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悬命

赤旗漫卷,一点血色起,而后血浪翻涌如狂潮。

肃杀之气扫荡如风,似尖刀割首。

整个莫家数百年的忠、勇、烈、威,都在其间。

但或者,也只能在此旗中见了。

青羊镇里观战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唯有姜望,如礁石默立。

血海狂涌咆哮,莫子楚踏浪而至,右手并指前点。一根银针破风而至,还在半途,便已化作万千银光,汇成一条银色小蛟,扑向姜望。

而无声无息的,忽然有鲜花盛开。

那红色的,胜过火,绿色的,如翡翠。五花十色,争奇斗艳。

咆哮的血海之中,铺来无声盛开的花海。

一默抵千啸。

那银色小蛟刚刚扑出,搅了一身花瓣,而后……

砰砰砰砰!

接连炸响。

银色小蛟如活物般挣扎嘶叫起来,终于在接连的焰花爆炸之下退转成一枚银针,跌落地面。

今时今日之花海,已是焰花之海。虚实相间,本身即具威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一段时间不见,莫子楚诚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全力以赴。但姜望比起杀莫慕南之时,已经又强了一截。

这正是姜望当初没有立杀莫子楚于当场的最大倚仗,因为他自信,无论莫子楚走得有多快,他只会更快。

东王谷绝非浪得虚名,莫子楚也并非庸才。

银色小蛟退转的银针跌落,忽的又一下子亮起,化作银色光线,游转四周,穿花而过。

名传天下的东王十二针,莫子楚已掌握了断纹、破阵、悬命三针。

断纹针针对的是阵纹、阵盘,破阵针针对的则是战阵、阵法。

这一条银蛟,即是破阵之针。

焰花之海作为范围性道术,并非阵法,但亦有共通之处。

破阵之针穿花,暂且定住了焰花之海中的方位,令莫子楚得以掌握方向。

同时掐动道决,口含碧珠。

花海的致幻效果,在于轻微的毒素影响。

东王谷出身的莫子楚自然不惧,轻松破解毒素致幻效果。

升华后的焰花之海,焰花虚实相间,不是破解致幻效果便能完全消弭的。

但已经不足以影响莫子楚的行动。

没有了方位的混淆和幻花的扰乱,他飞身往前,弹指间银芒骤闪,已是一针悬命!

悬命针乃东王十二针里最险的一针。

针刚发,已入姜望咽喉。

姜望整个人,便在莫子楚面前,碎掉了。

莫子楚悚然一惊,这一幕让他想到了胡少孟。当初胡少孟正是用幻象把他留在了嘉城里,让他没来得及参与天青云羊的争夺。

人在哪里?

他心念急转,但已来不及。

在他的身后,一朵将开未开的焰花里,藏着一面精致的小镜子。

姜望便自这镜中一跃而出,头上荆棘冠冕一闪而逝,叠加发动缚虎!

莫子楚身影霎时定在半空。

而姜望已经自后往前,贴在他背后,一剑将他的心口洞穿。

血海退潮,焰花凋落。

这一幕便清晰地映入观者眼中。

五光十色,终如烟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莫子楚竟未回头。

他直直地看着青羊镇,一时痴了。

围观战斗的那些人,都令他陌生,

眼前这座因为乌祸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小镇,他也不太熟悉了。

自重玄家划定矿脉以来,这座小镇便一直是胡少孟父子的地盘。

莫家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但在莫子楚的心中,这一直是莫家的小镇,从未更换过主人,轮转的那些,只是过客而已。

每次路过这里而不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独孤小远远看着莫家这位公子临死前的眼神,竟奇怪的没有看到他的痛苦,倒有一缕抹不去的眷恋。

长剑抽回归鞘,尸身坠落地上。

姜望伸手将鲤纹赤旗拔起卷好,收进储物匣中,便往镇中走去。

只随口吩咐了一声:“好生葬了。”

除了这面鲤纹赤旗,莫子楚几乎是孑然前来。

与莫子楚的战斗其实并无悬念,姜望只是顺便试用一下红妆镜在战斗中的用法,不然结束战斗还能更快。比起莫慕南,莫子楚弱了不止一筹。彼消此涨,没有战败的道理。

这道理不仅他姜望明白,莫子楚也不会不明白。

但他还是来了。并且只身来此,没有带一个莫家高手。

事实上他这次过来,就是求死。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全力搏杀,只尽一个执念。

胜则仇解,败则魂消。

但无论胜负,都没有活路走。

对于这次祸害全国的乌祸,无论是阳庭、还是阳国百姓,都需要一个交代。

仅仅一个莫慕南显然还不够。

必要让源发地的莫家前途断绝,家业败落、天才身死,才算勉强合格。

莫子楚不死,莫家人走不出阳国。

其人正是以对抗乌祸的付出和自身的一条性命,为莫家求一条活路。为莫慕南犯下的错误赎罪。

只是在阳庭审判他之前,他先审判了自己。

曾经香车美人,鲜花烈酒。

他享尽了家族的荣光,也一生桎梏于家族。

在医道修士和家族之间做出了选择,在仇恨和家族之间做出了选择……在自己和家族之间,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或者是悲哀,或者是荣誉,但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选择死在血亲复仇的路上,大概是他唯一能够为自己保留的自尊。

……

对于姜望来说,他给了莫子楚足够的时间为家族安排后路,以换取莫子楚与嘉城乌祸的全力对抗。无亏无欠,两不相干。

他尊重莫子楚为家族做出的牺牲。但也仅此而已。

杀人的时候他依然不会手软。

莫子楚已经被他丢在脑后,如之前的每一次战斗结束后那样,他在默默地复盘全程。

找出自己犯过的错误,以保证下次不再犯。探索能够改进的空间,让下次战斗能更轻松。

借着焰花之海的遮掩,发动以假乱真的幻象,其实并不实用。最主要就是藏身于红妆镜镜中世界时的安全问题,因为发动幻象时必须身在红妆镜镜中世界里,而红妆镜本身的安全是没有保障的。

他有足够的把握战胜莫子楚,才敢藏身于镜中世界,又将红妆镜藏于焰花里。

假若换一个强些的,能第一时间发现红妆镜并击碎,他就要玩脱了。

什么时候能够不进入镜中世界也可使用红妆镜的效果,才算是切实的提升正面战力。现在的红妆镜,主要还是作为辅助道具使用。

……

姜望刚刚回到房间,正要继续之前未完的修行,却再一次被打断。

却是小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老爷,不知怎么,四海商盟的人突然要跑,什么也没带,像逃难一般!”

(本章完)

第285章 传首

越城城主在书房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书桌上放着一个檀木锦盒,隐有暗香。

锦盒里,便是日照郡守送来的礼物。

越城城主又叹了口气,再次将锦盒打开,看着这件“礼物”——一颗以道术保存好的人头。

栩栩如生,正是秦念民。

其人在姜望的帮助下的确逃出了越城城域,却没能离开日照郡域,直接被封锁各地的士卒拦下了。

急于脱身的秦念民,吵嚷着要向日照郡守告状,也的确凭借秦老先生的名声,见到了日照郡守。最终结果……便是如此。

让越城城主叹息的,当然不是这颗人头本身,而是他要为这颗人头所付出的代价。

在日照郡呆了这么长时间,他很了解日照郡守那个老家伙。

其人把人头保存好送过来,无非就是告诉他——我给你把麻烦解决了,你自己看着付账吧。

就像越城面对乌祸表现得如此糟糕,他也只是被不痛不痒的斥责了几句一样。真正付出的代价,都在暗地里,在他一车一车送去郡府的礼物中。

现在又来了这么一颗人头。

越城城主止不住的肉痛。

这不是几百颗道元石能够解决的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宁愿这个秦念民去告御状了。但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说这个老家伙,拼了命的折腾,先是要递消息,后是要告御状。于国无益,于事无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越城城主看着秦念民的人头,皱眉问道。

新任的侍卫统领恭谨地说:“刁民歹心,实难揣度……”

“凡人在世,必有所求。不求财,便求名!”越城城主冷笑道:“无非像他老子一样,想求个德名。本座就让他生前无辜,身后无名!”

他一把将锦盒关上,怒道:“秦念民此贼,表面良善,内里恶毒。心思歹恶,十恶不赦!暗中勾结左道妖人,破坏城主府计划,以至于乌祸蔓延!秦老先生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他越说越气,俨然这便已是事实了,拍案道:“且将此贼头颅,传首城域各地!以儆效尤!”

“此贼可恨如此!”新任侍卫统领很好的表现出自己强过前任的一面,当场恨得牙痒痒,怒不可遏。看着秦念民的头颅,好像看到杀父仇人一般!

……

秦念民的头颅是上午开始随着宣罪告示遍传城域的,在这等对抗乌祸的关键时候,还抽调人力做这种事,不得不说越城城主的确是个人才。

佛家很信因果。常言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至少越城城主本人,有那么一刻是这样觉得。

因为上午开始传首城域,罪污秦念民,下午的时候,他就得到了一个令他胆颤的消息。

负责埋葬城主府侍卫统领李扬和两名超凡捕快的人……全部感染了乌祸。

其中,有超凡修士。

并且,该超凡修士在发病之后的短短三个时辰里,竟然已经身死!

比之普通人遭遇乌祸后的表现还不如。

如果说李扬那三人的死,还有可能是被人用邪术做了手脚,又或者是死后才被瘟毒入侵。

那么最新死亡的这名超凡修士,无疑能够证明,肆虐在阳国国土上的这场乌祸,已经完成了演进,开始可以侵害超凡。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最能够正面应对乌祸的力量,本身也不再是安全的!

这意味着……

这场乌祸,或许已经无法控制!

之前李扬等三人的死状,越城城主第一时间汇报到了阳庭。

但其实他自己也并不太相信,毕竟孤例难证。而现在……

或者是错觉,越城城主竟感觉自己有些发烫,忍不住伸手探了探额头。

但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

……

青羊镇上,独孤小临时准备了一副棺木,将莫子楚匆匆下葬。

却在回返的路上,发现四海商盟的仓库前,商盟守卫正大包小包的撤走,便连忙赶来报告姜望。

这等对抗乌祸的关键时候,姜望自然不能任由他们撤走。

当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向前正拦在四海商盟那些护卫前面,不许他们离开。若非顾虑到四海商盟的牌子,只怕早就动起手了。

甫一见姜望过来,那光头护卫统领立刻喊道:“大人,小爷,姜爷!您放我们走吧。仓库里的物资,我们可一件也没有动。带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见这伙人并不是要闹事,姜望也就没有上来便动手,直接问道:“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合作不是很愉快的吗?”

“这……”四海商盟的光头护卫统领迟疑了一下,便道:“我等思乡心切,实在是想要回去了!”

“这么恋家,当初又何必出来?我可是跟你们钱执事谈好了的。镇上现在人手这么紧张,难道还要我另外调人看仓库?”姜望慢慢道:“不说实话,恐怕走不了。”

光头左右看了看,一咬牙,凑近了对姜望道:“姜爷,我跟您说您可别外传,现在这是绝密消息!我听说,阳国的乌祸已经异变,现在不仅仅是感染普通人,对超凡修士也有侵害!您也快走吧,再不走,就都走不了!”

此言一出,独孤小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就连向前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与其他人保持了一些距离。

“听谁说的?”倒是姜望皱了眉头:“既然事涉机密,保密措施做得这么差?”

光头心知不说清楚是不可能走得掉的,强冲更是没有成功可能。

因而又凑近了点,小声道:“我有一个好兄弟,现在在钱爷身边当差,本来这事是不准传的……您可千万别卖他。”

瞧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姜望眉头皱得愈深了:“钱执事现在人呢?”

“实不相瞒……钱执事这会恐怕已经回齐国了。”

大笔的钱财都不赚了,跑回齐国!

作为齐国最大的商会之一,四海商盟在消息面上无疑是灵通的。

姜望心知,此事恐怕并非虚假了。

尤其是他亲身感受过乌祸在身上发作,亲眼见到瘟铃碎在眼前……

难道这乌祸,真的能够发生进阶?而不仅仅是在战斗时通过瘟铃的催化?

难道这才是白骨道的真正后手?

倘若这乌祸真的连超凡修士都扛不住,那恐怕,已经不是一城一郡之事。

甚至不仅仅是一个阳国的事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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