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第305章 真香啊

第305章 真香啊

弘治皇帝要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腰要断了。

方才收土豆时还不觉得,可这一站起,虽是有宦官搀扶着,却已是天旋地转,萧敬眼疾手快,一把将弘治皇帝抱住,弘治皇帝才稳住。

弘治皇帝缓了口气,左右四顾,道:“三十三石?”

“恭喜陛下,三十三石,此天降祥瑞,大明列祖列宗们有德,苍生有幸。”

萧敬跪在泥地里,努力的挤出了眼泪。

弘治皇帝却懒得理他,看向了方继藩,露出了几分随和的笑意:“朕不年轻了啊,已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可从地里刨出了这么多粮,心里甚是宽慰,你们……真是我大明的栋梁啊。这东西如何吃?”

校尉们个个挺起胸脯,却又都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道:“要不……尝尝?”

“当然要尝!”弘治皇帝大笑起来。

朱厚照朝方继藩使了个眼色,方继藩当做没有看到。

一行人匆匆回到了千户所,弘治皇帝坐下,朝众人道:“都坐下吧,朕乏了,想来你们也已乏了吧。”

宦官们匆忙搬了椅子来,众人纷纷坐下,弘治皇帝饶有兴趣的样子,而早有人将这收了的土豆送往饭堂去烹饪了。

土豆泥烹饪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先在锅里蒸熟,而后放一点香油,放一点盐,一起捣碎成泥,这土豆泥,便算是成了。

即便是主食,就该有主食的样子,朱厚照似乎想到了什么,拉来了一个宦官,低声密语几句,那宦官匆匆去了。

弘治皇帝顾不上朱厚照,事实上,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如此高产,比之红薯,还要不遑多让。

可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好吃?

百姓们会吃?

这许多的疑问,俱都盘桓在他的心头。

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无比。

众人见弘治皇帝无心说话,自然也就不敢放肆,只是所有人都各怀着心事,沉默无语。

小半时辰之后,一盘盘土豆泥端了上来,所有人直勾勾地看着盘中的食物……这玩意儿,像糊糊……

萧敬亲自端了一碟土豆泥,弘治皇帝低头看了看,这东西……真能吃?

他踟蹰着,正待要举起筷子。

这时,却听一个声音道:“父皇……”

弘治皇帝抬眸。

却见朱厚照笑嘻嘻地道:“要吃这土豆泥之前,得先来一道开胃粥才好。”

弘治皇帝人不足笑道:“竟还有这讲究?”

朱厚照绷着脸道:“儿臣和方继藩,都是很讲究的人。”

方继藩有点无语,他在怀疑朱厚照在坑自己。

朱厚照随即直接出了大堂,亲自去提了一桶粥来。

这粥,是他方才吩咐那小宦官去置办的。

接着,他命人取碗,提着木勺子,一勺勺的舀了粥,而后分发给在座的君臣。

“这是何物?”

看着这几乎不忍睹卒的‘黄米粥’,弘治皇帝却一头雾水,这是粥吗?这粥里没多少米啊,而且多是泛黄的碎米,毫无米香可言,粥水不浓,上头还飘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杂质。

“父皇,这是黄米粥!”朱厚照老实回答。

弘治皇帝冷笑道:“你当朕不曾见过黄米粥?”

是啊,弘治皇帝可是体验过民间疾苦,亲自尝试过黄米粥的,味道虽称不上多好吃,却也不算太过难吃,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将眼前的黄米粥,和自己在宫中所吃的黄米粥联系起来。

朱厚照正色道:“父皇当然知道黄米粥是什么样子,可是儿臣却知道,父皇一定是不知道寻常百姓所吃的黄米粥是什么样子。父皇在宫里想要体验民间疾苦,只需一道口谕,御膳房自会尽力去筹办,可他们会如何置办黄米粥呢?想来,还是要精选最好的黄米,颗颗饱满,每一粒无不是精挑细选,此后再将米掏得干干净净,洗去一切杂质,用柴火细细的熬个几时辰,再放入一些蜂蜜,或是一些白糖,说不准,还要给父皇配上一碟小菜,送会送到父皇的跟前去。”

朱厚照笑吟吟地看着弘治皇帝,最后道:“父皇,儿臣说的没错吧。”

“……”弘治皇帝有一种感觉,自己的脸正被人啪啪的在抽,脸火辣辣的,有些疼。

可是……他看了一眼萧敬,萧敬弓着身,低垂着头。

弘治皇帝已经明白什么了,只抚案,默不作声起来。

朱厚照这时又道:“老方……啊,不,新建伯方继藩,曾对儿臣说过一个笑话,说是无知的老农,在想着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子……”

方继藩猛的身躯一震,立即道:“殿下,不要胡说,臣没有说过皇帝老子这样的话,臣说的是,老农畅想着紫禁城中的圣皇……是圣皇帝,不是皇帝老子!”

朱厚照干笑道:“好好好,就算是圣皇老子吧,这老农便在想,圣皇他老人家会怎样种地呢?圣皇他老人家耕地时,一定是用金扁担,或是金锄头的吧。”

此言一出,弘治皇帝一愣,随即莞尔。

刘健等人也跟着笑了。

老农无知,此等笑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厚照随即道:“可是……父皇……儿臣这个人比较耿直,就直说了吧,这老农无知,父皇岂不也很无知吗?老农们不知父皇在宫中不需耕地,而父皇身在宫里,所想的百姓疾苦,又岂不是如此呢?就说这黄米粥吧,儿臣不客气的说,父皇所喝的黄米粥,和老农们所喝的黄米粥,名字虽然相同,可其实就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东西。就如父皇的尚膳监里的参汤,和寻常人所喝的参汤,也是全然不同的。”

“父皇平时不是一直让儿臣体验民间疾苦,了解百姓的苦楚吗?”朱厚照说到这里,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儿臣体验过了,黄米粥也喝过了,这便是寻常老百姓真正作为主食的黄米粥,父皇不妨也试试看。”

“……”

弘治皇帝没有说话,他绷着脸,低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黄米粥。

朱厚照的话虽然尖锐,不过这个小子,似乎一直都如此。

可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似乎说的太过了。

不过……弘治皇帝倒也没有责怪他,毕竟这个小子说的确实有理。

看来……这是朕的过失啊,朕也有失察之处。

他微微一笑道:“好,那朕就试试这真正的黄米粥。”

说罢,他举起了粥碗,取了银勺,轻轻一舀抿了一口,随即就皱起了眉头。

一股馊味直冲味蕾,快速地蔓延了整个口腔,这味道,这清汤寡水,何止是难吃,实是不堪入口。

他微微的抬起眼,却见朱厚照一脸期盼的样子,仿佛早就盼望着他将这黄米粥喝个干净。

这……

弘治皇帝心里想,道理是有道理的,太子也确实比从前稳健了,能体会民间疾苦,这点的确很令人欣慰。可他就这么巴不得看朕的笑话吗?这……就不是理的问题了,而是……态度的问题了。

你还是儿子吗?

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弘治皇帝依然微笑!要心平气和,不必和他置气,今日是个好日子啊,该高兴才是。

一碗粥,几乎是捏着鼻子喝完的,很难入口,比药还难吃。

刘健等人见陛下一口气喝掉了一碗黄米粥,谁敢不喝?一个个乖乖的端起粥,只是……

喝了第一口,就想死了。

他们之中,即便是出身最低的人,那也是中等人家,否则也供不起他们读书,让他们金榜题名,许多大臣曾向皇帝上表,诉说自己家境贫寒,出身微薄云云,可实际上呢,他们心里所谓最苦寒的日子,那也是一日三餐,顿顿白米,隔三差五总能看到荤腥。

可这黄米粥,比起他们最清淡的吃食,简直就是猪食啊。

沈文早就醒了,他发现自己很悲哀,居然还要受第二遍苦,遭第二茬罪,这黄米粥喝了一半就差点要呕吐出来了,可他哪敢君前失仪,只能咬着牙,用自己无可匹敌的毅力,强撑下来。

一肚子馊水味,在肚里和喉头回荡……他铁青着脸,宛如少林寺学习铁布衫的僧人,双手握拳,死死攥着,浑身肌肉紧绷,就差哎HO一声,彰显中华武威!

百姓之苦,今日……弘治皇帝算是真真实实的见识到了,以往见到了王二,看他们家徒四壁,觉得苦。后来听欧阳志说辽东军民苦,弘治皇帝也觉得苦,似乎觉得自己已感同身受了。

可是今日这黄米粥,才是真正的苦。

“请陛下用土豆。”

方继藩看君臣们难受,良心受了谴责,太子殿下还真是发人深省啊,用自己对付他的一套对付到了他爹的头上。这家伙……迟早是会作死自己的,方继藩觉得该告诫自己,和这喜欢作死的家伙划清界限为好。

此时,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银勺,舀了一口土豆泥。

这土豆泥入口,弘治皇帝就觉得有某种说不出的味道。

弘治皇帝细嚼慢咽着,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该如何形容呢?

最后,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真香啊!”

(本章完)

第306章 天下大治

是真的很香啊。

弘治皇帝并没有刻意的浮夸,实在是……这辈子很少能享受到如此惬意的感觉了。

那土豆泥,比他寻常所吃的膳食,竟还好好吃一些。

于是,他大快朵颐,方才劳作之后,本就腹中空空,又吃了那黄米粥,如今,真觉得这土豆泥,如山珍海味一番。

刘健等人,也已饿了,吃了那黄米粥,再吃土豆泥,都如陛下一般的感受。

众人吃的不亦乐乎,一盘土豆泥,吃了个干净。

摸摸肚皮,饱了。

这种饱食的感觉……真好啊。

为何从前,就不曾有这样的胃口呢?

刘健已露出了微笑,对这土豆,他已有了更好的印象,方继藩等人,没有吹嘘,这……理应是主粮。

看着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都是欢笑一堂,方继藩绷着脸,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尤其是看到朱厚照,贼笑的样子,方继藩觉得自己的后襟发凉,太子殿下这钢丝走的……

弘治皇帝吃罢,抹了抹嘴,叹了口气:“有此粮,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健巍颤颤起身,朝弘治皇帝行了一礼:“陛下圣德,屯田千户所上下,亦是功不可没……”

这是要请功了。

对刘健来说,以方继藩等人的功劳,怎样封赏,都不为过。

正可是粮食啊,能养活多少人,解决多少问题?

弘治皇帝颔首,若有所思,看向朱厚照:“你是太子,若卿是朕,会如何?”

朱厚照咋舌:“儿臣不敢说。”

这时,他倒知道‘谦虚’了。

弘治皇帝便道:“屯田千户所,即日起,准其出关,试种土豆,准其招纳流民,在关外选址,招纳流民,各处关隘官军,应予配合。”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关外种出土豆来,倘若如此高产的主粮能在关外开花结果,那么,这便是对鞑靼人的致命一击了。”

弘治皇帝说罢:“方继藩,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继藩一脸诧异。

他原以为论功行赏的时候到了,谁料到,这个时候,竟是问一个问题。

啥问题?除了微积分之外,方继藩也不是吹牛……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朕问你,三皇五帝,存在吗?”

“……”

谁也没有料到,陛下竟问出的是这个问题。

那沈文正摸着自己的肚皮,觉得舒服了一些,可如今,却有点懵逼。

因为这个问题,陛下曾问过自己。

可现在,陛下再问方继藩,答案显而易见,陛下对自己的回答很不满意。否则,又怎么会问方继藩。

弘治皇帝徐徐道:“朕一直在想一件事,朕问过许多人,都不曾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你在西山,鼓捣你的新学。”

学问,是不能用鼓捣来形容的。

方继藩道:“陛下,这是臣的门生,王守仁的学问。”

“你倒是将这推的一干二净,天下谁不知,这王守仁是从你这学来的,少来和朕绕圈子,朕听说,你和王编修,在此提倡新学,因而,朕想问,你们新学,对这三皇五帝,有什么看法?”

方继藩沉默了。

泪流满面。

明明就不是我的学问啊。

内心的正义,不容许自己去冒名顶替别人的学问,这……太可耻了。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方继藩的身上。

尤其是沈文,他心里对新学,是鄙夷,这种自信,来源于他多年的经验,天下新冒出来的学问,何其多也,可有谁能取理学而代之?

何况,自己堂堂翰林学士,回答尚且不能让陛下满意,你方继藩乳臭未干,跟着一群读书人在此离经叛道,不过是年轻人们的胡闹罢了,等你们年纪大了,方才知道,何为正途。

他捋须,面带微笑。

“很重要吗?”方继藩突然开了口。

一语惊人!

三皇五帝,怎么可以说不重要。

此乃圣贤啊!

弘治皇帝沉默着,依旧凝视着方继藩。

许多人懵逼的看着这个素来在京里总能发出奇怪议论,同时,总能做出出格事的家伙。

方继藩叹了口气:“其实,三皇五帝,一丁点都不重要啊。圣人推崇周公,为何不见天下的读书人,推行周制?周人的土地制度,乃是井田制,这是周礼中的规定,为何……无人推行?甚至连孔圣人,对推行井田制,没有表现过赞同?”

“……”本来,沈文听到方继藩的第一句话,想要驳斥,可是第二句,令他骤然如斗败的公鸡。

井田制,才是当今天下,所有儒生们的梦魇。

他们读周礼,却不敢恢复周朝的礼制。为何呢?因为周朝的礼制,说穿了,是公有制。

来,大地主们,咱们互相伤害啊,咱们土地充公好不好?

所以,人们对周礼,倒背如流,将其列为四书之一,上下数千年,只有一个人,他叫方孝孺,就是文皇帝靖难之后,宰了的家伙,他曾旗帜鲜明的支持恢复井田制,然而,没有人搭理他。

因为,天下的读书人,真的有一头牛,怎么肯拿去充为王田呢?

方继藩继续道:“周公也是圣贤,他的书,被列为四书,人们都说,周公制定了礼法,因此天下安定,可为何,没有人肯效仿周公去推行周人的礼法制度呢?三皇五帝,也是一样……”

“圣人将他们列为圣贤,推崇他们行为和所制定的礼法,其实,并非是说,三皇五帝、大治之世,就一定是好的。所以,三皇五帝是否存在,其实一丁点都不重要,他们存在,谁还能找出三皇五帝大治天下的方法吗?”

“没有人可以找到,时过境迁,即便人们知道,三皇五帝是如何使天下大治,我们后人,也未必按着他们的方子,能够做到,即便做到了,也未必能大治天下。”

“三皇五帝若是根本不存在,又如何呢?他们不存在,读圣贤书的人,难道就放弃大治之世?难道就会失去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心?不会的,诚如臣的门生王守仁所提倡的那样,圣贤之书,即为知,这个知里,就有大治之世,读书人对工农生出了同理之心,自然也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尝试着实现圣人之道,哪怕,大治之世,遥不可及,就如天上的星辰一般,可哪怕只要靠近一些,靠近一尺、一丈,这些尝试去靠近星辰的人,都将会彪炳史册,受人敬重!”

“臣从来不会去想三皇五帝的问题,臣心里谨守着良知而已,有了良知,便去尝试,就如张信,在田里耕种,又如欧阳志,在锦州守城,他们都在通过心里的良知,去实践天下大治之道。”

”所以,三皇五帝,与我何干?他们在,臣会敬仰他们;他们不在,臣和臣的门生们……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臣,依旧还会迈向那遥不可及的星辰,哪怕攀上最高的山峰,张开了臂膀,依旧距离星辰甚远,可只要更近一尺、一丈,心里,也就满足了。”

“……”

心存良知……尽力而为……

弘治皇帝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沉吟着,细细的咀嚼着方继藩的话,手指轻轻在案上,打着拍子。

方继藩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这个回答……是他胡编乱造的,逼格嘛,大抵就该是如此吧,论起装逼,本少爷不是吹嘘……

弘治皇帝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很有意思,有些心意。不过……还差那么一点……”

“……”

方继藩却也笑了笑,他无所谓:“臣才疏学浅,陛下学贯古今,臣拍马而不能及也。”

弘治皇帝随即又笑道:“你们这些想要追逐星辰的人,真是可怕啊。方继藩是一个,欧阳志是一个,王守仁,还有你其他的几个弟子?是了,还有张信,以及这些在屯田千户所里的上下人等,朕不知,西山这里的旷工们算不算,那么,索性,这个王三,便也算一个吧……对了,还有这些学童,他们还小,或许还不知天上的星辰是什么,可迟早有一日,朕知道,他们会依循你们的足迹的。”

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可是朕老了啊,身子也不好,所以,真的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敢做敢为,你们……放手去追吧,若是摔了跟头,朕给你们撑着,你们若是有人跑不动了,朕总会给你们一个歇脚之处……”

方继藩有点不想和弘治皇帝聊天了,自己打个比方而已,可结果,弘治皇帝也开始不断的借用各种的暗语。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你们追的时候,带上太子,太子还年轻,正因为年轻,将来,还有许多施展拳脚的地方。土豆…这份大礼,朕收了,推广的事,朕不操心,这是你们屯田千户所的事,朕唯一做的,就是在旁看着你们,想看看,你们距离那星辰,可以近到何种地步。”

…………………………

有点事,人在外面,更新太晚了,抱歉,不过,总算是敢在12点之前,五更,欣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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