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1.第1620章 调和折中

第1620章 调和折中

见张相公再度陷入昏迷,冯公公无奈叹口气,又深深看他一眼,便摇头退了出去。

赵昊送冯公公出来,见他有话要说,便挥挥手,让秘书和护卫都退下。

“怎么搞成这样子?”冯公公双手抄在袖中,愁得都想蹲下了。

“岳父压力太大了。”赵昊叹气道:“现在是千夫所指,内外交困,我真担心他撑不住了。”

“撑不住怎么办?太后离不开他,皇上离不开他,朝廷离不开他,咱家也离不开他。”冯保着急道。

“岳父昨日的遭遇,公公也已经知道了。”赵昊双目含泪,以手作刀划着脖子道:“堂堂首辅,被逼得给下属跪下,让人家杀了自己。这种场面,翻遍史书也没见过!”

“唉……”冯公公终于还是愁的蹲下了。想到叔大兄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他总算心软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昨晚想了一宿,你看这样成不。”赵昊也蹲在他边上,轻声谋划起来。

“归葬不丁忧,停薪不去职。”冯公公不愧是文化人,很快提炼出了中心思想。说完皱眉道:“那个叫熊敦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对,归葬不丁忧。只是给岳父一个长假,让他可以回乡葬父、成全孝道。但不必受二十七个月的限制,一旦朝中有事,马上可以召回。”赵昊点头道:“停薪是服丧的态度,不去职防止有人趁机夺权,以免日后返京在阁中居于人下。”

“有道理,可是这样一来,谁来治理国家?”冯保这些年光顾着对皇帝采取人盯人战术了,已经对国政有了畏难情绪。

“这也简单,在岳父离京前,推举几个年轻听话、忠厚老实的入阁办事。”赵昊道:“公公也多费点心,确保他们萧规曹随不逾矩。若是遇上大事,就用八百里加急请示岳父,也可以用信鸽,那个速度更快,不会耽误事儿的。若是事情再大条,就正好有机会提前召回他老人家了!”

“唔,安妥。”冯保点点头,放松了不少道:“这样国事应该能放心了。”

说着又发愁道:“可是太后和皇上那边?唉,你懂的。这些年皇上娘俩太依赖相公了,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他的。”

顿一下,他又道:“皇上还好,其实还是个孩子,玩心重。只是脾气随了他皇爷爷,容不得人忤逆。那帮大臣公然把他的旨意当耳旁风,还三番五次的出言不逊,皇上才会跟他们杠上了。”

赵昊点点头,冯保这话说的很透,现在主要的障碍就是太后。只要把太后扭过来了,皇上的问题就不大了。毕竟皇帝还没亲政,现在说了算的是太后。

但他就不信佛堂烧了太后能不慌?张相公都大出血了,对太后还有什么用?精壮的张相公才是太后的顶梁柱、主心骨和修行导师。那么精明的女人,能不懂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焚林而猎都是不可取的?

“宫里这边先不说,文官那边能同意这个方案吗?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冯公公忧心忡忡道:“咱家其实也知道,他们这次闹,表面上是反对夺情,实际上是反对张相公的新政。只要考成法不去,或者继续清丈田亩,他们怕是还要闹下去的。”

“嗯,是这个理。”赵昊点头道:“这两件事也是岳父大人的底线,他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坚持到底的。”

“谁说不是嘛。”冯公公叹气道:“咱家也只能帮他到底了。”

“不过这两件事,在文官那里轻重还不一样的。”赵昊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子,搁在掌心道:“考成法已经推行五年了,大家虽然怨声载道,但其实早就习惯了,再坚持下去也没问题。”

“也是,都五年了……”冯公公颔首道。

“所以只有清丈田亩一个难题了。”赵昊便丢掉一块石子道:“这事儿几年了?”

“还没正经开始呢。”冯保道:“也就是前些年海刚峰在应天十府完成过,效果很不错,叔大兄才决定今年秋收后在全国推行的。这要不是老封君过世,现在全国就已经开始了。”

“也就是说,因为岳父一时不在,这样的国策,下面人便不想开始了?”赵昊反问道。

“那当然了,清丈田亩可是照妖镜,真配上考成法执行起来,谁家都无所遁形。”冯保笑道:“其实这回,就是闹的这档子事儿。”

“对了,岳阳那边查出什么了吗?”赵昊压低声音问道。

冯保缓缓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那天在船上的所有人,包括保护老封君的锦衣卫,各个都抓起来上了大刑,好几个皮都扒了,可就是没人招供。”

“也是,招了要灭门的。”赵昊盯着手中的石子道:“所以这件事更应该慎重了,不然会出更多乱子的。”

“那你有两头兼顾的法子?”

“清丈田亩肯定要坚定不移的搞下去,只是把战线拉长一点,比如限期三到五年完成。”赵昊便叹息道:“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吧……”

“也只能如此了。”冯保点点头,和稀泥虽然不是好办法,但眼下却是唯一能让双方都接受的方案。

两人商议了许久,快中午时冯保才离开大纱帽胡同。

~~

赵昊送走他便转回卧室,继续给岳父大人侍疾。

却见张居正又醒了,轻声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

赵昊一边给他擦身上,一边答道:“岳父对冯公公说要回家,冯公公心下不忍,便和孩儿商量,能不能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能帮岳父脱身,又不影响岳父对改革的掌控。”

说着便将跟冯保商量的法子,如实禀报了岳父。

张居正安静的听着,听赵昊说到‘归葬不丁忧,停薪不去职’,‘选傀儡入阁以信鸽遥控’时,他不禁眼前一亮,这样确实不用担心失去权力了。

“只是那些人,能同意吗?”张居正有气无力的问道。说实话,他被百官齐心给那五个畜生求情惊到了。

真只是不愿有辱斯文吗?那去年要廷杖刘台时,怎么就没人求情,还得张居正自己给自己个台阶,免了那孽畜的廷杖。

所以在张相公看来,今年这帮人一拥而上,根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给那五人求情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还是反对自己夺情,反对清丈田亩!

他很清楚,丈田一事,百官肯定很难受。但没人敢当面反对,那就当没人反对,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但现在大家已经近乎撕破脸了,百官能接受他这样的安排?

“问题应该不大,一来岳父这次病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舆论不再一边倒的认为,岳父才是此番事件的主谋。听说今天,好多官员都去宫门,向皇上和太后请愿了。”赵昊便轻声答道:

“如果岳父再稍稍宽限下清丈田亩的期限,相信他们会捏着鼻子妥协的。”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赵昊都以为他是不是又睡着时,才听张相公幽幽道:“三年……”

“好,那孩儿请家父和申状元把话传出去,希望他们不会再不识相。”赵昊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张相公会同意将清丈田亩的期限延长到三年的。

因为在另一段时空中,这件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自从万历五年提议以后,就引起了巨大的阻力。整个夺情事件中百官和执政一方,其实就是围绕着这件事在角力。

原定于万历五年十月开始的清丈田亩,结果到了万历六年张居正归葬返京后才实行。而且时间也宽限到了三年。

张居正还特意嘱咐负责此事的各省巡抚‘清丈事,实百年旷举,宜及仆在位,务为一了百当。但若草草了事,难免徒为虚文耳。为百姓立经久计,须详细精核,不宜草草,此事只宜论当否,不必论迟速。’

一方面表明要自己在位时将此事办成,一方面又要经办者注意方法、不要急躁,其实就是担心闹出大的事端来。

到了万历九年,三年限期将满,照例给事中可以按限彻查,指名提劾了;但张居正却还是吩咐各省慎重将事,并破天荒的命六科从缓提劾。

这是张相公自己打自己脸,对清丈田亩没信心了吗?

并不是,权倾天下的摄政如此注意工作方法,正是他希望自己在位时完成这一百年大计的表现。宁肯破坏规矩,也不希望因为催逼太急,导致下面‘草草了事’,让清丈田亩徒为虚文、失去意义。

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意思在田亩没有清丈以前,人民的负担不能公允,便是最大的不平。张相公就是想减轻平民百姓的负担,让大地主承担起对国家应尽的义务,以此来化解帝国的危机。

本应如此,本当如此。

然而,张相公的努力还是失败了……

因为靠本身就是大小地主的官吏,来执行清丈田亩,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

ps.先发后改哈……

(本章完)

1672.第1621章 闺蜜

第1621章 闺蜜

在张居正去世以前,全国清丈确实基本完成,但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最后全国统计上来的田亩数字是,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

比弘治十五年那次清丈,只增加了八十一万顷。

而比之洪武二十六年那次,则少了足足一百四十九万顷!

而且洪武年间那次清丈时,云南贵州两省并不在内。也就是说,大明多了两个省,又开垦了两百年之后,在册土地反而却少了六分之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这样张相公还落了个‘掊克’的恶名。‘以溢额为功’,也成为他死后被清算的罪状之一。

张相公的清丈田亩也不能说完全失败。因为嘉靖年间,在册的土地只剩四百余万顷了,所以最保守估计,也有一多半的土地被隐藏于官府的视线之外,不用给国家交一斗米的税。

至于这些土地去了哪里,之前就说过多次了,无非就是被宗室、官吏和大地主兼并了。哪怕在册土地中,他们还享受大量合法、不合法的免税,国家的负担全在小农身上,小农只好抛荒逃亡,于是国穷民困的窘况出现了。

张居正原先的计划,就是要打击他们的特权,让这些官吏、大地主来承担起应尽的义务。

然而哪怕是张相公,也没法动最大的地主——藩王宗室。我们知道,改革不彻底,还不如彻底不改革。

面对官府清丈,那些官僚大地主便将土地投献于宗室名下。宗室仗着一身臭猪血,蛮横无理,官差敢来清丈,直接带领家奴赶跑。反正打死人也不用偿命……

官府哪能清得动宗室的田?于是反而让这帮猪借机大肆兼并,结果土地更加集中了。

所以在赵昊看来,不把朱元璋脑残到极点的宗藩制度连根拔起,把这些猪全都宰了晒干挂在城头上,清丈田亩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抱歉,说宗室是猪……实在是太侮辱猪了。毕竟猪还浑身是宝呢。他们就是一群浑身散发着恶臭,毫无用处的寄生虫、吸血鬼!

海瑞也就是因为江南没有宗藩,才能清丈成功。但凡有个藩王在,跟他拼命,完蛋的一定是他。因为他只是老朱家的臣子,而人家就是老朱家……

这么明显的问题,以张相公的睿智他能看不到吗?

他当然看得到。张居正在嘉靖年间所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奏章,《论时政疏》中就明确指出国家的五大危机。

第一个危机就是宗室藩王骄纵蛮横,目无王法,导致司法体系败坏!兼并猖獗却非但不交税,还需要一省大半赋税供养!

但张居正知道也没用,因为他的权力来自于皇帝,所以只要皇帝不愿意动自家人,他就只能干瞪眼。

赵昊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对基于皇权的任何改革,都不报丝毫希望。

这就是他为何跟海瑞是同志,跟张居正却不是的原因……

所以女婿对老丈人过于殷勤,往往都不安好心……

~~

话分两头。

这边赵昊在说服张相公,那边冯公公也回了宫。

回宫时,冯保特意让轿子绕去午门,看看那里的情形。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好家伙,请愿的官员越聚越多,怕不得有三四百了?

而且他们还打出了‘救救元辅’、‘顺乎人情’之类的横幅,这下彻底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让皇帝都没法发作了……

我们是为了元辅好哇,谁反对就是想把元辅往死路上逼啊!

‘唉,叔大兄,你这病的真不是时候啊。’冯保郁闷的放下轿帘,踏了下轿板,小太监便抬起轿子,从左掖门进了宫。

来到乾清宫见太后,冯保把张相公的情况一说,太后的泪就止不住了。

张郎这样完美的男人,怎么能得那种毛病呢?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就不能在京里调养吗?”不过李太后依然能抓住关键道:“这路上几千里,多颠簸啊?再裂开怎么办?”

“不是还牵扯到归葬吗?”冯保小心翼翼说道:“张相公跟他爹暌违二十年,结果再没见一面就天人两隔,心中悲痛和遗憾可想而知。偏生百官还不理解他,以为他就是恋栈权位,不肯丁忧,不光在背后骂他,上本骂他,甚至跑到他家里去骂他,张相公自然万分憋屈。”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结,不让他归葬,不让他凭棺一哭,老奴看张相公怕是要活活憋死了。”为了让李太后能意识到严重性,冯保都不惜咒他的叔大兄了。

“这样啊……”李太后不说话了,却依然不肯松口。

不是她爱得深沉,而是因为自私。在她看来,所有内外臣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她和他儿子服务的。

所以一切都应该以她娘俩的需求为出发点,满足她娘俩的需求就是臣子天职。所以她才会不管不顾的的想留下张居正。

因为本宫需要,才不管你什么处境呢……

只是由于前番佛堂被焚,张相公又得了痔疮,现在让冯保这一吓唬,李太后才不敢说强留的话了。

只有活着的张相公才有用,而且越健康越有活力越有用。死了的张相公还怎么用?

但想让李太后彻底拧过这个弯儿来,就太难了。

眼下因为张相公居丧,两人已经一个月没在一起参禅了,李太后就感觉茶饭不思,掉了魂儿似的。这要是一去一两年,李彩凤真担心自己会跟那杜丽娘一般相思成疾,香消玉殒了。

有时候就是病从心生,李太后纠结了一宿,第二天竟恹恹的浑身不舒服,强撑着起来叫万历起床上学后,便又回去躺下了。

李进见姐姐这样子可吓坏了。在他记忆中,姐姐素来可是身强体壮、经年都不打个喷嚏的,赶紧让人传太医。

太医来请过脉,倒说不打紧,太后只是神思不属,失眠倦怠……说人话就是昨晚上没睡好。喝点安神的汤药,补个觉就好了。

但这一传太医,可就惊动了宫里宫外。

上午陈太后和几位太妃闻讯过来探视,中午时,大长公主也听到消息,急忙带了珍贵补品进宫探病。

李太后本来被轮番探视搞得不胜其烦,想闭门谢客好好睡一觉,可听到宁安来了,登时睡意全无。让人赶紧请进来,还给大长公主搬了墩子在床边,好方便两人说体几话。

宫女太监上了茶水点心后,便识趣的退下,还掩上了暖阁的门,以免外头人听到里面惊世骇俗的对话。

李彩凤居然将自己心中的苦闷,原原本本讲给了宁安。

而且她也早知道宁安和赵守正的事情……

这不稀奇,李彩凤毕竟是隆庆皇帝所有儿子的妈。隆庆也需要倾诉,所以很多事情并不瞒着她。

她便从隆庆那里得知了宁安和赵守正的爱情故事。也知道了宁安为何会收赵守正的儿子为干儿,还非把女儿嫁给他。纯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她还知道宁安原先每年南下过冬是假,跟赵状元过夫妻生活是真……

好家伙,可把她羡慕的要死要死!

因为她心里,也藏着一个人儿啊。

李彩凤永远记得嘉靖四十三年那个春天,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张相公,走进了裕王府。

那时她才十八岁,虽然已经诞下了王子,却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很快,她就被这位王府日讲官的绝世风采倾倒了。

尤其是嘉靖末年那几年最可怕岁月里,喜怒无常的皇帝变本加厉折磨着他仅剩的儿子。那时的隆庆皇帝,长期生活在惊恐、压抑和憋屈之下,毫无王者之气不说,甚至还有些猥琐。

彼时高拱已经离开王府,担任礼部尚书去了。是张居正用他永远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态度,安抚着裕王的心。用他的料事如神,帮裕王出谋划策,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这彻底俘虏了李彩凤心,而女人的心里,同时只能装一个男人。

所以她甚至承欢时,都把裕王想象成他……

后来裕王成了隆庆皇帝,她也成了太子生母、皇贵妃,一方面要自重身份了,另一方面和张相公见面也难了,便准备忘掉自己的梦中情人。

然而隆庆成了小蜜蜂,嫌她唠叨便疏远她,后来有了花花奴儿,就更是常年不到她的宫里去。李贵妃也才二十出头,深宫寂寞磨豆浆,结果越磨越寂寞……一次次午夜梦回,不知跟张相公都拜了几回堂,解锁了几百种姿势了。

没想到,转眼她年幼的儿子成了皇帝,自己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而张相公则成了开蒙辅政的帝师。两人接触的时间一下子多起来。

而且张居正对皇帝视若己出,殚精竭虑,完全契合了她心中完美的丈夫形象。更是把国事处理井井有条,让国库充盈起来,叫她娘俩过上了安生日子。丝毫没生出孤儿寡母受人欺负的凄凉感。

这都是因为他啊!

他甚至还耐心的为她讲经说法,与她一起参禅礼佛,让李太后的精神也得到了大满足。她甚至觉得,这才是自己最好的日子。

每天都生活在幸福甜蜜之中的人,总是忍不住想要跟人分享。没人分享便如锦衣夜行,能把人活活憋死。

但她不是不知轻重的,知道这种事情万不可乱对人言,不然皇家的名声扫地不说,她也没脸见儿子了。

于是她瞄上了处境极为相似的宁安。在一次把宁安留宿宫中,同榻而眠时,便将自己的爱情都讲了……

宁安果然震惊但表示理解。因为她也憋坏了,于是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有共同的爱好可以拉近人的距离,如今大长公主便是李太后最好的闺蜜了。

不过宁安心里还是有些优越感的,觉得其实太后只能过过干瘾,不像自己可以实操。

嗯,所以不如自己幸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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