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剑来(双倍求月票)

“哒哒……”

黄泥铺就的荒僻道路上,一队骑马的杀手朝乌云汇聚的中心进发。

这支由慕王府派出,狙杀女帝的队伍由术士与武夫构成。

前者悉数披白衣,头戴斗篷,背后斜斜背着一根哭丧棒,腰间以破旧麻绳拴着巴掌大的棺椁—赫然,与当初咒杀赵都安的白衣门老术士同门同宗。

后者,则为慕王多年来,网罗江湖人士蓄养在府内的门客死士。

“停!”

率领队伍的“首领”,乃是慕王府私军内的一名家将。

此刻,他突兀勒住马缰,如临大敌地盯着前方。

前方道旁,泥土中栽着一座石碑,形状方正,青冈石材质,碑上铭刻“百花”二字。

乃是虞国各地方,随处可见的“地界碑”。

可此刻,青冈石界碑的顶端,竟盘膝打坐着一名穿素色道袍,袖口纯白,钟灵毓秀的女子。

“诸位止步。”玉袖眉目平静,与一行人对视。

“玉袖神官?”那名王府家将面色微变,竟认出玉袖身份,大为意外:

“神官何以在此地?又为何阻拦我等?莫非,天师府要涉足凡尘之事?”

似只适合以“清淡”二字形容的女子淡淡抬手,指了指队伍中,那些精神紧绷的白衣门术士,唇角讥讽:

“我与你们素无瓜葛,但铲灭邪道术士,乃我天师府正道职责。我还不曾问你等,为何与邪道术士并肩而行,你们倒反过来问我?”

王府家将语塞,他险些忘记,白衣门因信奉“丧神”,乃是正派剿灭的对象。

哪怕已造反,但慕王也绝不能公开承认,与邪道术士门派有瓜葛。

“无话可说?那就退去吧。”玉袖说道。

王府家将沉声道:“若是不退呢?神官要如何?”

玉袖眸子里掠过一抹碧色寒芒,她纤细腰肢间,以金线系着的青玉飞剑无声飞出。

于电光火石间,穿过这一队人马。

旋即,数十根马腿同时切断,战马悲鸣声里,马上的术士与江湖武夫惊呼跌落。

玉袖一只手自洁白宽大的袖口探出,五根手指轻轻捏住飞回的青玉飞剑,语气淡然:

“下次再出剑,斩的就不再是马腿。”

众江湖高手心头惊悸,白衣门术士们亦如临大敌,扭头望向家将。

后者一咬牙,抬起手,用力一挥:

“留下术士拖住她,其余人随我进村!她只有一人!”

一名名白衣门术士挥舞哭丧棒,刹那间,阴风大作,薄雾沿着地缝喷涌,一只只虚幻的鬼魂钻出,盯着盘膝坐在石碑上的玉袖露出“獠牙”。

白衣门奉“丧神”,权柄与“冥神”相近,亦可召阴魂对敌。

一名白衣门术士上前:

“咒!”

一圈圈晦暗的光晕涤荡,玉袖颦起眉毛,她的命星迅速黯淡,运势跌落,被诸多负面状态缠绕,修为也毫无征兆地衰减。

作为代价,一群术士皆站立不动,扎根大地,与她对峙。

“好烦……”

玉袖心头恼火,她最厌烦这些邪神信徒那些恶心人的术法,可却偏偏对她奏效。

家将又留下几名江湖人,从左右朝玉袖包抄,不求杀伤,只求拖住。

给慕王府家将创造闯关机会。

……

……

“前方来的是法神派的杂碎。”

公输天元将“望远镜”抵在眼眶上,撑着绿豆大的小眼珠,咬牙切齿。

天师府与法神派渊源较深,属于在野外遇见,拼着红名掉级,也要分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们人很多?”金简关注的只有人数。

她拄着法杖,兵器顶端,一颗独眼在不安分地扭动,却罕见地不曾看向敌人,而回望身后花海中央。

“是挺多……咦,在减少,这帮人的数目减少了。奇怪。”

公输天元吃惊地放下“千里眼”,胖脸上布满凝重:

“只怕对方也察觉到了我们,提前规避。”

远处道路上涌来的法神派术士足有二十几人,为首的,赫然是一名猥琐的老道。

其脏兮兮的袍子内,鼓鼓囊囊,在他身旁左右,跟着的也是老熟人。

身材高大魁梧,健壮如熊的炼体术士“雄霸”。

以及,扛着一面鬼幡,表情阴鸷的小胖子。

“不妙,前头是天师府这一代的朱点童子!”

一名眼珠刺出银毫般光束的术士惊呼道。

天师府?

众术士心头一沉,这是情报中不曾提及的意外。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有预感,若无法及时阻拦前方将发生的事,我们哪怕原地掉头,也无法逃掉。”

猥琐老道士瘦的麻杆般的双手微微颤抖,嘴唇惨白地说,盯着天空中隐现的神龙,心头压抑。

前方必然发生了某种不好的变化,虽然他也想不到,具体在发生什么事。

为何会感觉,眼前的天象,与昔日洛山封禅颇为相似?

可百花村不是洛山,重伤败逃,龙气溃散的女皇帝,也绝无可能这么快攀上巅峰。

“雄霸,小胖子,你们带一半人用这张符,绕过他们。我带余下的人,拖住他们。”猥琐老道摊开脏兮兮的手,掌心躺着一张紫色符纸。

法神派术士立即分成两拨,一半撕开符纸,身形一点点好似被擦拭掉,剩下余下的一队,走到金简与公输天元前方,驻足。

没有废话。

猥琐老道解开裤子……不,解开衣袍,袍子内衬两侧,张贴的一张张五颜六色,如彩旗般的符纸如箭矢朝两名神官攒射:

“拖住这二人!”

其余术士整齐划一掐诀,一记记法术光球,呼啸将二人“吞没”。

……

……

乡下宅子中庭,院中挖出来的一方室外浴池内。

伴随赵都安低沉怒吼,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良久。

他从这方浴池中爬出来,坐在岸上,低头望着池子中的女帝近乎瘫软地趴在池壁上,微微抽搐。

“哗哗——”

清水从浴池一角的一尊石头雕成的貔貅口中吐出,源源不绝,注入浴池。

“动静有点大了。”

赵都安事后圣如佛,抬头望着院子天井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咋舌道:

“这么夸张,追兵只要不瞎掉,不用打听都知道陛下在这里,陛下您要再跨不过那层关卡,臣一时半刻也无能为力了。”

“恩……”徐贞观慵懒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双腿于水中盘膝,轻声道:“出去。”

用完就抛是吧,好好好,不愧无情最是帝王家……赵都安撇撇嘴,脸上却嘴角上扬,知道贞宝这句话,无异于表明,这次真的要成了。

晋级天人的难度,比预想中更高,二人这几日几乎不敢懈怠,行事风格也愈发大胆。

整个宅子各个地方,都成为了修行的场所。

伴随贞宝距离天人逼近,明显愈发的容光焕发,肌肤白里透红,细嫩如婴孩。

赵都安饶是身怀青莲这等恢复外挂,依旧逐渐败下阵来。

这会他走上岸,运转气机蒸干身上水珠,披上挂在晾衣绳上的外套。

感应着气海内蓬勃的内力,他估摸自己大约已经跨入“世间中品”。

“不过这并非没有代价的,龙魄的力量同样大损,不复当初。好在这一切都值得。”

赵都安感受着气海内,缩水了一大截的龙魄,笑了笑,耳廓微动,神识从清风中捕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终于来了么。”赵都安轻声低语,他将中庭的院门关上,穿过前院,推门走出了这座宅子。

来到了门口。

然后他将一套桌椅搬到门口,又取来切开的西瓜,各种时令果蔬,乃至拎了一坛新的泥封陈酿出来。

更将丢在灶台火坑中烧好的一只烧鸡扒了出来,摆在桌上。

赵都安坐在门口,取出银色卷轴形态的“太虚绘卷”,轻轻一抖,一只紫色钵盂掉了下来。

这是徐贞观的储物手镯中的一件佛门至宝,属皇室珍藏,赵都安将紫金钵盂朝半空一丢!

“嗡!”

那只钵盂悬在高空,滴溜溜旋转,仿佛被固定,而以它为中心,一座倒扣琉璃碗模样的光罩,轰地笼罩整座宅子。

“这件钵盂,可布置阵法结界,抵挡世间境的全力攻伐,但须有人操控,否则力量大减。”

徐贞观将这件钵盂给他时,如是说。

……

……

风沙沙吹过花海,连日的雨水,令整个百花村方圆数里的花枝悉数吸饱了水,鲜花娇嫩欲滴。

冷风拂过,花海如掀起麦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当佛门戒律首座与天海和尚从东方花海穿梭而来时,看到西方花海慕王府家将率领大群江湖武夫手持利刃逼近。

而南方花海里,无声无息,出现了一群术士,为首的雄霸与小胖子神色警惕。

三方交换过眼神,意识到皆为盟友,扭头同时围杀向花海中央,那坐北朝南的青砖宅院。

然后,三方势力同时愣住了。

他们先看见了那如透明琉璃碗般,倒扣住整个宅子的“结界”。

旋即,就看到了宅子大门口,台阶下头,结界内部,正蹲坐在矮桌前,大快朵颐,补充体力消耗的赵都安。

他嘴上满是油花,右手抓着半只烧鸡,左手抓着一片西瓜。

左咬一口肉,右啃一口瓜,吃的神情专注,近乎忘我。

而金乌飞刀化为的短刃,与不曾出鞘的寒霜剑,一左一右,丢在桌案上。

追兵三面合围,已至近前,赵都安却仿佛浑不在意。

慢悠悠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又慢条斯理抽出手绢擦了擦嘴角,笑吟吟环视一群或陌生,或眼熟的敌人:

“今日这般热闹,倒是令本官意外。”

众人表情古怪,一时竟不敢动作,生怕有诈。

还是神龙寺戒律堂首座率先开口:“赵都安,好久不见。”

赵都安斜着眼睛,神情蔑视地看向这名披着袈裟,神态威严,刻板严肃的僧人:

“你谁啊。”

戒律堂首座表情一僵,心头涌起怒火,生出被忽视嘲弄的愤怒!

二人不只一次见过,上次,还是佛门辩经那一场,戒律堂首座同样在场,站在玄印住持身后。

只是赵都安的确对此人印象寡淡,不说般若、玄印……哪怕是辩机,都比这个什么首座记得牢固。

“不用摆出这副表情,我记得你与否重要么?”

赵都安嗤之以鼻,视线又落在少年天海身上,略显惊讶,笑了笑:

“呦,没死呢?”

天海面无表情,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噼啪脆响!

赵都安奇怪道:

“你都来了,那龙树怎么不见踪影?莫不是因菩萨身份,不好出京?

怪了,神龙寺的人何曾在意过脸面?连住持都是个偷鸡摸狗,鬼鬼祟祟之辈,上行下效,总不会还在意天下人眼光吧?”

“竖子尔敢!”

“胆敢无礼!”

其余僧人大怒,纷纷叫骂。

赵都安却懒得搭理,又看向略有眼熟的法神派一行,这里头,不少面孔眼熟,尤其雄霸与小胖子,还保留有印象:

“法神派也来了,好啊,不过你们那位法神呢?是藏头露尾,来了不敢出现,还是上次洛山后死了?”

雄霸与小胖子等人面色不善,警惕却半点不敢降低。

赵都安又望向慕王府家将一行,这次全然是陌生面孔,然而他却认出了为首家将手中的制式佩刀。

“想必,你们是慕王府的人了,本官在京中,早听闻慕王大名,据说其被边军赵师雄压制多年,如今看来,却是早已暗通款曲。

怎么,为何不干脆将那个赵师雄派来?或者你就是?”

赵都安打趣的语气。

慕王府武夫们人人露出怒色,为首家将冷笑:

“不用套话了,今日我们三方前来,你若有本领,就正面打一打看,若挡不住,便趁早投降,还是说,你在拖延时间?”

赵都安笑容灿烂,他缓缓站起身,隔着紫金钵的结界与众人对视:

“没错,我就是在拖延时间。我也承认,以你们这些人的阵仗,哪怕我已入世间,也双拳难敌四手,但……”

他指了指面前的结界,脸上浮现欠揍挑衅的笑容:

“你们想动手,尽管进来。”

你过来啊!

这副模样,反而愈发令众人警惕,捉摸不透了。

“大家不要中计,此人定在虚张声势,眼下女皇帝不知在弄什么玄虚,但事不宜迟,所有人合力,破开此结界,将此人斩杀!”

慕王府家将沉声,身为军中将官,他行事更为雷厉风行,拔刀便斩向前方。

“铛”的一声,锋锐的刀刃砍在空气中,好似与精铁碰撞,崩开一串火花。

“紫金钵盂……这是我佛门镇物,乃不坏金身法相炼成,若分散攻击,想破开极难。

但持阵之人乃是弱点,听我号令,同时集中攻击赵贼身前这一块,钻出一个缺口来,再派人闯入其中,杀了他,钵盂无主,自然告破!”

戒律堂首座严肃的脸孔上,亦满是果决!

众人眼睛一亮,心想不愧是神龙寺的高僧,虽三方势力彼此并不想干,但眼下却无人质疑首座的提议。

“我来杀他!”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少年天海迈步走出,抬手朝身后一抓,握住六道棍的末端。

手腕拧动,“嗤嗤”声里,包裹六道棍的布条崩碎,片片落下,一条造型古怪的六棱柱形禅杖袒露众人眼前。

天海神情激动,当赵都安亲口承认自己晋入世间境,他就决意要做这个破阵先锋。

无论法神派术士,亦或慕王府江湖人皆知晓“魔眼天海”的名声,欣然应允。

当即,院外近百名杀手同时出手,各显神通,术法、刀剑默契地集中轰向一处!

“轰轰轰!”

连番的爆炸声里,高悬上空的紫金钵盂颤抖起来,旋转受到干扰,整个结界也明灭不定。

赵都安扬起眉毛,心头微微一沉,心想仅靠这东西,的确难以坚持太久。

若没有这僧人提醒,这群人分散攻击,便可拖延更久,可如此这般,却大为缩短了这件防御镇物所能抵挡的时间。

当然,哪怕女帝尚未突破,只以如今半步天人的境界,也足以对抗这群人,不说将其杀死,全身而退总不是问题。

但……

若这次晋级再次被破坏,短时间内,虚弱的龙魄是否还能支撑再次冲击天人?

念及此,赵都安神色也冷了下来,他没有去碰桌上的两柄武器,而是死死盯着前方。

此刻,伴随连番轰击,正前方的结界越发薄弱,渐渐被撕开一个仅能容一人同行的口子。

身材瘦削,额头缠绕一条黄稠丝带,手持六道棍的少年僧人迈步,躯体爆发璀璨佛光,撑开一座金钟罩。

脚步坚定,缓慢地一点点,从结界中“挤”了进来!

过程中,天海抓掉了额头的黄稠丝带,露出眉心的一只独特的眼睛。

此刻,那只眼中一片独属于神明的威严淡漠。

天海一步步逼近,冷声道:

“上次佛道大比,令你侥幸取胜,今日,教你知道谁才是年轻一代真正的王。”

赵都安神色怪异地盯着他,说道:

“我没想到你对胜负如此执着。佛门不是讲放下执念?我还记得,你最讲求公平正义、喜好惩恶扬善,如今看来,这说法也不尽真实。”

天海迈出最后一步,彻底走入了结界中,三只眼睛死死锁定他:

“伪帝作恶,佞臣为祸,没有你们君臣,便是我追求的公平正义。”

赵都安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和尚被洗脑严重,已经没救了。

他眼神怜悯,忽然笑了笑:

“看来,你上次吃的亏,还不足以令你长记性。听说你无父无母,那本官就只好勉为其难,再教训你一次。”

他抬手朝空气虚握!

“嗖——”

院门紧闭的宅院内,一柄神兵雀跃而至。

时隔半年,太阿神剑复又来。

(本章完)

第481章 “恭贺陛下,否极泰来,晋级天人境

阴沉的天空下,覆着辉芒的太祖神兵如有灵性,旋绕赵都安雀跃地飞旋一圈,将自己递入他的手中。

“太阿剑!”

结界之外,联手撑开通道的众人皆神情凛然。

愈发确信,院中的女帝极大可能,身处某个关键阶段,否则不会二次借剑给赵都安。

天海小和尚三只眼孔皆是一眯,却并不畏惧,只是死死盯着这柄神兵,嘲弄地说:

“沽名钓誉之辈,我听闻你曾赢了青山弟子,还以为有所长进,如今看来,依旧不敢堂堂正正,与我对敌。”

不是……你脑子没问题吧,你们一伙人来围攻我,我拿个厉害武器就不对了,何况你手里的六道棍不也来历不凡?赵都安翻了个白眼,眼神鄙夷:

“幼稚。”

分生死的时候,有神兵利器不用,才脑子有问题。

天海小和尚摇头道:

“你以为,这次仰仗兵器,你还能胜我?”

在得知女帝与赵都安在一处时,众人就知晓太阿剑的存在,天海依旧敢于冲锋,自有底气在。

昔日擂台,赵都安以初入神章,重创天海,既是倚靠神剑内部蕴藏的法力,也是彼时的天海尚不够强大。

可如今,大不同。

女帝封禅后,一路逃窜,太阿剑被动用太多次,内里的法力早已耗尽,换言之,赵都安想驱动此剑,只能消耗自身内力。

此为一不同。

此外,天海踏入世间后,防御大增,神兵虽利,但若只赵都安来用,对他的威胁大减。

此为二不同。

况且,当初他先与金简苦战,又低估赵都安,本就大意;如今法力全满,警惕十足。

此为三不同。

“今日,我就要令你明白,修行参天地,依赖外物终归为下等。”天海小和尚平静地迈出一步。

“嗡!”

他每一个毛孔中,皆喷吐出细针般的佛光,映照在身后。

佛经有云,大尊者可以佛光映照诸天,呈现世间万象。

顿时,有如孔雀开屏的佛光之中。

一尊通体漆黑,头顶、脖颈、四肢腕部悬挂黄金饰品,愤怒凶恶的“神明法相”栩栩如生,自佛国净土“走”出,呈盘膝打坐端正姿态。

祂左右手中,分别持握一剑一鞭,皆呈红铜色泽,古朴神秘。

“不动明王。”赵都安脑海中,浮现出神龙寺传承相关资料。

世尊座下,有诸佛,佛有万象,这便是其中一相。

“各大传承,晋级世间境后,都可以将主修的神明召出加持自身……这是最大的变化么……”

“老徐所创的武神传承,也沿袭这思路,因世间无武神,才在‘六章经’壁画中,留下人间武道强者,是以人为神的路线。”

赵都安心头明悟。

这会看到那漆黑明王走出后,凌空而立,继而缓缓下沉,庞大的神明法相融入天海小和尚体内。

刹那间,天海体表喷吐出虚幻火焰,那青蓝色的火焰迅速游走全身,他的肌肤都转为靛青发黑的色泽。

周身的金钟罩也收缩体内。

所谓不动如山者,心神、肉身,皆防御大增,可硬抗太阿剑气。

而更为神异之处,在于法相却有两条手臂不曾消失,仿佛嫁接在天海脊背后。

拥有四条手臂的天海额头竖眼撑开,单手持六道棍,居高临下:

“出手吧!”

蠢货……结界外的一群人心头怒骂,哪里有提醒对方动手的道理?

应抢先动手才是!

赵都安略作沉吟,受到启发。

他晋级太短,这几日全部精力都给了贞宝,压根没时间掌握新境界的变化,更遑论学习新术法、新武学。

“记得当初唐进忠,也曾将观想出的神明融入自身……”赵都安心念一动。

他身后,一根根虚幻丝线凭空出现,绵延向上,空气扭曲之际,裴念奴的身影犹如被宫廷画师,一点点画出了出来。

大红嫁衣,暗金面甲,踩绣鞋,持金秤!

“这是……”

结界外,围攻众人一愣,修为浅薄的,只隐约间丝线,看不清女术士容貌。

但如戒律堂首座这等人,却能看破,不禁变色:

“裴……六百年前的第一女术士……她竟入了武神图,不该是……”

这个大和尚似知晓某些尘封的隐秘,惊愕失神。

而这时,裴念奴瞥了赵都安一眼,轻轻一叹,在后者心念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入他的身躯。

二者合二为一。

刹那间,惊人的一幕发生:

赵都安身上的青衫蓦然转为殷红,如被鲜血浸染。

他发冠震落,黑发凌乱披洒脑后,脸颊上,一左一右蓦地浮现暗金的火焰纹路,左眼珠转为妖异的纯银色,竟被裴念奴的“法眼”取代,右眼则依旧清明。

“前辈……你进来了?”

赵都安惊讶发现,自己的左眼发生某种诡异变化。

身体中,好像多了另外一个意志,但却臣服于他的自我意志之下。

若仔细去瞧,会发现,他银色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个微小的裴念奴虚影悬浮。

“别……废话……杀了……这群……和尚……”

裴念奴断续的声音在心海响起。

这一刻,赵都安清晰地察觉到,前者对眼前的僧人心存强烈恨意。

“天海,快动手!莫要再耽搁!”

这时,目睹赵都安的变化,戒律首座厉喝!

“聒噪!闭嘴!”天海扭头,凶神恶煞地怒骂首座,似心底的暴戾被放大,他转回头,再次迈出一步。

毫无犹豫,手中六道棍笔直朝赵都安撞去!

好似要将他戳出一个窟窿!

黑发红衣银眼的赵都安回神,毫不躲避,手中的太阿剑也依样画葫芦递出。

剑尖准确地抵住六道棍的前端。

“轰!!!!”

二人之间的那张桌案崩开裂纹,炸的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以二人兵器碰撞处为中心,脚下涤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烟尘,继而,是第二圈,第三圈……大地如泥沼,荡开涟漪。

狂暴的气机与法力对撞,几乎将周围区域的空气湮灭。

众人只觉短促耳鸣,有修为较弱的下意识后退,双手捂住耳朵,面色发白。

天海脸色微变,以他深厚的积累,虽是世间初境,法力醇厚却堪比中品。

按预想,压制前几日才破境的赵都安,本该毫无悬念。

可这次力量对轰,他非但分毫没有占到便宜,那从六道棍身反馈来的气劲,更令他体表溅起一串火星!

若非明王附体,只这一下,他肉身就要受创!

“世间中品?怎么可能?!”

天海三只瞳孔同时收窄,生出了个无法理解的猜测。

然而,没有时间思考,他几乎应激般,额头天生的竖眼撑开,一束佛光自“慈眼”激射而出。

赵都安听到“裴念奴”冷哼一声,他空余的左手自行抬起,掌心竟托举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古朴印章。

水神一脉镇物,玄龟印!

这件从湖亭意外得到的古代镇物,在赵都安手中许久,但因他终为武夫,始终难以发挥出法器的真正力量。

而此刻,当玄龟印落在裴念奴手中,滚滚水流自印中滚出,在他身前凝聚为一面水镜!

“慈眼”激射出的佛光撞在水镜的镜面上,嗤嗤消融,好似被吞噬掉了。

“这也行?我对法器的使用果然不在行,和真正的术士相比,天地之别。”

赵都安好整以暇,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他右手抓握的太阿剑,也不曾停歇,而是施展桃花剑法,与天海的六道棍交击、缠绕、碰撞起来。

两件来历不凡的兵器撞击,震的整个结界疯狂闪烁。

这时,佛光逐步黯淡,天海的术法攻击暂告一段落,而那面水镜却并未扩散,悬浮于空,镜面波光粼粼,呼吸间明亮起来。

继而,天海面色狂变,只见一束佛光竟从水镜中激射而出,原路返回!

他额头竖眼近乎本能闭合起来,用青黑色的法相皮肤硬抗。

“哼……”

小和尚闷哼一声,双脚犁地,竟被这一束佛光撞的朝后退出丈许,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天海又忌惮,又愤怒,突然,他身后的另两条手臂动了!

属于神明的手腕一转,红铜色的名为金刚索的鞭子倏然延伸,朝赵都安抽打。

“砰!”

水镜被硬生生抽碎裂,漫天水花四溅,如同落雨。

虚空中,一杆缠绕红绳的金色秤杆迎上,鞭子突然不受控制地缠绕住秤杆,试图抢夺,却失败了,一时僵持起来。

这时,另外一条手臂突然甩出三钴剑,缭绕火焰的,由法力凝聚的长剑奔向赵都安面门。

赵都安心神一动,后腰掠出一只暗沉的飞刀!

进入世间后,金乌飞刀的潜力被完全激发,如有灵智,与三钴剑在半空缠斗起来。

与此同时,赵都安手中的太阿剑翻飞,一片片虚幻的桃花凝聚,又消散。

二者武道相仿,天海或更强一筹,但赵都安凭借神兵与“中品”的境界,竟逐步占据上风。

小和尚则节节败退,虽竭力支撑,额头却沁出汗珠来。

赵都安失望道:

“看来,你已经没有手段了,还以为你这般来势汹汹,有什么长进,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与此同时,他突地感觉太阿剑的辉芒自行明亮起来,自己体内的龙魄也自行苏醒。

似受到某种天象的刺激。

成功了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轻叹了口气,表情也冷漠起来:

“既如此,便结束了吧。”

话落,空中突兀垂下一道道猩红的丝线,这丝线从四面八方袭来,眨眼间,缠绕住了神明的手臂、天海的四肢、躯体……

“你要做什……”

天海生出强烈的危机感,手中六道棍横扫出漫天虚影,将赵都安逼退。

竭力挣扎,却被那虚幻的红线死死束缚,如误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陷的越深。

赵都安轻飘飘后撤,抵住宅院大门,平静地斩出一剑。

与此同时,附身天海的明王虚影被硬生生从他身体内逼出,那一根根红绳,竟是缠绕在神明躯体之上。

“开天。”

小和尚三只眼中,同时倒映出迅速放大的一虹剑气,而他身后的“不动明王”已被红色丝线切割的四分五裂,崩溃湮灭。

“不——”

他体表的乌青色泽迅速褪去,恢复本来的肌肤颜色。

在剑气席卷下,毛孔沁出鲜血,眨眼成了个血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出结界,摔在地上。

剑光湮灭,红绳消失,地上只有一片焦黑的痕迹,以及末端那持剑站在庭院门口的赵都安。

他身上的衣衫恢复了青色,银色的瞳孔也复归正常,唯有黑发依旧凌乱披散。

静。

一片寂静。

重伤的天海怔怔地仰躺着,三目无神,仿佛被摧垮了精神与信念。

“真以为,我打你需要神兵?没有太阿剑,你依旧是条败犬。”赵都安语气轻描淡写。

戒律堂首座、法神派术士、慕王府家将等人沉默了下,心绪翻滚。

而这时,悬空的紫金钵终于扛不住连番的轰击,“咔嚓”一声,崩开裂纹,从空中坠落。

那笼罩整个宅院的结界也消弭无踪。

“一起动手!”

慕王府家将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他们一群人合力,赵都安不可能是对手。

然而神龙寺的僧人,与法神派的术士们,却没有动作,只是怔然地仰头,望着天穹中,一注清气拔地而起,气冲霄汉。

与此同时,方圆数十里内的生灵,无论贵贱凡俗,都惊讶地抬起头。

望见高空中,云层凝聚为黑白二气漩涡,一根磅礴浩瀚的气柱贯通天地。

……

玉袖与白衣门术士们同时后退,扭头望向百花村。

钟灵毓秀的二师姐身周青玉飞剑盘绕,她却怔然失神,眼神异样。

……

“铛——”

赤潮巨剑与镔铁禅杖一触即分,荒野间搏杀的钟判与龙树菩萨拉开距离,二人扭头望向百花村,一人惊讶,一人恐惧。

……

“那是什么!?”

公输天元全副武装,整个人藏在一具贴满了符纸的人形傀儡中,扮演机甲术士,此刻缓缓将胸前的“炮口”缩回,胖脸上尽是惊愕。

半空中,顶着黑眼圈,手持法杖,身后悬浮残月的金简也呆了呆,下意识扶了扶眼眶。

对面,率领法神派拖住他们的邋遢道士双股战栗,道袍内的符纸已几乎耗尽,望向百花村,脸上蒙着灰败:

“完了。”

……

贯通天地的巨柱只持续了约莫几个呼吸,便湮灭消失,仿佛从不曾出现。

“走!”

戒律堂首座反应最快,他吼出一句,拧身就逃。

炼体术士雄霸与扛着鬼幡的小胖子紧随其后。

身为术士,他们对危险的感知更为敏锐。

“朕容许尔等离开了么?”

忽然,所有人耳畔回荡起一个淡漠的女声。

朝外逃窜的几名术士近乎同时双膝一软,噗通跪地,眼神惊骇!

并非他们想如此,而是那道声音中,仿佛蕴含着“律令”般的力量。

就如君王金口玉言,普天之下,莫敢不从!

这是女帝此前从未拥有的能力。

不只是他们,其余没等跑掉的一众人也都被神秘力量压制,跪了一片。

唯有赵都安一人丝毫不受影响,而他手中的太阿剑却也自行脱离,飞向紧闭的院门。

“吱呀。”

寂静中,院门被从里头打开,一身白色衣裙,黑发如瀑的女帝平静地走了出来。

没有所谓的恢弘异象,平淡寻常的如同一介凡人。

返璞归真!

赵都安蓦然心生这个词,心想天人境,大概便是将一切力量囚禁于体内,不浪费分毫。

徐贞观面色如霜,凤眸威严淡漠,虽脚踏凡尘,却仿佛下一次呼吸,就直奔九天之上般。

仿佛寻常一句话,便是整个世界的意志。

“恭贺陛下,否极泰来,晋级天人境界。”赵都安拱手恭贺。

天人!

一众杀手只觉肝胆剧震,不愿相信,但那股毫不费力,压制他们所有人的无形力量,却似佐证这个事实。

“陛……陛下……贫僧……”戒律堂首座竭力扭转头颅,试图求饶。

徐贞观眸中掠过一抹细细的剑光。

天地明亮。

只是一瞬间,门外跪地的上百名分属不同势力的杀手,头颅整齐地被切断,如镰刀收割秋天的麦穗一般简单容易。

一地尸骸,这就是天人武神的伟力。

嘶……赵都安轻轻吸了口气:“陛下,你……”

徐贞观转回头来,看向他,刹那间,她脸上冰寒的霜雪融化了,女帝眉眼含情,笑如春风:

“他们敢伤你,便都该死。”

嘶……这女霸总包养小娇夫的语气是怎么一回事……晋升了是不一样哈,刚才威严高贵的样子,好像这几天下不来床,动不动喊停的人不是你一样……

赵都安无声松了口气,挤眉弄眼挑眉毛:“那接下来……”

徐贞观收敛笑容,望向花海之外,磅礴神识席卷方圆:

“朕去杀几个人,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不是,我感觉你在占我便宜,但没有证据……赵都安张了张嘴,目送女帝持剑,冲天而去。

……

……

“他们要走!怎么办?拦还是不拦?”

金简目睹花海远处气柱消散,回过头来,镜片后眼睛瞪大。

只见以邋遢老道为首的法神派术士掉头就跑,速度奇快。

将自己用法器鼓捣成机甲战士的公输天元头疼地望着跑的漫山遍野的一群术士:

“这么多人,就咱们两人,如何阻拦?罢了,何况,我们的目的,也不是抓这群人……咦。”

正说着,公输天元突然看到,一道白衣飘飘,如画中仙子的身影突兀出现。

“陛下?!”

小胖子神官吓了一个哆嗦,他对女帝有阴影,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金简飘然落地,好奇地打量一身素色衣裙,仿佛没有变化,又仿佛换了个人的虞国女帝:

“金简参见陛下。”

她虽然有点呆,但不傻,明白基本礼数。

“你们为何出现在这?”徐贞观好奇询问。

公输天元忙道:“我等为救驾前……”

金简心直口快:

“师尊写信,要我们来救走赵都安,免得他被杀了,我们两个,和大师兄,二师姐一起来的。”

公输天元气坏了,心说师妹果然是个坏事的,话都不会说。

张天师下法旨,救援赵都安?

徐贞观眸光一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回去找赵都安询问,这家伙果然与张衍一不干不净……

以前,她为君,他为臣,因涉及张衍一,便没有去仔细问。

现在有必要问清楚了。

“朕知道了,赵卿乃我皇室夫婿,既是保护他,倒也与救驾差别不大,朕回京后,会向张天师道谢。至于赵卿安危,有朕庇护,就不劳烦张天师了。”

徐贞观不咸不淡丢下一句。

旋即手中太阿剑轻轻一挥。

“噗!”

远处,已经四散疯狂逃窜出一段距离的法神派术士同时栽倒,邋遢老道扑在地上,鲜血渐渐从尸体下流出,他脸上兀自带着惊恐。

杀人如割草。

金简和公输天元愣愣地看着女帝飞走,呆了呆。

“这就都死了?”

金简眼神羡慕,心想陛下真厉害。

“皇家夫婿……陛下说赵兄是皇夫?这是给名分了?赵兄不愧吾辈楷模,我今生若能得赵兄本领十之三四,此生无憾了!”

公输天元一脸向往,激动崇拜,化身小迷弟。

……

“玉袖参见陛下。恭贺陛下晋级天人境界。”

官道石碑旁,天师府二弟子恭敬地稽首,朝从天而降的白衣女帝行礼。

“朕已从金简口中,得知你等来意,退去吧,赵卿安危自有朕庇护。”徐贞观俯瞰气质素雅,腰悬青玉剑的玉袖。

“……可是……”玉袖面露迟疑,她还想抗争一下:“天师法旨……”

“没有可是。”徐贞观粗暴打断,身形掠向远处骑马逃走的白衣门术士:

“不是商量,是通知。”

玉袖深吸口气:“……是。”

抬起头来,却见远处血光大作,那群术士实力不俗,她应对起来也觉头疼,但面对一位新晋天人的绞杀,不会有任何活路。

“赵都安……能令师尊和陛下争抢的男子,究竟是何等风采?”

玉袖抿了抿嘴唇,有点好奇了。

……

……

荒野的山林中。

钟判盘膝坐在自己的马车旁,赤红大剑刺入身旁泥土,他正捏着一个瓷瓶,将疗伤的药粉倒在胸前的伤口上。

望见白衣女帝到来,钟判眼神微动,放下瓷瓶,起身拱手:

“贺喜陛下……”

徐贞观不喜欢看丑陋的男子,所以皱着眉头,打断了小天师的话:

“与你交手的,可是龙树?”

“……是。”

“他去了何处?”

“龙树方才夺路而逃,贫道尝试阻拦,但失败了。”钟判摇头说道。

龙树与他实力相仿,一心想逃跑,钟判除非也拼命,否则拦不住。

“哪个方向?”徐贞观平静问道。

钟判抬手指了指西方:“他没跑多久,陛下应很快能追上。”

徐贞观点头,说了声“好”,旋即裙摆飘动,人御空朝西方追去,全力赶路下,可谓风驰电掣。

她俯瞰下方,浓密的森林如同一片墨绿的海洋,在她身下飞退。

忽然,她美眸中倒映出正疯狂在山林中遁逃的龙树。

高大魁梧的老和尚背负禅杖,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跨出十几丈。

“秃驴当杀!”

徐贞观美眸含煞,一剑斩落。

狂奔中的老僧龙树惊恐回头,竭力举起禅杖抗击,撑开巨大的金钟罩。

然而只扛了不到半个呼吸,金钟罩破碎,老僧口喷鲜血,滚入密林,勉强撑起身,眼神绝望地望着天空中,女帝飘然落下。

他曾以为自己很强,已经站在世间境巅峰,距离半步天人也不远。

然而当真正对上天人境“武神“,才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陛下饶命……”

徐贞观面色冰寒,举剑就要斩落。

然而就在这一刻,突然间,一声叹息突兀自林中浮现:

“陛下,且收手如何?”

徐贞观猛地抬头,美眸盯着那在她的神识覆盖中,突兀出现的人影。

她银牙紧咬,惊怒交加:

“玄印?!”

……

ps:在尝试慢慢提前更新时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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