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京都骚乱!斋藤一的进谏!【5500】

后藤象二郎口中所说的“老藩主”,自然是指“鲸海醉侯”山内容堂。

虽然山内容堂早就隐退让位,但他的影响力从未消褪过,一直牢牢把持土佐藩的大权。

由此便可看出,“土佐三杰”远不如“萨摩三杰”、“长州三杰”强势。

西乡吉之助和桂小五郎都是太阿在握的权臣,萨、长两藩的藩主都是毫无实权的“光杆司令”。

因此,当西乡吉之助宣布要与长州结盟时,马上就能促成此事,萨摩藩内没有任何人能予以反对。

反观土佐藩,无论是先前的土佐勤王党,还是如今的“土佐三杰”,都无法摆脱山内容堂的控制。

当年摧毁土佐勤王党时,山内容堂一纸令下,就让武市半平太等人从忠心护国的义士,变为罪不容赦的奸贼……不难看出,山内容堂在土佐藩内握有多么惊人的权能。

说得直白一点,“土佐三杰”都是代行山内容堂的意志的“工具人”。

山内容堂就像是一道“幽灵”,飘荡在土佐藩的上空,平日里见不着他人影,可却时刻感受到他的存在感。

别看后藤象二郎如此威风,雷厉风行地展开种种改革,仿佛已是“土佐第一人”。

可实质上,他也要听从山内容堂的指示。

是否要与萨、长结盟……这般重大的、涉关藩运的抉择,光凭后藤象二郎自身是没法拍板的,必须得由山内容堂定夺。

在这一件事上,后藤象二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带坂本龙马去见山内容堂,并适当地向后者提供建议。

坂本龙马闻言,嘿嘿一笑:

“这就足够了!”

“象二郎,你愿带我去见老藩主,我便感激不尽了!”

“至于如何劝说老藩主,以及再之后的事情,就尽管交给我吧!”

后藤象二郎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不必谢我。”

“我只不过是……也希望这纷争不休的乱世,能够尽早地、尽可能平稳地度过而已。”

坂本龙马挑了下眉头,随即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乐呵呵地看着对方。

后藤象二郎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默默地别过头去。

这时,一阵大浪拍来,二人身下的船只顿时如不倒翁般剧烈颠簸。

后藤象二郎受了惊,连忙抬手抓住身旁的栏杆。

坐惯船只的坂本龙马,倒是习以为常了,坐如钟鼓,毫不慌乱。

待船只恢复平衡后,后藤象二郎朝坂本龙马投去埋怨似的目光。

“话说,为什么我们今天非要乘船出海?我们今日所展开的谈话,有什么必要在大海上进行吗?”

坂本龙马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哑然失笑:

“老实说,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就只是想带你来看海。”

“在榻榻米上劝服不了你,转移到波澜壮阔的大海上,说不定就能打动你。”

后藤象二郎没好气地斥责道:

“啧,这是什么歪理?”

坂本龙马摊开双手:

“不过……还是有一点小心思在里头的。我想趁此机会,跟你分享我的梦想。”

说到这儿,他再度转动视线,眺望一望无际的无限海域:

“每次看见大海,我就由衷地体会到世界之大。”

“世界是那般广阔,而我们却局限于小小的方寸之地。”

“每思及此,我就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自相残杀下去!”

说到这儿,坂本龙马倏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把大海抱入怀中:

“我想让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大海!看见世界!不再受困于逼仄的‘囚笼’!”

“老实讲,即使乐观如我,也不免觉得我这梦想太过离谱。”

“不过……”

坂本龙马拉长尾音,低下头,笔直注视后藤象二郎,被海风吹散的一头乱发之中,一对眼眸闪闪发亮。

“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就感觉我这梦想并非遥不可及!”

……

……

夜——

京都——

深沉夜色之下,除了岛原等极少数地方之外,京都内外万籁俱寂。

不时响起的虫鸣、鸦啼,更添幽静氛围。

忽然间,就在靠近鸭川的某地,一阵阵急促的足音,以及一道道响亮的大喝,撕碎了夜的静谧——

“快!在那边!”

“跑起来!别让那帮混账跑了!”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们绕后包夹!”

但见十数名身穿浅葱色羽织、掌中提着绘有“诚”字图案的灯笼的武士,疾驰在大街上。

街道两边的人家被吵醒,纷纷推开窗户查看情况。

瞧见是新选组的队士们在缉捕尊攘志士,大家赶忙把刚推开的窗户又合上,不敢多听、多看。

“睦仁”的登基,以及他那公开为长州叫好的政治站位,使尊攘志士们大受感动。

受此影响,京畿的“尊攘运动”又呈死灰复燃之势。

近日以来,京都的治安状况急速恶化。

尊攘志士们再度涌入京都,隐秘潜伏,四处作乱。

今日散播谣言,明日抢劫商铺;今日袭击幕府官吏,明日往二条城放火……没完没了,烦不胜烦。

截至目前为止,虽未出现惨烈的死伤与大规模的经济损失,但已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

比如说就在2天前,在新选组队士经常出没的某居酒屋的店门上,被涂上“壬生狼”这一串大字。

这名号听着很威武,可它其实是一个侮辱性的蔑称,指责新选组太过残暴,杀戮无数,如狼一般凶狠歹毒。

老百姓不敢得罪新选组,更不敢招惹行事极端的尊攘志士们。

于是乎,万般无奈之下,最近已有许多店家不敢招待新选组的队士们,生怕遭受尊攘志士们的报复。

明明是京都的守护者,却连京都商铺的门都进不去……新选组的队士们自然是大感不忿,怨恨这些商家忘恩负义。

然而,因为有《新选组法度》的限制——第4条:勒索他人者、抢劫财物者、伤害无辜者、奸淫妇女者,就地正法——纵使新选组的队士们对此倍感憋屈,也只能强忍着,不敢对平民泄愤。

倘使放着不管,迟早会酿出祸端。

对于尊攘志士的嚣张行径,自然是没有惯着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尊攘志士了,必须要出重拳!

三番队,出动!

青登大笔一挥,调动三番队进京,命斋藤一全权负责京都的“治安战”,彻底消灭为非作歹的尊攘志士们!

如此,仿佛又回到了2年前,新选组刚进驻京都的那一会儿——血雨腥风再度降临京都!

尊攘志士胡作非为,新选组奉公执法,两拨人马在京都的街头巷尾展开你追我赶的追逐、你死我活的厮杀!

此时此刻,这十几名追风逐电的新选组队士,便是在追捕逃跑中的6名尊攘志士。

但见一人冲在最前头,身形化影,脚步如飞,浅葱色的羽织袖子高高飘起: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快束手就擒吧!降者不杀!否则,可别怪我大石锹次郎不客气!”

在“五棱郭攻略战”中立下大功,一举晋升为“三番队三席”的大石锹次郎,乃最近新选组中最受瞩目的新人。

三番队进驻京都后,大石锹次郎再度发挥出优异的主观能动性,格外活跃,总是一马当先。

因为他先前在京都住过一段时日——既给京都富商当过保镖,也混过京都的“浪人圈”——所以在京都积累了不容小觑的人脉,门路极多。

一般人不知道的捷径,他知道;一般人没有的线索,他会有。

在严厉打击“尊攘运动”的当下,像他这样的消息灵通又很能打的人才,尤为可贵。

得益于大石锹次郎的广阔人脉,以及他对京都地形的熟稔,三番队刚一进驻京都,便立即取得不扉的战果,成功消灭大量尊攘志士。

渐渐的,大石锹次郎的名号开始在尊攘志士之间流传——毫无疑问,是恶名。

尊攘志士们对他既憎又怕,恨恨地称其为“人斩锹次郎”。

在大石锹次郎等人的追击下,这6名尊攘志士四处乱窜,慌不择路。

就在这时,便见斜刺里窜出一队人马,拦住他们的去路。

大石锹次郎刚刚所言的“你们已被包围了”,并非虚张声势。

今夜这场围剿是精心设计过的。

打从一开始,这伙人就不可能逃出新选组的追捕,被逮住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前路已被截……志士们只能停下脚步,神情惊恐地另寻他路。

然而,在他们张皇不定的分秒间,后方的大石锹次郎等人已赶到,将他们层层包围。

如此,局面已定……所谓的“插翅难飞”,莫过于此。

方才拦住其去路的为首之人,踏步上前,无悲无喜地说道:

“投降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某志士立即认出对方的身份,面色泛白,额冒冷汗:

“是三番队队长斋藤一!”

来者竟是新选组的最强剑士之一……其余志士统统沉下面庞,颊间染满绝望之色。

“三番队队长斋藤一与‘人斩锹次郎’都在这儿……哼,我们也算是长本事了啊!竟然能够引动新选组的两个名人来追我们!”

大石锹次郎乐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名人?呵呵,我也已经是新选组的名人了吗……”

雀跃归雀跃,大石锹次郎的右手已默默拔出佩刀,做好了随时可战的准备。

“想让我们投降?没门!”

“你们别得意!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长州!”

“杀!跟他们拼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拔刀声,汹汹杀气逸散开来。

以寥寥6人迎击新选组三番队的二十余名精锐队士,后者还有斋藤一、大石锹次郎这两大高手坐阵……这场战斗的胜负,根本没有悬念可言。

开始得突然,结束得迅速。

前后不过10秒钟的时间,志士们一败如水,4人当场毙命,另外2人受伤被俘,新选组一方则是毫发无损,连个伤员都没有——当战力差距达到一定程度,被单方面地虐杀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石锹次郎一边振去刀身上残留的血迹,一边朗声下令道:

“很好!大家干得不错!押走俘虏!处理尸体!”

在出了好几次任务后,大石锹次郎越来越有“三番队三席”的风范。

在他的有序指挥下,现场的队士们分作两部分。

一部分人负责押运俘虏,另一部分人则拉来推车、草席以搬移死尸。

在“夫剑者瞬息”的生死决斗之中,除非彼此间的实力相差巨大,否则很难做到手下留情。

因此,对新选组而言,“如何在缉捕尊攘志士时,顺利地拿获俘虏”一直是个大难题。

若是没有背后势力撑腰,绝无可能动员起这等规模的“志士集团”。

最具嫌疑的对象,当属长州。

目前有理由怀疑,长州建立了一个专门负责扰乱京都的机构。

所以,很有必要多抓俘虏以审讯。

尽管成果不算显著,但在三番队的不懈努力下,总归是让壬生屯所的监牢多出十几个“新人”。

可惜的是,目前尚未从这些俘虏的身上收集到有用的情报。

目前可以断定的是,确实有一个“秘密机构”在暗中谋划这一切!

该机构采用了“层层外包”、“中间人套中间人”的指挥方式。

这般一来,大大增加了“顺藤摸瓜”的难度。

总而言之,这一回儿的“京都治安战”绝不会轻松!

看着被押走的那2个俘虏,大石锹次郎情不自禁地欢笑出声,心情极好,主动跟斋藤一攀谈。

“哈哈哈!队长,看呐,又消灭一茬尊攘志士!想必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使京都恢复安宁!”

大石锹次郎兴致勃勃……以致于他慢半拍地发现,斋藤一刻下正作沉思状,紧锁愁眉,仿佛有什么心事。

大石锹次郎怔了一怔,不禁问道:

“嗯?队长,你怎么了?为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虽然斋藤一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像现在这样一脸忧郁,委实少见。

因为才刚加入三番队不久,所以大石锹次郎和斋藤一不算很熟。

后者对待交情较浅的人,一向很冷淡。

因此,大石锹次郎已经做好了收到“没什么”的冷漠答复的心理准备。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斋藤一并未敷衍他,反而展开长篇大论:

“……尊攘志士们像极了野草,杀完一批又长一批,怎么杀也杀不完。”

“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杀净尊攘志士?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大石锹次郎怔怔地看着斋藤一——自他加入三番队以来,首次听见对方讲这么多话。

每一个认识斋藤一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哈啊?原来你能讲这么多话噢?

大石锹次郎茫然地眨巴眼睛。

他不懂政治,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仅思索片刻后便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肯定是因为长州人大肆煽动啊!”

“在加入新选组之前,我走遍五畿七道,接触过各色人等。”

“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奇人怪事后,我悟出一条道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蠢货。”

“凡是蠢人,都很容易被煽动。”

“说一些好听的话,再给出一点甜头,就能把这些无知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把他们卖了,他们还要替你数钱。”

说完,大石锹次郎一转话锋,换回欢快的口吻:

“队长,还是别想这些复杂的难题了。”

“我们今夜又立一功,理应庆祝一番!我们待会儿一起去喝一杯吧!”

大石锹次郎说着比了个“举杯”的动作。

身为混过黑白两道、社会经验无比丰富的老油子,大石锹次郎对人情世故熟稔于心,他一直很想找机会拉近与斋藤一的距离。

只可惜,他的盛情邀请只换来斋藤一的摇头回绝:

“不了,我明日得回大津。”

说罢,斋藤一不带半分踌躇地转身离去。

大石锹次郎见状,满面无奈地挠挠后脑勺,随即扭头对周围的部下们喊道:

“动作快点!快把这几具尸体运走!等完事了,我带你们去喝酒!我请客!”

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霎,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

……

翌日,秦津藩,大津,橘邸——

今日是举行“队会”的日子。

所谓的“队会”,可理解为新选组的“大朝会”。

每逢月中,青登都会召集新选组的队长们,要求他们汇报各队的近况。

为了汇报工作,昨夜还在京都奋战的斋藤一,于今晨赶回了大津。

参会人员除了各队的队长之外,还有以土方岁三为首的“诸长”,以及以伊东甲子太郎为首的列位助勤。

【注·总务司、都察局与财务室的副官,都叫“助勤”】

和宫的登基就像是往一池湖水扔下一颗超大号的炸弹,震出圈圈涟漪、无数水花后,湖面复归平静——只不过,看似如镜的“湖面”,其底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因为东西双方都在默默地积蓄力量,所以就总体而言,最近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件。

出于此故,本次“队会”稍显沉闷。

诸位队长基本就是朗读一些数据——新人的训练情况如何、损坏了多少训练用的装备——没啥需要多加注意的内容。

“……以上,便是十一番队的近况。”

最后一个上前汇报的阿部十郎(十一番队队长)在语毕后,向青登轻施一礼,缓缓合上手中的厚簿。

青登轻轻颔首,摆了摆手:

“十郎,辛苦你了,退下吧。”

阿部十郎中气十足地应了声“是”,旋即退回至原位。

“你们还有其他事情要汇报吗?”

青登说着环视现场一圈,无人开口。

“既然无事要报,那……”

他话音未落——

“……橘先生,我有一事相报。”

便有一人抢断道。

霎时,现场众人纷纷转过脑袋,一束束目光集中在斋藤一的身上。

斋藤一扬起视线,笔直地凝视青登,眸光深邃。

“橘先生,在下认为,和宫殿下的登基不合礼法,已然造成恶劣的影响。”

静……

诡谲的死寂支配全场……

现场众人的面色,无不发生剧烈的变化。

伊东甲子太郎挑了下眉,深深地看着斋藤一,眸中闪过几抹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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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青登与斋藤一的矛盾!“伊东塾”的

刹那间,现场只剩下两种神情——震惊与不解。

出于太过震愕的缘故,不少人忘记呼吸。

斋藤一成为全场的“中心”,在座的每一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盯着他,以眼神质询“你睡糊涂了吗?”、“你在说什么疯话?”……

若不是青登严禁在“队会”喧闹,只怕在这一会儿,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直性子已按捺不住地高声诘问斋藤一。

除了必要的汇报之外,斋藤一便鲜少在“队会”发言。

久违的发言,一开口就说出这种惊世骇俗之言……着实令人始料未及。

若说当下最敏感的议题,当属“和宫的即位是否合法”。

此事体大,争夺的是“正统性”与“话语权”……一经动摇,将引发无可挽回的恶果!

综上所述,从未有人敢在青登面前提及此事,斋藤一算是开了个先例了……

面对斋藤一的突如其来的发难,青登并未立即予以回复。

但见他微微沉下眼皮,眸光深邃地凝视对方,仿佛在思考“我要如何处罚他呢?”。

后者毫不胆怯地直瞪回去。

二人的目光相撞于半空中,散发出无形的压力,使周遭的空气加沉、加重,让人艰于呼吸,直想逃离。

约莫10秒钟后,青登淡淡地开口道:

“……阿一,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青登愿意与斋藤一交流,而不是直接“禁言”并施以严厉的惩除……永仓新八等人不禁暗松一口气。

然而,他们才刚一放松,斋藤一接下来所说的话语便使他们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橘先生,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强称新皇是‘伪帝’,并强拥和宫殿下登基,实在是不合法理,欠缺大义!”

“在下认为,京都的尊攘志士之所以杀不绝、除不绝,便是因为我方丧失大义!以致于无数男儿都倾心长州!”

静……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跟方才相比,唯一的不同大概便是众人颊间的震惊、不解之色愈发浓郁了。

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满面紧张地看着青登,等候其答复。

青登的面部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无悲无喜,没有半分情绪……这样反倒更加可怕!

“……阿一,你是太累了吗?还是说你喝醉了?”

青登话音刚落的这个时候,原田左之助一边抓挠着后脑勺,作憨厚状,一边唐突地插话进来:

“没错!斋藤他喝醉了!”

“哎呀,这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斋藤今早刚一回到大津,我就强拉他去品尝我新买的美酒!”

“明知马上就要开‘队会’了,却还要请他喝酒,害他醉乎乎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为了给斋藤一解围,口才不佳、脑袋不灵光的原田左之助已经很努力地打圆场了。

可惜的是,斋藤一并未领情:

“左之助,感谢你的好意,但你不必如此。”

“我要趁着今日的这个机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说到这儿,斋藤一重又扬起视线,直勾勾地、毫不退缩地投以坚定的眼神。

“橘先生,在下认为,要想根治因尊攘志士而起的动乱,光凭刀剑是远远不够的!”

“一昧的杀戮,终究只是扬汤止沸!”

“唯有大义在手,方可使天下归心!”

“否则,纵使踏平防长二国,怨憎幕府的尊攘志士或是别的什么志士,也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请让和宫殿下归还神器,中止朝廷的分裂!”

【注·长州领有周防、长门二国,故以‘防长二国’作为长州的代称】

青登刚刚已经给台阶了,可谓是仁至义尽。

既然斋藤一不愿踩下他给出的台阶,那他也不客气了:

“首先,因尊攘志士而起的动乱之所以难以根除,跟陛下(和宫)的登基无关。”

“全因幕后黑手推波助澜,才使京都百姓受苦。”

“其次,长州掳走先帝与皇太子,叛逆至斯,这又有何法理可言?”

“究竟是哪一方更占理、哪一方更具公义,我相信世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青登顿了一顿,旋即换上更加深沉、肃穆的口吻。

“阿一,我将‘保护京都’的重任委付予你。而这,就是你交出的答卷吗?”

“京都动荡的根本缘由,究竟是‘不合法理’,还是你的能力不足?”

青登的音调并不高,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柄大锤,重重地敲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心里,充满震慑力——此乃久居高位所积累的崇高威望!

当青登认真时,哪怕是放荡不羁的土方岁三,也得乖乖坐正身子,绝不敢放肆。

“阿一,我欣赏你的仗义直言。”

“可你提出的建议太过荒谬,令我无法苟同。”

“我权且当一回健忘者,忘却适才所听到的每一句话。”

“以后不许再提此事。”

“否则,即使是你,我也不会轻饶。”

“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无法使京都恢复安宁,大可直接提出来。我会让其他人来代劳。”

“今日的‘队会’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说罢,不待斋藤一予以回应,青登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在众人的目送下径直离去。

……

……

斋藤一前脚刚出会议室,后脚就迎面撞上拦路的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

“斋藤!你疯啦!还是说你生病了?”

原田左之助说着抬起双手,左手摸自己的额头,右手摸斋藤一的额头,口中嘟哝着“奇怪……体温正常啊……”。

趁着永、原二人截住斋藤一的这档儿,土方岁三、山南敬助等其余人纷纷围上来。

就连游离在“试卫馆派”之外的芹泽鸭、新见锦,此刻也抱着胳膊站立在旁,默默地充当听众。

土方岁三紧皱眉头,满面不善地看着斋藤一:

“斋藤,你今天怎么了?你刚刚提的是什么鬼建议?”

“如果你实在不懂如何建言,大可像以往那样乖乖闭嘴,不要随便发言!”

近藤勇拽了拽土方岁三的袖子:

“阿岁,你这话太难听了……”

土方岁三毫不客气地甩开近藤勇的手。

“不,我的话必须难听!我得郑重地警告他才行!”

“斋藤,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发言有多么危险?”

“说出此等逆反言论,哪怕直接把你推出去斩首,也无从怪起!”

“橘不追究你的罪责,已经是对你的格外偏爱了!”

“尊攘志士的层出不穷,关和宫殿……关陛下的登基什么事?”

“眼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义’,只有纯粹的‘武力’!谁先击败对方,谁就拥有‘大义’。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再说了,在陛下已然登基的当下,怎么可能让她归还神器。”

“你有听闻过刚上高御台,就自己走下台的天皇吗?”

“真要发生这种事情,只会使吾等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藤堂平助面露担忧之色:

“斋藤兄,你究竟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佐那子发挥出主母应有的包容:

“斋藤队长,倘若是有难言之隐,大可直接说出来,我们会帮你的。”

在经历无以复加的震愕后,众人逐渐冷静。

随着理智重新支配大脑,众人直感觉百思不解。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青登与斋藤一有着极深的情谊。

严格来讲,斋藤一是青登的第一位同伴、第一位战友。

在佐那子、总司等人都还跟青登不熟时,斋藤一就已经以“保镖”的身份跟青登并肩作战。

此乃在新选组内部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居无定所的浪人,终于有了值得为之效忠一生的主公。

斋藤一从未违逆过青登,始终是青登掌中最锋利的“破敌钢剑”之一……像今天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跟青登唱反调,实属首次。

对在场众人而言,斋藤一是他们的可靠同伴,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

因此,大家自然是不希望他因言获罪,更不愿看到他与青登的情谊产生裂痕。

就连疯狂嘴臭、口吐芬芳的土方岁三,也无法掩饰其眼中的那一抹担忧。

可惜的是……面对众人伸出的援手,斋藤一的反应非常淡漠:

“我身为新选组三番队队长,难道连提出自己想法的权力都没有吗?”

“我没有任何私心,纯粹是想让天下百姓早享太平。”

“今日之争端,大抵只是因为我与橘先生看待‘天下’的角度不太一样吧。”

冷冷地留下一句“失陪了”后,他不再多言,撑开双臂,挤开周遭众人,快步离去。

藤堂平助与斋藤一同龄(今年都21岁),又有一同担任过青登的冈引(同心的手下)的前谊,所以他们的关系相当不错。

眼见斋藤一走远,他下意识地倾身去追。

然而,他才刚迈出半步,便被土方岁三拽住胳膊:

“平助,回来!别管他。斋藤的情绪不太稳定,先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藤堂平助满面纠结,看了看前方的斋藤一,接着又看了看身后的土方岁三……最终,他选择听取后者的建议。

今日的本应很枯燥、很沉闷的“队会”,竟会出现此等意外情况……虽然不枯燥、不沉闷了,但委实令人高兴不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目目相看,小声地交流着。

阿舞举起小手,弱弱地说:

“我、我和佐那子去跟青登谈谈。青登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

井上源三郎点点头,附和道:

“是啊,刚刚橘君离开时,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相当恶劣。”

永仓新八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我去跟斋藤谈谈好了。我一个人去就好,斋藤他不喜欢闹腾的场合,太多人去反而不好,会使他无法敞开心扉。”

近藤勇点点头,以示赞同。

“嗯,说得对,就让新八一个人去跟斋藤谈谈吧。其他人暂且不要去打搅斋藤,尤其是你,阿岁。”

土方岁三一脸不满:

“啊?为什么?”

近藤勇投去没好气的眼神。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这人尖酸刻薄,天生与‘调解’一词无缘,让你去见斋藤,只会出乱子。”

就这样,大家分派了任务,并分享了一波茫然不安的眼神后,便就地解散。

在大家业已离开的当下,却有一人定在原地。

但见伊东甲子太郎偏着脑袋,直勾勾地注视西方——这正是斋藤一离去的方向——眸中流转着复杂的神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好一会儿后,其颊间的思索之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耐人寻味的笑意。

随着这抹笑意的浮现,他终于挪动脚步,移身向西,步速渐快,笔直地朝斋藤一追去。

……

……

是日,下午——

大津,新选组屯所,某道场——

【注·新选组本部设立在大津郊外,京都、大坂与大津各设有一处新选组屯所。】

藤堂平助满面烦闷地站在道场中央,机械地挥舞掌中的竹剑,练习素振。

偌大的道场内,此刻只有他一人,极富规律的竹剑破风声支配全场。

嗤!嗤!嗤!嗤!嗤!嗤!

他挥剑的力度倒是有了,却没有竹剑劈开空气所应有的利落声响。

定睛详察,便见他双腕无力,刀路歪斜,刀尖乱颤……肉眼可见的糟糕。

对于像藤堂平助这种水平的剑士,“剑乱”只有一种原因,那便是“心乱”。

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今日的变故,脑袋里的思绪纷乱如麻,仿似毛线球。

——斋藤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保卫京都”的职责太重,所以他累糊涂了吗?

——以前没发觉他是一个敬爱天皇的人啊……

——唉……等日后有机会了,再找他谈谈吧……

他本想挥挥剑、出出汗,借此来排解心中的烦闷。

然而,在握起竹剑后,他的心情不仅没有变畅快,反而愈发糟糕了。

——今天状态不济……到此为止吧。

正当他放下竹剑,准备离去的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充满磁性的男声,使他愣在原地。

“嗯?这不是平助嘛,你在这儿啊。”

藤堂平助携着惊讶的情绪扭头望去——伊东甲子太郎倚着道场的门框,满面笑意地看着他。

“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最近事务繁忙,整日久坐,脊骨都僵硬了,所以想趁着眼下有空,来这儿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会碰上你。”

伊东甲子太郎一边说,一边移步至不远处的刀架,随手拎起一根竹剑。

“平助,既然有缘在此碰面,要不要来一场久违的切磋?”

藤堂平助闻言,眼中立时闪出兴奋的光辉,忙不迭地点头:

“求之不得!”

伊东甲子太郎咧嘴一笑:

“很好,那就快穿好防具吧!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的剑术又进步了多少!”

二人穿戴好各项防具,随即不分先后地移步至道场中央,面对面,蹲坐在地,相互行礼。

他们乃感情极好的师徒,彼此间自然是没少切磋。

不过,在加入新选组之后,出于工作繁忙等种种缘故,尽管二人平日里也总能相见,但切磋次数明显减少许多。

上一回儿跟师傅较量是什么时候,藤堂平助已完全记不清了。

在行完蹲踞礼后,二人徐徐起身,剑尖互碰,小心翼翼地相互试探。

不拿剑的伊东甲子太郎,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拿起剑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锋锐之气!令人不敢随意靠近!

藤堂平助见状,心中不住地感慨:

——不愧是师傅,没有任何可趁之机!

对方的完美架势使他不敢掉以轻心。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采取“二人转”的策略,围着伊东甲子太郎转圈圈,期间又是蹬地,又是呼号,试图逼对方显露破绽。

怎可惜,不论他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对方都稳若泰山,没有任何动摇。

但凡是高水平的剑术比拼,总会如此——要么不动如山,要么动如雷霆!一旦开启攻防,一切交锋都只发生在弹指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不喜长久对峙的藤堂平助,抢占先攻:

“喝啊啊啊啊啊!”

他大喝一声,掌中竹剑闪电般击向伊东甲子太郎的右腕。

正是北辰一刀流的经典战法:剁手!

身为北辰一刀流的免许皆传的拥有者,北辰一刀流的每一个“剁手”技巧,他都修炼得炉火纯青。

遗憾的是,这精湛的一击毫不起效。

伊东甲子太郎架起剑身,以熟练的技法将藤堂平助的斩击化向一旁。

紧接着,他灵巧地扭动双腕,使剑尖在半空中跳起,划出漂亮的、精妙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斩中藤堂平助的右腕。

欲砍人手者,反而被砍了手。

伊东甲子太郎似乎还没打过瘾,在将竹剑拉回手边后,气势十足地喊道:

“再来!”

藤堂平助正想回击,于是痛快地应承下来,重新站稳身子,握紧竹剑。

这一回儿,他打算攻击伊东甲子太郎的胸膛。

招法不同了,可结局还是相同的——

啪!

又是一道沉闷的响声,伊东甲子太郎的竹剑击中藤堂平助的左肩头。

“再来!”

……

啪!

“再来!”

……

啪!

“再来!”

……

啪!

“再来!”

……

一剑接着一剑,一回合接着一回合;一战再战,一败再败。

说时迟那时快,藤堂平助再度挥出充满自信的斩击——他虚晃一招,随即压低重心,剑走下路,自刁钻的角度袭向伊东甲子太郎的腰腹。

他先前的每一个招数,都被对方看穿了,这一回也不例外。

只见伊东甲子太郎向右一闪,使藤堂平助的斩击落空,然后猛蹬左足,如弹簧般蹦跳而出,连人带剑地撞向藤堂平助,携前扑之势,猛力斩向藤堂平助的脑袋。

啪!

藤堂平助躲闪不及,被直接打翻在地。

假使没穿护具,伊东甲子太郎的这一剑完全能把藤堂平助打昏过去。

如果是拿真家伙的话,那藤堂平助的脑袋已经被剁成两半了。

“呼……呼……呼……师傅……我不行了……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看着累瘫在地的藤堂平助,伊东甲子太郎一边模仿收刀的动作,将竹剑别至左腰间,一边朗声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藤堂平助吃力地支起上身,脱掉头部的护具,露出大汗淋漓的面庞与灿烂的笑容。

“我输了……跟师傅相比,我果然还差得很远啊!”

伊东甲子太郎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我可是你的师傅啊,岂会让你轻松超越?”

“不过,平助,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虽然你的剑术还差得远,但跟以往相比,进步不少,值得表扬。”

对藤堂平助而言,他最为崇拜的人,当属青登与伊东甲子太郎。

这俩人他更敬爱谁……老实说,他自己也说不好。

前者是他的偶像,后者则是他的恩师,不论是哪一位,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在小聊片刻后,二人默默调息,放松全身肌肉。

忽然,伊东甲子太郎像是想到了什么,冷不丁的对藤堂平助说道:

“啊,对了,平助,有一件事差点忘记对你说了。”

“我最近在阅读《大日本史》时,又有了全新的感悟。”

“西方的科学技术固然厉害,值得我们多加学习,可我们终究不能脱离‘日体西用’的根本。”

“因此,我打算在我的宅邸里开设一个私塾……就叫‘伊东塾’好了,专门讲授《大日本史》。”

“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藤堂平助听罢,双目放光,顿时来了精神。

他一向很喜欢读书,曾想过将来哪一天天下太平了,不需要舞刀弄剑了,他就专心做一个治学问的“书蠹”。

授课内容是他很感兴趣的《大日本史》,而且授课者还是他最敬爱的师傅,他怎么可能会不感兴趣?

“师傅,我可以参加吗?”

伊东甲子太郎没好气地笑笑:

“如果你不能参加的话,那我还问你干嘛?”

在获得肯定的答复后,藤堂平助近乎没有丝毫犹豫地高声道:

“师傅,请务必让我参加!实不相瞒,我已许久没读书了!正觉面目可憎!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沉下心来读书!”

……

……

是夜——

藤堂平助哼着小调,抱着陈旧的、翻阅了很多遍的《大日本史》第1册,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大津的某街道上。

就在伊东邸已然映入其眼帘时,他陡然发现正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禁一怔。

他连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跟对方并肩同行。

在看清对方的容貌后,他吃惊地瞪大双目,不由自主地高声问道:

“咦?斋藤兄?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斋藤一看了藤堂平助一眼,淡淡道:

“我要去‘伊东塾’上课。”

他说着展示其怀中所捧的物事——一本崭新的《大日本史》的第1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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