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哥

今日一整天,林江没离开康傻子他们的营地。

清晨他在村落般的营区转了两圈,发现这里的人分两类:

一类是带刀武夫与江湖客,行事利落风风火火;另一类则是普通农户,自给自足操持农事。

踩着泥泞路面,袖中小山参又探出脑袋随他打量路人。

她用画出来的根须挠着头:

“这里的人气神儿和镇上百姓不一样呢。”

“确实不同。”

比起镇上闭门过日子的百姓,这里的村民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劲。

“看不懂。”小山参嘀咕着歪头。

她终究还是不太明白,这一村一镇距离并不算是太远,为何其中住人差距竟会如此之大。

“不明白就去问问好了。”

林江径自走向路边茅屋。

茅草房前有个年轻人蹲着,手里拿了个破碗,破碗里盛了一碗面条。

白水的,汤稍微有点点浑,里面能看到点面的痕迹,面条却又不是白的。

应当是混了些别的粉。

林江也就到了这年轻人身边蹲了下去。

年轻人顿时就变得有点尴尬,他看了看林江这一袭华贵的衣服,又看了看林江笑眯眯的表情,沉默了好大一会,局促地朝屋里喊:

“娘!再盛碗面条!来客人了!”

“青天白日哪来的客?”

有位老妇气冲冲的从草宅子里面走出来,可当她掐腰时,正看到门口蹲着的林江。

老妇啧吧了两下嘴:

“倒是稀罕。”

林江笑着拱手:“村中未见酒肆,只得到您家来求碗吃食。”

林江边说着边从袖口当中拿出了小一碟铜钱,想要递给眼前老妇,老妇却摆了摆手:

“哪里的话,一碗面食而已。我们这地方全仰仗康爷才建成,尚且还没酒肆,等日后把西北这片匪都赶跑了哟,定是有人会在这里落户!”

“我就想学厨子。”青年跟着念叨,“掌勺多好,天天能看各色菜式,灶膛火苗一窜,大锅水汽蒸腾,吃吃喝喝多快活。”

“可不敢放你进伙房,怕你连锅铲都啃了。”老妇踹了一脚年轻人。

见老妇执意不收钱,林江收起铜钱,笑着抽出油布包:

“厨子不偷,五谷不丰,进了后厨就该吃吃喝喝。”

在这娘俩好奇的眼光当中,布包展开,整整齐齐码着酱肉片。

这是林江从兴元离开时,刘掌柜专门给他带。

路上不一定总有新鲜肉食可吃,刘掌柜就干脆去附近卤肉铺子下了一大单,给林江的乾坤袋都装了不少。

“这、这太金贵了……”

老妇推辞的话未说完,林江已要来面碗,将肉片分作三份铺在面上。

虽仍是白水汤,总算见了荤腥。

三人蹲在檐下吸溜面条。老妇吃罢两片便把肉拨给儿子:“我老了,牙口不太好,你来吃。”

“这肉酥烂得很,”儿子又推回去,“我多吃了碗面,撑着呢。”

推让间酱肉到底落进老妇碗里,老妇人咀嚼着吃,吃的很慢,每条肉的味道都细细品。

三人吃的都很愉快。

吃完面后,就随意把三个碗叠到一边,林江问:

“住这村子可好?”

“哪由得挑拣?”老妇抹着碗沿,“康爷管的地界不遭抢,大伙能省下口粮,不过混口饭吃。”

“我娘总爱说晦气话,我就待见这儿。”年轻人道:“康爷多威风!也有精神劲!他是原来风鳌山的人,原来的风鳌山是好地方,所以他也是好人。我要当不成厨子,就跟着康爷剿匪去!”

“你老老实实给我留在这,老娘教你怎么烧菜。”

老妇一把就揪住了年轻人的耳朵。

“诶诶!可是娘,您炖的菜不好吃嘞!”

老妇下手更狠了。

林江望着拧作一团的母子:“你们都很信任康大人啊。”

“外头种十斗交八斗,在这儿能留六斗。够实在了。”

林江点了点头。

再起了身,又拱了次手:

“多谢款待,面很好吃。”

“哪里哪里,还是您的肉更好吃一些。”

林江笑着离开,走出几步,母子的絮语飘进耳中:

“哪来的贵人?”

“不晓得,我只昨天见辆马车,许是康爷请的帮手。”

母子细嗖嗖的讨论声终是在林江耳畔旁边慢慢消失,林江也提起袖口:

“你看明白了吗?”

小山参探出头,想了想:“少缴粮就能提精神?这也太容易。”

“人这一生,想提精气神的方法可有的是。”

小山参开始拨愣起来自己的脑袋:

“想不明白,还是想不太明白。”

刚和小山参谈笑完,林江忽得感到一阵目光正盯着自己。

抬头一看,树丛后闪过半个锃亮脑门。

念缘正紧紧盯着自己。

林江朝树丛方向晃了晃手。

念缘眼瞧着被发现,冷哼一声,直接大阔步就向林江走来。

“你这厮,到底作何打算?刚才为何跑到人家房门口蹲着?”念缘伸手指向刚才林江来的方向。

林江很老实的道:

“讨碗面吃.”

“求面?单纯只是求面?”

“是啊。”

“不抢银钱?”

“他们家看上去也没什么银子。”

“不劫妇人?”

“那位大娘年近半百。”

“你定是在骗我,之前的官家这些事都会干。”

林江大为窘迫:“抢穷人钱财也就算了,连半老徐娘都要抢?”

“抢啊!要不怎么说坏呢!”

林江:“……”

他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洒家还是信不过你,毕竟是当官的害死了洒家的好哥哥,洒家会一直盯着你,你迟早会露出尾巴。”

“我之前没来过这,不清楚你口中说的好哥哥。”林江问:“他究竟有多好?”

“天下第一等好汉!”说到这里,那和尚的眼睛又红了:“洒家从寺里出来,无处可去,在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就是哥哥。你知道当时西北地界什么样吗?满地都是爬不起来的人啊!就躺在地上在那滚,饿的都皮包骨头一样!可明明都是有粮食的,他们就吃不起,甚至去抢都没力气抢!

“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你们这群当官的!”

说到这里,和尚气喘得也粗了,林江拍了拍他后背,又从袖口里面拿出来了一壶酒,递给了念缘。

“你这厮,怎么什么东西都能从袖口里面拿得出来?”

念缘接过酒,迟疑了片刻,还是打开塞子喝了起来。

酒劲漫上来,两人索性倚树而坐。

林江又摸出酱肉。

念缘嚼着肉含混道:

“你可见过流民那般哀嚎?惨得让人心肝子都颤,洒家从寺庙出来,庙内还是能供上好吃好喝,可见这些人心里又哪能安宁?

“就在这种情况下,撞见了哥哥,哥哥是当地富商,经常弄粮食给周围百姓吃,可这治标不治本,哥哥看不下去眼,瞧见洒家壮实,干脆就到洒家旁边,拉着我说:

“咱们去把那票子抢了吧?他拉我去劫官仓,说要熬稠粥,筷子插着不倒的那种!分给周围这些吃不起饭的人。

“洒家当时刚出寺庙,还对这群狗官有念想,就回绝了,结果哥哥带着我看遍了周围这些村子,洒家才明白啊,去他奶奶的狗屎!”

念缘说到这时竟是哭了出来,又是抓着酒坛子咣咣喝了好几口,可能是因为林江带了这酒水烈,也有可能是心中感伤多,看似五大三粗的男儿竟是醉了。

“后来屠尽贪官上了风鳌山,百姓送粮塞满山洞。哥哥说等世道好了就下山开粥铺,可是……可是……”

林江伸手拍了拍大和尚的肩膀。

“莫捣鼓洒家,洒家不需得你碰。”

念缘起了身之后,鼻涕糊了满脸,僧袖一抹,冷哼一声:“洒家盯着你,洒家断不允许你再害了康哥。”

“尽管盯着罢。”林江笑道。

话音未落,远处奔来陌生身影。

念缘瞧了眼,道:

“飞毛腿胡可,我们的斥候。”

胡可刹在二人跟前,喘匀气先瞪向酒坛,而后侧目看向了念缘:

“怎么大白日喝酒!”

“洒家……洒家自己找的酒喝!不行吗!”大和尚竟然在这里莫名其妙的讲了把义气,没说是林江给的酒。

“哎,”胡可显然没心情和大和尚说东说西,直接道:“今天晚上可有个大活,你千万别因为喝酒误了事。”

“洒家什么时候因为喝酒误过事!”念缘扯着脖子嚷嚷,而后便是啧吧了两下嘴:“今晚什么事?”

“你记得李力吧。”

“当然记得,囫囵吞肉的狗杂种。”念缘点头。

“风鳌山要护位贵客,他亲自接送。”

(本章完)

第112章 埋伏(三更)

北风在乱葬岗上打着旋,枯枝如白骨相击,簌簌作响,野狗刨开新坟,衔着半腐的人手在荒草间逡巡。

月亮早被乌云噬去半边,剩下些惨淡的银渣子,泼在七扭八歪的墓碑上。

林江躲在一块适中的墓碑后面,念缘躲在一块大号的墓碑后面。

康傻子跟在念缘旁边,觉得有点挤。

林江低头看了眼墓地,墓地里面探出个半透明的脑袋,也疑惑的瞧着林江:

“俏后生,俺不认得你,咋蹲俺屋顶上?”

“借您屋头避避风。”林江从怀里拿出来了杯酒,“当孝敬您的。”

倒在坟堆之后,半透明的脑袋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连连道:“好说,好说,嘿嘿。”

便收回了脑袋。

“为何选这里?”

林江压低声音问不远处的康傻子。

“西北地势平阔,唯这坟圈子能藏人。”康傻子道。

“不怕惊扰亡者?”

“之前都是乡里乡亲的,说一声就行。”

林江看着那个正趴在康傻子耳畔旁边骂的鬼魂,一句话没说。

康傻子显然是没学过耳听目视之术,他听不见这些东西。

“你说那李力要接的是什么人?”林江又问。

“大将军那边的人。”

康傻子言语当中以及带上了许多严肃:

“公子你知道大将军吧。”

“知道,拥护大皇子的武官,天下武官第一人。”路边小孩子都知道大将军的名声,只是不知道大将军到底又多大的势力。

林江原身知道的比小孩多一点,他知道将军拥护大皇子。

“白子风夺风鳌山,为的是攀大将军这根高枝。”康傻子道:“他刚来山上时五重天水准,总念叨自己是个莽夫,投错山头入错行,官场文章半字不通,偏大哥信了他这套说辞。”

“结果毒杀了你们大当家。”

“他是真不懂官场,却精于暗算。”康傻子眼眸当中浮现出来了一丝阴沉:“想拿整座山头当垫脚石,给自己官袍镀金。”

这事情林江听铁皮子说了过。

“今次来的说是考校山门底细,若过关,下回便要给风鳌山扣将军府的戳。劫了这趟差,叫他报不成信。”

“何时来的消息?”

“就今日早晨。”

“早晨的消息就这么明晃晃传到你手里了?”林江有点惊奇:“你就不害怕有诈?”

“怎么不怕?”康傻子尤为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可现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对方真的趁着这幌子,把大将军的人接到了山里面,那他在念自己风鳌山头衔时,必定会在名前加上一大将军的称呼。”

康傻子也确实没什么办法。

可林江还是不解:“现下劫杀使者,不照样打将军脸面?”

“如果马车里真是大将军手下,便请上山吃酒,自有法子叫他回去说‘风鳌山配不起将军威仪’,使者会听我们的话的。”

康傻子道。

林江听出这话里七分强撑。

早上接到信息,晚上就要下决定,再厉害的人也难以想出周全的对策。

颇有点走一步看一步的味道。

正谈论着,忽然瞧见远处来了辆马车,驾车汉子炭块般的脸上蜷着乱须,唯剩瞳仁燃着两点光。

在这马车的旁边还跟着几号其他人,服装各异,男女皆有,腰间都是个拿着兵刃,脑袋顶上盘着凶煞气。

“这人就是李力,是一号凶人,曾上山时就杀过不少无辜老小,当年我们大哥本来想集结人手把他处理掉,却没想到那姓白的毒死我大哥后,把这人招上山了。”

林江也瞧了一眼,这些人脸默默记在了心里。

眼见着这批人马上就要走进了包围圈,康傻子一只手臂扬起。

只要等这胳膊猛的挥下,墓碑后面的其他人就会一拥而上,尝试把这伙人全都剿灭,抢轿子里面的人回去。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却听忽的一道破风声袭来,马车正座上的黑皮男子双眸猛地的一睁,直接从腰间拿出一把大刀,对准袭来的半空挥砍。

且听叮咣一声半空,迸出数点火星,有几样东西掉到了地上,林江借着细薄月光朝那看去,发现正有几把飞刀插在地面。

他立刻转头看向了康傻子,康傻子则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事明显和他没什么关系。

还没等反应过来,突然瞧见一侧路畔蹦出了五个人。

有穿着粗麻衣服的江湖客,有穿了一身漂亮衣裳的富贵小姐,为首的那个女人生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正气凌人。

她举着还未拔出刀鞘的长刀,就指向了马车方向:

“杀!”

一声喝矣,一群人直接涌向了随行队伍。

李力仰天大笑一声:

“来的好!”

也是抽刀而出,迎面对上。

两伙人就这么乒乒乓乓的打了。

“谁啊?”

康傻子也傻眼了,他琢磨半天,才一拍大腿:

“这好像是刚来长野的那批六扇门!”

又是惊讶的看向了林江:

“公子,你不认识他们吗?”

我知道他们会来,但我真不认识他们!

林江只能用非常没好气的说了一声:

“我是见义勇为的侠客,不是官场的人。”

这次康傻子是真的有些傻了。

他能看得出来,林江是真不认识这些人。

竟然还真不是官家的?

没时间理康傻子,林江转目看向了战场。

为首那个国字脸的女人确实打的很凶狠,招式都硬,稳扎稳打,把李力强压了一头。

光从武艺的本事上,林江都能确定这女人要比陈大酱强出许多。

而她手中的刀却一直没出鞘,光拿刀鞘就能打出如此效果,确实厉害。

眼见着这出现的一行五人已经压制住了李力,远处的铁皮箍的马车厢却忽然一动。

啪的下炸开!

榆木轮辐还在泥地上蜷曲抽搐,那些个青篾编的四方篓子已骨碌碌滚了满地。

竹篓子的地面上滴溜溜的转,从里面挨个往外冒脑袋。

先是伸胳膊,又是往外蹬腿,一个又一个人影,顺着这些竹筐里面往外蹦,眨眼之间就挤遍了附近荒野。

“还真是陷阱。”康傻子语气当中并无任何惊讶。

不过话虽这么说,康傻子的手却还是搭在了手中武器上。

就算是陷阱,这五位侠客明显是为了斩风鳌山而来,如若是把他们扔在这里等死,康傻子定然是做不到的。

可还没等他喊出号子,整场内忽得乍现一股骇人威压。

其中有个竹篓里竟是窜出来了个身材高壮的儒雅中年人,而他手里倒提一把宣花斧,寒风阵阵。

“白子风!这狗养的畜牲竟然亲自下场了!”

康傻子大惊。

林江眯眼打量那袭月白长衫。

这便是毒杀前任大当家,把风鳌山献作投名状的白子风?

风鳌山的六重天,原来生得这样。

白子风出了竹篓后,拎着斧头腾空一转,直接就朝着方脸女子方向砍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方脸女子显然未必扛得住。

林江正打算出去助那方脸女子一臂之力,却忽然发现远处有个人影竟比他还快。

忽见玄铁葫芦破空而至,正撞斧刃三寸薄弱处。

金石相击声里,白子风虎口微颤,斧锋险险擦过女子肩头。

酒葫芦滴溜溜转回三十步外,板车上跃下的姑娘正揉着惺忪睡眼,绣鞋踢开滚到脚边的山匪。

原本跟在队伍里一直打瞌睡的姑娘像是终于睡醒了,她伸张着肩膀,左右拉伸着细腰,漫步走到了方脸女子身边:

“匪贼当前,还请前辈协助。”

这话显然不是和方脸女子说的。

而是和那把刀说的。

刀柄落到了姑娘手中,腰间一使力气,姑娘直接就把长刀拔了出来。

银月之下,姑娘把刀一轮,画了轮满月,扛在肩上,朝着白子风招手:

“白子风,将军手下,六年前尚是五重天修为,如今靠着修行吞魂硬挤到了六重天,这身烂修为够砍柴么?”

白子风听闻此言,眼神顿时变阴沉了下来:

“小丫头片片,查的倒挺清楚。”

“嘿,倒是少有人喊老娘丫头片子了。”

刀光乍泄,与宣花斧绞成银亮漩涡。

这忽然一幕不过几息,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继续同眼前人交锋。

康傻子眼见时机正好,直接挥手一扬:

“一并上!”

念缘先行拎着锤子出马,便跟着其他能打的人。

本来正在那对付山匪的五个六扇门之人此刻压力本就大,眼见着旁侧又钻出来一批人,心灰意冷,自己要被围殴致死,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不是奔着自己来,而是同山匪撕打在了一起,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康傻子则是快步到了那方脸女子面前,方脸女子还是一副惊魂未定样,忍不住问康傻子:

“诸位是?”

“我是个算卦的,今日夜观天象,瞧见你们不会死。”康傻子伸手拉起来了方脸女子。

不过说完这话之后,他目光一远眺,忽然瞧见不远处竟站着七个道士。

这七个道士每人手中皆拿着一张符箓,明晃晃对着正在和白子风拼刀的姑娘。

“不好!”

康傻子眸子猛地一动。

千里封绝之术!

法门可以在一瞬间内把一武夫关到周遭千里无人之地,虽然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但也足以让正在和白子风对拼之人消失!

得尽快阻止他们!

可尚未等康傻子喊出提醒之音,这七个道士背后就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林江笑呵呵挥拳:

“你们哥几个不出来,我还有点束手束脚。”

ps:一滴没有了,真的一滴没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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