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何为玄门最上乘

老人的声音飘落,而齐无惑抬头疑惑道:“从不曾?”

老人哑然失笑,而后揶揄:

“无惑的天资和悟性确实不错,本能的直觉也很强,总能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如此看来,去修佛门也能有一番作为。”

“只是要剪去头发咯。”

看到齐无惑满脸茫然,老人也是失笑,没有继续玩笑下去,声音顿了顿,而后温和道:“从不曾的意思是,于他而言,就是从不曾遇到老夫,不会记得他年传道的缘分,也不会记得今日见过你,当年走上修行,不过是一场奇遇。”

“不必在意这些,缘法既然结下,便是事实。”

“只是啊。”

“他自始至终,再不是我的弟子了。”

“缘起缘灭,本该如此的。”

老人语气从容,似乎说的是什么很寻常的事情,旋即笑着问那慢慢吃糖葫芦的少年人,道:

“说起来,无惑觉得他错了吗?”

齐无惑回眸看着这一座通道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许久后,道:

“弟子觉得,没有错。”

“不能说,他没有随着老师你走,就是错的。”

老人似颇为满意,笑着颔首道:“你说的不错。”

“其实他不曾做错,他传下了法门和道统,让自己追寻的道路在整个人间开花,这个过程之中,也没有动用邪道的手法,而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完成自己年少时的愿景,不疾不徐,见证了许多事情,看过了三百年春秋。”

“在他开辟的法脉之中,或许也会诞生出走上修行道路上的人。”

“至于放不下名利之心,舍不去爱财之意。”

老者声音顿了顿,洒脱微笑:“可谁说名利是错的呢?”

他看着前面这繁华的城池,带着少年一步一步走过,和众人擦肩而过,温和道:“爱名利,又以传法的方式得到众人的尊崇,堂堂正正,何错之有?这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错误,但是,是没有错误,但是却也偏离了道。”

“当求名利,可也。”

“舍弃名利的时候,也不该犹豫。”

“道门第一,当属【离凡尘】。”

齐无惑想了想,询问道:“离凡尘?所以老师才说要带他去云游四方?”

这一次很出乎了齐无惑的预料,这位老人摇了摇头,玩笑道:

“不啊,他当时若是出来的话,老夫可不会带着他走。”

“云游四方带着别人,多累啊。”

“仍旧会让他留在这里,做他的天师。”

齐无惑愣住:“啊?”

老人似乎被少年这般模样给逗笑了,放声大笑许久,而后才微微弯腰,手指轻轻点在了齐无惑心口上,温和笑道:“这是第一课的第一句,无惑记住了。”

“离凡世者,非身离也,言心地也。”

“虽然说这个比喻不是多恰当,但是用来让无惑明白也是可以的。”

“身如藕根,心似莲花,根在泥而花在虚空矣。”

“得道之人,身在红尘而心在圣境也。”

老人眼底温和平静:“如果他真的走出来了,那离开不离开这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没能‘走’出来。”

“可惜了……”

齐无惑隐隐有震动。

如果说先前师兄未曾走出来,只是心中遗憾的话。

老者这一句话,则是给他一种更大的冲击。

老人笑着等待他思考,等到他吃完了糖葫芦,才带着他往前走,仍旧是不紧不慢,但是就如同先前泛起涟漪犹如星辰的海域一般,红尘的诸多景色,那叫卖声,来往的呼喊声,热气腾腾的,鲜活活泼的红尘风光也刹那间远去了,不过是几步,就已经来到了一片青山之中。

而在通道馆之中,年少曾经有过奇遇,于一古庙中见石碑中文字,领悟修行妙法的真人忽而怔住,不知为何,心中有怅然若失之感,耳畔仿佛听到有苍老的声音,喟然长叹——

可惜了。

这一声可惜,这一生可惜。

似乎幻觉,却又不绝。

这寿数已有三百余岁的真人,不知为何,心中悲怆,难以言喻。

踉跄两步,竟在众多弟子的面前落下泪来。

却也不知为何。

不知为谁。

…………………………

老人带着齐无惑往前走。

见到风和和煦,天穹上面飞着有异彩的鸾鸟。

溪流自远处过来,环绕在山的一侧,又有竹林,花海,诸多景致围绕着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落前面,有一名模样仍旧清纯秀丽的少女,微笑着看着远处的风光,而她前面的座椅上坐着的却是一名苍老的男子,已经满头白发了,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些什么,神色也颇为亲昵的模样,齐无惑好奇道:“这是师兄吗?”

老者道:“不,该是师姐。”

齐无惑的神色微怔。

老人抚须道:“说起来,她和无惑伱很像,在年幼的时候被父母卖给了旁人做媳妇,自己逃出来,却又因为轻信他人,而有灾劫沦落风尘,是自己用剪刀划破了脸破了相,才逃了出来,一心执着,行走十七日而得脱险境,道心不落于凡尘,剑气入骨,可为真修。”

“我那时收养她作为弟子,抚育一十三年,行走天下各处,赐道号【玉妙】。”

“后来她行侠仗义,云游天下,求仙访友,遇到了一名男子……”

“两人一见倾心,后来相处也是如意,只是那人的修为不够,后来,你的师姐仍旧年少,他却已经锁不住自身的精气神,元炁外泄,容貌也日渐苍老了。”

齐无惑看着远处的玉妙真人。

仍旧如同二八年华的少女一般。

而那名男子,虽然说有道行在身,没有多么地衰老,但是已经双鬓斑白,脸上有了皱纹,精气神在不断地流泻出来,可以想象地道,之后的时间里面,也会以超过常人的速度衰老下去。

老人平和道:“而那,也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少年愣住,不敢置信看向老师。

老者平和道:“那男子在八百年前即将死去,她为不愿连累老夫,自逐于我门下。”

“而后天宫盗取丹药,惹来了南天门护法元帅,仗着自己有几份本领,斗天将天兵,后来被景琅雷府元罡将军打成重伤,被你大师兄所救,之后放下了贯彻一生的傲骨,跪在紫府外七天七夜,苦苦求我,希望为师帮她助那男子修行,无惑,你觉得为师该如何呢?”

他看着少年人,而后冲淡平和道:

“为师拒绝了。”

“她并无怨恨,只是叩首九次,自此离开道门,隐居于此地……”

“而后,她寻找阴司,各种秘法。”

“以法宝灵丹为质,换取那男子转世数次为人,而后代代于人海中将其寻回,而那男子无论什么身份,也代代专情于一人。”

“只因当年曾承君一诺。”

“愿生生世世,永以为好。”

齐无惑看着那一幕,他是知道那些故事的,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说情可撼动天地,可一直以来只以为这是故事里的情节,今日所见,难免心中被触动,可下一刻,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了。

少年道人安静道:

“要弟子问她可愿意回来修行。”

“如若不然,就将她的道号也带回来吗?”

老者的神色温和亦如当初,他看着那个曾经自己抚养过十三年的孩子,看着她现在似乎是很幸福的模样,远离凡尘俗世,仿佛世外仙人,极于情者极于道,于修行上似乎也已经有了领悟,可最终也只是说出那两个字:

“去吧。”

温和宁静,包容大有,却也并无丝毫回转的余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谁之子;吾不知其名。

字之曰“道”。

非求道者也。

除其名。

齐无惑闭了闭眼,感觉到自己心中拜师之后的欣喜逐渐沉静下来。

所见之人,如锤重击于心,让他心中都震动了。

齐无惑徐徐呼出一口气,拱手,行礼,道:

“弟子,玄微领命……”

【见】他们。

也【见】你自己。

少年心中自语。

是他们炼我,是我救他们。

转身,衣摆扬起落下,齐无惑云袖流转。

眉宇之中,虽是稚嫩。

却终是和先前不同,有了三分道者气韵。

如此炼心,起手就磅礴浩瀚,太上一脉,至纯至上,最是严苛。

十二金仙纵横,法宝万千;万仙浩瀚磅礴,神通无算。

却也无人敢说,能过玄都一人。

玄门修持最苦最难最上乘。

当如是。

(本章完)

第53章 悟而不出,得而复舍,未曾须臾离也

齐无惑朝着那少女之处走去,两侧的花海,尽数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瑰丽仙葩,散发出的香气,仿佛连精神都为之一震,越发清醒,初入修行之人,在此打坐,修行元神,一日打坐,可抵千日之功,只是齐无惑元神修为强而纯粹,只是觉得极好看。

眼前所见,尽数风光迤逦,比起先前师兄所在的地方,这里才更像是清修的地方。

那玉妙师姐的道行修为似是极高,恐怕已经是远在真人之上,当齐无惑走过来的时候,眼前花海尽数散开一条道路,直指引向那前方,少年道人脚步顿了顿,背着剑匣,手捧拂尘一步步往前走去,玉妙对此似乎已有所感知和猜测,微笑着招呼他来,邀请他坐下。

齐无惑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那位男子并无察觉。

一切都仿佛自然而然。

仿佛在这一方世界外,又另有一方世界,两者既相互重合,又彼此分割。

玄妙无比,不可言说。

这位齐无惑所见堪称气质最为柔软美好的女子笑着取来花茶给他,拿着茶壶给他斟茶,言谈举止,皆是从容不迫:

“是师弟吗?”

齐无惑拱手:“玄微见过师姐。”

玉妙道:“玄微?”

她似乎有些讶异,旋即笑起来,温和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充执厥中。”

“看起来老师对你的期望很高,至少比我们要高很多。”

她让少年道人坐下,让后者捧起茶喝了一口,口感细腻而微甜,明明淡雅,却又似浓烈。

玉妙微笑道:“里面加了些花蜜,是我种的灵花之蜜,可以调理身体的暗伤疾病。”

“当然,这不是重点,孩子总是喜欢喝点甜的,不是么?”

少年道人想要反驳却又想起了老师的糖葫芦。

总觉得如此手段,有些如出一辙。

玉妙温和道:“你前来这里,老师也在附近对吗?”

“老师他老人家还好吗?”

齐无惑看着眼前的温柔女子,回答道:“老师一切都很好。”

玉妙眸子微敛,自语道:“这样啊……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她抬眸看向齐无惑,似乎已经知道一切般询问:“还没有问过,玄微你来这里是……”

少年道人放下杯子,道:“还请师姐,回山中修行。”

玉妙道:“回山门中修行,云游四方,修行性命是吗?”

她看向旁边的年迈男子,后者已经苍老了,玉妙安静许久,忽而道:

“小师弟年岁不大,可知道道侣吗?”

少年道人坐得笔直,回答道:

“我没有经历过,但是曾经听说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说法。”

“听说过很多的故事。”

他声音顿了顿,将自己在梦中所见的故事徐徐道出。

玉妙真人笑着听着,时而颔首,时而叹息。

最后故事说完了,齐无惑看着她,复又道:“师姐可愿回去修行?”

玉妙真人没有回答,只是取出了那一枚玉牌,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上面同样有着以云篆写着的【玉妙】两个字,流转变化,朝着齐无惑的方向推了推,这就是她的回答了,而后忽然莞尔笑问道:“师弟觉得,师姐也如伱故事里面的人一样吗?”

少年道人本来已经起身,听到玉妙询问,先前所见玉阳的事情在心中翻涌,正要和人说。

沉默了下,一拱手道:

“师姐难道不知道,执念过于沉重,是坠入了泥潭里面吗?”

玉妙道:“知道。”

年岁还不大的少年道人有些措手不及似的,安静了下,而后问道:

“师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出来?”

玉妙回答:“因为不愿。”

齐无惑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愿?”

他看着这位师姐,玉妙道:“是……”

她温和道:“这已经是第五次的轮回了。”

“大道是很艰难的,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有登仙的资质,就连地祇里面最下乘的长生,亦或者积攒外功的福德升仙,也是要有缘法的,一开始的时候,我如你所猜测那样,只觉得义气任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这才能对得起当年的生死相托。”

“第一世如此,第二世如此,直到第三世的时候。”

“我早早就找到了他的转世所在,看着他出生时候,看到他无比痛苦,大声啼哭,看着他慢慢长大,看着他忘却曾经的一切,再度经历世间的生老病死,离别和痛苦,看着他走在我指引的道路上,看着他形体衰亡腐朽,大声咳嗽着死去,我却忽然茫然了啊,我是在做什么呢?”

“我既然眷恋他,那为何要因为我自己的执念,而让他如此地痛苦。”

“当我意识到,是因为我的执着和疯狂,才让他经历一次次的轮回苦楚,我难受得元神都不得安宁了啊,又如何能够去修行呢?”

她看着齐无惑,轻声道:

“我知道我现在在泥潭执着之中,知道被情丝和情网束缚了。”

“修为也不会进步。”

“可是我仍旧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我会仍旧履行当年的约定,这一次却不再是为了独占和执念。”

少女温和道:“而是为了从我的执念当中,将他解救出来。”

“等到我度化他走上修行正道之后,我才会去修行,一世不成是三世,三世不成,仍有未来即便是我自己坠入轮回,为了他也不会犹豫了。”

“大道和因果,我其实已经懂得了。”

“此身入劫,我也已经勘破了。”

“但是小师弟,勘破未必要踏破,非我不能,是我不愿。”

“大道内外,我虽然不得,却也不曾须臾离也。”

勘破了,却又不愿意就自己离开,得到自在……

齐无惑觉得,师姐和师兄不同。

一个执迷不悟。

一个悟而不得。

两相对比,对于内心的冲击越发激烈。

他沉默了下,疑惑询问道:

“哪怕是因此被逐出师门,也这样吗?”

玉妙真人回答道:“为了留在师门而放弃了自己的选择,那才是失去了我的道。”

“才是真正的有背师恩。”

这样的回答,和先前玉阳的选择,两相对比,齐无惑心中似乎明白,但是困惑也更多。

玉妙真人温柔看着那男子,不再言语。

现在她的目光,地让齐无惑感觉到了一种,不知道如何形容的辽阔和慈悲。

自然不是无情无义,但是却也不再是那种执着于情网的执念,而是更坦然宏大。

少年道人沉思许久。

朝着那少女微微一拱手,拿起了那一枚玉简,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而背后传来一声风声,有一卷书朝着齐无惑扔来,少年虽然没有到先天一炁,但是毕竟身轻体健,抬手将这一卷书拿在手掌中,这卷书刹那崩散,化作光尘,飞入少年眉心,化作了四个巨大灿烂的云篆——

《混元剑典》。

修行典籍分为五大类别,【妙法】【玄章】【玉诀】【道典】【真经】。

这已经是仅次于真经的典籍。

少女道:“老师总形容我是剑气入骨,可为真修。”

“这是师姐此生的剑道总合。”

玉妙真人抬起头,看着那年少从容,意气风发的少年道人,如同见到当年背着剑的自己,无忧无虑,也不被情丝束缚,不被因果纠缠,那时候年少,便觉得天地广阔,抬手拔剑就可以斩破世上的一切,可后来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

神剑空利,难斩情丝。

无论是她还是眼前少年。

皆要【见】自己。

她微笑着开口,就好像和当年的自己聊天一样,道:

“当年年少啊,总是意气风发,总也神采飞扬,取了这个大气的名字,即是要以剑直指混元真仙的道果,结果我自己困在了这里,或许没有那般厉害,但是用来让你的剑道入门,是可以的,也真希望小师弟你可以真有一日,剑指混元无上境界。”

“师姐第一次见你,总是该有见面礼的。”

“毕竟,下次再见,就不认得了啊。”

“啊,错了,应该是我不记得你了。”

“师弟若还记得师姐,若来此地也不必打扰,于路边摘一朵花便是。”

玉妙微笑,眉宇温暖平和,已经有了三两分如那老者般的从容坦然:

“我自己种的,应该还可以哦。”

齐无惑拱手一礼,无复多言,转身离开。

而存在于此地的玄妙世界也消散了,花海竹林,一如往昔,那苍老男子从不曾察觉到少年道人的到来,只是感觉到了妻子的不同,仿佛那种郁结在妻子心中的东西解开了,坦然却又悲伤,问道:“你怎么了?”

她回答道:“没有什么。”

她声音顿了顿,微笑道:“只是好像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男子呢喃:“是吗?年少时候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而后温和道:“那你为什么,不追着那个自己离开呢?”

玉妙回答道:“人总是会长大的,结下的因果是真的,经历也是真的,自然回不去了。”

“也不愿意回去。”

“若是如此便可以轻易回头。”

“那岂不是代表着我一路的挣扎历练,一路的思考和得失,都是假的么?”

她温和笑了下,但是言语之中,终究还是当年剑仙,是曾经被老者看重的一身执着:

“纵是假的,我也要走到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最后。”

“或许那时真的是绝路,那我会长叹一声,笑一声,哈啊,原来只是这样呢,那反而没有什么了。”

“今日花开正好,要来看看吗?”

她推着自己的丈夫走向花海,清楚得知道自己和那少年背道而驰,却也并不懊悔。

只是一步步往前,距离越来越远。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

“然则情之所钟。”

“正在我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