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囚笼说

计缘心中思量着女子的说法,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能理解她的话,只是还有少许不同的想法。

“不能精进确实是一件憾事,但绝非为了永生不死,有生有死有始有终,本就是自然之道,或许遗憾之处只在于看不到远方的颜色。”

计缘这么说这,也引申着联想这个练平儿,会不会和天机阁的练百平扯到点关系,不过想来更大可能是仅仅姓氏相同了。

练平儿露出笑容。

“计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天地或许就是一座牢笼,将我们都囚困其中,永远不能逃脱,但这牢笼很高也很大,无穷众生很可能永远也摸不到甚至看不到牢笼的栏杆,只是对于计先生这等道行高到某种程度的修行者,才可能感觉到栏杆的存在。”

计缘挥袖扫去自己面前的一片白雪,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面露思索,看似是早想着女子的话,实则心中的思虑远超乎女子的想象。

所谓天地囚笼一说,计缘早就想到了,并且想得更远,确切来说,计缘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

若真的这片天地就是压制一切的囚笼,那曾经活跃世间的神兽怎么说?天机阁中看到的壁画怎么说?

那些曾经活跃在天地间的夸张存在,哪一个不都超出了某种界限?

天机阁的壁画虽然不断变动,但计缘也已经窥得其中部分意义,曾经的天地界限远非今夕能比,曾经的混乱和纷争也远非今人能比,就差点让天地崩塌万物寂灭,那一刻只怕是道行再恐怖的存在都难以逃脱。

天地能维持如今的情况,万物众生各有生机,已经是很不错了,至于那些远古存在是个什么情况,天机阁壁画的几个角落也能窥得一斑,结合此前在荒海深处见到的金乌,不论是不是自愿,怕是大多数都被压制在天地一角,甚至如金乌这般成为维系天地的一部分。

从不知什么时代开始,一直到现在,今人几乎都已经忘了那些荒古存在,虽然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能说明时间过去之久。

计缘深思许久后,并没有问什么天地囚笼之类的问题,更不可能问执棋者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计某问你,今日这么多水族请应若璃开辟荒海立镇,是不是你做的?”

练平儿赶紧摇头。

“这计先生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这样的能耐啊,确实此事不太可能是水族自发,至少肯定有一个起头的,但我可做不到的,我偷偷接触一下计先生你都冒着很大风险呢,哪敢往死里开罪真龙嘛。”

虽然这个练平儿表情十分真诚,可计缘可不会直接信她了,但他也没有真的此刻一定要对此刨根问底的意思,而是看似无意的询问一句。

“你说,有人希望若璃开辟荒海,不至于是为了增加她的底蕴吧?虽然此等壮举在现存真龙中难有第二人,但得到的多损失的也不少,又会开罪至少两条真龙,为了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好玩呢?”

计缘点了点头,看着练平儿认真道。

“会因为好玩做出这等事的人,我看你就挺像的,该把你交给应老先生。”

“你不会的计先生,你已经对平儿我的话上心了,就算我认了,但你的道行,你的神通,都已经到达了世间至高之处,所谓真仙,在修仙界看来万人膜拜,但能入你之眼的恐怕也没多少,你不会不想知道……前方的色彩的!”

练平儿说着,已经开始活动手脚。

“计先生,或许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的,今天能放我走吗?我保证自己能说的已经都说了,反正若日出之前我不能离开,那我会立刻自我了断,先生该不会认为这就是我的真身吧?”

看到计缘坐在那看着她,练平儿又笑了笑。

“计先生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飞剑可不一般,能还给我么?”

看着对方这么嬉皮笑脸的样子,计缘忽然笑了笑,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定”。

下一刻,练平儿直接如同被石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连脸上的笑容都还不曾收敛。

看着被定住的女子,计缘站起身来挥袖一甩,练平儿就被一阵风卷起,遥遥吹响远方,在百余里过后,通天江已经近在眼前。

“噗通~~”一声。

练平儿如同一块石头一样砸入了通天江,在江面上炸开一个水花,然后一直沉到了江底,她脸上还笑着,眼睛还睁着,甚至手还维持着伸出来向计缘讨要飞剑的样子,就这么斜着杵在江底的一片水草淤泥之中。

一群游鱼在被惊吓过后又逐渐围过来,好奇地在周围游来游去。

计缘平静的声音传入练平儿的耳中。

“飞剑是别想了,你喜欢玩,那计某就成全你,一会计某会告诉应老先生,有你这样的一个人在江底,同时计某也会撤去定身法对你的禁锢,能不能逃了就看你造化了。”

中了定身法的人虽然身体被禁锢,但思绪是不会停滞的,所以计缘也不怕练平儿听不到。

‘哼哼,不是真身?’

是不是真身这一点,在经历过涂思烟之事后,计缘对此多留一份心,练平儿根本骗不过计缘的法眼,分明就是真身。

大约几十息之后,计缘心中微动,撤去了练平儿身上的定身法。

只不过计缘虽然回了龙宫,但却并没有去找老龙,在感觉到练平儿的气息以夸张的速度远离之后,计缘才走向龙宫的一些重要宾客的休息区域。

只是在那之前,老龙已经先一步找上了计缘,二人很自然地走向一处龙宫的亭子,在其中站定。

“计先生,夜叉所言的那个妖物如何了?”

计缘听老龙这么说,直白回答道。

“她说的一些事情令计某十分在意,就让其走了,不过这人并非什么妖物,而是以人身修妖法,所修之法非比寻常,竟然并无多少不恰之处。”

“哦?那她和若璃被逼宫之事有没有关联?”

计缘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或许并非一定是她所为,但肯定知道些什么,其人如此年轻,定也不是谋事之人。”

老龙点了点头。

“计先生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么令计先生在意的事情又是什么?”

“干系极大,往大了说,可能牵连万物众生……虽然有可能是对方胡言乱语诓骗计某,但为了这么一个玩笑,冒险在之前的大殿中接近计某,实在有些不值。”

计缘将从他在化龙宴暂散之后的大殿开始,一直到方才将练平儿丢入水中,期间的事情概括性地简单说给了老龙听,甚至关于对方和计缘讲的天地牢笼之事都没落下。

老龙在一边听着频频皱眉,留意计缘的反应却见计缘说得极为认真,以他对计缘的了解,怕是对此信了至少三分了。

“也就是说,计先生你真的感受到了天地的束缚?”

老龙一向对计缘的道行是只高估不低估的,但这会依然难免心中震动,问的时候语气都不由加重了一些。

其实计缘如今是感受不到天地束缚的,倒不是说他道行差得太远从而遥不可及,而是计缘深知如今的他,就算道行能再高百倍千倍,怕是也不太会受到天地的太大束缚,因为他已经是为天地所钟之人,是发愿护天地众生的执棋之人。

但这会面对老龙,计缘却不能这么说,只能对着老龙微微点头。

“确实算是偶有所感吧,然计某同样能觉出,并非天绝地绝,凡事皆有一线生机,那女子所说有些道理,但危言耸听太过,反倒如同蛊惑之言。”

“哼,即便如此,胆敢对若璃不怀好意,老朽也不会放过她!”

计缘十分光棍地赶紧向老龙拱了拱手。

“此前计某太过在意其人所言,遂擅自做主放了她,还望应老先生见谅,日后见到练平儿,该如何就如何便是,即便是计某,下次遇上她若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会直接将其抓住送来通天江。”

老龙微微叹了口气,拱手还礼之后,也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

计缘在后面看着老龙的背影,知道这会自己这老朋友心中怕是并不平静,转头看向一侧偏单的方向,胡云和尹青正在和大青鱼玩耍,骑在大青鱼背上到处乱窜,连不再年轻的尹青都是如此。

(本章完)

第866章 邀斗

大贞使节团好歹也是占据一个上游席位的,再加上有计缘那层关系,所以休息的宫舍十分安静,往来的其他宾客也不多,也就少数相关之人站在近处看着,也就只有尹兆先在室内翻阅龙宫的书籍,并没有到外头来看热闹。

计缘过去的时候,靠外围的白齐和老龟最先发现,向着计缘拱手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带着微笑回礼,白齐的修为自然不差,而老龟也已经真正化形,厚积薄发之下,这么几年竟然给计缘一种化形老妖的感觉。

“不错不错,是个正道妖修该有的样子了。”

白齐也附和一句。

“此前乌崇的修行本就已经不慢了,自破除心结之后更是突飞猛进,那次化形之劫连我见了都觉得意外,威能已经超过了正常化形该有的强度,但乌崇还是一举度过,实在是难得!”

计缘神色若有所思,想到了当初陆山君的化形劫,但想来老龟的化形劫绝对不会到陆山君的那么夸张,否则白齐说话就不是这个语气了。

“江神大人和计先生都折煞老龟了,若无计先生和江神大人的点化,哪能有我的今天,计先生的一篇《逍遥游》,老龟我依然不能完全领悟,在起初一段时间,稍不注意就有一种会忘记篇章之语的感觉,时时强记,如今总算没有这份担忧了。”

“持心苦修心向正道,自然会有结果的,那萧家人你是如何处置的。”

听到计缘这么问,老龟只是笑了笑。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老龟我再没过问过萧家的事情,他们是否真的悔改,承诺之事是否真的完全做到,我也并不在意了。”

这回答算是在计缘预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老龟心中只是有那份执念,并非真的贪图那份迟来两百年的回报,如今执念已消,萧家人在其眼中便也如寻常凡人那般了,顶多是多留一份记忆。

计缘点了点头,对于白齐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老白蛟自从在阴司点化界游神中出力之后,对于自身道基的修补就忽然变得得心应手起来,让计缘原本打算给他上柱香都免了。

尹兆先在屋中看书,枣娘并不在尹青和胡云他们身边,应该是同龙女一起在其寝宫之内说着悄悄话。

这化龙宴上的插曲应该是差不多了,计缘的心思也已经不在这化龙宴上了,他没有上前再和其他人打招呼,也不想这会去打搅尹兆先看书,而是独自回了他休息的宫舍。

外头守卫的夜叉和鱼娘都已经被打发走了,计缘走进屋内,只看到了近侧桌上的獬豸画卷。

“獬豸大爷倒是不打算在外头多玩一会了?”

画卷上的獬豸张口说话了。

“这龙涎香有些醉人,难得这酒如此有感觉,我就回这想晕晕乎乎睡上一觉。”

计缘也不想追问真假,直接取过獬豸画卷,将之塞入了袖中,自己则独自走到桌边坐下,取出了之前没收的那把赤红小剑。

在手上掂量一下,剑虽小,却显得沉甸甸的,好似一把正常宝剑的大小,其上篆刻的灵文也十分讲究,缓缓相扣又内外互通,这会就算没什么反应,也依然有淡淡的剑意覆盖在小剑身上不曾散去。

计缘将手中的小剑上下翻看,终于在背面剑身上看到了两个文字。

“赤芒。”

有些人喜欢在剑上刻主人的名字,有些则是剑的本名,这个听起来应该是剑的名字。

计缘其实不太相信这把剑是练平儿自己的宝物,同为用剑之人,这把赤芒在练平儿用来对付夜叉统领的时候,迅捷和威力都十分惊人,但却显得灵巧不足,计缘接剑的时候本还预想了变招,最终却直接一把捏住了飞剑。

“你是谁的飞剑呢?”

计缘喃喃一句,伸出左手屈指在剑身上一弹。

“叮~~~”

剑音回响极为清脆,剑身更是高频率颤动不止,好似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芒。

“叮~~~”

计缘又是一弹,第二声比第一声更为清脆,剑身颤动也更为剧烈,更是离开了计缘的右掌悬浮而起。

计缘左手再次屈指,指尖隐隐有电流划过,再次接近飞剑往剑身上一弹。

“叮——”

剑音显得有些嘹亮,剑身却不在颤动,但一层红芒却弥漫在剑身表面不散,上头一股晦暗不明的气息也随着计缘的第三指弹灭。

计缘眼睛一亮,这飞剑的灵性像是在此刻展露了出来,他伸出右手抚过剑身,口含敕令,再次淡淡问了一句。

“你是谁的飞剑?”

声音平静深远,在室内不断回荡,飞剑身上的红芒一闪,剑身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指向了某个方向。

计缘下意识看向飞剑所指的方向,好似能看穿房屋透过江水看向远方一般。

片刻之后,计缘收起了飞剑赤芒,眼神也看向了开着的宫舍大门方向,大约几息之后,龙女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计叔叔,若璃来访。”

计缘看了看龙女身后,后者不等他说话便补充一句。

“听说是尹青、胡云和大青鱼玩得欢,枣娘已经去了那边了。”

“进来吧,这是通天江龙宫,哪有让应娘娘站在屋外说话的道理。”

计缘开了句玩笑,指了指屋内的椅子,龙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便跨门而入。

“计叔叔莫要取笑若璃了,本以为化龙了会轻松一些,但这会看来若璃的苦日子还远着呢……”

“这我可也没招,论起龙族之事,还是你爹比我更懂一些,而且开辟荒海之事虽然看似困苦,但也是功德一件……”

说到这,计缘话语停顿一下又笑道。

“到时候说出去,你应若璃就是唯一一位开辟荒海的在世真龙了,名头说不定能盖过你爹,在龙族中地位绝对崇高!”

“计叔叔,您又取笑若璃……”

龙女苦笑一句,伸了个懒腰靠在了椅背上,见计缘只是笑笑,她又取出了枣娘送给她的那把扇子,然后半趴在桌上挥扇一抖。

“刷~”

折扇被龙女抖开,露出了扇面上的图案。

龙女带着点鬼祟感觉地笑嘻嘻低声问道。

“计叔叔,若璃不善使剑的,这图上的环境也在居安小阁,图上绣的人虽然是我,但是嘛,本来是不是计叔叔您啊?”

“枣娘和你说的?”

龙女摇了摇头,轻轻扇动手中的折扇,外侧的裙边如同水中浪花般起伏。

“枣娘不说我也能猜到的,不过我很喜欢她绣的图,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应若璃还有隐藏着一手绝世剑术呢,嘿!”

计缘摊了摊手。

“知道你还问?”

“若璃只是确认一下嘛!”

龙女吐了吐舌头,成为真龙之后,在敬意不减的情况下,她在计缘面前比以往少了一分拘谨,活泼也更多了一分。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辟荒海?有计划么?可需要计某在什么地方助你?”

正常来说开辟荒海是龙族要事,计缘是绝对不方便过问的,但毕竟是龙女的事,他还是开口了。

龙女十分高兴,带着十足的信心回答道。

“计叔叔有所不知,辟荒之事绝非一朝一夕,更不是经年累月一直在荒海,也是要借势的,若璃打算在每年秋季,东海冲向荒海的潮汐最旺盛的时候,汇万千水族一起开辟荒海,至冬季来临休息,继续法力以待来年……”

“关键是,这样嘛,若璃也有个喘息之机,好不容易成了真龙,要真的完完全全耗费在荒海这种苦寒之地百年,可是要烦死我了!”

计缘比了个大拇指,以这种应若璃稍觉陌生的手势夸奖一句。

“应娘娘有见地!”

“嗯……”

龙女笑笑,应声的时候低着头,忽然又有些心不在焉了,似乎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许久后,心中鼓起了勇气,忽然抬头看向计缘。

即便迎上计缘一双平静而明亮的苍目,心中略有退缩但口中的话语却十分坚定。

“计叔叔,若璃,想同您斗法一场!”

计缘半开的眼睛微微张大一些,一向乖巧的龙女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可真的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计叔叔,若璃是认真的!希望计叔叔成全!”

龙女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却十分坚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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