瑶满意他的反应,这才翩然而去。

她走之后,薛白还真仔细想了想,该如何去看她。

从芙蓉池戏台去虢国庄之间隔着一道外宫墙,这宫墙直连到骊山的陡峭处。白天他若想过去,守卫该是会放行,但夜里却不方便。

总不能从骊山的峭壁处攀过去,那附近也是守卫森严。

~~

到了芙蓉池,贵妃还未到,旁的伶人都已扮上妆,正在练唱腔。

扮法海的刘化手上托着个钵,正在独自练戏曲台步,见到薛白,连忙躬身行礼,唤道:“薛郎来了。”

刘化这人很复杂,他体形壮阔,脸带威仪,站在那时颇有大将军的气质,这点倒像是高力士。但他开始唱戏,既能演出凶恶,也能演出那种宝相庄严之感。

薛白每次见他都觉疑惑,不由问道:“冒昧一问,你可曾钻研过佛法?”

“薛郎真慧眼,老奴这几日确在研习佛法,为的是扮好法海一角嘛。”

刘化讨好地上前赔笑,气质一变,完全回到了鸡坊典引宦官的模样。

薛白惊讶于他能前后相差如此之大,心中赞叹他确实是擅于表演,问道:“试戏时,我便看你有法相。”

“那是老奴演出来的。”

“演戏、唱功了得,也肯下功夫,梨园该有你一份地位。”

刘化听得大喜,讨好道:“那老奴恳请薛郎多写些老奴能唱的角才是。”

戏台上,李龟年、董庭兰等人正在调整曲乐,薛白不通这些,遂与刘化闲聊了几句。

“你识字,读过书?”

刘化应道:“老奴幼时家境还好,后来家道中落了,才沦落到卖身为奴。”

“为何有这般变故?”

“回薛郎,是旱灾。”

“旱灾?何处?”

刘化道:“老奴是河内郡怀州人,自开元十年起‘自冬涉春,至兹夏首,宿麦将秀,时雨未洽’,久旱连年,入不敷出,再加上阿爷暴死,老奴也就沦为孤寒了。”

薛白留意到,他话里用了几句官府文书上常说的话,大旱不叫大旱,叫“时雨未洽”。

河内郡怀州就是河南沁阳,与洛阳几乎只隔着黄河,算是离京畿很近的地方。

“据我所知,开元以来,凡有灾年,朝廷赈济都是十分有效的?”薛白道:“每有灾情,圣人派赈灾使勘察,切加访恤,地方官吏如不能自济者,则发义仓赈给,地方义仓当卓有成效。”

刘化微微尴尬,应道:“薛郎说的是,怀州大旱那些年,朝廷义仓储备充足,赈济及时。虽时有流民、偶有暴乱,都被迅速平息了。”

“偶有暴乱?”

在薛白印象之中,大唐盛世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应该是没有什么叛乱的,他对此颇感兴趣,追问道:“有吗?”

刘化应道:“河内郡那边曾有过几次,癣疥之疾,不过是数十、数百贼人趁灾打劫官府罢了。”

薛白继续追问道:“为何叛乱?因赈灾不利?”

“这……”

刘化没想到他对这个话题如此执着,但反贼为何要造反他又如何能得知,尴尬地笑了笑,应道:“要老奴说,都是些狼子野心、狂妄悖逆的妖贼。”

“那这些妖贼都是什么样的人?”

“该都是些被谶言所惑、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薛白问道:“什么谶言?”

一直谈这话题让刘化有些心中怵怵。

抬眼一瞥,见薛白目光灼灼、是真对这些事感兴趣,他遂叹惜了一声,说起更详细的旧事来。

“老奴家乡一妖贼,算辈份还是老奴出五服的族人,妖贼刘定高,被‘手执金刀起东方’的谶言迷了心窍。开元十三年,怀州连着旱着三年,刘定高聚众造反,我阿爷不肯响应他,他遂杀了我阿爷,抢了我的家财,攻打洛阳……跟他去的二百一十三人,被尽擒而斩,也就平息了。”

薛白问道:“这些人随着刘定高叛乱,是因信了谶言,还是因为旱灾活不下去了?”

“开元年间,岂至于活不下去?”刘化笑道:“像老奴卖了身,也还是活得好好的。”

话题自然而然也就移到刘化个人的际遇上来,他说起自己是如何沦落到洛阳、长安,如何学唱曲,如何净身当了宦官……

正聊着,谢阿蛮已换了一身衣裳过来。

“薛郎又躲在这里偷懒,贵妃到了,你快些随我去见。”

~~

芙蓉池水清澈,让人恨不得跃入水中,求一个清凉。

戏台便搭在水面上,恰取名为“水榭歌台”。

台上,李龟年按笛吹奏,薛琼琼在弹古筝,董庭兰以筚篥伴奏……合成动人的曲声。

曲声飘进一座单独的梳妆楼,正坐在铜镜前妆扮的杨玉环不由开口唱起来。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谢阿蛮上楼时听得如此动人的歌声,不忍打断,立在门边恭候着。

还是杨玉环回过头来,问道:“来了?”

“是,薛郎在楼下恭候。”

“让他上来……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啊,啊……”

薛白登楼时,恰听到这歌声,虽只一个“啊”字,却也婉转起伏,酥软人心。

他停下脚步,可看到对面的铜镜里映出的杨玉环那绝世容颜。

“渡我素贞……嗯?来了。”

杨玉环回过头来,笑道:“我起来得晚了些,劳你久等了,快过来,看看我这妆扮如何?”

她与谢阿蛮身上的戏服都是薛白所制,一白一青,全然不同于当世的鲜艳风格,素净了些,仙气飘飘,但在腰身处却又很好地勾勒出了杨玉环的线条。

不同于李腾空那纤细、脆弱之感,更有韵味。

衣裳前日还稍微改了一下,因此今日杨玉环特意站起身来,转了一圈。

“美吗?”

“嗯。”

“头饰如何?”

头饰也是薛白设计的,参考的是婺剧里的造型,如花蕊形状的花钿也是此前少见的装束,让人眼前一亮。

“问你话,头饰如何?不好吗?”

薛白正在想,沉吟道:“鬓角还可以稍作调整。”

他抬起手,想给杨玉环拨弄一下鬓角,很快便意识到不妥,停了下来。

彼此虽是义姐弟,这动作确实太过逾矩了。

“咳咳。”

薛白停下动作有几息工夫之后,谢阿蛮连忙上前,站在他面前,屏息,让他调整她的鬓角。

“有水吗?”

遂有宫娥递上一水杯,薛白手指沾了些水,将谢阿蛮鬓边的头发稍稍打了点卷。

杨玉环一看,不由眼前一亮,惊喜道:“这样好看,有青蛇的妩媚感。”

谢阿蛮正觉脸上湿湿的,恼他将她的妆面弄花了,听得这样的称赞,又是好奇又是喜滋滋。

添了这一点细节,她们对着铜镜看了,愈发满意。

“没白收这个义弟,真是有两下子。”杨玉环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末了打量薛白一眼,“是个懂美人的。”

她自称一声“美人”都算是太过谦虚了。

……

之后无非是排演,薛白领着三份俸禄,却每次都躲在帷幕后悄悄打盹,旁人只当他在沉思。

这日却被杨玉环逮到了。

“好你个薛白,我唱得不好吗?你看得睡着了。”

“回贵妃……”

“叫‘阿姐’,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玉环心情好,抬手虚指了他一下,颇显亲昵。

“我在想,芙蓉池水景如画,若添一折白蛇与青蛇赤足戏水的情形……”

薛白话音未了,杨玉环掩着笑意,两步上前,裙下绣鞋一抬,轻轻踩了他一脚,教训了一句。

“谁与你胡闹?尽想些有的没的,讨打。”

说罢,趁一群宫娥还没来得及跟上戏台,她自转身走了。谢阿蛮则不甘示弱地瞪了薛白一眼,表示不会戏水给他看。

“贵妃赐下点心果子,再用心排两遍,马上可是七夕御前献演了。”

~~

说到果子,今年的荔枝也到了。

“咚、咚!”

鼓声忽然响起。

驻守在骊山西面的一名执戟郎站上一块大石,向西面望去。

他名叫刘展,身材高大,面带威仪,若非看他官阶,旁人只怕要以为他是中郎将。

此时极目所见,能看到华清宫外权贵别业相连,与渭水畔的昭应城对应……官道上尘烟滚滚,有一队快马正在疾奔而来。

而华清宫中,一道道宫门被依次打开,宫人们忙碌着奔向内殿,无比繁忙。

刘展知道那是皇帝为了讨好妃子,特意派人从五千里路途之外运送来了新鲜的荔枝。

他遂微微冷笑,在心里骂了一句。

“昏君。”

刘展知道,待到七月七,昏君将会在入夜后到内宫墙外的芙蓉池戏台观戏……

~~

七月七,五行居木,冲马煞南。壬不汲水更难提防,子不问卜自惹祸殃。

驻跸于华清宫,李隆基也不必过问朝中的勾心斗角,乐得自在,夜夜笙歌,日高不起。今日又是到午后才起。

榻上残留着些汗味,有些奇异,昨夜侍寝的美人已经离开了。

他倚坐了一会,吃了宫娥素手剥的荔枝,醒了神,之后方才起身,由着宫娥为他更衣。

“开宴。”

“圣人制,开宴。”

有宦官小步快趋离开大殿,将圣人口谕传出,外宫门缓缓打开。随侍华清宫的公卿勋贵们则依次走向芙蓉池戏台,等候圣驾。

李隆基则是不慌不忙地登上御辇,出了御殿,从月华门离开禁内,再由望京门离开内宫,至芙蓉池戏台,登上看花台,接受群臣的叩拜。

今日,杨玉环没有随侍在他身边,而是准备登台献唱,但贵妃的座位却还是给她留着,没有让旁的妃子坐。

这是圣人的深情。

时近黄昏,戏却要在入夜以后才开唱,灯火才有气氛。此时先表演的是斗鸡,李隆基看了一会,本着与诸臣同乐的心思,押了贾昌胜。

管太府库藏的杨钊早有所准备,让人拿出一面扬州水心镜来。气氛当既热闹起来,官员们纷纷围上斗鸡场。

杨钊探头看着场上的斗鸡,正吆喝起哄,忽感身后有人轻唤了他两声。

“杨中丞。”

杨钊转头看去,只见是主持华清宫旁昊天观的道长叶法善,遂笑问道:“真人也想押宝?”

“回杨中丞话,今秦中、河内等地大旱,三月至六月未落雨……”

“真人。”杨钊连忙打断道,笑道:“让我扫兴无妨,可莫扫了圣人的雅兴。”

此事是不能提的,因圣人在长安时,已在兴庆宫龙堂祈雨,但并无反应,眼下也只有等。

叶法善道:“老道见圣人方才押出去的那面扬州水心镜背有盘龙,青莹耀日,势如生动。圣人若再以它求雨,必能诚动上苍。”

“真人这是在逗……”杨钊正要反驳,忽然心念一动,随叶法善的目光向天上看了一眼,轻声问道:“真人会观天相?真能降雨?”

叶法善抚须笑了笑,点了点头。

杨钊眼神一亮,不由问道:“道长可否再帮我算算前程?”

“自然使得。”叶法善问了杨钊的八字,掐指一算,思量良久,喃喃道:“杨中丞……该改个名字才好。”

“为何?”

“中丞名字带‘金刀’,早晚有大祸啊。”叶法善捻须淡淡说道。

杨钊当即惊叹,暗道自己竟从未想到这一点,不由将这老道奉为神人,打算明日就与圣人上书要改个名字。

天色渐暗,夜幕终于完全降下。

华清宫内外灯火通明,连芙蓉池上都点起了花灯。

乐曲声起,《白蛇传》要开唱了……

戏台后方,杨玉环开心地舞着水袖,趁着上台前最后一点时间,向薛白问道:“我这扮相如何?”

薛白不想回答她,总说“好看”来评价她的美貌,没多大意思。

但靠山还是得哄的。

正好台上已开始唱到“洞中千年修此身”,他遂顺着这歌词答了一句。

“佳人相见一千年。”

杨玉环一愣,终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因为要登台了稍稍有些紧张吧。

紧接着,台上唱道:“离却了青城到江南!”

随着这一句,杨玉环、谢阿蛮携手登台,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婀娜多姿。

而后台这边,小生打扮的许合子已站到了薛白身旁。她与薛白的接触最少,但是真的有实力,此时犹默念着戏词。

唱功方面,薛白能帮忙她的很少,也只能将一把纸伞递过去。

“多谢,我竟又忘了。”

许合子极小声地念叨了一句,接了伞撑开,趋步登台。很快,台上便响起了她的唱词,竟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高亢悠扬,而是温文雅尔。

“适才灵隐扫先茔,归来风雨忽迷离,百忙中哪有闲情噫?”

薛白看得认真,直到第一折戏结束,他往后方看了一眼,才发现扮法海的刘化不在,遂找人问了几句。

“法海方才还在的,该是更衣去了,还有一整折戏唱过才轮到他登台。”

“是还来得及。”

薛白往远处看了一眼,只见芙蓉池周围还围着禁卫,刘化也不可能乱跑。

果然,没过多久法海就回来了。

台上戏曲还在继续,却已能看出反响极好,毕竟是三个相貌身段、歌舞技艺都最顶尖的美人在表演,自是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李隆基并不介意妃子台上表演一事,反而引以为荣。

他是真的欣赏杨玉环,歌喉、舞技、美貌、身段,以及性情。他深知她给臣子们表演并非是取悦于谁,而是她爱好这些。

这一切,他都懂,并且能包容,故而从未后悔过从儿子手里抢下她。

世人永远无法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超越了世俗的限制,甚至超越了男女情爱,因为他们看到了更远的天地,因为音律之高雅,俗人是不会懂的。

就这样看着看着,到了第三折戏开场。

周围的宦官们开始换灯笼里的蜡烛,戏台上,宝相庄严的法海手持禅杖登台,开嗓,气势震天。

“许官人!看你入迷已深,好言相劝你不醒,祸到临头看分明!”

……

与此同时,西面的骊山岭上,火光忽然暗了一暗。

正在外宫墙上远远看着水榭歌台的禁卫转头看向骊山,眯了眯眼,忽大喝起来。

“那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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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4章 千古情

长安,右相府。

“这些奏书何意?旱情如此,朝廷命义仓竭力赈济,这帮官员还要如何?!”

“河内民意……希望圣人能停封西岳。”

李林甫深深皱眉,起身,踱步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但夜已深了,他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为了封禅西岳,王鉷已经在开凿华山道路,欲设坛于华山之巅,此事或需数年之功。偏这些年,旱灾不断,民间甚有怨言。

离开长安之前,圣人就已经在龙堂祈雨了,那些有名的道人皆笃定河内旱情到了会有所缓解的时候,结果,大损了圣人的君威。

过了一会,李林甫问道:“民怨,大否?”

“回右相,不大,无非只是些小打小闹,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

“把停封西岳的折子都扣下。”李林甫吩咐道:“其余的,只记‘雍、怀、同等九州旱’即可。”

“喏。”

相比于这位宰相在处置的其它大事,这个旱情只是一点小事。拢共也没死几个人,大概还不到石堡城伤亡人数的百分之一。

上奏这小事的折子很快被收了起来,李林甫又开始忙别的更重要的事。

当今大唐在他的操持下,还算是国泰民安的。

~~

骊山,华清宫。

“这一出戏唱得好啊!响遏行云,雅俗共赏。”

李隆基抚掌赞许不已。

趁着两折戏之间的间隙,他指了指戏台上的法海,又道:“这角选得也好,很有中气。”

他声音清朗,周围的臣子们有听到的,纷纷附和。

王准也是大乐,赔笑道:“臣也没想到,鸡坊典引里还有这般擅唱的人才……对了,也是昭应尉达奚抚记挂着为圣人办事,特与我提了此事。”

他倒不忘为达奚抚报功。

“当赏。”李隆基十分大方,手一挥,笑道:“待这一折戏之后,你们都该有赏。”

此时,下一折戏已开幕,君臣们不再闲聊,专心看戏。

唱到此时,杨玉环已是完全沉醉其中,字字泣泪。

“我与许郎海誓山盟愿作鸳鸯,绝不相负,好端端夫妻,硬生生拆散,怎肯甘心?望禅师开大恩,我夫妻结草衔环,永不相忘。”

见此情景,李隆基一时忘了那是在戏中,心作怜意,感慨万千。

偏那法海抬手一指,竟是大叱一声。

“孽畜!”

一个宦官敢骂贵妃,观戏众人皆震惊,李隆基亦龙颜大怒。

但杨玉环还在哭,所有人也都还沉浸在戏曲的氛围里。

法海一个转身,踱步,继续唱起来。

“妖魔岂能匹鸾凰?劝你早回转峨眉山,再若敢混人间……噫!便教你顷刻……”

唱到后来,他调子托得极长,身子越转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

这高亢的唱腔像是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跟着他,等着他气势的爆发。

终于,那魁梧的身子停下,一个定身,吐出两个石破天惊的字。

“身亡!”

便教伱顷刻身亡!

瞬间,宽大的袈裟里忽然有一个物件被拿了出来。

竟然是弩。

那是一只小手弩,不是军中的制式弓弩,该是民间私造的类似偷杀看门狗用的猎弩,刚好能藏进袈裟里。

此时,弩前已指向了李隆基。

“护驾!”

高力士毫不犹豫,挡在了李隆基的面前。

“呜呜呜呜呜!”

骊山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刺破了这个绚丽的夜,宫城西南角已有喊杀声传来。

那些看起来守卫森严的禁卫,在这一瞬间成了笑话一般,不知所措,乱成一团。唯有陈玄礼还很镇定,一把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宦官一推,挡在圣人面前。

“噗。”

离戏台更近处,一名宫娥还在俯身点熏香,要为圣人驱蚊虫。

弩箭刺穿了她的身体,溅起血花,虽没有射死她。但这种弩即然威力不大,射程不远,箭上必然有毒。

“啊!”

宫娥们惊尖着跑散开来,撞翻了灯台。

“不许冲撞陛下。”

陈玄礼已赶到李隆基身畔,护着圣人迅速向后退。同时,拔刀在手,喝叱宫娥宦官不许近前。

他眼尖,已发现了有二十余道身影从骊山坡上往这边冲来,但不知道叛贼还有几人。

“不许冲撞陛下!”

混乱已经出现了,有吓傻了的宫娥直冲到了李隆基附近。陈玄礼当即一刀劈下,将她劈倒在地。

“护驾!走!”

“快,望京门打开,让陛下回内宫!”

~~

刘化射出第一支弩箭,眼见没射中李隆基,很失望,但又没太多遗憾,脸上只有决绝之色。

他其实也知道,苦心孤诣布置的杀招成功的可能性本就很低。能藏进袈裟里的弩箭太小,他还是今夜披上戏服才有机会去拿,看台上的御座此前他也不知会在哪……一切都像是听天由命,甚至说他就是来主动送命的。

但没关系,能为兄弟们铺好路就可以。

刘化不慌不忙地装填弩箭,向前大步走去,希望能再有一次射杀李隆基的机会。

但才装填好,他定睛一看,那圣人已被龙武军簇拥、保护着,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跑?!”

刘化大怒,狠狠瞪了一眼李隆基逃跑的方向,抬起弩,对着杨玉环。

“李隆基,你的爱妃不要了?李隆基?!”

“昏君!你逃得好快,不要你的女人了吗?!”

他只喝问了两声,直接扣下弩括。

“嗖。”

弩箭射而出的同时,有人重重撞在了他身上,将他手里的弩撞飞在地。

刘化感到肩上一痛,回头一看,薛白已扑上,双手环住他的头往下按,同时抬膝,膝盖猛往上顶,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将他的鼻子砸断。

“啊!”

这年轻人看着文雅,一双腿却是又长、又有力。这一击直击得刘化眼冒金星,他剧痛之下奋力一推,掐住薛白的脖子,想要将其掐死。

薛白则再次提膝猛击,直攻刘化的薄弱处,但刘化已是个阉人,反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推倒在地,把他的头往地上砸。

“咚。”

薛白吃痛之下,手指往刘化的眼窝里戳。

指尖抠到了那圆骨骨的眼珠子,他直接就按下去。

“啊!”

“嘭。”

一声闷响,却是谢阿蛮双手举起法海的禅杖,给了刘化一下猛的。

“松手呀!”

谢阿蛮尖叫着,像是怕薛白那能写诗词的脑袋被砸坏了,又再砸了一下。

刘化不由手一松,薛白当即挣脱出来,给了刘化一拳,重重一踹,借势爬起身来。

“杀昏君!”

戏台后方忽然想起呼喝声。

薛白再一看,御驾早已不知所踪,看台上的公卿贵胄们正在涌向望京门。

“走!”

他推了一把谢阿蛮,拿过她手里的禅杖,回身一扫,将扑过来的刘化打倒在地。

“跑!”

“哦。”

谢阿蛮跑得竟还挺快的,双臂摆动,如蝴蝶一般,跑下戏台。

薛白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从骊山上冲下来了一批人,与禁卫撞在一起。至于旁的,除了号角呜咽,暂时还没看到太多的叛逆。

他不由目光微微闪动,判断这是一场并不成熟的行刺,人数不算多。

但还是造成了十分混乱的场面。

“手执金刀起东方,刘氏吉主!”

“天旱不雨,释迦牟尼佛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刘家欲兴!”

“……”

听到这些呼喊,薛白兴趣顿失,转身便走。

戏台在水上,与看台之间隔着芙蓉池的水面,从后方下了戏台之后,得绕过芙蓉池才能跑到看台,再往望京城跑。

前方,许合子正拉着杨玉环追着乐师们跑着。

薛白于是大步跟了过去。

他非常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不知道大唐天宝年间有过这样一场叛乱或行刺……那么,是何处出了偏差?

是因为排了一出《白蛇传》,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还是修书办报之事,给时人带来了更大的负担?

薛白一路想着这些,赶上了前方的乐师、优伶,随着人群往望京门。

很快,前方拥挤了起来,响起了呼嚎声。

“宫城关了!”

“快走。”

望京门是内宫门,此时宫墙上执戟卫士正拿着火把,守卫森严。

“所有人不得擅闯禁内,退!”

“贵妃还在门外!”忽有宫娥大喊道。

“不得擅闯禁内,退!”

薛白皱了皱眉,往那边还在打斗的方向看去,隐隐感觉到不安。

总不会那些宫城禁卫,拦不住几个叛军吧?

他迅速找到谢阿蛮,嘱咐道:“你去朝堂大殿,那边有守卫,让那边早作准备,庇保贵妃、公卿。”

“哦。”

谢阿蛮连忙便跑。

薛白这才回头大吼道:“去朝堂大殿!想活命的往大殿走!”

他拨开人群,寻找着杨玉环。

她是他如今最大的靠山,她若死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而拥堵在望京门下的人们还有人不甘心,大喊道:“贵妃还在禁内之外,出了万一,你们担得起吗?!”

“陈大将军有令,封锁宫门!排查妖贼!”

“……”

戏台忽然起火了。

而其它地方的灯笼已渐渐熄了。

西南方向响起了脚步声,几道狂奔中的禁卫身影出现在了夜色中。

不管是溃散的禁卫,还是扮着禁卫的叛逆,情状显然都不太对了。

“跑啊!”

“嗖。”

黑暗中有并不密集的弓箭射来,射倒了几个优伶,吓得集聚在宫门外的人们登时作鸟兽散。

“贵妃还在宫门外……”

寄望于圣人开城门的公卿最后喊了半嗓,抱头往朝堂大殿的方向跑。

那是在北面。

而骊山在南面,一般而言,妖贼是从骊山来的,那越往北跑越安全。

然而,前方已有喊杀声响起。

“多杀一个是一个!”

“捉住贵妃也好!”

那些冲过来的叛逆身披盔甲,手持单刀,见人就砍,显然是在刻意制造混乱。

地上已倒了好几具尸体,伤者们则不停尖叫……

~~

“贵妃,该走了。”

混乱中,许合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低声劝了杨玉环一句。

此时她们正在望京门前,方才只差一点就能回到内宫。

杨玉环正抬头看向宫门,神情有些茫然,眼神也不知是失望还是了然。

“走。”

许合子不等杨玉环回答,招呼着一众宦官护着贵妃往大殿方向走。

忽然。

“杨妃在那里!”

“嗖。”

“嗖。”

连着两支箭射来,人群立即就乱了。

前方,一名禁卫打扮的大汉猛地如恶虎扑食般撞向这边,挥刀乱砍。

许合子还在夺路而走,不远处一名宫娥的血就溅到了她脸上。她吓得不知所措,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那恶汉扑过来。

“嘭!”

一根禅杖不知从何处飞出,砸在那恶汉脸上。

有人伸手拉了许合子一把,拉着她就走。

“这边走。”

“你……”

“噤声。”

薛白松开手,催促着杨玉环与许合子走。

一边走,他一边随手扯下一条彩绸,裹在杨玉环身上。

“这边。”

他带着她们往南面骊山方向跑

外宫这边并非是一片空地,花树、庭台、殿宇皆有,他们逃进一片竹圃,之后专往黑暗处逃匿。

薛白的思路与她们下意识做的完全不同。

她们总是往灯火通明处、人多之处跑,希望得到庇护。但这种情况下,混乱比那些逆贼本身还要可怕的多,那些人越多,反而越保护不了她们。

但还是有逆贼往他们这边追来。

“杨妃往那边跑了!”

“追!”

……

从望京门往南跑,越靠近骊山地势越高。

绕过竹圃是粉梅坛,已经有一些公卿勋贵们避进坛中,正在喝令禁卫保护他们。

薛白看了一眼那灯火,没有过去,因为那里更危险。

逆贼只有少量的人、少量的时间,那他带杨玉环躲过最初的追杀就可以。

粉梅坛以南是一片梅林,如今梅花还未开,周遭却是绿树成荫。

“在那边!”

薛白听得身后又有人追来,不由疑惑。他已往最黑暗中跑了,这些逆贼都看不到他们,却是如何准确地追上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意识到原因了。

香味。

许合子不熏香,杨玉环身上却有股香味,始终不散,像是麝香,又比麝香好闻,闻久了隐隐让人心旌神摇。

“你带了香囊?”薛白小声问道,“丢掉。”

“没,没。”

“那是什么香?”

“没有佩香……”

杨玉环被拉着跑,也不知该如何说。

她为了永葆青春,长年用大量的麝香,每夜都要往肚脐眼上抹,香味可不是轻易能散的,反而越跑,越是微微出汗,身上越香。

“你们往前跑,分开跑。”薛白道:“若跑不动了,躲到那棵树后面。”

“我保护贵妃。”

许合子还想去拉杨玉环。

薛白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你去昭阳门,等圣人安全了,会想起贵妃,你去找人来救,去……”

这句话,杨玉环初听不觉如何。

慌乱中,她抱着衣裙跑了一会,直到终于跑不动了,躲在一棵树后面。

过了一会,她耳畔又回响起了那句“等圣人安全了,会想起贵妃”。

紧急之下,薛白说了大实话。

不久前,她还是众星捧月的贵妃,无数人巴结着她。如何能想到稍有意外她竟成了最先被抛下的那个?

若重来一遍,也许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周围一片黑暗,使她忽然想哭。

忽然,近处有轻微的细响,是落叶被踩到的声音。

有人向这边追过来了。

杨玉环很害怕,下意识把双手环抱胸前,拼命把自己缩小,恨不能躲进地里,但她能感觉到那人还在一点点逼进。

薛白似乎也逃走了。

他不是禁卫,年纪还小,没理由一直保护她。

黑暗中只剩下杨玉环一个人,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杀气。

恐惧,无助,她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恨不能尖叫出来。

“尻!”

下一刻,身后响起了怒喝声,之后是打斗声。

杨玉环探出头往外看去,还能看到远处的火光,树林中却是一片黑暗。

月光从树缝中洒下,偶尔能看到刀的寒光一闪而过。

有两个男人正在争夺着那把刀,像野兽一样缠斗,沉重着呼吸着,愤怒地闷哼着。

杨玉环起身,从头上拔出一根钗子,想帮薛白一把,可太黑了,她看不清,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薛……薛白?”

渐渐的,地上的两个男人有一个不再有动静了。

另一人则缓缓站起来。

这个过程是最可怕的,杨玉环根本看不清站起来的那个是谁,只听得到他野兽般的喘息声。

她吓得把钗子放到了自己脖子上。

直到对方终于开口了。

“你没事吧?。”

“薛白?是你?薛白,你没走……没走……”

“嗯。”

“噗。”

薛白拿起那把单刀,对着地上的尸体连砍了几刀。

如此一来,血腥味便盖过了杨玉环身上的香味……想必能知道追着香味找杨妃的逆贼也不多,只有这人偶然意识到了。

“走吧。”

“你受伤了?”杨玉环问道,她听出他声音有些虚,有些喘。

“一点点,先走。”

薛白一手持着单刀,一手捂着伤口,走得不快。

好在他知道不必再跑远了,这场小小的突袭很快就会被平息,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救杨贵妃。

~~

李隆基已在华清宫的后殿内坐下。

于他而言,遇刺到现在,并没有过多久。

也就是从芙蓉池急赶回禁内的路程罢了。

“查,查是何人主使。”

“臣遵旨。”

“除了华清宫,昭应县也务必控制住。”李隆基脸色阴沉,冷静应对,道:“人是达奚抚举荐的,禁止昭应县守军靠近。”

陈玄礼再次应道:“臣遵旨。”

“你做得很好,朕无妨。”李隆基不得不安抚这位忠心耿耿的近卫大将军几句。

之后,他脸色凝重起来,担心万分。

“太真!太真呢?快去将她接来……”

怕大家觉得太夸张,说一下。邢縡谋逆有的,刘展是十多年后叛乱的,卯金刀、旱灾这些也是有的……我合在一起做了剧情加工,倒不完全是凭空捏一场乱子出来的~~今天又是1万多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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