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生则同衾,死则共穴

大观园,栊翠庵

朔风呼啸的雪夜,厢房之中,花香怡人,暖意如春。

高几上的烛台,红色蜡烛点亮着,散出的明煌光线将两道高挑的人影映照在屏风上,而妙玉的丫鬟素素已经帮着妙玉撤换了一条被单。

贾珩与妙玉相挨着坐在一方漆木小几旁,放着素斋,菜肴色香味俱全,只是都是青菜豆腐之类,不见鸡鸭鱼肉等荤菜。

贾珩看向妙玉,温声道:“你天天吃这些,太过清苦,而且也对身子不利。”

虽然妙玉谈不上火柴妞,但其实也有一些纤瘦,好在不是很咯手。

妙玉柳眉之下,莹眸低垂,接过筷子,轻声说道:“这些没什么,我这些年习惯了。”

“如你不喜这些荤腥,我也不勉强,但鸡蛋总要吃一些,不然这般瘦,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贾珩拉过妙玉的手,轻声道。

妙玉:“……”

孩子?

一张脸蛋儿“腾”地通红,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挺着大肚子的模样,可如是他的孩子,似乎也……没有那般难以接受。

贾珩拉过玉人的手,放在那手背上,轻声说道:“等再过一二年,师太嫁给我怎么样?”

妙玉闻言,连忙从贾珩手里抽回,晶莹如雪的玉容满是羞恼,嗔道:“贫尼为化外之人,岂能嫁人?”

她为不祥之人,实在不想连累着他,但听着能说着娶她,哪怕知道这时候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心底仍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

贾珩笑了笑,拿过一双筷子,递将过去,轻声道:“你原就是俗家子弟,并非化外之人,又怎么不能嫁人,想来师太穿一次嫁衣,那一定挺好看。”

妙玉闻言,抬起螓首,熠熠而闪的明眸不知何时泛起点点晶莹,怔怔看向那笑意温和的少年,芳心微颤。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娶她过门。

贾珩拉过妙玉的素手,笑道:“好了,不说了,吃饭吧,等伱什么时候想嫁了,反正也不急。”

他是真的喜欢妙玉,不仅是肌肤相亲之时的妙不可言,还有这傲娇的性情,在冰冷的外壳下藏着一座火山,方才那岩浆喷发之时的缠绕,似要将他融化其中。

倒也应证了四大神兽的祥瑞之相。

妙玉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多言,低头用着饭菜。

两个人吃着饭菜,低声说着话,在一盏小小烛台下,犹如夫妻相处一般温馨惬意。

妙玉食量不大,吃了一碗饭就放下筷子,漱了漱口,拿着手帕擦着唇角,然后,柳叶细眉下的柔润目光定定地看向那少年拿着筷子用着饭菜,似那少年一举一动,落在自己眼中都是赏心悦目。

见着少年眉眼的思索之色,妙玉抿了抿唇,关切问道:“朝里的事儿还好吧?”

自从贾珩回京以后,除了当天寻了妙玉一回,而外间的消息,妙玉也从惜春口中听的一言半语。

贾珩放下筷子,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看向妙玉,微笑说道:“挺好的,只是年前年后都不让人消停,还要去金陵跑一趟急差,明年过后战事少不了,如是想寻师太谈禅论法,只怕也未必有着时间了呢。”

妙玉闻言,抿了抿粉润唇瓣,目光闪了闪,看向那英气逼人的眉眼,柔声说道:“今年发生了好多事儿,你从河南又到的江南,比旁人一辈子遇到的事儿都多。”

说到最后,心神也有几许感慨,她这些年流落江湖,不管是从书上看来的,还是耳闻目见,再无人有他这般出挑。

贾珩接过茶盅,漱了漱口,目光幽远,道:“时来天地皆同力罢了。”

这一年虽然辛苦了一些,但回报却足够丰厚,他来到此界,终于站稳了跟脚,成为一方武侯,在朝堂中能够树起自己的旗帜。

但局面却愈发复杂,千头万绪,他要为将来运去英雄不自由之时开始做谋划。

妙玉玉容恬然,明眸莹然清澈,低声说道:“人常言,伴君如伴虎,你现在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现在还好,以后就不好说,还需谨慎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见那少年心神,妙玉眉眼低垂,忙道:“是我一时妄言。”

他正是权势赫赫之时,岂会听着她这些不祥之言,许是觉得她在咒他也未可知。

“你提醒的对,我喜欢你说这些。”贾珩看向那媚意流溢的眉眼,萦着一抹黯然神色的妙玉,伸手拉起玉人的纤纤素手,温软细腻的肌肤在掌心感触细微,轻笑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归一个土馒头,宦海之中凶险莫测,我岂是不知?如真有那一天,师太为化外之人,只管离去就是了。”

妙玉却如遭雷殛,目光道:“你……你,在说什么?”

这人将她当成什么,是觉得她在担心受得连累吗?是什么让他这般看她?

眼圈微红,分明委屈不胜,泪珠盈睫。

贾珩拉过妙玉的手,一下子拥在怀里,问道:“好端端,怎么哭了?”

妙玉扬起白腻无暇脸蛋儿,眸光泪光点点沿着脸蛋儿滑落,低声说道:“如真有那一天,生则同衾,死则共穴,我定追随你而去。”

就像她的母亲待父亲一样。

贾珩心头微动,轻轻抚着光滑柔嫩的脸蛋儿肌肤,对上那泪光盈盈的眸子,温声道:“我还是希望师太好好活着,逢年过节,也好给我诵诵经。”

妙玉虽然性情乖僻、孤傲了一些,但对感情忠贞不渝,与黛玉其实有些像,用情太深。

其实,对生死相随之事,他从来不去想,也不强求,更不会去考验人性,但心底深处未尝没有渴望。

念及此处,不由再次发动暗影岛之力,噙住那柔软的唇瓣,他觉得对妙玉还是再宠溺一些。

许久之后,妙玉贝齿咬着樱唇,拿住少年的天山折梅手,羞恼看向那食雪的少年,低声道:“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你这色胚……只怕是长命百岁都不止。”

“那我正好和师太白首偕老。”贾珩轻笑了下,将妙玉拥入怀里,鼻翼之下流溢着妙玉发丝的清香,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妙玉美眸莹润如水,细密睫毛垂下一抹慌乱之色。

贾珩低声道:“等明年将有一场战事,如果大胜,找个机会将那桩案子重新翻出来。”

妙玉闻言忙道:“别,那时你行高于众,正是韬光养晦之时。”

贾珩没有继续说,轻亲了一下妙玉明洁如玉的额头,温声说道:“咱们上床上歇着吧。”

妙玉美眸莹润如水,弯弯睫毛垂下一抹慌乱之色,这是又要欺负她吗?她刚刚……

两个人重又躺在床上,贾珩搂着妙玉的肩头,嗅着玉人秀郁青丝的一缕馨香,轻声道:“妙玉,咱们认识多久了?”

妙玉默然了下,低声道:“去年冬天,我进得府中,约是有一年了。”

贾珩笑了笑,面上见着回忆之色,道:“当初见着师太之时,就觉得师太遗世独立,宛如一株空谷幽兰,真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如仙。”

妙玉闻言,品着少年的话,抬眸看向,眸光柔波潋滟,清冷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恼道:“珩大爷原来那时候就已居心不良。”

贾珩轻轻拉过妙玉的素手,俯身看向那精致如画的眉眼,低笑道:“师太还不是一样?”

你懂我的图谋不轨,我懂你的故作矜持。

“你,你别……”妙玉玉容微变,目中现出一抹慌乱。

贾珩道:“不做别的,就是想抱抱你。”

妙玉脸颊羞红如霞,双手任由少年抱着,只是片刻就有些羞恼,轻声道:“你别胡闹。”

分明是某人抚着一双纤细笔直,那爱不释手的模样让禅心摇曳的玉人,羞不自抑。

贾珩凑到妙玉耳畔,嗅着那股似是兰花的香气,低声道:“改明儿给师太做两双长袜,省得冻伤了腿。”

心头忽而生出一念,妙玉还挺苗秀的,也不知照着咸宁给做上几双袜子,让妙玉穿上又是何等样子,薄纱尼姑装配黑丝?真就佛媛?

妙玉:“???”

什么袜子?她平时也冻不着腿啊?

还未询问,却见那人已紧紧搂着过来,那浑身火热让娇躯顿时绵软下来,妙玉只能收起心头的疑惑。

贾珩并未做其他,只是拥住妙玉滑腻的香肩,抱着妙玉暖香喷喷的身子,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

而妙玉则借着细微的烛火,看向那睡得安静的睡颜,柳眉之下的柔润目光闪了闪,垂下眸子,也进入香甜的梦乡。

翌日,天光大亮,一缕金色的冬日晨曦照耀在大地之上,在轩窗下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目光,几是让端着热水的小丫鬟素素眯了眯眼。

贾珩在妙玉的侍奉下起得身来,洗漱而罢,一同用得早饭。

换上一身刺绣着行蟒图案的黑红蟒服,立身在镜子前,系着一根犀角玉带,其上翡翠玉石温润斑斓。

妙玉则是近前给贾珩系上披风,玉人抬眸看向那身形挺拔不群的少年,目光勾勒着那清峻、英武的面容,心头羞喜,实难与昨天的种种荒唐联想在一起。

贾珩则是看向身高到自己下巴的妙玉,轻轻捏了一下那泛着浅浅玫红气晕的脸颊,在妙玉嗔怒目光瞪视中,轻声道:“我今天得去京营,等晚一些再来看你,你在府上好好歇着。”

妙玉“嗯”了一声,芳心已为甜蜜充斥着,忽而这时,那少年又拥过自家腰肢,温热气息扑打在脸上。

妙玉连忙闭上眼眸,随着时间过去,双手攀上贾珩肩头。

贾珩目光温和地看向玉颜酡红的妙玉,玉人的五官有着江南水乡的精致而小巧,肤色如雪白腻,而那丝孤傲和清冷在眉眼间好像是难以取代的性格底色,当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改变,道:“走了,好了,不用送了。”

妙玉这种的相处之道与黛玉其实差不多少,就是一言不合。

再不多待,缓缓出了厢房,向着栊翠庵。

妙玉倚门看向那少年,目光渐渐痴了。

素素道:“姑娘,热水准备好了。”

妙玉回转过神思,轻轻“嗯”了一声,方恋恋不舍地回到厢房,伫立片刻,厢房之中似还有着那人的气息残留。

却说贾珩这边儿出了栊翠庵,向着外间而去,路过栖迟院,看向那庭院,默然片刻,忽而就是一愣,却见庭院四周的林木旁,堆着几个雪人。

分明是昨天湘云、宝琴等一众钗裙环袄在栖迟院玩闹所为,贾珩因与妙玉谈禅论法,共参欢喜,自然没有赶上。

贾珩怔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得院中。

昨晚本来还想与过着生日的甄溪说会儿话,但中间去了栊翠庵伏虎折梅,晚上留宿,如今还要去京营,只能就此做罢,留待下午回来了。

神情默然地从蜂腰桥,经会芳园前往宁国府,贾珩吩咐着晴雯准备了热水,在晴雯的侍奉下洗了洗澡,返回前院书房。

陈潇将公文装入一个随身的牛皮包,忽而听到屏风外细碎的脚步声,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回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嗯,等会儿咱们去京营,另外派人到工部赵尚书府上下帖子,就说中午时候,我约他吃饭。”

前天在老丈人家叙说过要建立煤炭分销北方诸省的销售网络,以使煤炭利百姓。

否则,没有民间资本和商贾的参与,仅仅靠着官府的力量,力有未逮。

陈潇打量了一眼神朗气清,目蕴神芒的少年,暗道,还真是荤素不忌,连出家人都不放过。

陈潇清声道:“锦衣府昨天下午递送来消息,已经派了探事前往察哈尔蒙古的汗庭,年后应有消息传来,另外还有一事,扬州盐商汪寿祺如今已到了京城,下榻在盐商会馆。”

贾珩思量了下,说道:“让锦衣府那边儿随时通传着消息,盐商汪寿祺?他来京做什么?”

随着两淮盐法改行新制,扬州八大盐商,嗯,现在只剩四家,盐商势力已经大为萎缩,可以想见,随着时间流逝,如果扬州盐商不另寻他途,家道中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汪寿祺等人自然不甘心,一方面积极投身在两淮盐法新制中,另一方面购置船只出海做着海贸生意。

陈潇面色如霜,清冷道:“最近与齐郡王府过从甚密,来往频频,只怕想要行奇货可居之事。”

奇货可居,这是吕不韦与秦王异人故事。

贾珩眉头微微皱着,眸光深深,轻声道:“暂且不用理会,先让人监视着,让他们折腾着。”

如果盐商真的敢参与到夺嫡之事上,那么清算之时会将扬州盐商的最后一点元气耗尽。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潇点了点头,赞同说道。

不乱起来,将来也不好火中取栗。

贾珩问道:“楚王呢?”

他为锦衣都督,对诸藩的动向留意本来也是职责的一部分,但也不能太过密切,因此说破天,他的对外角色定位更突出一些。

天子手下还有另外一拨人监视着齐楚魏诸藩,甚至是他。

陈潇道:“楚王最近在兵部理事,与兵部的同僚颇为融洽,而且户部的官员对其也多赞誉。”

贾珩道:“楚王为人礼贤下士,在士林之中颇有贤名,名声比齐王事好许多了。”

他控制不了楚党的一些官员与楚王来往甚密,而且楚王早早开府,一开始就在兵部的武库司做事,原本就有一批仰慕追随的兵部吏员。

相比之下,魏王毕竟成年的有些晚,如今才开始发力。

当然,魏王头上的皇后长子的确,光环更强。

陈潇起得身来,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咱们先去京营。”贾珩说道。

京营才是他的根基,接下来的时间全力备战,只要再取得一场大胜,剩下的就是坐看京城风云了。

京营,中军营房

贾珩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大步进入营房,落座在帅案之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簿册翻阅着。

都是最近京营十二团营的作训时间安排表。

“末将见过节帅。”这时,一个身穿六品武官袍服的武官,进入中军营房,朝着帅案之后的蟒服少年抱拳行礼。

贾珩抬眸看向董迁,笑了笑,点了点头道:“坐。”

“多谢节帅。”董迁拱手道。

贾珩道:“表兄在中护军这边儿可还适应?”

军帐之中除了潇潇,再无旁人,这般称呼也有以示亲厚之意,先前一年都没有怎么带着这个表兄立功。

而将来真到非常之时,真正能靠得上的还是这些亲戚。

董迁道:“一切都好,最近随着庞将军习练武艺,请教兵法,获益良多。”

贾珩闻言,点了点头道:“先在护军干着,等以后有了战事,还当用表兄之勇武,建功立业。”

不说谢再义、蔡权这些当年认识的弟兄,一个已经官居二品武将,一个官居三品武将,就说贾族年轻一代的子弟都已是六品武官。

这就是在五城兵马司,安逸虽然安逸,但没有升官机会。

董迁重重点了点头,道:“节帅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珩道:“我打算抽取一批燧发火铳,组建一支燧发枪队,定兵额八百人,此事我打算交给表兄。”

燧发枪十分不好打造,而且哪怕是濠镜的红夷,手中的燧发枪也不过六七十支,还是从遥远的欧洲大陆带来。

而贾珩已经让军器监分为两拨,一拨从葡萄牙人的匠师那里学习制造红夷大炮,另外一拨就是专门研制燧发枪。

在此平行时空的明末,有一个毕懋康的人已经研制出了燧发枪。

董迁疑惑道:“燧发枪?”

神机营的火绳枪,凡大汉将士没有不知晓的。

贾珩道:“是一种以燧石激发的火铳,比鸟铳的装填要更为方便,射程更远,我打算先组建一支八百人的马队,明年用以与敌决战,而除表兄外,无人能担此重任。”

董迁是他的表兄,由其掌握这支战力要高上大汉军卒的火铳部队最好不过,等成效可以,再行扩编。

董迁闻言,连忙起身道:“节帅重托,末将不敢推辞。”

贾珩近得前来,拍了拍董迁的肩头,说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封官许愿的话不用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而不远处按刀而立的陈潇,见着这一幕,清眸闪了闪,攥了攥手中的刀柄。

贾珩又叮嘱了董迁几句关要,说道:“表兄,去将范参军唤来,我有话和他说。”

董迁抱了抱拳,然后告辞离去。

贾珩转眸看向陈潇,轻声道:“以后两军对垒,还是在于火器争锋,明年能否以弱胜强,就全靠这些奇兵了。”

陈潇点了点头,关切问道:“那红夷大炮,军器监现在造了多少门了。”

“回京以来,才造了三门,希望年前年后尽量多造一些吧。”贾珩说道。

而两人正在叙话之时,外间军卒来报,记室参军范仪来了。

(本章完)

第897章 秦可卿:再来十个八个,她也发得起

第897章 秦可卿:再来十个八个,她也发得起……

京营,中军营房

范仪朝着那少年拱了拱手,低声说道:“卑职见过侯爷。”

贾珩指着一旁的椅子,面色温和,说道:“范参军坐。”

范仪拱手道谢,落座下来,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道:“最近京中连番大雪,军营房舍可有有积雪压倒坍塌?”

前几天他就营中视察了军营将校士卒的供暖保障,而煤炭公司一旦成立,显然是要优先保障供给京营。

范仪道:“诸营之营舍,经过点验,俱无闪失。”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临近过年,营中诸事繁芜,范参军多派人盯着军纪,我最近也会时常过来看着。”

范仪点了点头,拱手应是。

贾珩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范仪离了中军营房。

陈潇轻声道:“你这个谋士,眉骨之下有着愤愤不平之气。”

贾珩抬眸看向陈潇,轻声说道:“他身世坎坷,命途多舛,自然看待世事难免激愤了一些。”

陈潇目光闪了闪,也没有多说,道:“你接下来做什么,在中军营房里坐着?”

贾珩道:“坐这做什么,当然去看看诸营卫子弟。”

下基层视察一线官兵,与官兵打成一片,发掘年轻将校和士卒,否则来京营不就是白来了?

贾珩接下来观看了诸军整训事宜,视察了一众将校。

及至近晌时分,这才骑着快马离了京营,向着神京城的一座山庄酒楼而去,这是山麓掩映之所,不同于临街而建的酒楼,兼顾着私密性和安全性。

贾珩与陈潇一同来到早已订下的包厢,吩咐着后厨准备着菜肴。

贾珩落座下来,隔着窗户看向外间的街道,问着陈潇道:“请柬送过去了吗?”

“赵府收到了。”陈潇道。

贾珩点了点头,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茶,看向街道上的皑皑积雪,行人稀稀落落,亭台楼阁上的檐瓦之上覆着厚厚积雪,因为暖阳当空,已开始陆陆续续融化着雪,雪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这次不仅仅是与赵翼商量一下煤炭之事,还有稍稍拉拢这位赵阁老的意思,既然天子打算要以他制衡浙党,他不可能事事自己赤膊上阵,那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科道言官乃至南方士人诋毁,毁谤加身。

而老丈人秦业与他的翁婿关系,满朝皆知,也不好直接出来。

而且也不可能让老丈人冲锋陷阵,那么让同为江南人的赵翼出来,在一些国策上制衡浙党就尤为必要。

其实赵翼虽是江南之人,但只是与浙党保持着一些关系,并不严格算是浙党中人。

当然尽管是这样,先前天子就趁机将赵翼请出了内阁。

“还是需要一些科道言官,不然事事自己来,实在太没逼格了。”贾珩思量着。

而就在这时,外间的锦衣校尉进来包厢,抱拳道:“侯爷,赵大人和秦大人来了。”

贾珩目光微动,起得身来,道:“我去迎迎。”

不管是老丈人,还是出于对前阁臣的尊重,他都应该去相迎一番。

而此刻,秦业与一旁的赵翼下了马车,沿着松柏掩映的甬道行至近前,看向那丰神如玉的蟒服少年,面带微笑道:“子钰。”

自从贾珩回京以来,太庙献俘,罢和议,逐首辅,可以说朝局眼花缭乱,如走马灯一般,如今内阁首辅之位空悬,其下有着李瓒、齐昆、赵默等一众阁员,其实再添一位凑够五位也没有什么不妥。

贾珩快行几步,拱手道:“岳丈,赵老大人。”

赵翼拱手道:“贾侯久等了,我和秦大人在部衙里耽搁了一些时日。”

官场之上的同僚称呼就大有讲究,贾珩封号为一等永宁侯,而赵翼毕竟曾为阁臣,又为一部尚书,喊着侯爷就有些,而永宁侯又显得生分,贾侯之称既表达尊敬,又有同辈之意。

当然什么贾珩封了郡王,那毫无疑问就要喊一声王爷。

秦业凝眸看向那少年,苍老面容上笑意和煦,说道:“子钰这是刚从京营回来?”

“今儿个去了京营,视察一些军将。”贾珩伸手相邀着两人进入订好的包厢,分宾主落座。

贾珩道:“赵大人,先前的提议,想来岳丈已和赵老大人商议过,未知意下如何?”

赵翼点了点头,道:“贾侯之议诚为利国利民,现在神京之中不少百姓取暖用饭用的就是山西等地运来的石炭,但相比人口众多的神京,还有许多不及,而北方山东和河北等地,不少百姓更是不知石炭为何物。”

贾珩道:“此事难处其实也有,一是煤矿开采不易,但各地流民众多,募集矿工,可解百姓无业之难,二来,煤炭定价如果高于木材太多,可能百姓仍以木柴做燃料,当然,煤炭主要是卖给州县府城的富绅巨贾,根据品质定价,卖给普通百姓。”

其实,矿工因为比农民更有组织性和纪律性,很容易滋生事端,如果按驭民五术的统治权术而言,似乎不该放任聚集。

但这是因噎废食,在这片土地之上,在晚清之前又不是没有矿,最终也没有酿出什么事变来。

动摇统治阶层的,更多是破产的大量自耕农。

赵翼道:“贾侯思虑缜密,难处大抵是这些了,只是内务府那边儿,如今把持着石炭生意,工部方便也无法单独做主。”

贾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产出自然归于皇室,但放河池山川又是圣贤大道,如金银矿物,由内务府开采贮存并无不妥,而石炭等矿物,应该由内务府与工部共同开发。”

现在其实也是权益之计,互相监督才不会出现腐败,皇室的家奴贪腐,文官贪腐起来尤有过之。

赵翼点了点头,说道:“贾侯所言甚是。”

贾珩与赵翼用着饭菜,商议着组建煤炭公司或者说铺设销售网络的细节,两人都没有提及浙党之事,但一些事却已心照不宣。

当初工部主持修建皇陵,赵翼涉案其中,为此阁臣之位都被罢免,那时是贾珩仗义执言,而后秦业升迁为工部侍郎,投桃报李的赵翼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喝的微醺欲醉,贾珩也没有留着赵翼,送着赵翼上了马车。

贾珩目送着马车离去,面色平静如水,而陈潇行至近前,看向那少年,轻声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贾珩道:“回家。”

天色不早,他这时也不好回京营办公,至于锦衣府那边儿有什么消息一直是及时通传给他的。

而就在贾珩宴请着工部尚书赵翼之时,另外一边儿的齐郡王府,齐郡王陈澄也在宴饮着到访的扬州盐商汪寿祺。

齐郡王府,厅堂之中暖意融融,炭炉中烧制着无烟松香木炭,火星闪烁间散逸着丝丝缕缕清香。

相比有着瑞金兽的石炭,烟火气息较盛,而松香木炭则是宗室藩王以及京城中达官显贵所用之物。

齐郡王陈澄坐在一张铺就着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肥硕的身子缩在椅子上,问着外间赶来的许绍真道:“汪老爷和江老爷来了吗?”

许绍真看向齐郡王,笑着说道:“王爷,已在前厅候着了。”

齐郡王笑了笑道:“快请过来,不,本王亲自去相迎。”

自这位郡王被授予仓场侍郎以后,心情都轻快了许多。

而前厅之中,扬州盐商汪寿祺与江桐二人隔着一方小几,坐下品茗,看着倒是一派耐心有加的模样,但眸光对视之间,心头却满是焦虑。

正如贾珩所想,在两淮大革旧法之后,扬州盐商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起来,虽然底蕴深厚,比之寻常新近加入盐业的商贾要有先发优势,但完全剥夺了盐业垄断经营权的盐商,不论是财富还是影响力都急剧缩水。

亟需寻找新的出路,而当初就有联络的齐郡王自然走进了彼等视野。

齐郡王陈澄笑道:“两位老先生,这一路南来鞍马劳顿,颇为辛苦。”

汪寿祺道:“王爷,许久不见了。”

江桐也朝着齐郡王行了一礼,道:“草民见过王爷。”

去年齐王被逼迫着向内帑缴纳赃银,府中乏银,就是汪寿祺以及扬州八大盐商慷慨解囊,筹措了一笔银子给齐王。

齐郡王道:“汪老先生在江南的事儿,小王也听说了,这永宁侯的确有些过分,当年皇爷爷南巡的银子他也追缴,实在是不给人活路。”

汪寿祺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当初一时糊涂,如今归还宫中,这颗心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这个事儿,无论心头再是愤恨,也不能落得只言片语成了别人的把柄。

江桐也在一旁道:“那些是朝廷追缴亏空,我等也无话可说。”

都是被整怕了,齐郡王这是天潢贵胄,可以这般说,他们却不能顺着去说,否则还不成了不服气。

陈澄低声说道:“不管如何,这永宁侯实在是太过狠辣,八家盐商被他迫害了一半,更想出了个劳什子的盐法新制,这是要断汪老先生的根啊。”

汪寿祺闻言,只是唉声叹气,心思莫名。

陈澄见得两人面带苦涩,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自觉火候差不多,给许绍真使了个眼色。

许绍真笑了笑道:“汪老先生,江老先生,我家王爷十分敬佩两位老先生的经商之能,还请入书房一叙。”

汪寿祺似刚刚回神,与一旁的江桐交换了个眼色,然后随着齐郡王陈澄去往书房。

自此,扬州盐商的残余势力也正式介入到夺嫡的凶猛暗流中。

……

……

宁国府

贾珩返回之时,已是午后未时时分,冬日日光暖融融,照耀在人脸上,周身生出一股祥和静谧之感。

而后宅内厅之中,秦可卿一袭淡黄色衣裙,云髻巍峨,手中拿着簿册以及算盘,正在与尤氏、尤三姐清点着账簿,不远处的尤二姐瞧着热闹。

随着临近过年,贾府中的事务也渐渐多了起来。

秦可卿抬眸看向一旁的尤氏问道:“快过年了,这个月大观园姑娘的月例发了吗?”

尤氏道:“这一块儿是薛家妹妹在负责着,说是大爷说,园子中的例项由薛家妹妹发着,宁荣两府那边儿不用再管着,也是锻炼她们姑娘的理财之能。”

尤三姐那张艳丽玉容上见着疑惑,粉唇微启,讶异说道:“薛家妹妹?她哪来的银子?难道是薛家?可也不应该啊。”

少女这几天得了贾珩再次宠爱,眉梢眼角流露的妩媚几乎让尤氏惊心动魄,而那一张平添了几分艳艳动人的脸蛋儿,更是艳冶明媚,频频引得尤二姐的偷瞧。

一颦一笑的风情万种,也就秦可卿能稳稳艳压一头。

尤氏轻笑道:“这哪能是薛家出的?好像是大爷将外面的铺子托付给薛家妹妹还有三丫头,昨个儿说月例的事儿,她还让我给可卿你说呢。”

秦可卿闻言,秀眉凝了凝,媚意流波的美眸噙着一丝笑意,清声道:“这倒是用心良苦了。”

这不让她发着月例,那究竟谁是当家太太?

尤三姐眸光闪了闪,看了一眼那芙蓉玉面的丽人,明眸闪了闪,心头微微一动。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园子是园子的,从宁国府里照常拨付着一份月例给各处院落的姑娘主子,算是对几房姑娘的贴补。”

尤氏闻言,拧眉说道:“可卿,这就是双份月例了?”

显然无法理解秦可卿的操作,纵然贾府如今家大业大,不缺银子,但尤氏过往勤俭持家,也是精打细算惯了,量入为出,没有什么不对。

秦可卿柔美玉容上现出一抹笃定,轻声道:“她们几个姑娘,在府中如是想添置一些东西,或是赏人,手里有着银子也好一些。”

该有的月例是不能少了,否则拿谁的月例听谁的话,那些丫鬟就不说了,任由薛妹妹折腾,但这些姑娘住在大观园,陪着夫君说话解闷儿……这个月例自该是她这个永宁侯夫人来发。

她一年俸禄都有几千两呢,再来十个八个,她也发的起,哼!

其实,这也是贾珩将部分产业给宝钗之后,让秦可卿心思起了一丝异样。

整个宁国府的财政收入,国公府的佃租还有庄子,以及一些原本的商铺都是让宁国府的账房管着。

甚至贾珩每月的一等武侯、锦衣都督、兵部尚书、果勇营都督的俸禄,(军机大臣是差遣无俸)都是由贾府派出仆人去户部认领,然后解送至宁国府公中。

西府也是这个规矩,诰命、官俸与田租、房租一律入得公中,然后再进行统筹支取。

贾珩的私房钱都来自于当初接收三河帮的产业,再加上出版话本的分润,这部分是他独立支取,不入公账,属于个人的小金库。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翰墨斋话本的分红利银,贾珩从来没有从晋阳长公主府帐上支取过一两银子。

而现在贾珩将铺子让宝钗管的行为,相当于将自己的小金库交给二房太太管了,正妻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尤氏不明其意,劝道:“原来二两也不少了,府中姑娘一月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她们在园子里,也不好胡乱花着钱。”

一月二两对寻常之家可能有些难以承受,但对如今财源广进的贾府而言,只是小钱。

这其实只是零花钱,并不是生活费,府中吃穿用度都是公中供给。

而从目前而言,宁国府院落里,秦可卿当家太太是二十两银子,而尤氏因为身份特殊,曾经的当家太太、诰命夫人,月例同样是二十两,而尤三姐是姨娘位份儿,在贾府的规矩中是二两。

后来秦可卿和凤姐商量着调整月例,将年轻奶奶的月例统一定为十两,这样凤姐也由每月五两变成了十两。

此外,再将姨娘月例提升至四两,而这笔银子是由当家太太和年轻奶奶以个人名义从公中申领的体己银,算是体恤之意,不一定每个都会给。

大观园中规矩大差不差,姑娘进入大观园后,初始还由宁荣两府分别出着例项。

如迎春、湘云、邢岫烟以及她们丫鬟的月例都是凤姐来出。

不过如原著一般,邢岫烟的银子都被邢氏扣留,给邢父邢母寄去。

而惜春、妙玉则是由宁国府来出,嗯,妙玉先前是有例项的,如西府的姑娘一般,月二两。

不过,众金钗搬进大观园以后,黛玉有些特殊,当初在金陵宁国府中,贾珩吩咐账房给黛玉支的银子是当家太太月二十两,到了京里,秦可卿尚不知底细。

但大观园中代贾珩管家的宝钗却心知肚明,担心黛玉多想,自也是照旧例给二十两,可也由此生了一件难事,自己的月例开多少,二十两?

最终没有动,仍是二两,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姐算了,至于没有母亲可以依靠的黛玉算是特殊情况,毕竟其父远在金陵,算是贾珩的怜惜之意。

秦可卿这会儿看向尤氏,柔声道:“尤嫂子,按着我说的来,不会有错的。”

尤氏见丽人神色认真,隐隐明白了什么,轻声道:“那我回头就和薛家妹妹这般说了。”

暗道,这只怕是一场大观园和宁国府的主导权之争,这是专门“点”着他?将外面的营生给了薛家妹妹?

先前核心产业是让西府的大姑娘操持着,还可以说人家姓贾的一家亲,私房钱让元春代管,属于谁都防备着。

但现在拨付出来一批产业给薛家姑娘,这就有些……

尤氏胡思乱想着,也不再劝着,开始提起毛笔在簿册上书写,心头计算着,拢共也就没几个姑娘,钗黛、兰溪、云琴、纹绮、妙岫十位姑娘。

宁国府一月也不过多出二十两银子,一年二百四十两。

至于李纨显然有着荣国府来供养,当家太太,贾母专门拨付了十两银子。

不对,听可卿的意思,各房的主子都照例来发,那李纨算不算各房的主子?

尤三姐听着说话,眸光眨了眨,心头涌起一股古怪。

这双份月例,也就是人均四两,这岂不是和她的月例银子一样了?

就在这时,外间的丫鬟说道:“夫人,大爷回来了。”

贾珩此刻与陈潇在前厅分开,向着后院厅中而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