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霹雳(上)

开封周围地形平坦,偶有几处高地,比如东北的寿山艮岳和赤冈,西北方的驼牟冈,其实地势平缓,较之于周边平原,顶多高出一丈两丈。至于黄河决口以后,泥砂淤积出的许多道东西向的长碛,更不足以阻碍兵马行进。

不过,这些地形足够用来遮挡视线了。

完颜陈和尚就带着他部下的五百骑兵,疾驰在两道长碛之间。

他和他的部下们,是完颜从坦下令出兵之后,最早冲出临蔡关的。因为定海军已然迫近关城,双方兵马的距离非常近,他们本该是最早和定海军撞上的先锋。

但他们并没这么简单的直冲过去。

完颜陈和尚本人虽然热血,却也经历了不少锤炼,颇具战场谋略了。就在疾驰的同时,他迎风大喊着,对身后的同伴们道:

“刚才我们看到了,那定海军在关城正面布围横阵,以当我军之锋,又张左右两拐子,以作包抄截击之势。我们如果硬冲其横阵,损失必定巨大!”

他最近亲的副将,那个少了半截舌头的乃蛮人“啊啊”了两声。

完颜陈和尚又道:“所以,我们不打这种仗,让纥石烈乞儿等人去冲!我们从横阵和右侧拐子阵之间的空隙直插进去!”

他的喊声在激烈风声中消退很快,另一名副将催马从旁赶上,贴近他喊道:“直插进去,有什么?”

“我方才在望楼看得清楚,横阵后方,是一队辎重车辆,车上装运的物资很多,还盖着篷布,应该是运载作战所需箭矢和替换甲胄器械的!我们出其不意地杀过去,烧了那些物资,以火势切断敌军横阵和后方中军本队的联系!这样一来,敌军的前队必乱,从坦元帅和几位都尉,要破横阵不难!”

这计策看似简单,其实风险极大。那辎重车队所在的位置,前面是定海军的正面横阵,两侧是定海军左右两翼拐子马,后面是中军重兵,还有郭宁亲领的本队铁骑虎视眈眈。

这样直插,便如虎口拔牙,还要大张旗鼓。在阻断敌军的同时,他们会置于四面八方的敌军关注之下,要想脱身,恐怕千难万难。

但完颜陈和尚的部下真都是亡命之徒,人人都道:“都尉妙计!”

此时队列侧前方,一名沿着靠近长碛边缘奔驰的骑兵喊道:“都尉,纥石烈都尉,还有夹谷都尉的兵,都冲上去了!要撞上啦!撞上啦!”

完颜陈和尚挥了挥手,示意部下们加速前进,自家策马贴近长碛。

这种长碛是黄河泛滥冲刷而成,沿线布满了细小的碎石,战马踏上去哗啦啦作响,如果一直在上头奔驰,很容易崴脚。所以,就算是完颜陈和尚麾下这群精锐骑兵,也都奔走于下方土路,轻易不上高处,倒不完全是为了隐藏身形。

完颜陈和尚本人丰州出身,骑术精绝,当年沦落草原时,凭这一手连蒙古骑兵都佩服的。他不在乎马蹄下的一点危险,纵马踏着碎石,轻松登至高坡半处,露出头颅远远眺望。

金军抱着决死的信念冲锋,声势异常猛烈,与定海军的正面相碰时,甲胄、盾牌和刀枪剧烈碰撞的声音,就如数十座攻城捶同时撞门。自南至北,足足数十丈长的接触线上,尘土大作,也如一道云墙平地腾起。

弥漫的尘土里,看不清楚战斗的细节,只听得人、马嘶吼不停,金铁碰撞的声音更是密集到仿佛钢铁都化为铁水,然后又沸腾起来。

开封十三都尉不愧是遂王苦练两年而成的精锐,他们此前南下的时候,宋国动辄以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兵力,都不能压倒他们,只能竭力纠缠。此刻他们人人奋死,更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一时间,定海军的横阵竟然稍显挫动,位置处在后方的将校连连呼喝,那是在不停地调配己方阵列,把生力军压到前头。

这样的应对自然是没错的,听号令就知道,那些定海军的将校们战场经验都很丰富,其部属更是训练有素,足能随着将校的呼喝,一队队从前方队列的缝隙间自如穿行。

可是,如此用兵,到底还是呆滞了些。

横阵的特点是一阵退一阵来,一阵重似一阵,一阵韧似一阵,倒没必要如方阵那般固定不动。眼前这横阵应对十三都尉之兵正面冲击,竟没有一点进退周转的意思。

那就是打算纯靠人命堆出胜利了?还是寄希望于两翼拐子马的截击?

都说那郭宁上阵时,好以精兵锐士强攻猛打,以暴烈力量硬碰硬地克敌致胜。但己方投入了那么大的力量,在纥石烈乞儿和夹谷泽后头,还有两个都尉的部下和完颜从坦的部下,以完颜从坦的眼光,必定能找到敌军的疏漏之处,进而展开猛攻……

就算找不到,三万金军一层层堆叠上去,就如浪潮愈来愈高,也一定能压倒对手!

此刻的金军,本就是来拼命的。反正身陷绝境,已不在乎人命了,就算以一换一,难道己方还会吃亏吗?终究定海军顿兵坚城之下,他们死不起人的!

完颜陈和尚看到这里,隐约有些欣喜。

正前方必能压住敌人,待我包抄截击到位,毁了他们的补充物资,断了他们退路,挫他们锐气,打得他们阵列崩溃!

想到这里,他猛力抖动缰绳,意欲加快速度,赶到本方骑队前头。

就在这时,他看到几个小黑点从那支仿佛辎重队伍的车队方向飞出。

小黑点在空中划过弧线,斜斜地落在定海军横阵的前方三四十步,也就是金军如潮涌向前的人丛之中。

密集的队列就像水面,而小黑点如石子坠落,砸出水花。下个瞬间,完颜陈和尚就听到了轰鸣。

原来那不是水花,而是小黑点落地的位置发生了爆炸,四周顿时有鲜血飞溅,有破碎的肢体和脏腑高高飞起,人群中响起大片的惨叫和哀嚎。

跟在完颜陈和尚身边的同伴看到这可怕景象,顿时惊呼。

“别慌,这是铁火砲!”

完颜陈和尚猛然想起了中都城里的传言,据说当日定海军与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对抗,便是以大力士不顾性命地投掷铁火砲开路,接连炸死了许多蒙古勇士,这才得以击退蒙古人的攻势。

不过,传闻里更多地是在描绘郭宁治军之严,军令之狠,乃至投掷铁火砲的勇士牺牲之壮烈。。

至于铁火砲本身,有经验的将士大都见过,知道那东西难于生产也难于携带,使用时更有诸多限制,并非战场上随时会遇见的东西。

但这会儿,定海军又把它用出来了?

五个铁火砲落地的位置,几乎是沿着横阵均匀分布的,五道硝烟顿时升起,威力所及,进攻的金军至少倒下了三四十人,而且死状还很惨烈,前头正在冲阵的士卒,后头待要压前的士卒几乎都为之一滞,原本的声势瞬间消褪许多。

这铁火砲用在战场,威力真是令人震怖。

可是,关键不在铁火砲的威力本身……

关键是,他们怎么能把铁火砲投掷这么远的?从车队方向,越过前头横阵,距离至少有两百步吧?

是发石机么?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早年在丰州时,完颜陈和尚曾见过招讨司下属的作院使副带人演练石砲。可就算是最大的七梢砲投掷五十斤砲石,射程也不过百步罢了,那器械庞大而复杂,光拽索就有一百二十五根,得动用二百五十名拽手!这世上哪有能投两百步的发石机?

就算有,发石机的砲手如何站队、何时发力、怎么后撤,都有秘诀讲究。饶是如此,投掷的距离偏差也往往巨大,怎可能像此刻这样,同时五枚落下,射程竟然一般无二?

完颜陈和尚心念电转,手上连连挥鞭,拨马向前。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可明摆着,那队看似是辎重车队的人马,其实有定海军特制的发石机藏匿在内!怪不得郭宁以横阵迎敌,是要抵着己方大军,迫使他们一直挨炸!

那就更得全力以赴,立即冲散他们才行!

如果让这五架发石机一直轰击下去,每轮三四十条人命倒还罢了,对将士士气的打击当真是巨大。

这种中则必死的威胁,远远比刀剑或弓矢要可怕的多,铁火砲如果持续发挥威力,世上绝没有任何军队能坚持住,当年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做不到,十三都尉之兵更做不到!

想到这里,旁边骑士又喊:“都尉,你看!”

他这喊声都破音了,未免过于凄惨。

完颜陈和尚一边抬头,一边准备怒斥此人几句,但他抬头一看,便没法去怒斥任何人。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再下个瞬间,因他下意识地猛然勒马,动作过于突兀,胯下战马失蹄,哀鸣着翻滚倒地。

(本章完)

第775章 霹雳(中)

半刻之前,郭宁巡行各部振奋士气,将至前队的横阵后方。

张林远远地得人通报,从车阵中小跑过来,郭宁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指挥,莫要分心。

随着军队的规模越来越来,兵种越来越多,一方面协调配合的复杂程度越来越高,一方面发现、运用和指挥的专精程度也越来越高。

郭宁觉得自己还年轻,学东西也快,但他身为全军总帅,得多看兵书,多作指挥的演练,以能够统揽全局。至于某些特殊兵种或特别的军械,他偶尔在军校和教员、学员讨论的时候拍一拍脑门,来个灵光乍现,但并不需要亲自去做后继细化的推演。

比如眼前,整整三排六十辆的大车。

自从葛青疏在北疆发掘出一个叫卢五四的年轻人,宣德府和缙山等地开始大规模布设毛纺工场,出产毛毡,并且因为毛毡花纹细密,保暖耐用,很快就成了军府重要的财源。

为了运输大批量的毛毡进入中原,许多商贾响应军府号召,下了大功夫去制造比原先更能载重的大车。眼前这些轮轴粗大,一看就坚固异常的车辆,就是首批改进的成果,听说后继还有几个大商在合股招募巧匠,设计有四轮且前轮能转向的大车。

这些大车上装的自然不是毛毡,厚厚的油布被掀去以后,露出的是尚未装配完成的巨大机械。每辆大车周围,都有三十多人忙碌着,首先卸下粗重桩脚固定车板,随即把整座机械从底座竖立起来。

这种机械较之于郭宁最初见到时,已经小巧很多,结构也变得简单了很多。毕竟他们要投掷的,不再是数十上百斤的巨石,而是二十斤不到的铁火砲。

但六十具配重发石机成排而列,一道道长达两三丈木料和沉重铁质的配件交错,巨大的金属绞盘滚动间,用牛皮包裹的巨大配重缓缓升起,仍然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严格来说,这种机械是天津府的军校里,令许多工匠和学生沮丧的失败产物。

当时众人想要制造的,是一种能在海船上远程轰击敌船,杀伤敌船水手,以便后继展开掠夺的武器,预备用在和宋国水军翻脸的时候。

既然要远程攻击,所有人下意识地选用了已经非常成熟的投石车结构,又在军校的某部教材里头,翻出了一道记录,说西域有大国以铁砧或巨石为配重,确保射程的独特手段。

可惜最后耗费许多材料,做出来的成品却压根不合用。

定海军的造船业,还远没到出成果的时候,现有的任何一艘船只,甲板除非经过专门改造,否则完全承受不了配重的反复墩砸,哪怕配重已经减到两百斤,结果也是一样。而配重带来射程稳定的优势在海上风浪和船只之间距离变幻的条件下,又不值一提。

更麻烦的是,甩出铁火砲的长索动不动和海船上密布的帆索纠缠到一起,有一次训练的时候,直接导致铁火砲直上直下滚进了船舱,爆炸后造成了一死六伤。死者还是船厂里很受倚重的大匠。

所以这会儿军校里一大批人,包括郭宁的老熟人阿多在内,全都灰头土脸,转而去拿着南朝宋人曾用过的突火枪为蓝本,另起炉灶想办法了。

不过,这种配重发石机的试产品被淘汰下来,却得了提点军械司张圣之的喜欢。与此同时,在益都城下亲眼目睹火药武器威力的张林,也对这物件产生了巨大兴趣。

张圣之管了军械司许久,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东西很多。

张林虽然不以武勇见长,但一直有自家的小小团队周旋在各路势力之间,颇有不凡的才能。他也很热衷于参加定海军组织的军校培训,试图在疆场建功,所以在那里和张圣之一拍即合。

这两人能动用的资源,比军校里普通的学生可要多得太多。

结果便是,定海军中出现了这么一直用配重发石机投掷铁火砲的部队。

此前十余日,郭宁率部狂飙猛进,这支队伍自然怎么也赶不上。但郭宁在陈留设营数日,他们便追了上来。因其既能攻城,又能在野战中发挥威力的特点,立即就被调到了前线。

“国公,投射校准已毕,我要下令发动了。”

张林脸上带着笑意,和郭宁打了个招呼。

郭宁伸手捋了捋青骢马的鬃毛,让这好伙计不致过份激动。他笑着对张林道:“你自家指挥,这会儿还没我的事,我只看个热闹。”

张林躬身退下。

他回到车阵中央,登上专门加高的指挥车,往下方看看。

在他正下方的,便是先前射出五枚铁火砲,用以校准的五个砲组。这会儿,每个砲组都有七八条大汉热汗淋漓,刚转动绞盘,把配重给升起来。

待到确认这五个砲组都准备好了,张林挥动手中两面三角形的令旗。

随着令旗摆动,每座发石机旁,都有炮手用火把点燃铁火砲的印信,随之而发的,则是数十根粗大皮索在空中猛烈甩动发出的声响。

下个瞬间,足足六十枚铁火砲在空中排开一个巨大的扇形,飞了出去。

铁火砲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儿,配重发石机虽然前所未见,放在中原无数工匠眼里,也不是什么巧夺天工的东西。整个机械唯一的难处,只在将之随车运送,然后快速组装的稳定性。

但这机械在战争中的意义,却无论如何不能低估。

如果说在三角淀北面与蒙古怯薛军的战争,是定海军第一次大规模运用火药武器破敌制胜。而在此刻,则是定海军第一次拥有了大规模投射火药武器的能力。

铁火砲在空中飞腾,许多见识过演练的骑士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也有经验丰富点的,转而捂住战马的耳朵。

“轰!轰!轰!”

火光在阳光下不那么显眼,但浓烟在金军队列中滚滚冒起,到处都是烟雾缭绕,很快又和血雾混在一起。

金军密集的队列里出现了许多凹陷,碎裂到认不出原本模样肢体、长条状飞舞的内脏和惨叫着的人,陆陆续续从半空中落下来,劈劈啪啪地砸在凹陷四周。

两军迫近到这种程度,大部分金军将士都举着盾牌防备箭矢。但铁火砲的袭击不是任何盾牌所能阻挡。爆炸所到之处,轻而易举地收割走了大量人命,造成了倍数于死者的伤者。

开封府的十三都尉之兵,是被遂王寄予厚望的军队,是经历了女真人已经很久没经历过的艰苦训练,又南下宋国,与数倍宋军杀得不分胜负的强兵。

他们确实已遭受了惨痛损失,又被逼到了即将灭亡的绝境,但他们的将校们相信,这种局面正好激发起女真人骨子里的野蛮和凶悍,让他们做出最后一搏。

可惜女真人养尊处优太久了,他们的野性实实在在地不如蒙古人。蒙古怯薛军承受不了的打击,他们更承受不了。

轰鸣和爆炸,使得这些女真人最后的勇气急速消褪了。许多人凭着本能,耳晕目眩地踉跄在战场上,踏过骨骼破碎,身躯软烂的死者,踏过因为急剧吸收鲜血,在阳光下看起来是粉色的土地,踏过因为痛苦而哀嚎的伤员。然后他们就不能再走了,他们坐倒在地,茫然看看四周。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凭着超群的凶悍,还在挥舞武器向前。但因为六十枚铁火砲扇形覆盖了横阵之前三十步,这些人的动作总会慢些,没法及时赶到两军厮杀的正面。

这样一来,最前头的金军顿时左支右绌。

夹谷泽的堂弟樊老僧是安平都尉所部最出名的勇士,所以先前夹谷泽去临蔡关军议,留了樊老僧带领本部。

另一名亲族的千户被完颜从坦杀死以后,樊老僧暴跳如雷,觉得完颜从坦这样的女真贵胄不把汉儿放在眼里,着实可恶。

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与百年来大金国的汉儿猛将一般无二,那就是在和敌人厮杀时付出十倍的凶猛,证明给女真人看。

此前他带了几个勇士猛撞,把定海军的横阵朝后逼出了一个缺口。为了维持住这缺口,他双手分持大刀,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迫开逼近的刀盾手,就连长枪也砍断了四五根。

但这种爆发式的狂舞坚持不了多久,舞了一阵,樊老僧就觉得气喘吁吁,两眼视线都快模糊了。他连忙高喊:“上来助我!快上来助我!”

战场对决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彼此的配合比什么都重要,樊老僧敢于身先士卒,也是因为他早就安排了上百名甲士在后,随时能够轮番上来进攻和掩护。

可他连喊了两声,硬是没有等到后队赶上。仿佛后方经历了那场剧烈轰鸣之后,就一下子没有活人了。

樊老僧实在坚持不住,他挥动大刀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稍稍一慢。顿时就有定海军的甲士猛冲上来,挥刀砍中了他的脸。

好在铁盔的边缘处有向下延伸的护鼻,虽然血肉模糊但并没有受到重创。

樊老僧怒吼着,想要把挥刀的速度重新加快,然后慢慢退出定海军的队列。

但他真的喘不上气了,眼前不止是模糊,甚至开始发红。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结果有一柄长矛正对准他的面门突刺。枪尖戳爆了他的眼珠子,从眼眶一直捅进了脑颅,然后又把头盔的后面往外撑起,可能是把颅骨都穿透了。

在脑颅被穿透的同时,又有人藉着盾牌掩护俯身凑近樊老僧。这人忽然半蹲起身,用直刀猛地横劈,把他的右腿整个砍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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