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盛大演出(十八)《浮士德》

这个副本中的大部分游戏,都是不公平的,这种不公平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明显。

最初的不公,是汉森明明不是最罪恶、最没有价值的人,却因为武力值突出,而被率先投票排除出局。

角色卡的存在又是另一重不公。

玩家们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分配了各种角色;如炮灰、配角之类的角色拿不到自己的角色卡,只能躺平等死;主角和反派却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主角的死而复生是无条件的,反派的死而复生则建立在主角存活的情况下。玩家们一开始就被分出了三六九等,生存概率和死亡顺序早已注定。

之后,捉狐狸、黑杰克等游戏,本身就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只能通过多轮重复来均衡赢面……

齐斯看向辛西娅:“这一局我们一起投董希文。等他死了,我们再各凭本事。”

辛西娅颔首,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好”字,不甚明亮的眼乍看更为暗沉。

“喂!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董希文欲哭无泪,却除了用言语表示不满外别无他法。

两票对一票,结局已经注定,他无论如何都得死一次了。

而更可怕的是,汉森被票死后,疑似真正死亡了。如果他被投出局,会不会也真正死去?

“开始吧。”齐斯拿起羽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查理适时催促:“先生们,女士们,相信你们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快把你们心中的选择写在纸上吧!我设计了很多有趣的死法,就等着伱们投票的结果了!”

辛西娅没有磨蹭,抄起笔就写了个名字。

董希文的目光在齐斯和辛西娅之间转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决定,也一咬牙,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做出选择。

在三人都搁下笔后,他闭上眼,咬紧牙关等待死亡的来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他有些疑惑,试探着将眼睁开一条缝。

只见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显现出一个由黑烟凝结而成的阿拉伯数字,辛西娅头上的是0,而齐斯头顶上的是——

3!

齐斯得到了3票,也就是全票!

董希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投给齐斯,是因为齐斯当众声称如果自己死了,辛西娅也会死。

一票带走两人的机会,哪怕十分渺茫,也值得尝试一下。

让他觉得惊讶的是,辛西娅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投票给他,也将手中一票投给了齐斯。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女人不甘受制于人,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她只要在这轮投票中留下董希文,再在大逃杀环节中用道具杀了他,这样存活的玩家就只剩下她和齐斯两人了。

然后,她就可以用道具杀死齐斯。

有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存在,不管齐斯的灵魂契约多么强大,也无法越过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带走她……

但谁也没想到,齐斯会投给自己。

“全票通过!结果明确!恭喜1号先生被选为最该死的罪人!”查理兴奋地宣布结果。

董希文张目结舌地看着齐斯:“不是,哥们你啥情况?自刀?”

汉森被票死后没有出现在鸟笼中,生死未卜;“周可”怎么这么勇,还敢在投票处决环节自刀?

等等!辛西娅是不是没提到汉森来着?

董希文终于意识到了盲点,瞳孔萎缩。

也许,汉森不是没出现在鸟笼里,而是被后到的两人用道具弄死了……

这岂不是说明,这两个类人群猩有动手杀人的可能性?

董希文哭丧着脸,生无可恋地想:“完了完了,等到了大逃杀环节,我怕不是会被直接弄死……”

另一边,辛西娅看着齐斯头顶的数字,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齐斯这人自然不可能有舍己为人的好心,他投票给自己,只可能是想提前离开剧目,搞些不能被人看到的小动作……

他很有可能知道了什么,并且有十足把握能够通关,才敢在此时露出真面目,将自己的本意暴露……

而像他这样的利己主义者,自己通关后,必然不会有给后来者留线索的好心。

他若是活下去,便等于“吞”掉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辛西娅知道,等那时候,哪怕自己杀了董希文,也不一定能通关了。

思及此,她从礼服的夹层中抽出一把短刀,作势就要站起身,隔着桌子刺向齐斯。

然而下一秒,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将她死死地钉在椅子上。

这一场剧目和上一场一样,除了第三幕的大逃杀外,其余环节玩家无法互相攻击。

辛西娅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瞪着齐斯:“周可,我们之间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你把你知道的线索告诉我,算九州欠你一个人情。”

处决已经开始,齐斯靠在椅子上,任由自己的血肉被无形的存在一口口地咬掉,吞吃。

他其实对吃人没什么特殊的兴趣,因此对于被吃也没有超出限度的厌恶;阅读那些将此事描述得美妙诱人的书籍,他生不出任何的共情。

据他所知,食欲往往与爱欲挂钩,而他是个没有“爱”这种特质的怪物……

血液模糊了视线,顺着伤口横流灌入耳道,齐斯只模模糊糊听到辛西娅的劝诱。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仔细咂摸却能品出背后的恐惧。

她奈何不了齐斯,并且推演出了齐斯的计划成功后的结局。

此刻她居于弱势,唯一的破局点就是说动齐斯向她分享线索,让她也能一起活下去。

但可惜的是,齐斯向来没有救人的好心,也不想和九州牵扯过深。

“周可,我是九州的高层,你和我合作有利无害……”辛西娅还在劝说。

齐斯感受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疼痛,用鼻腔喷出一声冷笑:“据我所知,那个可笑的公会将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可不敢在害人后还自报家门。”

“我虽然没有加入他们,但我和他们的高层很熟……”

齐斯已经听不太清辛西娅的话语了,意识开始和身体分离,并在某一刹那像成熟的果实那样脱落,飘向没有边际的高天。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在这场剧目中的身份卡,“反派”二字格外清晰。

这一次,他依旧是反派。

这场游戏已不再掩饰它“不公平”的本质。

齐斯想明白了一切,豁然开朗,欲要哈哈大笑,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寂中,一张鲜红的纸页在黑暗里缓慢地翻了过去……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逃离猩红剧院】

……

在查理坦然地说出“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这句话时,齐斯终于抓住了那丝一直隐隐有所感、却无法证实的违和感——

这个副本的“不公平”太明显了。

诚然,诡异游戏本身就做不到绝对的公平,考验运气的概率问题、参差不齐的玩家实力和副本难度,都是不公平的体现。

但诡异游戏从不会将这重底层逻辑如实告知玩家。

恰恰相反,它会给玩家一种所有人都处于同一起点、副本大公无私的暗示。唯有这样,才能满足玩家们的安全预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求生而挣扎。

查理却有恃无恐地将“不公平”说了出来,在角色卡这一重元素的设计中,也从不掩饰这种不公平的存在……

这就由不得齐斯不怀疑了,查理的一些行径,真的是出于副本自身的机制吗?

《双喜镇》中,齐斯从徐瑶口中知晓,一些副本中的重要NPC有自主意识,留在副本中杀人也是出于和主神的交易。且这交易并不严格,这类NPC有时也可随自己心意做一些事情。

那么,查理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呢?

故意把属于游戏机制中的身份牌改造成四不像的“角色卡”,是否便是为了躲过诡异游戏的注意?

意识不知在黑暗中飘飞了多久,终于落到了实处。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高背椅上。

圆桌空荡荡的,旁边只坐了他一人。

他依旧在剧院里,不过周围的环境不复光鲜和辉煌。烧焦的气息在鼻尖游曳,举目四望,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焦黑的天花板和墙壁。

这是一片被大火灼烧过的土地,不知废弛了多久。

齐斯站起身来,向微光莹莹的方向走去。

只见剧院的穹顶破了一个洞,外头正是夜晚,却有月光从缝隙间漏入。

光线照亮的地方端放着五个鸟笼,四个是空的,只有一个里面盘膝端坐着一个穿红色西装礼服的人影。

齐斯看着那人,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的罪恶,好久不见。”

在上一个场景中,他被关在笼子里;而在这个场景,他出来了,他的罪恶却被关了进去——想想都有些黑色幽默。

“好久不见。”红衣青年露出细密的牙齿,“你如果想离开的话,可以将笼子叠在一起,从这里爬出去。只有这一个提示,多余的话就不必问我了。”

齐斯闻言,将先前攒下的笑意尽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去。

直到退到五步开外,他才收敛笑容:“不错的诱导。上一个意识空间中,玩家的本体被关在笼子里,罪恶在外横行无忌;而在这个空间,情况则截然相反。”

他顿了顿,声音含讽带刺:“经历过惨死的玩家意志薄弱,很容易被误导思维,将这里当作和意识空间相对的真实空间。但恕我直言,这个场景虽然看上去很真,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哦?”红衣青年的表皮从头顶开始融化,像是烧熟了的蜡油一样流淌在地,波浪似的起伏。

胶质的黏液如有生命般缓慢蠕动,勾连成新的形状,等再凝固沉淀下来时,坐在鸟笼里的赫然是个穿黑衣、戴白色面具的瘦长人影。

依旧是查理。

这个古怪的人偶将面具脸正对齐斯,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自己在剧本里说的。”齐斯道,“你的剧院已经被烧毁了,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谈何逃离?我们要逃离的猩红剧院,从来都是你的意识空间,你用执念创造的鬼域。”

“嗬嗬,猜得不错!”查理“啪啪”地鼓了两下掌,“不愧是我最看好的角色!可惜答对了也没有奖励!副本中的角色没有平等的权利,剧作家也不能因为偏爱擅自更改剧情,你有什么诉求只能等待戏剧谢幕再提。”

“——现在,1号先生,你可以回你的座位候场了!”

齐斯没有动,而是继续娓娓道来:“看得出来,你是个愤世嫉俗、自以为是的人。构筑了这么一座邪恶的剧院,却还要留下一些无聊的剧本,误导我们认为那些血腥的手段都是你的木偶的自作主张。剧作家查理先生,你还要躲在幕后多久呢?”

木偶查理不声不响,黑沉的天花板上却陡然生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下方的齐斯,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齐斯好像没看到,继续说了下去:“你分明渴望观众的认可,却又自诩为艺术家,痛斥哗众取宠的戏码。让玩家们以意识的形式,反复投身于你创作的戏剧,恐怕也只是你自己的打算吧?”

空间剧烈地抖动起来,平地而起的寒风掀起阵阵呼啸,吹得白衬衣的下摆猎猎翻动。

齐斯的语气依旧平静:“被道具杀死的玩家会真正死亡,这才是属于副本自身的机制。而你自作主张地压榨玩家,生产出来的超过限度的那些罪恶,我猜你并不会上交给游戏,对吗?”

他停顿一息,倏忽竖起一指放到唇边,压低了声音:“我很好奇,如果让诡异游戏知道你的小动作,你还能不能继续和祂合作……”

“祂不会知道的。”查理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我杀了你,就没有任何存在会知道。”

“真的吗?可惜我不信呢……”齐斯将手覆盖到左手腕的命运怀表上,唇角的笑一瞬间变得恶意满满。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人一NPC都能听见的声音念道:“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

“住口!”查理几乎是立刻明白了齐斯的打算,声音再无之前的冷静,“我放你离开,还可以给你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好处……”

“不。”齐斯摇头。

他抬起手,一卷鲜红的契约长卷在他身前浮现出虚影,无风自动。

如血如荼的底色上,金灿灿的“契”字莹莹发亮,猎猎如火,折射模糊视线的微光。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罪恶,但从挖主神墙角来看,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想说的是——”

“你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

【注】《浮士德》是德国作家歌德创作的一部诗剧,讲述了浮士德和魔鬼梅菲斯特进行交易的故事。

感谢会rap的彡浪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大佬!(打赏累计进度1947/10000)加更那章可能要等到明天,我尽量早点写完(T^T)(今天一上午事太多了,不好意思)

(本章完)

第十九章 盛大演出(十九)《忏悔录》

【大火跳跃着冲进书房,残余的稿纸沾上火星,在迅速升温的空气中纷飞。查理扑向火海,想要再抢回一些手稿,却被离去的士兵们推搡倒地。他再也没有爬起,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

【炽烈的火焰烧焦了每一寸土地,红眼的木偶静静地站在火光中,看着他的创造者,双目无神,好像从未有过生命。】

【查理(盯着木偶):啊,最终只剩下你陪着我了。没有观众,也没有演出,我什么都没有了。(叹息)我曾经幻想过,在即将走向人生谢幕的时候,举行一场盛大演出作为结束,难道这场大火,便是神明给我的舞台吗?】

【木偶不言不语,被火焰烧出了木柴断裂的噼啪声。】

【查理(痛苦地呻吟):我们不能一起获得目光,只能一起走向毁灭啦。这是多么可怜的悲剧啊,一出主角死去、反派胜利的悲剧……】

【写作悲剧的剧作家以悲剧作为生命的结尾,这不是美,而是更大的悲剧。】

猩红剧院被熊熊烈火吞噬,剧作家查理和他的毕生心血一起死去。

幸运的是,他还有一箱手稿被他提前扔到了窗外,并未随着剧院一起焚毁。

被活活烧死的查理怨气不浅,化作幽魂在剧院的残躯和散佚的手稿中流转。

他期冀,他期盼,他执着地等待后人的阅读。

他想,等千百年后,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写的那些剧目,细心地收集整理起来,去演绎,去理解,去喜爱,那他也死而无憾了。

但可惜的是,查理并非怀大才不遇的天才,不过是个有些小才华、却又偏执顽固的疯子。

他的姓名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随着他的死亡而不再为人所知。

沉寂、沉寂、无声、无声……

或许这才是所谓的真实,一个蹩脚的、无聊的剧作家,哪怕在生前也没多少名气,更何况是死后呢?

查理痛苦地等待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稿被尘土覆盖。

人来人往,却从未有人低头注意到那些呕心沥血的字句。莎草纸埋得越来越深,他们踏在淤积的泥土上,将泥泞踏得越来越实。

手稿和剧院,不过是两座再不会有人光顾的枯坟。

千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幽魂来说稍短,但对于一个等待着认可的剧作家来说又太长了。

查理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陷入绝望,逐渐开始怨恨。

他怨恨禁止自己的剧目的国王,怨恨烧毁自己的剧院的士兵,怨恨……那些无法理解他的民众。

充斥着恨意的幽魂被幽禁在被大火焚烧得焦黑的剧院里,作为旧日的幻影萦绕着死去的建筑,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

他的声音传不到太远,甚至穿不透门墙,只能惊吓到几个来剧院中玩探险游戏的小孩,并流传一段不被太多人相信的鬼话。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目击,寂静中时间被拉得漫长,只有木偶有时喷出几声似真似幻的冷笑,却又像风声捉弄而成的幻听。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查理会在不甘的孤独中消亡。

但在一个寂静的夜里,上天好像终于听到了查理的呼告,做出了应答。

金色的光束从天而降,自穹顶的缝隙中射入剧院,照亮一小片土地。

那束光是那样鲜明,已是鬼魅的查理只是远远地望,便感觉到了炽热和刺目。

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光走去。

没有缘由,也说不出心中所想,好像仅仅只是因为……那是光。

藤蔓的虚影攀着光线在整座剧院的范围内生长,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从光中款款走来,金色的眼眸如同日与月般翕张。

在看到那人的刹那,查理的心中便浮现出了三个字——

“祂是神。”

神对查理说:“我能看见你的欲望,你希望伱的剧作能够上演,并获得观众的掌声和赞美。”

查理在冥冥之中意识到转机就在眼前,他不顾一切地追问:“那您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代价?”神笑了,“现在的你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价值可以支付。我来此,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你将牺牲你的自由,永远困守在这座剧院;而我,将为你送来源源不断的观众和演员。”

这个交易在查理看来有利无害。

他的魂灵本就被困在剧院里,唯独能附着在手稿上四处游荡;而那些手稿早被深埋于地下,换句话说,哪怕没有交易,他也将永不见天日。

“我愿意,我答应你!”查理急忙应声,生怕神反悔。

神轻笑一声,抬手挥袖,将蕴含权柄的身份牌赐予查理。

剧院的空间像是一张老朽的人皮,被从焦黑的废墟中抽离出来,在金色藤蔓的编织缝补下重现往日的辉煌。

刺目到使人失明的聚光灯照亮每一个角落,查理不知何时换上了黑衣和白面具,在光影下无所遁藏。

查理问神:“在您将观众和演员送来后,我要做什么?”

神说:“让他们痛苦,恐惧,并且犯下罪恶。”

查理不解,却还是按照神的指示,制造了一重重关卡。

数十年间,无数拥有原罪的玩家被送进副本,死去的人成为观众,活着的人仓皇逃离。

不知是因为虚伪还是懦弱,查理从来不愿意亲自下场主导罪恶的飨宴。和生前一样,他将一切都交给木偶,并躲在暗处旁观。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厘清了罪恶的作用,隐隐知道那是一种和“力量”差不多的东西。

他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发现,那些死去的人开始对着他的剧目欢呼,而他留在外面的一箱手稿也被考古队发掘出来,认真研究。

他能隔着重重空间,感受到民众们迟来的赞誉;对他的发掘伴随着鲜花和掌声,人们呼唤他的名字:“查理!查理!我们需要查理!”

积累的怨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查理急切地想和那些终于理解他的观众见面,急切地想随着手稿自由地辗转于世界各处。

可他不行。

由于和神的交易,他被困在剧院的意识空间中,永远失去了自由。

在沮丧之际,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些按照约定要交给神的罪恶。

他想,既然罪恶意味着力量,那只要他收集足够的罪恶,是不是就能拥有破坏交易的力量呢?

怎么在交易之外偷偷榨取罪恶,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这对于身为剧作家的查理来说并不困难。

副本和剧本的构造有相似性,查理悄悄地改造了副本原有的设计,在原本只有一场的剧目中嵌套一轮又一轮、一幕又一幕的循环。

他的小动作一直未被勘破,直到齐斯出现。

……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罪恶,但从挖主神墙角来看,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想说的是——你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你给我你所愿意支付的最大利益,而我作为另一位更高位格的神的代行者,将为你继续欺骗神明。”

“在我背后的那位神明重登神座之际,一切过往的交易将被废除,你将获得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青年从容地说出一番话语,紧跟在威胁之后,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查理却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和主神的那场交易。

同样看上去有利无害,同样看上去势在必行,可谁知道会不会是恶意满满的陷阱?

齐斯看出了查理的犹豫,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将右手覆盖在左手腕的命运怀表上,微笑着说:“我知道那个存在的名字,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引来祂的注视。你要知道,维持着不去想某个字眼是件很困难的事,再多拖一会儿时间,我恐怕就要忍不住了。”

查理冷声问:“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利弊。”齐斯目光真挚,“实不相瞒,我和那位存在有过仇怨,一旦将祂惊动,我恐怕也活不成了。这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事,不是么?”

查理“嗬嗬”地笑了,一言不发,却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黑暗像是扭曲的鬼影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地缝间生出手爪,张扬地向齐斯涌来,将他从头到尾吞入全盘的黑暗。

齐斯的手始终按在命运怀表上,准备一有不对就发动回溯。

无声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中倏忽有了微光。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之下,一张张纸页在脚下铺展成一条长长的道路,通向舞台中央。

他沿着道路,抬脚向前方走去。

无数碎片在身遭飘飞,时不时化作虚影没入他的身体,又轻飘飘地从中穿过。

碎片携带着零散的字句,并在相互接触后勾连成一幅幅画面,被他所知。

……

破旧的木屋中,没了干柴的炉火颤颤巍巍地寂灭。

寒风中,老人一手抱着男孩,一手握着羽毛笔,在莎草纸上写下一行行字句。

男孩安安静静地,吃力地阅读老人笔下的文字。

那些故事不美好,甚至于丑陋,也不如童话故事有趣,但男孩总是能专注地看上一天。

老人不停地写,男孩便始终陪在他旁边。

他看着老人因寒冷而战栗,因疲惫而迟钝,不由心疼地问:“爷爷,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啊?”

老人摸摸他的头,说:“也许是没用的,但总要有人写下这些不合时宜的文字的啊。”

……

一副棺木装殓了病逝在冬天的老人。

人们都说,著名的喜剧大师晚年不知着了什么魔,开始写些无聊的悲剧,将自己害得穷困潦倒。

男孩年纪小,能听出人们的嘲弄,同时也悲哀地意识到,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好在他学什么都快,总能混口饭吃,便饥一顿饱一顿地长成了少年。

闲下来时,他时常拿出老人留下的手稿阅读,取出破旧的木偶笨拙地操作着,演出老人编写的剧目。

他在一次次演绎中萌生了一个梦想,他要写些类似的戏剧,让那些嘲笑老人的人看到并爱上,告诉他们:

“爷爷写的戏剧不无聊。”

……

少年逐渐长成了青年,又慢慢变成了中年。他终于攒够了足够的钱,在平地上建起一座剧院。

他满怀着梦想,写作一出出爷爷教给他的戏剧,想要让更多人看到。

可“无聊”“不知所云”等评价一箩筐一箩筐地砸到他头上,将他的热血浇凉;与之相伴的是国王的禁止,他才知道那些爷爷创作的戏剧是多么十恶不赦。

人都是要生活的,他在千金散尽后,冥思苦想要如何吸引观众。

观众喜欢看喜剧,喜欢看轻松的东西,这点毋庸置疑,是他所不会写的。

他便开始思考,要怎么在原有的剧本中,加一些能够吸引观众的东西呢?

——猎奇、血腥。

这是他在一遍遍的尝试后得出的答案。

他知道,这是不正确的。

但他太想被人看到了……

……

齐斯走到了路的尽头。

微弱的光芒中,一个被白发和白胡须包裹的老人抱着厚厚的稿纸,歪歪斜斜地坐着。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黑色的卡牌,穿黑色长袍的人影站在骷髅堆上,手捧一本黑皮的笔记本,血液从书脊中流淌而出,在脚下汇聚成溪。

【身份牌:绝望编剧】

【效果:您编写的剧目总是令人感到痛苦、悲伤、恐惧和绝望】

老人的脸和身体布满烧焦的灰烬,几乎看不出原貌,只有一双手还完好,紧紧握着羽毛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他的身边,悬浮着十几双眼睛,目光纷纷聚焦在他手中的纸页上,像极了舞台上的聚光灯。

齐斯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查理。

“自以为是记录时代的伟大编剧,到头来却将自己活成了舞台上无法谢幕的小丑,多么精彩的一出荒诞喜剧。”

他嘲讽一句,神情似笑非笑:“你给我看那些有什么用呢?难道是想让我同情你吗?”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平静地说:“我答应和你交易。”

一页页莎草纸在虚空中排列,羽毛笔在上方写下墨色的字迹。

鲜红的长卷悠然飘拂,金色的藤蔓誊写莎草纸上的字符,绣线般细密地勾勒简短有力的言语。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

【注】《忏悔录》记载了卢梭从出生到1766年被迫离开圣皮埃尔岛之间50多年的生活经历。他历数了孩提时寄人篱下所受到的粗暴待遇,描写了他进入社会后所受到的虐待以及他耳闻目睹的种种黑暗和不平,愤怒地揭露社会的“弱肉强食”、“强权即公理”以及统治阶级的丑恶腐朽。

前文补了一个小情节,所以多了一章出来,已将此章设置为免费章节。今天还有两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