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3章 明月几时有

祂也不知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以日落月升为一天,以二十八次或三十一次日落为一月,十二月算一年,那么时间是一百零五年——

至于时间为什么要这样计算,为何以“年月”度量,祂并不清楚。

神霄世界开放的那一天,会沐浴日月,但是在那之前,祂还没有见识过。世界之外,是混沌连着混沌。

一切“觉知”,都是“天授”。

与生俱来的模样,与生俱来的力量,与生俱来的感受……

祂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开天辟地第一尊神。理当受一切尊奉,也担当守护此世的责任。

诞生即沉眠,沉眠是为了更好地感受这个世界。沉眠的过程,即是随这个世界一起生长的过程。

所以祂一直都在感受这个世界……虽在梦中。

山川河流,行在祂的筋络。草木众生,活在祂的掌心。

祂翻掌便能改变这个世界。

当然也有思考。在最原始的觉知里,思考自己应该怎样构建规则,引导众生,升华此世。

也或许无为而治——反正那些小东西,无论怎么蹦跶,都不能动摇这个世界。而一切活动产生的养分,都会留在世界里。

然而这一天祂蓦然惊醒,发现那扇一直都紧闭着的门,竟然被推开了。以之为高墙的世界封界,也随之消解。祂的家园,自此八方漏风。

而后流光经天!

此世忽白忽夜,忽然游电万里,忽然星河横夜。又有冰雹,又飘飞雪,魔意聚成云海,妖气鼓成狂风……狂风掠野,撞山而折,一霎漫天妖虹,继而暴雨倾盆。

还有一柄杀入此界又离开此界的剑,在离开很久之后,才叫祂从迟钝的休眠状态中惊觉,在灵魂的某一角,泛起一层层的战栗感受,如涟漪般散开。

这个独属于祂的家园,闯进了许多强大存在,个个都不在祂掌中!

“吾名……”

祂在极渊之地醒来,翻个身去,便叫山川移位。吹息一次,咽下许多雷霆。静思片刻,即在与生俱来的灵光里,翻捡出自己的名字:“曜真神主!”

“你们怎么敢……”

“忤逆吾之意志,闯进神的家园!”

神霄世界,观映诸天星辰。

这时门已被推碎,屋顶都掀开……群星映在天。

此世生灵能看到的最璀璨一颗,是曜真神主作为当世第一尊神,反照在古老星穹的神国——那颗名为【曜真】的星。

神霄第一尊神的怒火,点燃了此星。使之星光大放,孤耀万里。

竟然一颗星,压倒万颗星。

并不是远古星穹没有比它更耀眼的星辰,只是神霄世界与之同源,愿为它照。此时祂代表“曜真神主”的权柄,于此世昭示威严!

但就在这个代表曜真神主的星辰灿耀神霄时,有一颗暗星也与它一同升起。

说是“升起”,其实它不能被视线捕捉,更不曾真正外显在神霄世界的星空里。

它本身没有光辉,且将所有洒落其身的星光都吞噬。悬升在茫茫夜色里,本身即是夜色的一部分。

是比黑暗更纯粹的夜色,绝对隐匿,无从惊觉——修行者或许会被月光触动,或许会惊觉执掌夜色的某种存在如夜菩萨,但如何能惊觉夜色本身?

就连夜菩萨自己,也分不清他掌中的这一寸夜色,与那一寸有什么不同。

这是真正的混同之质,自然之体……绝顶的杀手。

无从得知这颗暗星潜伏了多久,只是在曜真神主骤然苏醒,彰显存在的这个瞬间,它也“跃升”。

与“曜真”之星如影随形,像是辅星围着它转。

大荆帝国诸天星辰旗上,七护六卫,十三颗星辰之外,还有不显的一颗隐星。只有在触摸旗帜的时候,才能在那粗粝的浮凸上,感受它的存在。

它就是“罗睺”。

历来的暗星首领,都以此为名,个个都是暗杀一道的宗师级人物。

当代“罗睺”,更是尤昭凶威。

论及在暗杀上的手段,恐怕只有曾经组建地狱无门的神君秦广,能够稍稍较论。

今夜神霄大乱。

此刻【罗睺】袭【曜真】。

展现在神霄世界众生灵眼中,就是那天极之处璀璨无比的“曜真”星上,忽然多了一个黑点。

这黑点微不可察,毕竟真实存在。

在尤其灿烂的星辰上,它尤其地突兀。很多神霄世界的先天神灵,都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而曜真神主自己,却是悚然一惊!

当初玄南公切割其降临神霄世界的那部分自我,将之全部投入神王身……以身合神,成就神霄世界第一尊。

因此自绝超脱之望。

也直接导致他在接下来的绝巅大乱战里,应对不及,被姜梦熊找到机会拳杀。

而他赢得了什么呢?

赢得了一次当时追击姜望的机会。

赢得了神霄世界的加速跃升。

更对整个世界的变迁加以影响,使一应风土更接近于妖界,为妖族赢得开局优势。

还赢得了这样一尊……先天更亲近妖族的绝顶阳神!

在超脱共约之下,曜真神主绝对拥有最高层次的力量,兼其共生于神霄世界,与世同在,所能调动的力量,更非一般阳神能比。

可祂却是真切地沉眠到今天,从诞生的那一天就在沉睡。

纵然整个神霄世界的演化,无数生灵的活动,都会反馈到祂身上,被祂消化。但神霄世界一直发展到今天,也只有十三尊先天神灵,抵达世界极限,拥有绝巅层次的力量。

其它诞生于此的后天生灵,乃至最早洒落在这里的妖族种子,并无一个绝巅者。

而“罗睺”是荆国代代相继的暗星组织首领,是整个现世无数次黑暗搏杀下所砥砺出来的生死师。

曜真神主太缺乏面对他的经验。只是下意识地鼓动神力,防护自身。

那一霎确然神力汹涌,澎湃如江海。

可那颗黑色的星子是孤舟一叶,乘风破浪,一瞬当前。

纯粹力量的堆叠,根本无法阻止罗睺之力的侵蚀。

暗星像一粒烧得滚烫的铁屑,在纸豆腐般的神海里一路下陷。

曜真神主抬起自己赤金般的靠近永恒的手掌,却看到一个黑点正在掌心。漆黑的、深邃的,无底又无渊,仿佛已从这掌心处,洞穿祂的神躯,触及祂的神源!

痛苦的感觉对曜真神主来说也非常新鲜,当然这绝不能说是享受。

祂从未感受过的痛楚,从未体验过的冒犯,都在这一击里……五味杂陈。

“外贼!”

祂发出愤怒的、摇动神霄世界的咆哮:“安敢犯吾神国!来即死,与我死尽!”

但祂的声音,十分幽静。理应广传神霄,使一众先天神灵响应的声音,竟然局限在自身十步之内。

这时祂才看到星光。

那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的古老星穹,这一刻竟然如此贴近,无以计数的星辰,划过玄秘轨迹,飞速运动!星光如丝绦垂下,编织一张巨大的罗网。

神霄世界最强的曜真神主……便在网中央。

祂感到自己是一只坠入蛛网的飞虫!在这荒谬的感受里……神眸灿光如炽星,外察星网锁神,内观暗星蚀身。

这时祂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全身都裹在灰白色袍子里的“人”,五官看不真切,身上笼罩着淡淡的灰雾,在祂浩瀚无边的神躯内部疾行。看起来方向明确,对祂有着超乎想象的了解。

而在茫茫星网之外,只手操纵星辰的,亦是一个“人”。有着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眼中映着群星。五官儒雅,单手负后而身姿翩翩。

在那些讨厌的外来者里,这两个是更惹厌的那一类。

那些称之为“妖族”的,尚且在神霄世界存在一些,百年来开枝散叶,已经与世同醒。

这般称之为“人族”的,一百零五年来,气息不过两缕。

一个在神霄之门上被擦去,一个随着刚才那柄无形无迹的剑,来而又去。

他们根本不属于这里,没有资格在这里生存。

“赤瞳炎炎,燃此白烛。烛既无心,为谁垂泪——”

曜真神主也不知从哪儿记的歌词,吟诵几句,蓦地圆睁眼睛,额上生出冰晶状的神纹:“五气归海,天墟神罚!”

这具神王身的诞生,源于元熹大帝的布局,是为迎归羽祯而创造,本身潜能无限。

羽祯归此,有机会重现超脱。

曜真神主是在这具躯壳上诞生的新神,虽然远远无法企及超脱的境界,却也在力量的堆叠上,做到了阳神层次的极限。

祂已在神霄高天的乱战中,许多次感受危险。但仍然不相信,世上最强的神祇,会倒在自己的神国!

此刻神罚骤开,神躯之内尽归极寒,一切血液的流动、神力的奔涌,全都冻结。一层层的霜网堆叠,到最后如蜂巢一般。

祂以极致的寒霜冻结神躯,也要以此冻杀入侵者。

但那个全身都裹在灰白色袍子里的人……竟然消失了。

曜真神主的神意,还能察觉这个危险人物的存在,但却无法捕捉——那人或许成了冰霜,或许成了血液,或许成了神力,总之竟然变成了祂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诡异的法门?

就算厮杀经验再是不足,曜真神主也知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刻。在沉眠的时间里,祂与神霄已经紧密无分。众生在此世的一切活动,都将成为祂的资粮。

这些强大存在的厮杀,正会助推祂的成长。

每时每刻祂都变得更强,不必急于一瞬。

冻结神躯内部,叫那暗星蛰伏,祂便鼓意而起,竖掌为刀,即欲斩破那星光罗网。

然而神意刀光斩出,竟为那罗网所黏附。

星光之中杂糅了专门针对神力的某种力量,却完全不与之对抗,只是在接触的瞬间,生出无以计数的微小“钩子”,将两种力量勾连到一起,直至于黏合。

曜真神主空有磅礴神力,却总是铁锤砸棉花,处处无力使。

这又是什么法门?!

祂咀嚼着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或许是“焦躁”,或许还有一些……“恐惧”。

“本国羽林大将军唐烈所独创的屠神秘法——【引弦钩】。羽林大将军囿于修为,无法前来拜会。”

那丹凤眼的男子微微而笑:“荆国吕延度,有幸为您展示。”

这位大荆帝国的星占宗师,与罗睺一起履虚至此,代表荆国对神霄世界所斩出的第一刀。

他风度翩翩,据说是荆国最有礼貌的真君。

“至于这【上占乾罗缚神网】,亦是第一次显于天外,正是鄙人的创作……还请神君指正。”

说起来这类屠神灭神秘术,最初都是为了应对牧国的苍图神和天马原上的原天神。在邻居的神道压力下,荆国在类似秘术上有巨大的需求,也倾斜了海量资源。

后来荆国全力备战神霄,欲夺神霄第一功,在妖族布置下所诞生的曜真神主,便成为荆国的第一个目标。

此等屠神秘术,亦是不再遮掩,尽都搬上战场。

今日正是大荆帝国武备的展现!

吕延度手中擎网,缚住这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任其在茫茫星光中翻腾……真有星空渔夫的姿态。

然而这道声音才刚落下,在他身后便有一道阴影如长披般卷起,翻跃成张牙舞爪的姿态。

“嘿嘿嘿嘿……吕延度,良辰难度,苦寿莫延,今宵当眠也!”

在那怪诞的阴影中,骤然睁开一双猩红的狭长的眼睛,眼睑上有暗棕色的晕影。

永瞑地窟主宰,天妖鼠独秋!

恰在吕延度同曜真神主角力的这一刻,暴起发难。

罗睺是现世天下无双的暗杀宗师,鼠独秋在成为一域主宰前,也是妖界凶名赫赫的顶级杀手。

其选择的时机是如此精准,像是吕延度开门揖盗,把要害送到他的手中。

他探出的尖利的五指,还未触及吕延度,诡异的黯纹已经先一步爬在吕延度的道身。瞬间密集于脖颈,像为他铺上了大片的刺青。

此即名彻妖界的“黯灭妖纹”,当它爬满吕延度的脑袋,交汇于颅顶,便是这尊真君死亡的时刻。

吕延度却于此刻骤回头!

半身的黯纹未叫他惊惧,濒死的感受只是为他带来一个笑容:“臭老鼠,许久不见,你都会拆字造句了!”

那双丹凤眼微微地翘起,显得儒雅……而且邪异。

他一直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优雅地探在身前,而五指大张——这一刻暴射而出的煞力,纠缠成一株摇曳生姿的食妖花,覆向鼠独秋之面。

此花竖青杆,结红蔓,生巨口,有利牙,叶缘如刀,摇荡而怪叫:“妖骨,花枝!妖血,花肥!妖性,药性!吾辈惜香者,食妖而长生!”

【食妖花】是以数不清的妖族尸骨培育出来,投入了荆国战争术院最高级别的资源,历时三百年才有阶段性的突破。

此花是术法,却也有似兽的植物本体。拥有广阔的成长潜力,惯能吞噬妖元,紊乱妖力,腐蚀妖躯的基础构成,破坏妖族的生存环境。

作为荆国针对妖界战场的最高级研究机密,十八年前就有了初步成果,十一年前就可以大规模投入战争,却到今天,才真正应用到战场上。

且第一次使用,就是针对一尊天妖!

吕延度针对鼠独秋所驱使的【食妖花】,自然是最高层次的那一种,“花王”般存在。能够对绝巅的气息加以干扰。

当它在吕延度掌心绽开的那一刻,鼠独秋目眦欲裂。

【食妖花】上无数妖族亡魂的哀嚎,几乎让血丝爬满了鼠独秋的眼睛。

这是一笔沉重的血债。

妖以人为食,人以妖为材。

焉能共存于寰宇?

面对未知的危险,第一次亮相的武器,最该做的是暂避锋芒,窥其破绽而应之。但妖族今日还有退路可言吗?

“何止拆字?我更懂拆人!君远来是客,当有一试!”

鼠独秋在阴影中挣出了他瘦而高挑、翩翩文士般的妖身,面带狞笑,不退而反进,任由【食妖花】扑在他的脸上,却将利爪再往前,探向吕延度的心。

【食妖花】贪噬一时,黯灭妖纹湮其一生。

自幼生在苦地,越往上走,越知族群绝境,一路都是争。不信这生死的竞逐里,他的命不够吕延度硬!

鼠独秋打得是以伤换命的主意。

但吕延度任由黯灭妖纹攀身,又何尝不是要决机于生死之前?

他亦不退,只是放出【食妖花】的那只手,五指恰又合拢。虚空中无数错织的虚线,都在此刻被他所牵动。

“出口即谶不可改也!鼠独秋!且来拆我头!”他笑着说:“或者……献出这身鼠皮,与我绣枕!”

其声儒雅而残忍,之后是一张张星契,飞出他的大袖,展在空中。

真如战旗横。

而后星光闪烁,赤色漫天。

那并不是温柔的红霞,而是酷烈的血披。

在古老星穹的群星之中,有十三颗星辰在这时,璨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交相辉映,光压一时,竟叫群星都黯淡。

但凡略知星象者,此时仰观星穹,都不免惊惧。

这十三颗星辰,都是凶星——

计都、罗睺、七杀、贪狼、破军、巨门、化忌、擎羊、陀罗、荧惑、铃星、天空、地劫。

所谓“星契”,是占星者获得星辰认可的最高凭证。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几乎可以不设限地调动星辰之意,得到星辰力量的加持。

以权柄而论,能高于“星契”者,也就是如观衍那般的玉衡主君。

当然观衍既为玉衡主君,就很难再去染指其它星辰。

相对来说,“星契”者所受的约束,就要少很多。调和不同星契之间的冲突,也是星占者永恒的功课。

比如四象星契,就相对容易成就。南斗北斗,就难以共存。

那些强大的星占宗师,莫不以“星契”为自身遨游古老星穹的军勋。没有一颗签订“星契”的本命星辰,是不足以称“宗师”的。

神骄大都督吕延度,以凶伐成道,从来都是当世拥有最多杀伐星契的星占大宗师。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签下“星契”的凶厄之星,竟有十三颗之多!

此刻抬手一指——

猩红光色如血瀑,瞬间将鼠独秋淹没。

其气已被血光扑灭,其身竟被血柱贯穿。如此凶悍的天妖,当场被钉在长空。

神骄入局第一刀,十三凶星杀天妖。

此“天煞兵督”之阵,阵中从无生者。

所谓织网擒曜真,哪里是机会,分明是陷阱!

吕延度料定会有天妖暗中保护曜真神主,对人族有可能的偷袭进行反埋伏。在看到鼠独秋的那一刻,他也料定鼠独秋会迎着【食妖花】冲上来,与他搏命。

如此他这从未展示的十三凶星,便发于绝隙,成就这必杀的局。

抬手只是提子而已。

在他的布局里,鼠独秋从来没有同他站上生死斗场的资格。

那外显凶异的“黯灭妖纹”,就在他的脖颈扭曲,他却压根不曾投下关注……鼠独秋死了,这所谓的凶恶手段,也就消解了。

此刻凶名远炽的天妖鼠独秋,正悬身在空中。十三道血色星柱,将他贯穿在那里。杀其意,磨其身,损其道,叫那绝巅的气息一路凋落。

【食妖花】扑在他的脸上,正大快朵颐,啃得他没了半个脑袋!

还在辛苦对抗十三凶星的鼠独秋,根本无法抵抗专门针对妖族而育成的噬妖利齿。尤其这朵【食妖花】,已经是荆国养出来的最强一株,还由吕延度亲自施展秘术驱动。

但在咀嚼血肉的声音里,忽有嘎嘣一响。

【食妖花】的血盆大口停在那里,利齿已是崩断了数颗,嘴里翻搅一阵,吐出一根手指头来!

那是一根苍白僵硬且潮湿的手指。

瞧着也并不如何坚硬。

这两排可以啃噬天妖面骨的利齿,却咬不动这手指分毫。

而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食妖花】张嘴而呕,吐出成百上千的手指头!

这些苍白潮湿的手指头,纷纷逆星光而走,像溯游而上的鱼群。

此刻的“天煞兵督阵”,已经演化一座血色的铡刀,正在血瀑般的星光中铡落,要予鼠独秋以最后的绝杀。

却被这阴冷的“鱼群”所阻截。

下一刻,这些密集的手指头,便合光聚拢,站起来一尊披头散发的、湿漉漉的身形。

俄而一个展身,瞬息万丈,青面獠牙。

此尊乃海族绝巅,是为孽仙皇主!其名“俟良”。

他一把揪住了【食妖花】,将其从鼠独秋的脸上生生撕下!扯下烂肉破皮一大片。又连拔血柱,将鼠独秋身上的十三根血柱拔掠一空。

更单手握着这十三根血柱,悍然高举,推着那血色铡刀更往上走!

其高万丈,血色铡刀便也抬高万丈。

过于遥远的危险,可以视作并不存在。

整个痛苦的过程里,鼠独秋不发一声。只在觑机的此刻,翻跃于空,一霎卷入阴影。他还没有走,阴影在星光中涌动。

铛!

血色铡刀劈在俟良身上,却发出金铁长鸣。

吕延度布阵尤其精细,这为了陷杀鼠独秋而专作调整的大阵,其消磨血寿的种种异能,在这当世最强的尸修身上,根本难有作用。也因此叫这杀局挣开一隙。

“咦?”

几乎是俟良现身的同一时间,这声轻“咦”在吕延度身边响起。

身笼禅光的黄龙卫大将军,从吕延度身边的虚空涟漪中浮现。

今日他难得地披了甲,的确不像个老农。虽然面上仍然见得憨实之态,可身上散发的隐隐血气,叫人无法相信他的良善。

强杀鼠独秋而自身并不设防的吕延度,其本身又是一个饵!

黄弗是那个收网的人。

以他的判断来说,俟良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袭杀吕延度——以鼠独秋强换吕延度,对诸天联军而言并不吃亏,对海族来说更是大赚特赚。唯一要付出牺牲的,只是妖族而已。

所以他才藏在吕延度身边,吕延度也放任危险蔓延,就是等待下一场绝杀。

一尊神君,一位天妖,怎么满足荆国这群战争狂人的胃口?

但海族的孽仙皇主,却毅然选择援救妖族的鼠独秋,也因此避开了他的陷阱。

这确实是出人意料的一步。

往前追溯几个大时代,妖族海族不也彼此杀得天昏地暗么?今日却亲如父子兄弟!

不过黄弗并不气馁,只道了声:“南无本师黄面佛!”

又笑道:“看来人族带给你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罪过,罪过!”

非是这些异族生而互信,有多么高贵的品德。

而是他们明白,再不精诚合作,真心互盟,就再也没有喘息的空间。

神霄一旦战败,诸天万界从此都是人族的后花园,予取予求,再无反抗之力。

诸天有识之士,不得不携手共渡。

俟良身为海族的绝对高层,必须要贯彻这种意志,身体力行地延续这种信任。

他今天若是放弃鼠独秋,哪怕真个杀死了吕延度,对诸天联军的大局也是弊大于利。

宁失一时势,不输一生志!

黄弗随手一扯,将那刺青般的“黯灭妖纹”,从吕延度身上扯下。同样叫这儒雅的神骄大都督,一身血淋淋。

随手梵火一卷,便似烧了一张人皮。

黄龙卫大将军仍是呵呵地笑,一步蹈空,一拳又当头,正砸孽仙皇主面门:“汝之业,我承之。汝之父母子女,我杀之。举家同度,因果两空。南无本佛,善哉善哉!”

这边鼠独秋袭击吕延度,乃至俟良、黄弗纷纷加入战局,也只是流光过隙一瞬间。

那边曜真神主也不是个会站在那里发呆的。

吕延度以十三凶星杀天妖,固然是霸道手段,但他用以兜住曜真神主的【上占乾罗缚神网】,也不可避免地弱势三分。

曜真神主只是将身一拧,那些钩缠神力的【引弦钩】,便纷纷脱离崩飞。

祂一举撕破那网,拖着仍在极冻中的神躯,自往曜真天圣宫而去——

那是神霄世界一众先天神灵,“自发”为祂修建的神宫。

在那里祂可以借用一众神君的力量,可以将体内潜藏的那个该死的罗睺揪出来杀掉!

其实并不明白,今天这一切为何发生。

按照祂从神霄世界百年演化所汲取的智慧,祂其实已经在极短时间里,想好自己该怎么做——

诚然祂本心有着对妖族的亲近,对人族的厌恶。但祂不会明确表达态度。

祂可以在交战的两方里摇摆不定,左右逢源。诸天联军也好,现世人族也好,哪个要赢得神霄世界,都需要争取祂的支持。

祂可以从中获得足够的好处,让自己这尊“有望超脱”的神尊身,真正迈出那一步。甚至有一天从中立旁观者,变成裁判的角色。

祂的超脱,也可以带来神霄世界的真正自由。

但人族竟然对祂并不争取,一上来就行袭杀手段!

一定要把祂逼成对手吗?

所谓的“政治”,人族难道不懂?

心念百转,化虹一瞬。却又骤止半途。

迎面刀泼如骤雨。

吕延度哪里会真给祂脱身的机会?

撞破缚神网,刚好剥祂一层鳞。

鱼已脱甲,网外有刀迎。

这无所不在,无处不有的刀光,斩绝了曜真神主视线中的所有可能。

灵觉中的警示简直在爆鸣!

这一刻祂不得不调动体内封冻的神力,为自己披上一身华丽的战甲——

雪色的甲片扬立似羽,与生俱来的神性记忆告诉祂,这是妖族大祖羽祯当年的战甲,庇护其横渡混沌海,拥有绝强的防护力,是当下最好的自保手段。

但体内冰雪解冻,罗睺也作为其身的一部分,获得了自由。

曜真神主战甲披身的同时,祂的神瞳之中就印出一个黑点。祂的神源核心之处,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底的空洞,在不断吞噬祂的力量。

那是罗睺的致命一击!

祂仰头,天上落下来一座杀气滚滚的宝轮。

砸在祂的头上,砸碎祂的头盔,套在祂的脖颈,竟像是一个项圈。

此宝轮,外嵌七十二星。

宝光浑耀一体,煞气聚成兵器虚形种种,劈头盖脸地向祂进攻。

其名……【极煞天轮】

是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四的【极真洞天】所炼制。

这是已知所有洞天宝具里,唯一一个可以最大限度升华兵阵力量的洞天宝具!也被称誉为“第一战争宝具”,是不会被兵煞干扰,最适合应用在战场上的宝具。

据说荆太祖在铸器之初,就是冲着超越【兵仙宫】而去。

通常它的出现,一定伴随着强军。

当然神霄战场开放,荆国是一定会有强军入场的,问题只在几支而已。

不过此刻,真正随【极煞天轮】而至的,却是一个眉弧如刀、身着劲装的凛凛女子。

【极煞天轮】是她推来,漫天刀光是她泼至。

她是大荆帝国折月长公主。

横刀折月,层云为她开。此身立于天地间,便如月莲一束,夺尽光色。

“贱婢受死!”

漫天如雪的刀光中,忽有一团黑影闯入,张臂张翅,暴起发难。

黯渊之主有两尊,其一鸩良逢。

生得恶形恶色,势有奔雷山倾。

此君倒握双刀,一路破杀刀光而至,欲与唐问雪试锋芒。

唐问雪却看也不看,只是虚握【极煞天轮】,扬手一掼!

此刻【极煞天轮】为柄,曜真神主为刃。

其人驭刀已如此,诸天难逢。

套在曜真神主脖颈上的【极煞天轮】,就这样套着曜真神主,撞上了鸩良逢。

鸩良逢速度极快,不欲自伤,也不愿伤着曜真神主,本能地避刀而走。

即有一抹皎月般的刀光,举天而起,自下而上……将曜真神主裂分!

就这样裂在这黯渊域主的眼前。

唐问雪不回应骂声,只赐予……战败。

“呃……啊!”

一度以永恒为念的曜真神主,自诞生之初就没有死亡的概念,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在苏醒后的极短时间里,就被斩至湮灭的现实。

最后祂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利益可以交换,可是都没有出口。

荆国人做了决定,发了兵,然后就什么都不听。

唯有漫天碎甲飞如羽。

“想来羽祯死时,也似此般风景。”唐问雪平静地说着,一把推过【极煞天轮】,继续向鸩良逢砸去。

而手中抬起那柄名为冷月裁秋的狭刀,遥天一斩,如向夜空举杯——似问古今过路者!

明月几时有?

那颗璀璨无极的、名为【耀真】的星辰,其上黑点还未逼退,却又骤见雪色。

雪色瞬间染开,【耀真】之星腾然一跃,横上高天,自此成勾月。

罗睺蚀星,问雪折月!

将神霄世界最灿烂的星辰,折成了天上月。

此世之明月,是荆国所高举。

强杀曜真神主,原是为此,的确再没有比祂更适合的载体,没有比这更灿烂的明月——而今都为人族照。

荆国备战多年,在神霄世界的第一步,是为“争天时”。

但这一切不止如此。

就在明月高升的同时,一卷黄袍飘扬在月下。一身甲衣、威风凛凛的黄舍利,履足高穹,单手按明月。

她未有戴盔,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顺滑地披在身后。

微抬着美眸,高扬着脖颈。古铜色的油亮的皮肤,在月下仿佛浸润了多年,被时光所锻打,无一处不光亮。

她伸手便推月。

轰隆隆!

凭空一道霹雳斩来,霹雳中有雪亮的一柄獠牙匕首,直逼黄舍利的眉心。

嗡~!

“大慈大悲,伤我者断子绝孙咒!全家死绝咒!”

一座恢弘宝塔,从天而降,垂落无上佛光,将黄舍利护持在中央。

又有狂风大作,呼啸成龙卷,绕在宝塔外,便如那传说中的护法天龙!

此情此景,谁见了不敬一声“大菩萨”?

真个是禅意圆满,佛蕴深厚。

雷音塔与景风相合,构筑高僧大德护道的防御。

但那柄獠牙匕首只是轻轻一点,极致的黑暗就击溃了景风所化的龙卷,甚至将那雷音塔也腐朽!

握持匕首者,是一个肥胖的老妪。妖征生在脖颈处,是一圈碧色的细鳞,如翡翠项链一般。

正是黯渊之主,名为虺天姥的另一尊。

她击破黄舍利的防御,攻势也落在明月上。黑色坠月,顷刻如墨染。要将雪月作黯月,自与人族争势!

在这样的时刻,黄舍利却只是轻轻扬眉:“哎呀。”

她语带不满:“宫大都督!你在作甚?”

面相生得有几分柔弱,曾叫唐问雪说出那句“我竟怜之”的宫希晏,踏足虚空,在漫天逸散的其中一缕刀光中显形。

他手中提刀,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黄舍利:“抱歉,我以为她会选择袭击……长公主。”

论及风月,黄舍利胜过宫都督不知多少。这话里的酸臭,着实令她皱眉。

她生平最看不起分不清形势,不知轻重的男人。

但即便是她,也说不出她要做的事情,比唐问雪的安危更重要。

黯渊的两尊可是以毒闻名,其本命剧毒,便是绝巅触之也道消。唐问雪对上一个也罢了,同时应对两尊,很难避免受伤。

而面对黯渊之主,轻伤即是危重,破皮就逼近死亡。

两尊之毒一旦相合,即便唐问雪的道躯,也撑不住多久。

所以黄舍利不言语,只是看着虺天姥,抬起掌来,自右往左,轻轻一抹:“丑老太婆,莫要急!咱们重来过!”

逆旅!

时光骤转,月色倒折,半是墨染的黯月,重新推成了雪月。

黄舍利重新来到弯月前,重新伸手推月。

浑然不知何事的虺天姥,仍然握着匕首,从那突兀的霹雳中杀出。

却迎面撞上一线刀锋!

绝巅方见绝巅。

到了绝巅层次,黄舍利才能真正发挥【逆旅】的力量,漫步于时光长河。

她带着宫希晏和虺天姥一起逆流时光。而让宫希晏和她自己一起作为“旅客”,带着对后续战局的认知,回到前事。

故有宫希晏这无比精准的一刀。

他的刀锋斩着匕尖,擦出一长溜的火星,即如飞光般!

那极致的黑暗以匕尖为起始,侵蚀宫希晏的长刀,又被如雪的刀光冲散。

黑与白的反复,是绝巅道途的交锋。

“逆转时光了吗?”

在虺天姥的一生经历里,还从未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斩中她的第一匕。这些年她所追求的“先手无解”,已经逐渐变成现实……当下竟有意外——她当即意识到问题,抬眼去看黄舍利。

在她与宫希晏对峙的时候,那身姿矫健,充满力量美的女子,已经推着月亮走。

一时西北赴中极。

已月明中天。

“今夜良宵,岂能无月?月下岂不饮酒?酒酣耳热后,岂能不杀美人!”

黄舍利足踏雷音塔,长披猎猎卷景风。一手推月,一手举壶痛饮。

饮罢又狂歌。

空空如也的酒壶,仿佛接下了第一缕神霄月华,等待以之酿酒。

月亮也推到了它该有的位置。

遂大笑。

众只见,时光长河呼啸横空,在她脚下奔流,激起狂潮无数重。

高穹有流光幻彩,一时迷眼,却被时光冲散。

号为“极意天魔”的彩瑆,骤然出手,却在时光之中,与黄舍利错身。

时间的河流已经滚滚而前,后来渡者,只剩下望洋兴叹!

黄舍利办大事之时从来不饮,今夜她喝的是【长乐玉露】,乃荆成帝当年留下的方子,饮以补益道元。

绝巅回气一口,即有无穷。

她这样的强大真君,还需此饮,足见此事之艰!

在逆旅的时光里,她不断地耗空自己,所以有这空空的酒壶。

雷音塔是她的扁舟,任风紧浪急,始终在潮头岿然。

当一切风平浪静,时光长河也消失,月在中天,月明依然。月下的黄美人,在雷音塔上坐下来,摇了摇贮了些月露的酒壶,笑着仰头饮。

“好酒!”她心满意足。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变化发生。

但虺天姥略一感应黯渊,顿时面色难看!

黄舍利她刚才推月,竟将神霄世界的时间尺度,和现世对齐了!

给神霄时间,就是给诸天联军时间。

此之谓——

天时不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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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4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

抬刀问月天不语,古今共照镜一轮。

泠泠之光泼在俟良的身上,习惯了尸陀山的潮湿,他仍然感到彻骨寒凉。

诚然他以万丈尸皇身,顶着“天煞兵督阵”,硬抗黄面佛的拳头,一时未见下风,但荆国的战略目的……都已实现了。

“曜真神主”是一尊潜力无限,且先天偏向妖族的绝顶阳神。但原生此世,孕养神霄,有自己的意志存在,尚未认识到人族凶恶,不能够真正地做出选择。理当让祂受一点挫,再完全地倒向诸天联军。

但来者太凶,“曜真神主”的成长相对来说就太慢——仅这“一点挫”,就已经叫祂神性崩溃,散于天地间。

换做任何一个源出四族的绝巅强者,来驾驭此尊力量,都不至于这样匆促地消亡。

“神已不可争,月已不可夺。”

俟良不得已传声:“敌势如虹,争而无益。暂且退去,以图后事。”

“孽仙皇主所言,老成持重,不失明睿。然而——”

永瞑地窟主宰的声音,响在诸天联军的绝巅心中:“于我鼠独秋,诸天尚且广阔。于我妖族亿众……身无后路,无以言退。”

此非激奋之言,而是哀心之语。

所以谈不上慷慨,也没有什么悲壮的姿态。

他只是平静地做出了决定,不肯让这一战就这么谢幕——

神霄大戏开场。

人族观众已经大飨其宴!

作为先场登台的表演者,妖族的擎天玉柱。怎么可以让妖族的观众,只看到绝望和痛楚呢?

“好明月!”

“使我长忆旧诗篇。”

“我生于妖界,长于地窟,从小赤月都少见,遑论这般雪色!”

那寒亮如雪的月镜,悄然笼上一层薄雾。

从中映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似镜上的雾被轻轻擦去。

月下慨声的黄美人,一时惊回头。

鼠独秋的身影,整个从镜中走出来:“有劳黄姑娘推月,使我见此胜景……于心慰之。”

他大半个脸都被【食妖花】啃噬,陈列血肉、裸露面骨,瞧着十分可怖。但暗棕色的眼睑倒还清晰,微微垂下,竟有一分温柔的情绪:“不知可否共饮呢?”

此时月光照血身,他身上十三个被凶星残虐的窟窿眼,还看不到愈合的迹象,星光月光都在其间流淌……汩汩如泉。

他伸手像是要去拿黄舍利的酒壶,但五指才张,便有阴影如幕,掩盖了时光的河。

缱绻的话语才刚落下,又暴凸利齿,显出狰狞,嘎嘣一声咬在了雷音塔上!

他的动作显得狞恶而猥琐,没有域主的尊严,天妖的风度,只有拼尽一切也要争回一点胜势的渴求。

双手捧住雷音塔,像是饿狠了的血淋淋的老鼠,捧住了一只酥脆的大猪肘。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破碎佛光的飞溅。

他的馋恶和贪求,都是食屑的一部分。

作为永瞑地窟的主宰,鼠独秋的称号是……“噬道者”!

不仅擅长隐匿,还天生拥有啃噬的力量,没有什么防御能够在他面前长久存在,他的牙齿能够嚼碎道则根本。

这也是为什么,他先前能够击破那些护身手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吕延度身后。

黄舍利推月夺天时,一壶长乐玉露都饮尽,已无余力逆行时光,此时的确是最虚弱的时候。

此人是荆国的一面旗帜,太虚阁的重要代表,是大争时代所涌现出来的人族天骄,气运之所成。

若能杀她在此,则这一战不算输。曜真神主的死、在天意天时上的失利,也都可以忍受。

黄舍利转回头的时候还带着惊色,在鼠独秋咬上雷音塔的这一刻,惊色就化成了笑容:“共饮就不必,万花宫多少有点门槛在。”

语气有些轻佻,明着告诉对手,她演得并不认真。

但于灵刹塔尖独坐,身披雪华,只是灿烂一笑,刹那间灵光具显,竟像个传说中圣洁的女菩萨!

菩萨低眉,静观登塔之来客,并无其它动作,只是语调悠然:“但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本君竟是那个弱点?”

将神霄世界的时间尺度与现世对齐,的确耗尽了她的力量。

但她特意闲坐在此,就是要表现出绝对的自信,视此为观景的高台。

她一步都不会退。

“黄姑娘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是弱点,但我恐怕找不到下一个带走你的机会。”

鼠独秋的声音响在腹鼓中,一圈一圈的声纹荡开来,为自己建立第一道防线。

他暴突的尖齿洁如白玉,不断交错,似短匕翻舞。

啃得塔屑纷飞,梵花凋落,冷不防咬到璨光一珠,猛然磕下去!一时竟只留下齿痕,未能咬破——

那是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舍利子。

其中金光像是漾着一片海。

细看去,金色的梵海中,有佛陀静坐中央、八方护法在侧、十世信众听经的虚景。

鼠独秋牙磕舍利的那一刻,梵海中的佛陀睁开眼来,无边金光都暂敛,赫然见是黄弗的面容。

他把牙一呲,混不吝地站起身来,顿将佛相作凶相:“恁娘的!太岁头上动土,佛爷寺里撒欢,你是要替全族销账了!”

正与俟良搏杀的黄弗真君,已经消失。

却从这舍利之中飞涨而起,生生将铸金的拳头,砸进了鼠独秋的口腔里!抵住那锋利的龅牙,将其一时举得高起。

父母爱女计深远。

伪佛也好,假禅也罢。

黄弗都“立起千座庙,供成万家佛”,已经成为佛宗数得着的绝巅强者,寿享万年,有望灵山。竟然把自己的禅心舍利,放置在黄舍利的雷音塔中,照其前路,为其护道!

这尊黄龙府的大将军,大荆帝国的一方诸侯,现世风云人物,似这一生奋斗,一时梵求,都是只为骨肉。

他的妻子死去了,女儿就是他的唯一珍求。

触之必死。

本来佛光压尸皇,他打得俟良不断后退。此时强行跳出这一步,不免被俟良追着砸了一拳在后心……金身都见五指拳印。

黄弗伤却不疲,挫而愈勇。身上佛光更见烈,将鼠独秋的尖齿都照透!

他要掰断这牙,拆开这鼠族天妖,在宝贝女儿的雷音塔前,铺一座天妖骨林,以警后之来者。

鼠独秋的牙齿正与黄弗的拳头较力。

恰在此时,兀来一刀——

此刀狭长而直,有裁分日月之势。

提刀的女人像月光一样,放肆流淌,遍照诸方。

唯有占据绝对优势,才能如此从容来去,说脱战就脱战。

来自黯渊的凶恶天妖被一刀就劈开,她抬手以【极煞天轮】镇之,身却登月而俯下,一刀遽斩——

冰冷长刀劈在了鼠独秋的脊背上。

竟在苍茫大地投照出一道漫长的银白色虚线。

鼠独秋蓦然仰头。

这统御一域、狠辣坚忍的天妖,第一次似乎吃痛般,以一种几乎不自控的姿态,仰天而尖嚎!

泛黑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在此范围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仿佛陷入那暗无天日的永瞑地窟……

隐约有鬼哭。

天也悲,地也恸,这痛苦的尖嚎有着超乎想象的感染力,让时空都随之痛楚扭曲。

【天妖葬魂曲】!

唐问雪骤然抽刀!

此死阵之曲,用在这里也是恰所应当。但若是以袭杀黄舍利为目标,这门秘术的选择,就显得不那么精准。

事实上在刀锋触及目标的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正与鼠独秋角力的黄弗,也沉面而转眸——却受这天妖裂魂而葬的杀曲所阻,力量运转有一瞬间的迟滞,一时只来得及看过去。

他转看的方向……是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先前被唐问雪一刀劈开的鸩良逢,竟然硬受【极煞天轮】一击,喷出满口的内脏碎片和飞血,杀到了吕延度面前。

他有一种不惜死的疯虎状,双刀乱舞竟如蝴蝶纷飞,绞得星光丝缕尽溃散,将吕延度本就拮据的防御一路杀穿。

却有一记竖刀斩在双刀交错处——

全身着甲的宫希晏,一刀正正压下来!

这位荆国弘吾都督,展现出他统领荆国第一强军的实力。

刀如怒海卷神山,不仅截住鸩良逢,还仍然圈住了虺天姥,将这最凶最毒的两位黯渊尊者,尽都压下!

都说鸩毒逢虺毒,九天十地无所救。

鸩良逢和虺天姥的合击,绝对是绝巅战场最危险的攻势之一。

他却独力揽下,一刀压之。

猝不防流光幻彩过长空,闪烁的色彩仿佛发出了吵闹的喧声,令人烦恶而晕眩。

宫希晏回身一刀,要将这袭来的极意天魔,也一并圈进刀围。

那流光幻彩却似飘带一卷,轻巧脱出。

敢去时间长河截留黄舍利,天魔彩瑆在身法上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虽未能追及时光,在这天围地覆的刀光里腾挪,却是不难。

她并没有掺和黄舍利那边的杀局,也不试图对宫希晏做些什么,而是将身骤折,如踏歌旋舞。

将千万条彩色丝带,铺开在战场上,竟像是布置了一间喜庆的婚房。

她披红妆,着红裳,拟为新娘折彩气,而要叫吕延度做这一宿新郎官!

漫天魅影,一时天魔舞。

此魔一直被浓意掩盖的面容,终于有了五官的体现。却在每一双眼睛里,都不尽相同。

是最合其欲,最合其想,每个人最不能抗拒的那张脸。

她言笑娉婷,举杯而来:“吕郎君!饮此合欢酒,与我生死同!”

纵观荆国此次出战神霄的一众绝巅。

最该杀的其实是黄舍利。

但荆国也必然予她以最高等级的保护,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援救她。像黄弗这等伪佛,更是会为她不惜命。

她心有菩提,怀袖景风,端坐雷音塔,背靠时光长河……再加上刚刚立下不世之功,虚弱状态下荆国众强者必然会给予的重视,其实是最难杀的那一个。

而若是将她排除,最该杀的便是吕延度。

这位星占大宗师,是荆国星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史无前例的签下了十三凶星之契,却缄忍善藏,直到今日才掀开。

其人长期坐镇妖界,与猕知本、蝉惊梦对决,对妖族有深刻的了解,也非常擅长落子夺胜,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对手。

杀了他,等于抠掉荆国的一只眼睛。

而再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

荆国今日已经夺天时,升明月,若是再给吕延度一些时间,调理好伤势,接引十三凶星永驻神霄……

那将更是一个难以面对的恐怖对手。

杀黄舍利虽不可取,却可以利用她的重要性,完成对荆国一众强者的调度。

故有黯渊两尊舍身杀来,有极意天魔彩瑆这横空一击。

他们都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尽了自己的所能。

但曜真神尊当下已死,混同在曜真神尊身躯内的罗睺,也已经重获自由。

杀手对于杀势尤其敏感,他察觉到吕延度也有被袭杀的危险,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援救黄舍利,而是向吕延度靠近。

恰逢此时!

极意天魔张灯结彩布喜堂,大门推开,撞进来一个披着灰白色长袍的人,带来一阵莽撞的风。

把彩带都吹开,在空中飘扬脆响。

“吕都督有家室了!”笼在灰雾里的人道:“不如我来?”

所以那流动的彩色之中有暗色。

暗色起先是一个点,继而是一个圆。

它仿佛成了一个无底的、有着巨大吸力的黑洞,吞吸着彩色的、沸腾的河流。

无形的吸力像千丝万缕的线,牵坠着一身红裳的极意天魔。

罗睺蚀星之后又蚀意。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最关键的时候。

然而此刻,那硬抗“天煞兵督阵”、轰了黄弗一拳的海族孽仙皇主,却推着那血色铡刀、那大阵,轰隆隆地像一辆战车撞来。

此君真有无穷勇力,在与大阵角力也牵制着主阵者吕延度的同时,遥向罗睺探掌!

血色铡刀猛然一沉,铡进他的颅骨,“天煞兵督阵”强力运转,压制他的尸皇之身。

吕延度正在迅速修改“天煞兵督阵”的细节,让此阵更适合扑杀一尊尸修的绝巅。

孽仙皇主却在这巨大的牵制下,仍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与我……定!”

彩色的喧嚣的河流里,一根根苍白僵硬的手指头,像白色的小鱼般窜出河面,像鱼群在洋流中溯游。

它们冰冷而湿漉漉,排成一圈如剑阵般,竟然落在了那黑洞的边缘,绕其一周,将这侵蚀魔意的暗星首领,短暂地圈在彼处。

而予彩瑆以空门!

鼠独秋对黄舍利的惊天一刺,和诸天绝巅对吕延度的围杀,其实就是前后两个瞬间发生的事情。

瞬息万变的绝巅战场,是给每一位辛苦攀登至此的绝巅者的大考。

平时杀得天昏地暗都难见生死,在绝巅大混战的战场,每个对手都有触及诸天极限的道路,一个不注意就永劫不回。

大荆帝国的神骄大都督,身上已是一整层皮被撕掉,鲜血染重衣。脖颈那一处更是能见血肉筋络,瞧来森怖。

但他从始至终都是从容,笑眼瞧着向他杀来的极意天魔:“这么说可能有点煞风景——不过咱们可能不太匹配。”

“向闻你风流之名,魔宫有面首三千。”

“我可是亡妻走后,守身如玉到如今。以松鹤为友,星辰作邻。”

“欸——别急!”

他探手下沉,十三凶星之光在他面前纵横交错,顷成囚笼,截住了彩色喧意的河!

“我说……别急。”

他笑着:“虽然我确实是受了那么一点伤。”

“可要杀我吕延度,好歹也叫一尊魔君出场。”

他攥住那千万缕星光线,像是拽起了他的渔获:“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冲上来……算是怎么回事?”

彩瑆的道途展现,或许会让荆国人有些不好的联想,但她和罗刹明月净确然是不同的道的掌控。

罗刹明月净掌握的是“色彩”,而她掌握的是“情绪”。

情到烈时,显为彩光。

只是此刻十三凶星横空,杀意侵蚀所有,任她如何催动道途,也难见“极意”,难以惊扰战场。

断线又重逢,一张重新铺开的【上占乾罗缚神网】,将彩瑆和她的道途一并网在空中。

他并不需要战胜极意天魔,只需要做出最快的反应,阻敌一瞬。所以一张并不足够针对、但能随手拾起的旧网,是当下最恰当的选择。

星光为帘,隔住了刚才还要合欢饮酒的两尊绝巅。

缚神作网,拓咫尺为天涯,自此天各一方。

极意天魔在网中,只用那张显为吕延度亡妻的脸,嫣然一笑:“夜夜思君不见君,如何不急也?”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彩色喧意的河流外,漫天肆虐的星光中,有阴影一卷而出。

这团阴影像是星光中晦沉的部分,浑然一体,不使惊觉。此刻卷出来,起先如雾,聚而似露,最后像滴漏一般坠落。

此乃“噬道者”鼠独秋……最先的藏处!

彼刻鸩良逢与唐问雪相对走,一个杀向吕延度,一个去救黄舍利。

这滴阴影滴落在吕延度身前的时候,被唐问雪斩脊的那尊鼠独秋,才刚刚嚎出【天妖葬魂曲】。

彼尊身影愈嚎愈淡,滴落在吕延度身前的阴影,却扭曲张势,化而为形……是一尊如此真实的、愈发血淋淋的鼠独秋。

袭杀黄舍利的,是他的瞑窟分身、部分魂魄,在某个时刻的确体现了他全部的能力。但那捧起雷音塔啃噬的凶狂姿态,只是为了此刻的星海回身!

“吕延度!”

他猩红的眼睛能够清晰看到吕延度的样子——看到此君一手驭阵困尸皇,一手控星囚天魔,血衣当有数斤重,仍能见翩翩。

滴漏化显的天妖,在这舍生忘死所争抢出的时间里,对自己选定的目标有些满意,声音倒是浅淡:“虽然恨过也骂过,但我不得不说——用你这样的人物,做这个地窟故事的尾声,才配得上我这一生的谢幕。”

这是一个在永瞑地窟最底层爬起来的鼠族修行者的故事。

饮泥水,食铜丸,也竟好好长大,成长至如今。

当然更多的是血腥,可也有泥泞中的温情,黑暗里的喘息和吻。

一位绝巅强者在最后时刻的回忆,想的都是美好的事情。

细数来并不多啊。

却仰之以度过漫长的一生。

天地有四季,他怀萧瑟之境,喜丰收之果,而独留秋时,其余春冬夏都噬尽。

永瞑地窟只有秋天。

妖界最贫瘠的一域,日日都在“丰时”——

尽管那也只是百树三果,十花九枯。千口灵池,岁聚不过两壶露。

但钟乳丰足,幽苔成亩,养活孩儿,不成问题。

虽是暗无天日的地窟世界,仍有充满希望的秋。

鼠独秋的身形迅速干瘪!

从一尊位在绝巅的天妖,干瘪成一张只有恐怖黯纹的皮子。血气鼓胀在其间,勉强撑住一个妖形。

像他还勉强宣示自己的尊严。

吕延度那具已经剥皮的道身,却重新爬满了诡异纹路,并不可阻挡地突破脖颈,爬上了脸部!

他身上的黯灭妖纹已经被黄弗随手连皮一起撕掉了,但那只是战场上临机的治标之法,要想根治,只能等到战后专门就医,或者彻底杀死鼠独秋,斩断黯灭妖纹的力量源头……

此刻鼠独秋化躯相召,焚命促杀,使余毒再起。黯灭妖纹死灰复燃,声势更炽。

吕延度才看到鼠独秋,最后的攻势就已经发生。

诡异妖纹已经蔓延到他的眼睛下方,扭曲怪诞,愈发衬显这双丹凤眼的漂亮。

他有千般手段,万种筹谋,这一刻想到了太多法子,但明白都来不及……最后只是垂下眸光。

世事如棋,万界争锋,何等的大世啊!

他吕延度,竟然这么仓促地退场了。再无落子机会。

鼠独秋来得太快,时机太精准,动作又太坚决。

这翻不出手掌心的臭老鼠,给了他致命的一口。过河的小卒子,逼进了中宫!

荆国的神骄大都督叹了口气:“说着什么故事啊谢幕的就来了……你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垂眸看着自己牵着大阵和星光的一双手:“真冒昧……我以为故事还有很长呢。”

“我这样的人,都没有更多戏份吗?”

鼠独秋舍命换星占。

妖族赚得并不多,甚至根本不能算赚了。

他只是不想今天输得太彻底。

更不想让今日的局势再重演。

不打算再给吕延度布局的机会。

那张布满诡纹的鼓胀的皮囊,在夜风中轻轻地飘起。永瞑地窟的主宰,最后像只断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往更远处飘去。

生命的最后他没有对吕延度说些什么。

只言于这茫茫神霄,言于这永瞑地窟不得见的希望沃土——

“春耕、夏耘、冬藏在我。”

“故四时不失,五谷不绝,而妖有余食也!”

……

有人在看断线风筝,有人在看月色,还有人……在彩色的河流里泅渡。

就在吕延度已经接受最后结果的时候,一身灰白长袍、全身裹在雾气中的罗睺,从那尸皇手指所列的大阵中显现。

手指触着手指,身形抬出水面。

像是一个孤独的幽魂水鬼,爬出了黑洞洞的井口。

他并没有突破俟良尸指阵,因为在这个瞬间根本来不及。

罩袍半掀头,露出半张竟然很有少年气,只是过于苍白的脸……眉眼都清秀。

现世凶名最昭的暗杀大师,看起来只像个邻家少年。

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在彩色的河流里,黑幽的暗星中,平静地抬起头来,仰见高穹……此后有星光升聚。

那横列高穹的十三凶星,其中有名“罗睺”者,一时光耀星穹,压下群星!

星光落在吕延度身上,仿佛洗去他一身尘气,叫他暂且舒缓了眉头。虽未能叫那黯灭妖纹退去,但妖纹后续的蔓延,却转而在罗睺的脸上发生。

“鼠天尊欲独秋乎?然则丰时非妖土独有。”

荆国暗星的首领,这时候也敬一声‘天尊’,但并不影响他的动作。又是流星袭月的一刺,逆转战局。在这关键的时刻,平静宣声:“罗睺将隐,杀星替命。”

鼠独秋一命换一命,他也一命换一命!

只是鼠独秋要换吕延度走,而他要换吕延度回来。

鼠独秋已经死了,不然他肯定想不通。

吕延度于此看向罗睺,眼神也是在问为什么。

袍泽之间,自然应该尽力援救彼此,冒些危险都是应当。但要明确到以命换命的程度……他自问同罗睺并没有这么深的交情。

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交情。

暗星是独掌于荆天子手心的组织,罗睺是代代相传的杀星凶神。

军府勾连暗星,可是犯大忌讳的事情,吕延度这样的聪明人,从不会越雷池一步。

越过千山万山到绝巅,难道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罗睺的脸上已经爬满了黯灭妖纹,而他只是淡声:“临行前陛下给我的第二个任务,就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几位府主的性命。”

“昔合六军灭贺氏,十三星辰有大荆。”

身如冰雪而渐融,灰白长袍下的道躯,慢慢融进脚下的暗星里。而世上至恶的星光,是他最后的问候:“隐星可湮,明星不灭。故能旗扬寰宇,耀我荆土。”

在这样的时刻吕延度没有言语,他还能怎么言语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非死报。

他忍受着黯灭妖纹带来的湮灭灵魂的痛楚,慢慢地、慢慢梳理他的星光。

什么时候才是最绝望的时候?

俟良起先觉得是皋皆跃升失败的那一天,后来觉得是中古天路横空、骤临沧海绝境的那一刻,再后来是黄舍利推月……直至此时。

他看到罗睺为吕延度而死!

一尊寿享万载的真君,为另一尊履足世极的真君去死。他们并没有面对国破家亡的危机,他们在神霄战场的第一轮交锋里占尽上风。

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

只是因为大荆皇帝的一个命令。便这样前赴后继,星光不绝。

名为“国家”的那种体制,就是这样推涌的洪流吗?人道汹汹,诸流改道。人势煌煌,诸天黯淡。

对手比你强大,比你有潜力,比你富裕,比你成长速度快,还比你更拼命!

胜利的希望在哪里呢?

俟良不想说自己看不到。

他宁愿说,是他缺乏看到的智慧,没有看到的眼界。

“就止于此吧!”

孽仙皇主在【天煞兵督阵】里摇身而动,任血色铡刀深深铡进他的躯体。

“海族于我有奉养之德。”

“龙佛于我有超脱之盼。”

“我于沧海……实无救世之才。”

认识到自己的无能无力,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的身形猛然一贯,拽着大阵冲上高天。

牵动着吕延度控阵的手都高举。

直面那凶光耀炽的星辰,抬起湿漉漉的冰冷的拳头,一拳轰进了星辰中!这一刻强大的尸气爆发潮涌,像一朵海蓝色的掩星的云!

他以稠密的海蓝色的尸气污染星空,强行中止了罗睺杀星替命的进程。

任由【天煞兵督阵】肆虐他的身躯,任由十三凶星尤其是罗睺星予他以毁灭性的杀伤。

尸气浓云不断地被消解,他又不断地补充。

这具诸天罕有的尸皇之躯,其上点燃了炽白色的尸火。

在肆意奔涌的星光狂流中,急剧缩小着。

千丈、百丈……直至只有四寸高。

从立地撑天的巨人,变成一朵浪花就淹没的侏儒。

原来皇主可以变得如此矮小,原来尸陀山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腐尸,有一天可以如此伟岸。

他更强大了。

虽然他的力量不断消解,可是他的意志愈发坚强。

在这个时候他没有绝望,没有再去想海族的未来……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未来,都需要他此刻的战斗。

他的死亡一分为二,一半是斩断杀星替命的刀,一半是赠向遥远星穹的祭献。

当初道门佛宗联手,扫尽世间尸修。

尸修有名“青厌”者,号称“祖尸”。

是天地间第一尊尸身生灵而入道的存在。

世间尸修断绝传承,他的超脱路被截断,他也在那场战斗里,被须弥山的大贤广胜菩萨,逆斩七尸而死。

但他其实没有真正消失。

死亡是他的门户。

他通过那扇门,逃到了混沌海深处,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这次诸天联军,共伐现世,各族之间互通有无,强壮彼此。

俟良就从横渡混沌海的鹏迩来菩萨那里,得到了“青厌”的情报。

本是寄望在神霄战争中获得进一步成长,找到曾为冥府神君后又遁逃的仵官,再找机会吃掉凰唯真所幻想成真的尸凰伽玄,如此自身圆满后……再去混沌海,吞下那沉眠的祖尸,一步登天,为海族增一超脱。

而现在,他将自己作为祭品,敬奉于混沌海中。

用当世或许最强的一尊尸皇,唤醒那沉眠的祖尸。

“吾名俟良。”

“为海族俟良时也。”

最后便是这一声,如他初证皇主时。

生为海族,不幸为海族,幸亦为海族。

身不能开新路,便倒下来铺路罢!

流光飞渡一瞬间,在黄弗于【天妖葬魂曲】中回望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发生。

死境得活,活路又被截断。

生死之间好几个来回,可谓跌宕。

吕延度却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当然是不想死的,但结果来临的时候,也只好接受。对弈者必须要面对胜负。

与鼠独秋放开手来对弈一千次,赢家都是他吕延度。

唯独这第一千零一次……鼠独秋弃子杀帅了。

这很可惜。

但这不正是对局的魅力吗?

任你风华绝代,盖世英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手上牵着的【天煞兵督阵】,十三凶星,都逐渐脱离掌控了。

就好像那个越飞越远的鼠独秋,是他放飞的风筝。

美丽世界在他的眼中,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吾子吕景行,年六十七,中人之姿,难堪军府。”

“卫将军臧元嘉,忠勉之士。左府丞薛怀仁,匡世之才。有此二佐,能继以太平之业。”

“然天意不予,值此争时。请陛下另择贤才,勿使神骄晦光。将士用命,当亮锋于天外,以刀枪争功,勋荫于后代。”

“景行有孙名吕乾,年十三,有天资。”

“神霄大胜后,陛下若见其才,可以略作称量。若不堪造就,使其为一富家翁。则我亦含笑。”

“——神骄都督吕延度,敬呈陛下。”

吕延度一口气说完这些,对着明月遥拜,如别荆帝。

而后直起身来,张开双手,仰笑道:“神霄如此多骄!!”

他的身体仰倒,摊碎为星光一缕,被风吹散。

在他体内的星契,一张张飞出,散星光于远穹,使得神霄世界的夜色,星辉迷蒙。

细数来,不止十三张!

太过惨烈的一战!

曜真神主、鼠独秋、俟良、罗睺、吕延度,相继五尊绝巅战死了。

此世绝顶的曜真神主,睁眼即永眠。后四尊真正血火里杀出来的绝巅,死在流光交错的一瞬间。

在保护“曜真神主”这件事情上,诸天联军的阵容绝对不弱。尤其彩瑆和鸩良逢、虺天姥,都是游荡于整个神霄战场的机动力量,也第一时间增援至此。

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荆国的决心。

也低估了荆国的企图。

对绝顶神主的刺杀,只是一个引子,荆国真正要撬动的是整个神霄世界的天时。

诸天神霄大战,自有一定默契存在。

结合过往情报和当下的情况来看,景秦等六大霸国,享受现世最多的资源,也理所当然为现世担责,为人族争先。

就像妖族、魔族、海族、修罗族,作为人族之下的最强族群,也必须要站出来,向诸天联军证明……他们有在正面战场抵住人族的勇气和实力,才能叫那些摇摆不定的弱族,有勇气抗争。

神霄门开,就是要刺刀见血。

这先锋之战,就是四族对六国。

若是第一轮都站不稳,后面就不用再打。

秦国的贞侯许妄已经挂帅登台,势临神霄,秦至臻一刀拖来了【割鹿】、【霸戎】二军。

齐国征两卒,曰【天覆】、【春死】,以军神姜梦熊为帅。

景国发两甲,曰【神策】、【斗厄】,南天师应江鸿挂剑出征,统御大军。

牧国两骑,曰【青穹】、【铁浮屠】,神冕大祭司涂扈执神杖受兵符,亲掌军权,出征神霄。

楚国两师,曰【炎凤】、【赤撄】,大楚第一名将、多年不统军的淮国公左嚣……亲自披甲挂帅!

从这等前期争锋的姿态来看,荆国应该是宫希晏挂帅,与新一代绝巅黄舍利联手,领【弘吾】和别的哪一军过来,或许正是【黄龙卫】。

但荆国现在一下子出动了六尊绝巅!

秦国是不打无准备之战。

景国是堂皇中央,天下第一。

而荆国……是战争疯子!

明明是天下霸国,霸业数千载,有剑指六合的资格。却仍然像一个杀红眼睛的赌徒,在关乎国运的赌桌上,动辄押下全部筹码。

当初唐誉提刀在现世西北赌未来,后来的唐象元削发搏贺氏,再到今天唐宪歧推筹码下桌。

这荆国骨子里的血气,好像从未散过。

虺天姥和鸩良逢心念相通,此时已生退意。

“噬道者”鼠独秋和“孽仙皇主”俟良都战死了,不管怎么说,也算完成了鼠独秋最后的目标。

他们也该暂退,避一避荆国这柄凶刀,无谓于此徒然死斗。

但这时蝉惊梦的声音响在他们耳中——

“顶上去。”

“荆国要耗就在这里耗,要拼就跟他们拼!”

“荆国一旦崩塌,边荒需要支持,黎国必然跃升,景、牧都不免相顾分食。”

“现世人族即便为大局不会动乱,也必生龃龉。”

“谁前谁后,谁来挡刀?当以荆国为前车之鉴!”

“虺天姥、鸩良逢,从现在开始不要考虑牺牲,胜利的口子就在这里——”

“不惜一切代价,把荆国耗死在神霄!”

“叫他们知晓,国虽大,好战必亡。”

“叫其它霸国知晓,神霄战争不是他们的军功游戏,在这里拼命……是要亡社稷的!”

“不亡一个霸国在此,不足以让他们掂量!”

老态龙钟的蝉惊梦,真身已至神霄世界,正立在那口青铜巨鼎上,向整个妖界、向诸天联军做战争动员。

他左手转念珠,右手摇签筒,不断计算着每个战场的得失,而在这荆国推起的明月中,在最惨烈的败局里,看到了机会!

倘若吕延度不死,罗睺仍在,这机会并不存在。

唯独荆国一战陨落两绝巅,现世格局此消彼长,叫他窥见荆国的疯狂,也窥见了希望。

他相信这是鼠独秋升空所高举的未来——

那膨胀的诡纹皮囊,终于飘到了极限高处,嘭的一声……

如烟花炸开。

前天眉骨那里有点红肿,长了疱疹,我想着今天要更新,写完了再去医院看看。

这两天一边抽疼一边码字,感觉太酸爽了。灵感卡帧似的,一顿一顿地。但写进去倒是忘了疼。

没想到今天一觉醒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今天上午是独眼龙在写作!

挂好了下午的专家号,等会吃个饭就去。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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