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5章 圣衡九镇

一尊佛像踏时光而来,腰悬广闻钟,口中颂佛经。

这实在太惊悚!

姓姜的没有一字提世尊,可其意其势,无处不像世尊!

苍图天国封锁几千年,苍图神对人间的掌控与日消减,那些现世最高层次的隐秘,也只是通过神涂扈略知。

此时真是心头剧跳。

难道在【执地藏】之战里,他拿到了什么东西?世尊传承?佛陀道果?

甚或者……

世尊根本没有死,祂的隐秘就藏在三钟之中?

怨不得苍图神胡思乱想。

祂太知道世尊的恐怖了!

即便祂彻底吞下赫连青瞳,重建苍图天国,大兴神教,远超往日巅峰,也远远比不上昔日苍天神主。

而苍天神主是否能和世尊相比呢?

恐怕很多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前者是开创了一个时代的伟大者,后者却纵横了好几个大时代!

尤其是祂曾亲耳听到苍天神主自陈不如——

彼刻建立永恒天国、大昌神道的苍天神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纵览古今,也没几个看得上眼。却说自己犹有不如者,然后列举了几个名字,世尊便是其中之一。

苍天神主是祂毕生的梦魇,哪怕已经成就现世神祇,仍然只能仰望。一天不能抵达那样的高处,祂就一天不能有内心的安宁。

连苍天神主都忌惮的存在,祂不敢不慎重!

这也是祂侵蚀广闻钟,却还要用敏哈尔的故事浮雕描上一层、在敏合庙里供奉的原因,实在是谨慎使然。

现在祂也不得不想——广闻钟归复旧貌,为敌所用,难道真只是涂扈的本事?

有没有可能……真的跟世尊有关?

被赫连山海、涂扈这些人算计了,祂要苦思自己的疏漏。

掰腕子掰不过世尊,却没什么可想,这很正常。

此刻姜望踏时光而来,大放厥词,祂在这人身上并没有看到什么实质危险,唯独那枚广闻钟,祂不能真正看透。总感觉还有些隐秘潜藏,但却无法捕捉。

现在祂又想暂避锋芒,等回归神座再来妥当处理,可心中也知晓,要么进,要么退,生死之争,最忌瞻前顾后!

就像下棋一般,祂弃子夺势,气势如虹地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意识到前面有陷阱,又弃一子,赶紧往回走。

走回来之后发现还是不对,还是应该往前走。

可是还能弃什么呢?

再这么弃下去,棋盘都要弃光了!

那个放羊娃已经白砍了祂多少剑?过去那么多年厮杀,都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电光火石之间,苍图神还在权衡,赫连山海却动了。

在这种层次的斗争里,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若说巧合,也只是巧合在牧太祖竟然如此敏锐,瞬间洞悉了她的想法,并且予以绝妙的配合——

在“放逐神祇”计划已经不是最优选择的情况下,她本就是要暴露这个计划,以此逼迫苍图神轰断自己加于这个时空片段的锁!

用这个废弃的计划,给予苍图神两次伤害。

知苍图神者,莫过于赫连青瞳。若非赫连青瞳的那一剑,仅凭她自己的表演,苍图神恐怕也不会信得那样干脆。

她的确怀疑姜望那边有什么后手,但她这样的帝王,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姜望或着别的什么人身上。

主导这场变化,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选择。

苍图神已经中计,此刻才是狂潮。

剑压神躯三千丈、青天反卷苍天,这意味着……她短暂地主宰了这片天地,王权压世!

但见苍图神殿之外——

那良被一团黑暗包裹,正加速向人间坠落。

其腰间悬挂的军牌,倏然亮起。一个车厢般大的狼首,印显天空,将那良托举。

此乃大牧帝国王帐骑兵之帅令,标识着【狼帅】的灵印,受命于天子,激发道力,阻止了那良坠跌。

无人下山,也就意味着放逐中止!

可是呼啸的惊雷仍然轰隆,就像这天国的风雪从未停下。

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正上山来。

待到飞雪拂尽,待到穹顶璨光闪耀,那半拱如日出。神国的天风才开始为它战栗。

极具大牧特色的华丽建筑,轰隆隆地拔上山巅,高耸的塔楼仿佛怒指苍天的枪林。

它不是什么生来庞巨的恶兽,而是……图明赛宫!

也即“圣衡宫”。

帝王的威严踏上了穹庐山,天子的宫殿盖压了人间天国。

山巅的废墟早已被镇河真君扫尽,天国的风雪环旋在山巅之外,被一道随手布下的禁制隔绝。

原本苍图神外显神相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中有一扇燃烧的焰门。

那静燃的金赤白三色烈火,仿佛永不凋零的花。

当你的视线看到它,视线就似乎被分解。

这是镇河真君特意留下的安全出口,方才被黑暗裹着的那良,便是从此坠出。

类似于此的手段,在整个穹庐山山巅到处都是。不同仙术道法的光芒,交相辉映。大牧天子附在圣衡宫上的意志只是掠过,便察觉了许多道蠢蠢欲动的禁制……

姜真君仿佛那下井的盗墓贼,在威风凛凛地杀进苍图神殿前,给自己绑了茫茫多道安全绳。

当“圣衡宫”移飞在此,还未靠近焰门,立即便触动了时空的波纹!

只是一个恍惚,它便直接飞进了时光海。

在难以计数的时空片段里,准确投进那彰显“烈”字的时空。

它甚至快过了还在漫步时光海的姜真君,错身而过时,都没给姜真君留下具体的外观——只有一道圣虹。

说起来,这“圣衡宫”正是建立在牧威帝赫连仁叡时期。牧烈帝赫连文弘从小便是在这座宫殿长大。

当德廓尓(神子)焚毁于烈焰,图明赛(公正之地)在灰烬里诞生。

在牧烈帝赫连文弘所开辟的时空片段里,“圣衡宫”仿佛是土匪上山、娘家来人。似就本来建在此地。

王权压世的赫连山海,强召圣衡宫来,进一步巩固王权。

她要把“优势”变为“定势”,因为她已经决意开启第三个预案——她要屠神!

在进退失据的苍图神身上,她看到了机会。

说来可笑,高高在上、视众生为牛羊,欲以现世为牧场的苍图神,在和牧太祖几千年的生死斗争里,深刻地影响了彼此。祂在认识“人性”的同时,也沾染了人性的弱点。竟在已经胜利的关头,面对近在咫尺的神座,开始患得患失!

神的高傲是原罪,神的人性是命门。

让苍图神的神躯腐烂在草原,也算是为祂几千年来所掠取的信仰,还回一场沤肥。来年的牧草一定更加丰茂,来年的牛羊一定更加茁壮,之后几十几百年的草原儿女,一定更有天赋!

当圣衡宫杀进苍图天国。

草原上风起云涌,马蹄踏如雷。

至高王庭展翅欲飞。这人间霸国已经进入最高级别的战争警戒,以应对任何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早有准备的“虎帅”赫连虓虎,引十万王帐骑兵,轰轰隆如一片金云卷来——兵围人间穹庐山!

这西部草原的中心,神权在人间的象征,是苍图神教的大本营,无数祭司神修的圣地。

但圣山竟无声。

唯有赫连虓虎的呼喝,在天地间轰隆——

“穹庐山今日军管,不服者死!!!”

无缘由,不说前因,只有命令。

肃亲王赫连良国,缓缓升上高空,直至俯瞰山巅。碗口大的马蹄敲击山道,一队队王帐骑兵,直接纵马冲上了圣山!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号为天下第一骑军的苍图神骑,停缰在穹庐山脚,对此似乎无睹。连绵军营仿佛静物,无有一旗动,连那些高大威武的神狼,都不亮嗓。

神冕大祭司涂扈,早就清理了神教内外。

再加上暗中投靠赫连云云的神殿金冕祭司那摩多、金冕祭司曾绯月,效忠赫连昭图的金冕祭司兀言古。

偌大神教,只有王庭的声音能够传递。

那些忠于苍图神的高层祭司,现在都在禁室里。没有来得及关进禁室的,现在便在尸坑里。

广大神修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忠实的神仆,可他们并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在苍图神庙传出的消息里——

伟大神灵还在沉眠之中,正在苏醒的关键时刻。王帐骑兵前来拱卫穹庐山,也是为了维护神的威严。

人间的战争浮光掠影,胜负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

而在真正核心的天国战场,时光海深处的时空片段中——

圣衡宫出现在此世的那一刻,均衡当即被打破,苍图神立刻下沉千丈!

那青黑色的所谓“苍天”,活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破帘布,半残不破的垂挂在空中。

神权简直溃如山洪。

赫连山海便于此刻又仗剑:“原是这般‘苍天’!缝缝补补,竟是假道,似是而非。受大牧之奉,你苦修了这么多年,距离苍天神主,仍然相去甚远!早知你是这般弱者,朕何必准备什么‘放逐’!”

她的帝冠仿佛连着青天,天青色的旒珠哗哗摇晃,袍袖卷开,轰出一剑。这一剑以中平的姿态压下,一剑压狼首——仿佛要为其授勋,要为其加冕。

涂扈在列国使节见证的大典上,便是跪倒在此剑之前,由大牧女帝为他戴上了神冕。从此改变了“神定君”的传统,要“君来定神”。

昔敕神冕大祭司,今敕神。

此即夫于奢剑!

真正的王权剑,真正的……至高无上!

王权已倾人间,王权也倾此世。

这一剑压下来,苍图神的神躯竟然明显地垮了一截!

仿如高山削了几叠峰。

这一剑太强了,可以说是牧国历史上最强的剑。极致的权柄,极致的天子之威。

此刻的苍图神哪怕不和赫连青瞳联手,在神位归属已定的情况下,也已经独享超脱层次的战力。

可也被这一剑压低!

目睹着这样的一剑,赫连青瞳那急剧衰朽的眼眸,竟也闪现一抹怔色。

“好……好!”苍图神发出带血的声音。

此刻祂天权被剥,狼首负鼎,肩脊各负剑。

赫连山海跟赫连青瞳同时都在对祂进攻。

背脊仍有金铁响,可肩处明显如山崩。

万不曾想只是犹疑一瞬,便在大好的局势下,被赫连山海抓住机会,斩成这般难堪样子。

但祂也久违地被激出了凶性。

上一次这般愤怒,还是什么时候?

是赫连青瞳发起【夺神】时。

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高高在上、永恒不灭的现世神灵,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竟然钻心的痛!

祂以神骨抵住赫连山海的剑,在磨牙般的呲响里,慢慢拔身。

永黯漩涡般的神源在祂体内疯狂旋转。

祂须叫这些姓赫连的人知晓……

为何夺神不能成功。

为何几千年的努力,都是空耗。为何蝼蚁的妄想只是一场碎梦!

几千年来真正统治这片草原的苍图神教,究竟为祂纳取了多么磅礴的神力?

今日昭明。

群星聚古域,百川到祖河。

天地四方,古往今来,星星点点的神力,如长河浩荡,尽为神召,尽皆奔来!

祂是当世最强的神!

唯一一尊建立人间天国的不朽者。

神道正统一直跟着祂走,早不在天马原。

此刻天地如海,神潮涌动。

祂的眸中尽是贪噬之光,仿佛吞咽万事的深渊巨口,此等状态下的祂,对于神力的调动……没有上限!

只要神力的储备足够,祂就能无限制地使用,不存在无法驾驭的情况。

这双贪饿的眼睛,是祂最恐怖的状态。

狼鹰马之中的“狼”,代表杀戮。欲食天地,将杀众生。

神的声音在喉间低吼,如闷雷般的滚。

“吾已……归座!”

“铛~!”

在恢弘的神颂之中,在浩荡的神潮声里。忽有这么一声钟响。

浩荡神潮还在汇聚,但已经有许多秩序混乱的神力,似浪花飞溅,如飞鸟各自投,分散进无数的时空片段里。

老僧敲钟寂寞林,空山鸟飞尽!

交战中的三尊都不曾抬眼,可也都不约而同地以心念观之——

竟然如此恰当!

……

却说姜望漫步于时光海,正虚张声势——

他的确是在扯世尊虎皮,假装自己跟世尊有某种紧密联系。

苍图神既然忌惮广闻钟,他就试着让苍图神更惊惧。

不管怎么说,让苍图神更紧张一些,总归是对牧天子有益的。苍图神若是压根不把世尊放在眼里,全不在意,他也没什么损失。

便在这大步前行时,忽听潮声如海,忽有圣虹掠过。

虽然以他冠绝一时的目见修为,竟都不能辨析那掠身而过的圣虹。但他留在穹庐山巅的种种布置,早就给予他警醒。那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之门,虽则只是一个照面,也清楚地告诉他来者为何——

圣衡宫来了。

广闻钟先前鸣响,早已叫他知晓,那“烈”字为何。明白这处时空片段,是那位牧烈帝赫连文弘所开辟。

看来大牧女帝的封镇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当即脚步一抬,身似极光横空,瞬间洞穿了时光海。已循着广闻钟指出的冥冥中的路径,来到了目标所在的时空片段,直接一摇广闻钟,身外浮现了九座古老石桥的虚影,须臾便涨——

狠狠地镇在了三尊交战的时空片段之外!

那浩荡奔流的恐怖神潮,竟然为之一顿。遽止于超脱战场外,好似潮头被堤坝阻。

三尊同时一惊——

既惊于这传承自中古人皇的无上封镇手段,也惊于……

这厮在干什么也!?

当然这几位都看得明白,姜某人在试图封镇这方天地。

苍图神不明白的是——赫连山海这边都杀意冲天了,怎么新来的小子还在搞封镇?莫非赫连山海斩出那般恐怖的王权一剑,其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目的仍然是放逐自己?

先削弱,再封镇,最后稳稳放逐……

可赫连山海又是人间又是天国的杀伐,看不出半点假来,赫连家的人,真就那么会演吗?

赫连青瞳不明白的是——赫连山海难道不是故意暴露封镇,难道自己主动给予的配合,竟然是把握错了?炼了太多神性,把自己变蠢了吗?

唯独是清楚自己并没有安排姜望来帮忙封镇的赫连山海,明白姜望这是主动来帮忙的,明白自己先前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明白苍图神也警惕错了!好在她也并没有寄望于此。

只是……她确实是已经改变了计划,不打算继续封镇,之所以时光海里的暗潮还在涌动,也只是不必分心去管,更希望这些关乎封镇的准备,能让苍图神再分一点心。这些她当然不想让苍图神知晓。

便暗示道:“镇河真君!朕这边正在苦战,你一个人能行吗?”

快下山搬救兵去吧!

但见那姜真君,伫如青松立石桥,抬手间光影憧憧,煞是宏大。

面上很有几分谦虚,语气略微凝重:“在下于封镇一道,曾随大楚淮国公修行,后又穷览齐国封印秘典,学习了上古八贤之风后的《风后八阵图》、烈山人皇的《治河手记》……对封镇一道,算是略有了解。有了广闻钟的帮助……约莫有三分把握!”

为大家推荐一本历史文新书,作者“下雨我带刀”的唐功。

讲的是隋末年间的故事。

我个人还蛮感兴趣的。

大家可以去看一看。作者已经有一本完本的《秦功》,也是老作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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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6章 风吹天下尘

姜望嘴里在谦虚,铺满时光海的诸般异象可不肯平淡。

有北斗之星贯天河,有日月星混为天龙飞,有圣兽之象显四方!

“北斗镇魔禁”、“三才天龙定”、“四象混天镇”……茫茫多的禁制手段如群鸟归林,呼啸翔集。诸般异象映得他似盖世神魔,倒像是一人独立时光海,抬手便镇三超脱!

他能够成功封镇天人身,对于封镇一道,当然不止是“略有了解”。在广闻钟的加持下,要推动这次封镇,更不止三分把握。

毕竟他不是要从无到有创造封镇苍图神的禁制,而是助力于赫连山海已经准备好的封镇,最多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稍作增补。

整件事情里最难的是“知见”,是对这个层次的镇封不够了解,对苍图神也缺乏认知,但广闻钟已经最大程度地帮他补上短板。

纵不能围万里大河,河道旁边的一个小小水洼,他也还是能填住的。

此刻急追圣衡宫,杀至超脱战场外,他当然已经看到赫连山海那毫无保留的杀势,明白大牧女帝已经改变了计划,但他并不就此退开,反而将错就错,从帮忙镇封,变成了一意镇封的主角——

为了对抗天道所下的苦功,于今尽为展现。

集齐楚之镇封,合古今之禁制,姜真君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星河贯海。

当然真正能够起到作用的,还是大牧天子为“放逐神祇”而准备的诸多暗手,在广闻钟的帮助下,他以仙念为引,从晦光隐灵的时光海里,一一将这些暗手寻出,一一启动。

他听懂了牧天子的暗示,在言语上假装听不懂,用实际行动告诉牧天子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继续推进“放逐神祇”的计划,才是正确的选择!

准确地说,只推进放逐计划的前半部分,即对苍图神的短暂封镇。

一来隔绝内外,让目前占优的赫连山海关门打狗,同时尽可能阻止苍图神调动苍图神教几千年的神力积累,阻截神潮。

二来也是为了切实增加苍图神的选择成本——在争杀生死的关键时刻,祂也必须要考虑,赫连山海是不是仍然要封禁祂。

三来若是真的推成了对整个时空片段的封镇,那也不是坏事。因为这片囚笼的钥匙,在时空片段之外的姜望手中。赫连山海杀得过就是关门打狗,若是杀不过,自然姜望就开门放人。可谓进退自如。

为了达成这样的效果,姜望必须要让苍图神相信他正在这样做,且他有这样做的实力!

什么大楚淮国公,什么烈山人皇、什么风后,说的当然是真话。假话骗不到苍图神这样的强者。但一个个显赫的名字搬出来,也都是在给自己扯虎皮。

又不是读了烈山人皇的《治河手记》,就能有烈山人皇的水平。

但是万一能吓到呢?

这尊现世神祇,可并非百无禁忌,在跟牧太祖长达几千年无所不用其极的争杀里,已经变得非常谨慎。对着这口祂曾以神力侵染的广闻钟,都一惊一乍了好几回。

姜望衣带当风,一缕霜风挂在铜钟之下如悬索,轻轻牵动这世尊留下的求道宝具,不断摇响。

此钟之上,或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才能叫苍图神风声鹤唳……

探进铜钟内部的霜风缕,其上有一豆金赤白三色的火焰,静静焚烧着,以冀能有万一之发现。如能尽得此钟之“三昧”,则不必此钟,亦有“广闻”!

当然探究广闻钟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此钟既然有用,那就往死里用。

精火、气火、神火,精气神尽来推此钟,又有《三宝如来经》,奉在真火中。姜某人不断地解放着广闻钟的力量,借它求知更多,眺望更高——

铛铛铛铛铛!钟声几乎不绝。

苍图神感觉自己像是那被锻打的铁,在赫连山海的王权剑下火光四溅,偏偏在此方天地之外,还有个因果复杂的小子给这锻打的过程配音!

祂不耐烦听那长篇大论自吹自擂,正要强行突破,先试一试这小子深浅——便真是世尊手段,现在也不能退缩了。

但听着却是一愣,在与古今两尊牧帝的厮杀中,仍然抬起狼眸,眺向天外,发出奇怪的咕哝:“《风后八阵图》……在你手里?”

苍天神主乃“节神”与“天神”大战之后,独自走出混沌海的那一尊。关于祂到底是谁,历来是各有各的猜疑。

哪怕是活过了漫长岁月的暮扶摇,对此中真相,也是“说不清”。

但真相在苍图神这里却是非常明确——苍天神主既是“节神”,也是“天神”,是两神相杀相合后的存在。三名一体,似是全非。

不管怎么说,“节神”乃风后残魂所化。故而这《风后八阵图》,是正儿八经的苍天神主的传承!

顾师义当年意外深入天马原,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苍天神主的遗赠。拿到了【诸神冠冕】,以及包括《风后八阵图》在内的苍天神主的传承。

严格来说,他才是苍天神主真正的继承人,是真正能够代表永恒天国正统的那个人。

自居永恒天国正统的原天神和苍图神,跟顾师义比起来,在正统性来说,就像是“人皇后裔”姬玉夙和“人皇嫡脉”轩辕朔。前者是上古人皇不知多么远的旁支血脉,后者是有熊氏的嫡血子孙!

苍天神主传承旁落之事,祂一开始并不清楚。

毕竟顾师义不到三百岁,拿到苍天神主的传承,也就是近百年的事情,而苍图天国已经封锁了几千年。

是顾师义死在东海,留下“侠神”之路,广叫天下知。祂才有所知闻,但具体的细节也没太把握。

大骂“侥天之幸,狼鹰着冕”的景国人,可不会跟祂讲什么事件真相。

祂自己又陷在赫连青瞳所发起的夺神战争泥潭里,难以分心他顾——

鉴于真相的重要性,这本该是重整苍图神教,神辉再笼草原之后,祂再去探究的事情。

可是今天,自称学习了《风后八阵图》的小子,竟来到祂面前。

这真是缘分。这对祂来说,太重要了!

苍天神主的传承里,有祂补完自身缺憾的希望!

祂也建立了苍图天国,雄踞草原,有一整个现世霸国支持,有堪称恐怖的神力积累,有源源不断的现世信仰。

可始终无法企及当年永恒天国的强大。

按理说祂有如此积累,不应该差得太远,差距也只是量的差距。可见识过苍天神主威风的祂,明白这中间隔着天堑。

虽然有这几千年一直被赫连青瞳拖后腿的缘故。可祂心里明白,最大的问题不在外部,在祂自己。是祂的道不完整,祂的神道本身有冲突,有缺憾——祂是在霸国位格的帮助下,蹭上了国家体制的潮流,才补全自身,走完了最后一步。

这也是赫连青瞳对祂来说至关重要,让祂不得不容忍多年的原因。一直到两千多年前的牧威帝时期,祂才算把赫连青瞳的关键作用剔出去……可是也迎来了赫连青瞳的【夺神】。

永恒天国破灭后,天马原上笼罩着永恒黄昏,等闲无法靠近。景国和荆国视天马原为禁脔,把原天神当狗拴起来在那里看门,祂也从不表现关注。

但多年以来一直试图将神辉散播到中域,就是为了能够突破景国的封锁,拿下天马原。

因为中央帝国的强大,这看起来是个遥不可及的妄想。

可是今天,姜望说他把关键的东西带来了,说他有苍天神主的传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苍图神的心情难以言说,声音含糊得自己都听不清。

可是擅长声闻的姜望……听到了。

“你是说……这个么?”他伫立在刻显狻猊图案的古老石桥,诸般禁制如星雨般在他身后划过,他只是抬起手来,五指大张,仿佛探向茫茫未知的宇宙。

掌心的仙气、魔气绕成了旋!

世界屏障对苍图神这样的存在来说不算阻碍,也未能隔断他的“见闻”。

轰隆隆!轰隆隆!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霸下、狴犴、负屃、螭吻。

如此八座古老石桥,各自行于冥冥,竟然杀进了牧烈帝所开辟的时空片段,降临超脱战场,在那青天之下!

八镇石桥在青天显为八卦,更有仙气魔气绕成的阴阳鱼,嵌在正中。

刹那阵成。

一时天地混转,不分西东。

呼呼呼……

天开混洞风眼,自混洞中,灌入无尽的天风。

此方世界里逸散的神力,如尘埃般被扫去,唯独王权更盛。

大风吹,天下尘垢尽去,是“风后”也!

姜望虽不能直接对苍图神造成什么伤害,却可以帮忙加强赫连山海的王权。

“好!”赫连山海大喜:“当年燧人氏称皇,本就是以风后为相,而后固皇权定天下,聚人族掀天庭。今见此阵,莫非前缘?朕也当佩相印于姜君!”

苍图神猛然一掀,叫她几乎扬剑,只得暂止言语。

“以烈山人皇所创的长河石镇,演化风后八阵图……”赫连青瞳慨声道:“仅此一式,现世绝巅就不该有谁说自己能够在封镇一道胜过你。你叫姜望?后生可畏。说自己略懂封镇,过于谦虚了!”

“……果是!”苍图神虽已被赫连山海压制在下风,却灿显出巨大的欢喜:“好一个风后八阵图!交出来,把跟它在一起的东西都奉给我——当什么大牧国相!?”

祂长声而啸:“我保你衍道无敌,让你做大牧天子!还要助你六合匡一!”

姜望没有回应赫连山海的客气话,根本不搭理苍图神的屁话,只对牧太祖道:“这不过拾人牙慧。我不如楚淮国公远矣!”

话说着,他脚下的狻猊石桥忽而断裂,裂成两截,一者冲天而起,一者坠海而下。

冲天而起的化作了鹏鸟,坠海而下的跃成了大鱼。

二者猛回头,便在姜望身后交汇,就此激发出万道玄光,结成一座人气浓烈、镌刻天符的石质牌楼,岿然轰落!

竟有天海之水,洗得石质牌楼光洁如新筑,散发着不朽姿态。

这道禁制才是他的自创,是他在封镇一道的得意之作。

“鲲鹏天海镇”!

他有【定海镇】,用以镇天人。

这天海镇,意在镇天海。

几乎在这座石质牌楼落下的同时,姜望心中警钟长鸣,腰上挂着的广闻钟,也发出此前未有的重声。

他悚然一惊!

便见得先时受阻的浩荡神潮,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倒卷时光海。

毕竟是现世神祇,超脱存在,自有莫测手段。苍图神的贪噬之力,不知何时洞穿了赫连山海王权剑的封锁,在古今牧帝的压制下,仍以一丝绝巅之上的伟力,贯通了神潮!

便见一道气势恢弘、仿佛扑灭时光海的巨浪,猛然向姜望扑来!

那浪头分开千百道,化作千百尊神灵的显像。

有手持天之镜的草原神女、有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曾经苍图天国的诸神,前来主持神罚,以倾国神战的架势,诛杀不敬神者。

苍图神愿保姜望衍道无敌是真的,让姜望做大牧天子也没问题,只要他老实跪低受封。助姜望六合匡一……则不可能。

只要《风后八阵图》能奉上,很多交易都可以谈。

当然,与其跟姜望做交易,看姜望的眼色,倒不如自己来拿,丰俭由心。

这一道诸神之骇浪,便刚好撞上了姜望放出来的【鲲鹏天海镇】!

两相交撞之下,天海镇牌楼顷刻垮为碎石!

适才还临风从容的姜望,不免仰头窜飞,鲜血狂洒,气息急剧衰落!

也幸得他在超脱战场谨慎非常,放出风后八阵图的第一时间,就立即补上【鲲鹏天海镇】。本想着进一步阻击神潮的强大封镇,刚好挡住了怒潮。这才没有立死在苍图神的攻击下,被神潮卷走。

牧烈帝所开辟的时空片段里,赫连山海怒而劈剑,将中平王道的王权剑,斩成了凶厉十足的砍柴刀,以此斩断了苍图神对神潮的支持!

眼看着姜望一击未死,气息犹存,但见得赫连青瞳、赫连山海剑势如狂风。

耳听得那不曾止歇的“铛铛铛铛铛!”

苍图神心烦意乱——

本来就烦!

这感受一生出来,祂亦悚然而惊。

为何今日心绪如此不宁,这样容易产生情绪?

如祂这般强者,念头一动,便已找到原因。寻因溯果,杀病解铃。

“依祁那!”

祂猛地张开狼嘴,自利齿交错的嘴里,吐出一大团细长而皱巴的虫!团卷在一起,还不断扭曲。

这并非什么异兽之类的活物。

而是在漫长的战争里,赫连青瞳一点一点浸进神位里的“人毒”。

就像当初那道猝不及防的【神朽】,以八苦老衰之力,朽坏了祂的本命灵,令祂一直不在巅峰。

“你发现得太晚了!”赫连青瞳这时的气息已经衰弱太多,开始避让苍图神的愤怒,不再坚持正面交锋,嘴里却呵呵地笑:“人生不止八苦,更有六欲七情。尝尝这些欲虫,情虫,好好感受你的‘人’生!”

祂将自己身上剥离的人性,变成了屠神的“人毒”。

这本是他几千年布局里的重要环节,若无今日夺神之败,本该用此一锤定音,也不至于因为力量衰弱,无法继续【天隐】,叫苍图神得以觉察,而后“杀虫”。

祂嘴上说得高兴,心中其实知晓,这步棋算是废了。

但又心有所感,忽然抬眼——

时光海里的姜望,应该已经是被打扫出战场。

北斗、天龙、四象……一道道本用于封镇神祇的禁制,一道道落在他的身上。他以自我封镇的方式,抵挡那神潮的恐怖余波。

禁制一层层的破灭,他的伤势不断加重。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却燃起赤金之瞳,远眺那正在进行中的超脱战场,只问道——

“大牧太祖,可知《苦海永沦欲魔功》?”

他根本不退缩,被苍图神袭击下的第一个动作是反打!

跨越时空,四目一对。

赫连青瞳大喜:“固知也!”

那衰老的天眸霎时映出一抹赤金!

电光火石一念间。

苍图神忽而一震,旋即烈火焚身。

那熊熊燃烧的并非凡火。

而是以祂体内积累了几千年的人毒为柴薪,所点燃的无上道法——

红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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