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奢求

萧恕来到不赎城的第四十天……

张巡已经等了四十天。

墨惊羽也等了五天。

他们都没有再等到萧恕言语上的回应。

而今天,这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若不成神临,回应无用。

若身成神临,何须回应?

此时此刻,身前身后,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人。

数不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有形无形的压力,如山似岳。

萧恕静心凝神。

行了二十年,今日冲击天人之隔。

今生今世他一切的努力,都要在今天得证一个结果。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深邃而亮堂,贯彻着独属于他萧恕的意志。

他站了起来,衣衫单薄,两袖空空,可他直立如松。

他的双足扎根于大地,他的双肩承担万钧。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眼神却似乎看到了更远、更古老的时光。

恍恍惚矣。

他双手一张,五指微开。

以他为中心,周边的天地元力顿时翻江倒海。

但见天边层云流散,四座星楼一齐闪耀!

轰轰!

他体内的血液在奔腾!

如大江大河,似洪流涌动。

他的气势开始拔升。

如海潮咆哮,一潮高过一潮去。

他的力量不断发散,叫人所察知,叫人心生敬畏。那力量仿佛永无止歇,好像在永远地膨胀,

而他微微一垂眸,目光停在身前半尺,一粒龙眼大小的无色半透明丹药就此显现,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

它明明无色,内里虚幻,可每个人注视它,都看到了一种色彩。每个人看到的都不相同。

这就是丹国著名的六识丹!这就是这一届元始丹会上的压轴宝药!

原来竟是藏在萧恕的目光中的……

它美丽而神秘,具体却又恍惚。

人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视线。

视线却又被拉着走,移到了萧恕的唇边,被他一口吞下!

六识丹入腹,视线被截断。

看到这一幕的人,禁不住心中生出一种遗憾来。好像本应属于自己的珍物,就这样消失了。天生宝物有其憾。

而萧恕的神魂……一瞬间好像壮大了无数倍!

那当然是一种错觉,但是坐在囚楼六楼窗边的姜望,还是感知到了那骤然腾升的压迫感——就好像萧恕的神魂深处,有一头恐怖的凶兽正在苏醒。

萧恕的感知在扩大,萧恕的掌控在拔升。

他不断地加深对此方天地的了解,不断地加强对此方天地的掌控,塑造他的“域”,成就他如神的威严……当然就给人一瞬间神魂壮大了无数倍的错觉。

在六识丹的作用之下,他轻松地驾驭了膨胀的力量,并且还往更强大的方向推动。

无尽险峰,岂有绝路?

天梯穷途,仍可上行!

天高有多高?此世辽阔何极?

南行北赴,春去秋来,问世间几多英豪!

在这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感觉中,萧恕情不自禁地浮空而起,越过围观众人的头顶,越过屋檐,与张巡、墨惊羽平行……又越过这两位神临。

高处还有更高处。

他漂浮向那无垠的高空,整个人沐浴着神一样的光芒。

他体内的力量,就此沸腾了!

一身道元如在燃烧!

一身血液如在咆哮!

他的肌肉在颤动,他的骨骼在炸响。

一种关乎于生命本质的改变,正在发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天地之间不曾掩饰的共颤,元力的臣服,规则的响应,此方天地正要迎来一位新的神临!

但萧恕的脸色忽然一变,在这极尽辉煌的时刻!

那一瞬间他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继而是痛苦!怨恨!不甘!恐惧!挣扎!但很快就平静了。

极端的情绪来得太快又散得太快。

他的脸像是一块皱巴巴的抹布被抹平。

天地之间的共颤终止了。

血液的奔流停歇了。

燃烧的道元寂静无声。

烈火烧到一半,抽走了柴薪会如何?

飞鸟掠空至半途,翅膀断掉了会如何?

他眼中的神光黯淡了。

他的气势如泄洪!

他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坠落高穹!

遥远星穹的四座星光圣楼,一座接连一座的熄灭。像是冥冥中某个伟大的存在,吹灭了属于他萧恕的希望之灯!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骼发出清晰的断裂声响。

“噗!”

他的脑门砸在地砖,弹起又落回,最后无力地贴着地面,嘴里的鲜血,还在喷个不停。

很快就在脑袋下方积出了血泊……

这一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失败了!

从神而明之的耀眼存在,到躺在血泊里蜷成一团的败犬。

他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天堂地狱一瞬间。

“啊……”

人们发出不知是恍然还是惋惜的声响……但什么都不能影响结局。

姜望坐在窗边,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有一些没能反应过来。

他在已经公开暴露行踪的情况下,冒险和祝唯我潜回不赎城,藏在囚楼里,等了足足四十天,就是为了见证一场奇迹的发生。

从摸不着头脑到既赞且叹。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又一颗星辰要闪耀苍穹时……萧恕坠落了。

这一路看过来,姜无弃神临,王长吉神临,斗昭神临,钟离炎神临,祝唯我神临……

说起来神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所接触的这些人,本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那些天才。

世间本有参差。

奇迹毕竟没有发生。

姜望不免,感到了遗憾。

长空倏忽传来一声鹰唳,惊醒了愣怔中的众人。

像是一颗石子搅乱了水面。

整个不赎城,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嘈杂中,所有人都情绪激动地讨论这件事,讨论这个结果。

而在那万里澄澈的高空,利羽划破了游云,那巨大的刀羽飞鹰,已经振翅而远。

飞鹰背上的墨惊羽,没有多看地上躺着的萧恕一眼。

地面上的人们争论着,吵嚷着,说这个找死的萧恕浪费了六识丹这样的宝药,又或者说四十天是个太狂妄的选择,讨论如果答应雍国的条件有多好……

人们消解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有的离城回府,有的准备去赌场玩两把……终究各自散去。

这不是他们的故事,他们只是见证了这场“事故”。

没有人再理会血泊中的这个人。

他还奄奄一息着,但跟死了已经没有区别。

星楼俱灭,五脏破碎,神魂将熄……本就是只剩等死了。

可他为什么还不肯死?

他蜷在血泊之中,像一条巨大的蠕虫,可毕竟还在呼吸着。

已经一败涂地,已经输掉了一生。

又为什么还在挣扎?

一个将死者的痛苦。

没有人在乎。

不。

或许是有人在乎的。

一个头戴斗篷,身穿麻衣的人,不知何时出现了。

步履行空,踏过数个街区,落在倒地的萧恕旁边,半蹲了下来。

伸手按在萧恕的心口位置,徒劳地渡送着道元——这当然救不了萧恕的命。

不管怎么说,萧恕喷血的动作止住了,他死前的痛苦,至少消解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伪装拙劣的家伙,咧嘴笑了。

他眼睛生得很深邃。

他唇生得很薄情。

他生就一张疏冷的脸。

但是他好像很喜欢笑。

他吐着血沫笑道:“坐而论道是不行了,看来只可躺而论道。”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心情。

哀伤并不至于,他和萧恕此前不存在交情,也很难说得上为之有多么痛苦。

可兔死狐悲的悲凉,是有的。

可感同身受的无力,是有的。

他此刻现身并不理智。

可是当他在高楼的玉镂窗台往下看,看着这个人在血泊中最后的挣扎,看着曾经聚集在这个人身上的目光,一转眼如烟散去……

他情不自禁地飞身下来。

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够做些什么。

但想来一个人那么辛苦的不肯离去,一定有他那么辛苦的理由吧?

一路挣扎到这里,一直挣扎到此时。

最少最少,也该有个人听一听,他最后想要说些什么。

应该有那样一个人存在。

姜望愿意成为那个人。

“可惜论不了几句。”姜望轻声说。

“够了。我还奢求什么呢?”萧恕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但他撑着劲问道:“道友,你觉得我是个愚蠢的人吗?”

姜望诚恳地道:“任何人只要见过这四十天的你,都说不出愚蠢两个字来。”

“嗬嗬……”萧恕艰难地笑了两声,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墨惊羽吗?”

不等姜望说话,他已经自己回答道:“我不喜欢别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我……”

“他和丹国那些人,其实一样。”

他又看着姜望:“你不一样。”

他在这个时候,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抬起手来,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姜望的眉心上。

姜望没有阻止。

一缕复杂的信息流,涌进他的脑海里。

那是……星路之法。

姜望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萧恕很轻微的,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姜望忍不住问。

为什么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自己这样一个才见过几次的人。

为什么不请求任何回报,也没有任何遗愿。

人生至此,难道真的没有遗憾吗?

萧恕慢慢说道:“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说着,他的手垂落下来,被姜望轻轻接住,慢慢放下来。

他已经虚弱得眼睛都不能再睁开了。

他闭着眼睛,用游丝一般的声音问道:“张巡还没有走吧?”

姜望抬头看了一眼还悬立在不赎城外的张巡,回答道:“没有。”

萧恕呢喃道:“他要看着我死,他才会放心的……”

他在最后的时刻,轻轻勾起了嘴角,似笑似讽。

他的气息,终于消散了。

而姜望半跪在这样的一具尸体前,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改变世界的勇气……吗?

……

……

张巡沉默等在不赎城外的空中,至少在此时此刻,相较于墨惊羽,他的确展现出了对萧恕的更多的执着。

虽然这种执着……并不那么温情。

张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像是萧恕最后散尽的那一口。

此出彼落。

然后他转身往丹国的方向飞去,没有再回头。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他强大的力量在身体里静藏。

他疾飞在高空,依然是如神的强者高高在上。

然而转身离开不赎城的这一刻,他终于脊背生汗。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巨大虚弱,和一瞬间无法摆脱的彷徨。

他深藏于心的恐惧,只在四下无人时,才有稍微显露的片刻。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在恐惧什么!

……

……

墨惊羽走了,张巡走了,萧恕最后一口气也散掉。

长街四望无行人。

扎着小辫的连横走了过来。

“兄弟。”他的声音客气了许多,看着姜望,小心翼翼地道:“对于收尸,其实我还算擅长。”

姜望松开了萧恕的尸体,站起身来。

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对连横点了一下头:“有劳。”

“不客气。”连横耸耸肩,自嘲道:“对自己打杂的身份,我已经开始习惯。”

“行了,我们的副统领大人。”祝唯我不知何时踏落长街,伸手按在连横的后脑勺上,把他轻轻一推:“忙你的事情去。”

连横利落地取出一个裹尸袋,将萧恕包裹住,反手提起来,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再怎么令人惊艳的天才,死后也可以只用一个袋子就裹住。

连横扛着这个包裹,一边走一边还对姜望道:“兄弟,看到了没?要好好努力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打架打不过,就只能打杂。”

姜望上次从囚楼跳下来帮忙调停的事情,显然赢得了他的好感,这时候话密了很多。

可惜赶上了姜望不想说话的时候。

“走吧。”祝唯我摆了摆头:“这次师兄真的陪你去浪迹天涯。”

姜望没有说话,跟在祝唯我身后往外走。

师兄弟两人沉默着,在有心或无心的注视里,再一次离开了这座城市。

城外的野地,有山,有林,有荒野,当然也有乱葬的坟堆……

满目荒凉。

“想什么呢?”祝唯我走在前面,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姜望闷闷地说道:“他们说我不一样,但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

“嗯,除了萧恕之外,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是一个叫平等国的组织里的人。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认同他们的理念。甚至只把他们当做敌人。”

姜望的声音里,有一些迷惘:“但他们看到我,好像把我当做同类。”

(本章完)

第1510章 “苦”心

“平等国?”忽然有个孤冷的女声问道。

姜望抬眼看去,只看到在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个兼具威严和美丽的身影。

不知是何时出现,也不知是怎么出现的。

她当然只能是不赎城城主,罪君凰今默。

迎着姜望的眼神,她解释般地说了一句:“来者是客,你在不赎城里的安全,本座还是要管一管的。”

凰今默是何等人物,她为人为事,又几时需要与人解释?

余光扫过眉眼骄傲的祝师兄,姜望有充足的理由怀疑……罪君是听到祝唯我那句浪迹天涯,才特意追了出来。

不然以这女人的性子,得吃得有多撑,才会特意出城来护送他姜某人?

当然,已经成长了很多的姜爵爷,并不会把这种怀疑表现在脸上。

他反而是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又诚恳道歉:“实在是给罪君大人添麻烦了。”

凰今默摆了摆手,示意些许小事,不必多言,只又问道:“你刚才说……平等国?”

姜望心想,这女人可真喜欢偷听别人讲话。

嘴里只道:“我与平等国有过几次接触,对他们的行事风格有一些了解。”

“你觉得萧恕也是平等国里的人吗?”凰今默很直接地问。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他们可能对这个世界,有近似的困惑。但平等国的那些人,已经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一致的行动纲领,以及他们称之为理想的坚定信念……他们确立了自己的道路,虽然在很多人看来,他们已经走在了邪路上。”

“而萧恕的理想与平等国不同,并且,萧恕他们,还并没有找到抵达理想的道路。”

姜望听过楚煜之的慷慨陈词,也听过萧恕的临终遗言。

他明白萧恕的理想,就是楚煜之的理想。

这两个人志同道合,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所以一个丹国出身的平民天才,和一个楚国军伍出身的天才人物,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才会那么地信任彼此,互相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

“此外。”姜望补充道:“如果萧恕是平等国的人的话,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价值,平等国应该会派人来接应他才是。我所了解的平等国,实力强大。若只是一个张巡,威慑并不足够。”

凰今默听了几耳朵,忽然瞥向祝唯我,声音依然是冷冷的,但又没有太冷:“你这是什么眼神?”

祝唯我耸了耸肩:“听到你们在聊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我一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比较重要了。”凰今默道。

一旁的姜望:……

还以为你们真的对平等国很感兴趣。

“那什么……”姜望很自觉地开口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要不然,就送到这儿吧?”

凰今默和祝唯我的脚步,几乎同一时间停下。

姜望看着祝唯我,心中有些不忿,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祝师兄不是说要跟我浪迹天涯吗?”

祝唯我左右看了看这荒野,淡声道:“对,我已经浪迹过了。”

想了想,他好歹补了一句:“师弟慢走。”

出了一趟城,就已经浪迹了天涯。

他的天涯,真的很近。

……

……

从不赎城到丹国之间的距离,对于一个全速飞行的神临境强者来说,并不是多么难以抵达的遥途。

但此时此刻在疾飞之中的张巡,却是觉得……实在太远!

他忍不住地会想,萧恕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天才,才能够以内府境的修为,在那种强度的追杀之下,逃了这么远的距离,逃到不赎城来?

而自己,又是何等的愚蠢啊。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此时此刻他心中难言的悲痛,都是因为萧恕之死!

而他又如何能够让人知道呢?

所有人都以为,萧恕的失败,是因为他自己的狂妄。是因为他定下的四十天时间,相对于神临境界,实在微渺。是他的积累太不足够,是他把自己逼迫得太紧……

但在场的那些人里,唯独张巡自己明白,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在于那一颗六识丹……

萧恕在冲击神临最后一步所服下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六识丹。

丹国已经没有能力炼制真正的六识丹!

这才是让丹国高层惶惶难安,让张巡感到恐惧的事情。

他们绝对不能够让这件事情暴露出去。

在强秦的压迫下,在满目疮痍的河谷平原前。

丹国之所以还能够苦苦支撑,还能够勉强维持着声势,凭借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恃之为国本、独步天下的炼丹之术吗?

一旦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被扯掉,丹国之于秦国,就是一块完全不设防的肥肉!

所以为什么他们苦心遮掩?

所以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给萧恕天元大丹,不给萧恕六识丹?

因为丹国根本就已经没有!

所谓的元始丹会,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壳了。

所谓的张氏无能世家子,张巡的那个弟弟张靖,其实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幌子。

用他的嚣张跋扈,无能自骄,来掩饰这个国家最大的隐秘。

就连张靖自己,也以为他当初真个吞下了天元大丹,只是天赋所限、运气不好,未能完全发挥出丹药的效果。

这是一场绵延了太多年的戏剧。

作为丹国第一世家,从一开始,张氏就放弃了张靖,故意把他培养成一个骄横无能的二世祖。

令他跋扈,令他无礼,令他贪婪,令他不自知。

家族的强势、长辈的百依百顺,狐朋狗友的吹嘘逢迎,令他十分满足。他真以为自己其实是不输于大兄张巡的天才人物,现阶段只是明珠蒙尘,还未能照耀光彩。

他真觉得自己现在只是懒得用功,等他真个用功了,必然一日千里,追上大兄,不在话下。

他还眼巴巴地等着六识丹,等着他神临的指望。却不知就算真的等到了,他仍然是不会有大的突破,而那个废物的骂名,却要叫他一生背负!

甚至于在必要的时候……用来让张巡“大义灭亲”,重塑国人对国家的信心。

能够产出诸如天元大丹、六识丹这样的宝药,一直以来都是丹国最大的底牌,最重要的倚仗,是他们与强秦抗衡的根本底气。他们不能,也不敢失去。

他们宁可制造一个极度不公平的氛围,让那些遭受‘不公’的天才,生出打破这个不公环境、带国家重回正路的决心和勇气。

也不想让国人对这个国家完全失去希望。

更不敢让它国看到丹国奄奄一息的虚弱!

黄牛坦腹,群狼必然噬之。

秦国固然虎视西境,诸如庄高羡之辈,又何尝不是野望无极?

丹国怎么敢赌?

对于萧恕这样的天才,丹国高层里还准备了要唱红脸的另外一派,在萧恕绝望愤懑的时候,重新给予他希望,继续给予他支持。让他能自烈火中获得新生。

就如十年前一样。

等萧恕自己也成长为了丹国的高层,届时再告知他真相,他自然能够明白高层们的苦心。

但是没想到的是……十年之后的这一场戏,唱砸了。

萧恕直接盗丹而走。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萧恕竟真个靠自己,一路逃离丹国,逃到了不赎城,为自己争取到了四十天的时间。而用这四十天冲击神临的壮举,使得天下瞩目!

所以其实在萧恕最后的时刻,张巡其实是已经做好了彻底与不赎城撕破脸的准备的。他其实已经决意要强冲不赎城,湮灭萧恕的所谓遗言。

但萧恕……什么都没有说。

他好像压根就没有发现他吞下的六识丹货不对板,在最本源的地方有所缺乏。

可如萧恕那样的天才人物,在某一刻真正触及了神临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他只是在那时候明白了一切的真相,而选择了沉默!

所以他才会说……

不看着他死,张巡不会放心。

所以张巡现在才会感到悲哀,感到伤痛。

他和他的国家,是真的失去了一个对国家满怀热爱的天才人物,可是这一切……又能够怪谁呢?

……

“恭迎张府君!”

一排排的下人迎在府外,如秸秆被风吹折,一排排地倾倒。

张巡飞身而落,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坚毅与沉肃。

他往前看去。

张靖那张格外跋扈的脸,果然就立在人群之前。

“大兄!”张靖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将手一扬,展现自己的杰作:“你看你是多么地受拥戴!你看咱们张家是什么样的声势!”

张巡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对着那些伏地的下人道:“诸位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张巡没什么可看的,也并不值得迎接。”

“啧,你总是这个样子,无趣得紧。”

看着很快散去的人群,张靖撇了撇嘴:“大兄你万里逐杀,戮叛贼萧恕而后返,难道还不值当这些贱婢迎接一下吗?要我说,就是那满朝文武,也该在国境迎你呢!一群废物,连个丹都看不住!酒囊饭袋,国朝养他们何用!”

这话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般人听都不敢听,他却说得很是自然,可见平时也没少说。

张巡不说话,继续往府里走。

张靖紧随身后,谄笑着道:“诶诶,大兄,六识丹弄回来了吗?”

“没有。”张巡道:“已经被萧恕吃了。”

“啊?”张靖一脸的失望:“那你出国这么久,白跑啦?”

张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靖缩了缩脖子,很是委屈地道:“好吧好吧,那我再等下一颗六识丹吧。唉,他娘的,我运气也太差了,大好的日子里,遇上这档子狗屁倒灶的事。这么下去,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神临啊?”

旋即他又咬牙切齿:“这个该死的萧恕,贱奴之子!给了他那么多还不知足。竟贪得无厌,妄窥宝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什么身份!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就不必再说了。”张巡淡声说道。

他在张氏古老的宅邸里行走,却并没有寻到回家的安宁。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可蒙在心上的阴影,根本无法甩脱。

张靖急追几步:“欸,大兄,你走慢一点,我还有个事情没跟你说呢!”

不待张巡追问——当然他也知道张巡不会追问——他便乐呵呵地道:“你把你的郡守印借我使使呗?前几天我在春香楼,跟姓高的干上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得抽冷子整一顿这孙子不可!”

张巡猛然转身,险些与停步不及的张靖撞上。

而在张靖愕然的眼神里,张巡狠狠地盯着他,心中已是暴怒如狂!

自己为了维护丹国的秘密,在不赎城忍受屈辱,城外一坐就是四十天。

萧恕挣扎一生,奋斗二十年,最后只落得个丹毁人亡,身殒不赎城。

而张靖还只是想着窑子里的那点事情,只想着争风吃醋!

可他能够骂张靖没有自知之明,此生根本不可能神临吗?他能够骂张靖是个废物,完全不能跟萧恕比吗?他能说萧恕死得不值,死得不好吗?他能说丹国根本就炼不出新的六识丹了吗?!

他不能。

所以他如此愤怒地看着张靖,最后却只是怒斥道:“谁让你把下人都赶到门前去迎接的?我张氏需要这样的排场吗?你整日里花天酒地,无所事事,你的时间无所谓,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他们去门前迎我,寒风里一等数个时辰,可他们该浇的花还是要浇,该喂的马还是要喂,该洗的衣裳还是要洗!他们是会敬畏我,还是在心里暗怨我!?”

张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嘛,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大不了以后我不这么干了。”

张巡看着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就这样吧。”

张靖小心翼翼地瞟着他:“那……郡守印的事?”

张巡面无表情地转身,摆了摆手:“自己去拿吧。”

“大兄!你太好了!”张靖喜笑颜开,冲着张巡的背影大声欢呼:“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这一刻满心快活的他,并不知道。

兄长彼刻无法抑制的那一缕怒火,才是对他的情感。

可是已经抑制了。

感谢书友“星宇争耀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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