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不速之客

在最初的数分钟内,海蒂没有贸然从病床上起身,而是仔细观察着身边的情况,听着房间外的动静,随后又抬起手腕,查看着手链上彩色石子的数量和颜色排列。

在做完这些之后,她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那枚“紫水晶”吊坠——略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传导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脑海中联想到这枚吊坠真正的来历以及这股庇护之力的来源,精神医师小姐脸色稍微有些古怪,但很快,她便将这份异样的感觉压了回去,只余一个无奈的感慨——

“命运,还真是不可思议啊……”她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

“是啊,在您的眼中,命运还真是不可思议。”

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嗓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让海蒂瞬间惊醒,浑身肌肉随之骤然紧绷。

她猛地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在病房的窗户附近,一个身穿深褐色陈旧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正坐在那里,陈旧的长袍遮掩了对方身上几乎所有的轮廓细节,厚实宽大的兜帽则将其五官尽数笼罩在阴影内,只能从那佝偻的身姿、低沉的嗓音以及兜帽阴影边缘的少许皱纹判断出,这似乎是一位老人。

阳光正倾斜着洒进室内,些微灰尘在这夕阳的光辉中缓慢漂浮移动着,光芒又在这个神秘人的长袍褶皱间留下斑驳断续的投影,恍惚间,那身影看起来竟有些幻影般半透明的质感。

这是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难道他刚才就在吗?

海蒂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连串带着惊悚的疑问,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了床铺旁边的提箱。

然而在她的手触碰到提箱之前,那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再次从窗户旁传来:“不必有这么大敌意,海蒂小姐,我在今天不是您的敌人——而您的金锥和手枪也杀不死一个暂时的旅人,坐下来吧,我只是来和您聊聊天,就当是帮您解解闷。”

海蒂却仍然面无表情地将那柄手枪从提箱暗格中取了出来,一边静静将枪口指向对方一边沉声开口:“……你是什么人?”

那身披长袍的身影却没有回答海蒂,而是慢慢抬起胳膊,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中仔细查看着自己的双手,就仿佛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现象一般,他将自己的手臂放在阳光下反复观察着。

陈旧长袍的袖子滑落下来,那手臂干枯如枝,皱纹如裂。

海蒂满脸警惕地看着对方这怪异的举动,突然注意到那手臂在阳光下所呈现出的诡异状态——它真的在时不时变得透明,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可以看到那阳光穿透手臂,直接照射到这一边。

“真不可思议……我几乎已经忘记阳光是什么模样了……”

身披长袍的人惊叹着,语气中带着难明的感慨,紧接着,他又突然转过头,仿佛是在与海蒂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地咕哝:“……在第四次长夜开始之前,事情将发生变化,阳光变得温和起来,因阳光而建立起来的、曾经泾渭分明的‘边界’也随之模糊了,那曾被放逐的,曾被遗忘的,曾被抹消的,曾被改变的,将短暂地被允许回到这个世界——我们共同沐浴在这黄昏中,等待太阳落下的时刻……”

这不速之客的嗓音低缓,与其说是在对谁讲述,倒更像是在面对着一本已经写成的篇章,在缓慢诵读着上面古老的字句。

宛若传道者,在向世人宣读命运。

海蒂听着对方这仿佛具备神秘蛊惑力的念诵,突然间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终焉传道士?!”

那身披长袍的身影终于抬起头,在兜帽洒下的朦胧阴影中,有一双泛着诡异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边:“海蒂小姐,您和那应许的方舟建立了联系,您看到那旅途的终末了吗?”

“我对邪教徒的蛊惑不感兴趣。”海蒂声音冷硬,手指在扳机上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胸口的紫水晶吊坠,一种紧张感在心底渐渐弥漫开来。

她心里没底——尽管她对付过精神病人和他们的精神病,也对付过噩梦中出现的怪物和阴影,但她从没对付过终焉传道士这种“稀有敌人”,尘世间对这些亚空间疯子的资料记载甚少,真理学院附属武校的护身课程里也没有对这些邪教徒的针对性训练,她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枪能发挥多大作用,也不知道自己掌握的超凡力量是否有效。

然而那不速之客在看到海蒂敌意明显的举动时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和海蒂在课本里所了解到的终焉传道士似乎有很大不同。

“我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海蒂小姐,就在那应许的方舟降临之后,”他好整以暇地,甚至彬彬有礼地开口,“巨大的,无边的空洞,它出现在终末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追寻着躲开末日的办法,但现在看来,末日之外却是比末日更加可怕的庞大虚无……您接触了祂,现在,您也成了这空洞的一部分,这令我们倍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速之客的言语听上去神神叨叨,晦涩难懂得听上去就像一个接一个哑谜,就好像虽有理智,却已经在漫长而错乱的时光中失去了和普通人正常交流的能力一样,然而即便如此,海蒂却仍然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并不禁心绪一动。

她微微皱起眉头。

“你在说……邓肯·艾布诺马尔?你是说,他带来了某种‘空洞’?”

那苍老的传道士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阳光下,他的身影竟比海蒂想象的要高大不少,即便身形佝偻,仍如巨人一样:“我不知道,我们只知道空洞产生了,而且正在扩大,或许终有一天,它会覆盖这第四次长夜的整个夜空……”

海蒂因对方突然间的举动而紧张起来,手中枪口跟着往上抬了稍许:“异端,伱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们迫切想知道这空洞的本质,”对方竟真的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然而很快,他便摇了摇头,“只可惜,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海蒂闻言一愣,下意识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阳光。

“你刚才提到的第四次长夜是什么意思?”海蒂又紧跟着问道。

那不速之客却只是摆了摆手。

“在这个窗口期内,我们只能做有限的交流——离开的时候到了,”终焉传道士轻声说道,并迈步走向那阳光,“我们可能会在下一个窗口期见面,也可能不会,这取决于空洞的扩大速度……但无论下一个窗口是否出现,我们都迟早会再见面的……黄昏近了。”

他的身影终于彻底变得透明,并转瞬间消融在阳光中。

海蒂怔住了。

如果不是头脑中的记忆清晰且稳固,如果不是手枪与紫水晶吊坠传来的触感如此分明,她几乎会以为自己刚刚又做了一个梦。

而紧接着,伴随着那个终焉传道士的气息彻底消失,她突然感觉到房间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似乎某种封锁性的力量从房间里消退了。

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

失乡号,船长室中,邓肯静静地坐在航海桌前,仍然在回忆着自己在之前那个古怪的梦境中所看到、所感知到的情报。

过了不知多久,莫里斯的声音才突然从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我还以为您会考虑让海蒂加入这艘船。”

邓肯抬起头,笑着看了老先生一眼:“你之前不是说不想让她过于靠近失乡号吗?”

“当时……我对这艘船还有些紧张,”莫里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而且那时候海蒂还完全不知道我们的事情,现在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倒是不必再避讳更多。”

邓肯想了想,颇为认真地开口:“确实,但我仔细想了想,这艘船上似乎并不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随后他转过头,看了窗外一眼,随口说道:“这里谁需要心理疏导呢?你不需要,阿加莎不需要,我更不需要,凡娜的意志坚韧到连我都觉得震惊,雪莉的理智和阿狗绑定,阿狗是个幽邃恶魔,妮娜是个太阳碎片,爱丽丝……爱丽丝根本没有心眼,还有别的吗?山羊头?”

航海桌上的山羊头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转过脖子:“啊,伟大的船长,您的大副永远坚韧可靠,可不会被所谓的心理问题打倒,而且我曾经自修过许多心理学课程,完全能够自我……”

“闭嘴。”

“哦。”

“所以,你看,”邓肯转向莫里斯,摊了摊手,“海蒂如果来了,那这艘船上最有可能需要心理医生的恐怕得是她自己。”

莫里斯寻思了一下,默默抓起烟斗,放进嘴里之前嘀咕了一声:“好像也是……”

(本章完)

第532章 苏醒的大学者

露克蕾西娅从梦境中猛然脱离,睁开眼睛之前却还是用了好几秒钟才让心绪平复下来,随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在椅子上睁开眼睛,慢慢环视房间,确认着自己提前在实验室里设置的几种“暗示物品”。

从诡异之梦中苏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永远不是立刻起身,而是首先平复心智,并确认现实世界的细节,以防被双重梦境所困。

片刻之后,她确认了现实世界的细节,确认自己已经彻底从那个梦境中脱离,同时确认了塔兰·艾尔大师也已经醒来。

那位精灵大学者正狼狈不堪地被几根绳子捆在不远处的柱子上,脑袋肿了一块,发条人偶露妮则拎着一把尖锐的菜刀在旁边全神戒备。

“露克蕾西娅女士,您可算醒了!”看到“海中女巫”醒来,大学者立刻高声求救道,“您的仆人把我捆上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露克蕾西娅顿时皱皱眉:“露妮,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睡梦中突然大喊大叫,醒来之后就从床上跳起来,还把脑袋撞在您的实验台上,”露妮一边抓着菜刀一边一脸认真地汇报,“我认为他被噩梦污染了,绑起来防止二次伤害。”

大学者顿时高声抗议着:“我说过多少遍了,你这个木头脑袋!我只是在梦境里被吓到!我见到了邓肯·艾布诺马尔!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普通人,就不允许我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被吓醒吗?”

露克蕾西娅听着眼前俩“人”的话,表情突然有些扭曲,同样刚刚被吓醒的她抿了抿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妮,放下菜刀,把学者先生松开——他说的都是真的。”

“是,女主人。”发条人偶立刻低头,手中菜刀干净利落地往下一挥,便切断了塔兰·艾尔身上的绳子,随后她手腕翻转,那把寒光闪烁的利刃便不知被她收到了身体的哪个暗格里。

塔兰·艾尔脱离束缚,狼狈地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终于站稳,忍不住回头对那呆板的发条人偶瞪起眼睛:“你这个木头脑袋!”

发条人偶却完全没有在意大学者的恼怒,只是迈步来到自己的女主人身旁,同时很好奇地开口:“老主人来啦?”

“他……‘来’了,各种意义上的,”露克蕾西娅嘴角抖了一下,略有点迟疑地说道,接着她朝旁边一挥手,一把椅子随之从房间角落漂浮过来并落在她面前,“塔兰·艾尔先生,您先坐下吧,我有些事情要了解。”

塔兰·艾尔活动着有些酸疼的胳膊,嘟嘟囔囔地来到“海中女巫”面前坐了下来,还在自言自语着:“来就来呗,反正一时半会也到不了……”

露克蕾西娅默默听着这句话,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探向身旁的一个矮柜,从柜子深处摸出了一瓶药剂,随手放在柜子顶上。

塔兰·艾尔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待会要用到的‘女巫药水’,”露克蕾西娅随口说道,显然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接着便直接转移了话题,“关于太阳熄灭期间,以及刚才的那个梦境,我有些话想问——我知道我们在梦境世界里已经简单交流过,但鉴于梦境对潜意识的封锁,有些事情您当时可能并没意识到,所以现在我需要您在清醒状态下再好好回忆这一切。”

注意到对面这位女士言语中的认真,塔兰·艾尔的表情立刻跟着严肃起来,学者的气度重新回到他身上:“好,您尽管问,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的头脑清醒不少了。”

“您在太阳熄灭期间去观察了异象001的表面,这是您留下的草图,”露克蕾西娅也不客气,随手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给对方,“是这个吗?”

“没错,这是我画的。”

“我已经检查过,这张图画本身并没有携带精神污染,但画面中的内容令人困惑不安,您在那个‘球体’表面描绘了这些像枝杈一样混乱的线条,但经我的分析,这其中的许多线条似乎都是在临近画完的时候突然胡乱涂抹的,为的是掩盖画面原本的、更清晰的模样,您对此有记忆吗?”

塔兰·艾尔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露克蕾西娅递过来的草稿纸,看着那个被错乱线条覆盖的球型图像,眉头越发紧皱之余,头脑随之陷入沉思与回忆。

露克蕾西娅的话语则从对面传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您现在真的记得从观测完太阳表面到陷入沉睡之间所发生的全部细节吗?看样子,您也对画面上这些凌乱的线条感到困惑……”

“我……确实有些迷惑,”塔兰·艾尔慢慢开口说道,“这看上去确实是明显的涂抹痕迹,但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之前的画面细节都覆盖掉……似乎……”

他突然停了下来,反复斟酌之后才迟疑着继续:“或许,我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或者不该公诸于世的真相?我不受控地把它画了出来,却在操作‘迅件’之前突然清醒,于是慌忙将其掩盖……但不知为何,我又想将它发送出去……”

即便仍有些混乱,即便记忆明显出现了断点,塔兰·艾尔作为资深学者的理智和逻辑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分析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随后表情突然凝重:“目前都有多少人看到这张纸了?”

“真理学院的少部分资深学者,”露克蕾西娅点了点头,“原件还在我这里,他们看到的也只是您涂抹之后的内容,我已经对他们提出了警告,再加上您的沉睡对所有人都是个示警,所以不必担心有人拿着这幅草图私下里去分析、复原您看到的画面,但无垠海很大,不能排除是否有别的‘勇敢者’做了和您一样大胆的事情。”

塔兰·艾尔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紧接着,他又听到“女巫”继续问道:“关于那个梦境,您还记得什么?您是怎么入梦的?您的意识曾经沉入它真正的‘最后一层’吗?”

“我只记得自己一醒来就站在那片‘森林’里,像某些古老的书本上描述的一样,无边无际的密林,精灵的起源之地……我在那个梦境中的思维似乎很迟缓,听到的声音,感知到的情报,以及对外界做出的反应都好像隔着厚厚屏障……”

塔兰·艾尔一边回忆一边说着,接着又突然皱了皱眉。

“不过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是在您出现之后不久,我的思维确实一度‘下沉’,却并非沉入了梦境的最后一层,而是一个……仿佛‘层’和‘层’之间过渡的地方,许多错乱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如同几个区别巨大的梦境在相互投影,而在那个混沌的区域里,还有许许多多朦胧的身影围绕在我身旁……”

“许多朦胧的身影?”露克蕾西娅瞬间打断对方,“请描述清楚,那是梦中的幻影,还是和您一样的‘做梦者’?”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思维近乎凝滞,只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无法准确描述他们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不是幻影,”塔兰·艾尔表情严肃地说道,“他们切实地存在着,哪怕不是其他的‘做梦者’,也是被容纳在那个梦境里的其他‘心智实体’。”

“我明白了,”露克蕾西娅表情沉静地点了点头,随后微微呼了口气,“这可真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但愿这能派上用场,”塔兰·艾尔一脸诚恳地说道,接着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张草稿纸,“那么关于这份草图……”

“我现在觉得最好不要让寻常的学者去接触这东西,不管您‘涂抹’掉的是什么,那都显然对常人有害,”露克蕾西娅伸手将草稿纸抽了回去,“之后我让父亲看看吧,或许他会想到什么。”

塔兰·艾尔听完眨眨眼,反应了一下才点点头:“哦,确实,邓肯船长肯定不怕这画面中隐藏的东西,那就等他来了再说吧,我也不急……”

“啊,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另一件事了,”露克蕾西娅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塔兰·艾尔的眼睛,“我父亲已经到轻风港了。”

塔兰·艾尔瞪大了眼睛,表情瞬间僵硬。

“或许是太阳熄灭带来的特殊影响,让失乡号瞬间抵达了目的地,”露克蕾西娅点点头,“他应该有兴趣跟您当面聊聊,或者邀您去他的船上——关于太阳熄灭一事,他很在意。”

塔兰·艾尔继续呆滞了几秒钟,眼睛终于一晃,似乎瞬间清醒了一下,然后就倒抽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仰起——

露克蕾西娅面无表情地看着,淡然地拿起之前放在矮柜上的药水瓶递给一旁侍立的人偶露妮:“给塔兰·艾尔先生灌进去吧。”

露妮哦了一声,便接过药水前去执行女主人的命令,露克蕾西娅则看着正在被人灌药的大学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派上用场了。”

今天的“海中女巫”,再次成功阻止了塔兰·艾尔大师猝死在自己的船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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