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君臣师徒

金陵城内,激战正酣。

肃杀的冬夜被爆炸的余焰烧得滚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濒死怒吼。

在这座被皇权定性为讨逆的战场中,法序如鱼得水,在城市的废墟间如鬼魅般出没,追查罪无可赦的落单乱党。

再没有任何退路的门阀儒序同样杀红了眼,彻底断绝了隔岸观火的猥琐心思,放下了昔日的立场和尊严,和重获军伍之名的兵序并肩作战,堂皇的礼乐和械心的嗡鸣交织应和,高亢激昂。

曾经被视作过街老鼠的纵横鸿鹄依旧还是躲在暗处,费尽心思挑拨混乱,不遗余力鼓吹死亡。

序列之上的存在沦为随时可能身死的蝼蚁,序列之下便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数之不尽的黄粱鬼众。

金陵满城,此刻已经再无凡人。

而迎战这一切敌潮的,只有被血水染红了衣袍的赤社。

轰!

王谢的身影从滚滚硝烟中飞扑而出,落地刹那就势朝前翻滚,弹身而起的瞬间,一抹寒光已在手中,毫不留情洞穿面前法序的胸膛,将心脏彻底搅烂。

不用抬眼,他便知道四面都是要杀之人。

纵横王道的坚守和大明律法的审判在肉眼不可见处冲抵对抗,本来都该是以民为根基的能力,如今却站在了对立面,成了争锋相对的仇敌。

铛!

绣春刀砍断法尺,参差如锯的刃口劈入肩头,拖拽撕开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口。

刀光飞转不停,交错照亮一张张满是杀意的面孔。

直到最后一名敌人倒下,王谢身上沾染的火点才刚刚被喷溅的鲜血扑灭。

“呼”

残肢断臂铺满脚下,王谢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仰天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气。

自从决心跟随裴行俭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加入到了赤社当中。

其中种种九死一生的遭遇自然不用多说,虽然艰险,不过王谢的心态还算乐观。

在他看来,赤社虽然在与皇室和黄粱的对抗中处于绝对下风,形势异常严峻,但整体上还算勉强能够维持,未必没有险中求胜的机会。

可就在短短一瞬之间,他眼中的勉强维持,就恶化成了全面崩盘。

直到在南直隶境内活动的赤社接连遭到剿杀,王谢这才幡然醒悟,原来他们的行动一直都被别人看在眼中。

之前的僵持,只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一旦爆发,便是摧枯拉朽的屠杀。

“到底还是小瞧了对面啊。”

王谢重重叹了口气,举目四顾,硝烟中飘来的厮杀声正在渐渐变弱。

现在怎么打?根本没得打!

敌众我寡,悬殊太大。赤社一触即溃,散入城中各处进行巷战。

在这种情况下,能突围已经是苍天怜见,命不该绝。

可一路杀到现在,王谢没有收到任何撤退的命令,也没有遇见任何一名不战而逃的赤社成员。

似乎这场金陵围城中,入场的都是决心赴死的人。

“早知道就跟赫藏甲那王八蛋去北直隶当个逍遥东主了。王谢啊王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堂前燕,以为能有机会飞入百姓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也不知道在拼命。”

脑海中回想着当初分别之时,赫藏甲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臭脸和喋喋不休的骂声,王谢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可是老子要是他娘的躲了,赫藏甲你个王八蛋又往哪里躲?”

手背拭去脸上血水,王谢迈开逐渐沉重的脚步,循着最近的响动冲了过去。

既然还没死,那就只能接着杀。

金陵城内的旧皇城存在了上千年,期间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多次翻修更新,楼宇巍峨,占地辽阔。

可在近代朱明皇室衰颓之后,已经无暇再顾及这里,挂名在此的儒序官员同样没有兴趣管理这个地方。

寂寥破败,到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王谢在幽长的回廊中发足狂奔,身旁随处可见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僵硬的尸体。

前方鼓噪的人声已经有了平息的架势,表明己方存活的概率已经越来越低。

王谢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奔袭的脚步越发急促。

廊道尽头,高耸的殿门宛如一张饥肠辘辘的血盆大口,坐等猎物自投罗网。

没有半点犹豫,王谢纵身如利箭,径直撞入殿中黑暗。

砰!

暴烈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纵横之力却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住对方持枪的手臂,拽开了枪口。

炽烈的子弹贴着王谢的侧脸划过,在凝满血痂的皮肤上又割开一条猩红的血线。

刀光起落,直截了当砍断对方的手臂,在错身瞬间,王谢左手抄住随着断臂一起掉落的枪械,头也不回对准身后,一扣到底。

砰!

急促的枪火瞬间照亮一块狭窄区域,一具无首的尸体颓然跪倒在地。

刚要有平息迹象的黑暗再次混乱起来,枪焰和刀光在古老的殿堂中交错起伏。

六艺、械心、律法、捭阖.错综复杂的序列能力如同一张大网,试图困住横冲直撞的王谢。

噗呲!

绣春刀奋力顶开坚硬无比的械骨,洞穿那颗进入超频的械心。

王谢满脸凶戾,转腕拧刀,伤痕累累的刀身就此崩断。一脚踹开还在痛声哀嚎的兵序,王谢猛然转身,只剩半截的残刀甩出一道凛冽寒光。

身后那道妄图偷袭的身影僵硬原地,面门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条横亘的血线,上半截头颅慢慢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轰!

濒死的兵序绝望的点燃了械心,可是已经被捅烂的心脏并无太大的威力。

爆炸的余波只是撞开了大殿紧闭的门窗,让远处久候的月光终于找到机会挤进前来。

“我认识的锦衣卫百户,还真就没有一个不猛的。”

角落处有干涩的笑声响起。

杨白泽坐在血泊之中,一把长剑洞穿了他的腹部,末端已经钉入了地面。

王谢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颤抖不止的断刀,无奈的撇了撇嘴角,随手丢开,一屁股坐到杨白泽的身旁。

“不是我说,你好歹也是裴师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千金之子不垂堂,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

听着对方满是埋怨的话语,杨白泽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你这是在骂我拖后腿啊。”

“难道不是?我要是晚来一步,你现在已经凉透了。”

王谢仰面躺倒,有气无力的回道。

“我是不能打,不过运气还挺好。每次要死的时候总能遇见贵人援手。”

“那你抓紧时间再想想,一会还有没有贵人来救咱俩。”

“你不行了?”

王谢双眼紧闭,嘴里骂骂咧咧:“你觉得呢?我以前只是个百户,又不是千户。”

“那一会是我先送你走,还是你先送我?”

王谢眼睛眯开一条缝隙,打量着旁边表情认真的年轻儒序。

“你小子还真是够狠的啊.”

杨白泽笑道:“反正横竖都是死,那倒不如索性走得体面一点。”

王谢语气诧异:“你真就一点不怕?”

“第一次站在鬼门关前的时候,那是真怕,甚至怕到跪在地上给人磕头。只是后来经历的多了,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杨白泽说的平静,王谢却知道对方都经历过什么。

“天天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你这种算哪门子的儒序?”

“没办法,谁让第一次饶过我的人,他娘的是个武序呢?”

杨白泽嘴角抽动,像是想要大笑几声,虚弱至极的身体却让他只能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救命之恩这东西,我欠的实在有点多,应该没机会还清了。”

杨白泽沉声道:“那些门阀儒序铁了心要杀我,你要是还有一口气,就快走。”

话音刚落,殿外又有动静传来。

王谢猛然抬身想要坐起,可下一刻却浑身血崩如箭,再次无力摔倒。

“这下是真走不了了。”

身下血水蔓延流淌,王谢说道:“你欠了人情的那些人现在都不在这里,可以先紧着我的还了。一会下刀果断啊,别扭扭捏捏的不像话。”

“放心,杀自己人我拿手。”

杨白泽语气云淡风轻,双手竟直接抓住那截洞穿腹部的剑身,一寸寸往外拔。

王谢看着这一幕不禁愕然,旋即失笑。

果然跟李钧那小子沾边的,都没什么正常人。

近处剑声低吟,殿外骂声已到。

“杨白泽。”王谢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嗯?”

王谢目光略显涣散,“你说,一会在路上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应该会挺热闹,毕竟咱们熟人不少。”

“那倒是。”

王谢砸了砸嘴唇:“只是可惜是看不到老燕了,那老头儿的脾气真倔,宁愿去当那什么守律人,也不愿丢了脸面。”

像是濒死之前横生的幻觉,王谢的耳边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锐音。

声响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宛如有音爆炸响在头顶。

一旁埋头拔剑的杨白泽动作戛然一停,蓦然昂首。

轰!

四起的烟尘中,一道身影撞碎殿顶,从天坠落。

塌陷的深坑之中,来人拔背挺身,青甲覆躯,虎首卧肩。

“沈笠?没想到还真他娘的有贵人。”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王谢不禁哑然失笑,看着殿外一边倒的屠杀,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潮水般涌起的困倦,眼眸徐徐阖拢。

噗呲!

长剑脱体拔出,杨白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了支离破碎的殿顶,望向那宛如深海的夜幕,一头庞然巨鲸游动盘旋,腹部的甲片渐次打开,一道道覆甲的身影接连落下。

如同一场豪雨扑向这场焚城的大火。

“师兄,你真能撑得住吗?”

鲸首之上,赵青侠神色担忧,低头询问。

“撑不住也得撑,墨序的名声可不能只让他们明鬼来扛,我今天就要证明证明,咱们工匠一脉也不是没卵子的孬种。”

话音是在身前响起,一道投影在高天猛烈的狂风中浮现。

满头乱发,一脸胡茬,让本就其貌不扬的男人看着格外邋遢,十分契合外人对墨序的一贯印象。

“怎么别人撑场面的硬气话都能噼里啪啦说一大堆,到了老子嘴里就剩这么干瘪的一句了?”

男人抬手挠着头,嘴里自顾自的嘟囔着:“算了,实在是找不到说什么了,有这一句应该也够用了.”

他一抬眼,就看见赵青侠紧绷着一张脸,顿时笑道:“你小子板着个脸干什么,放轻松点,师兄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一会要是情况不对,你小子可一定不能死要面子。风紧就扯呼,那是江湖规矩,这次证明不了,咱们就下次再证明,千万别有半点犹豫。”

刚刚还在搜肠刮肚找场面话的男人,嘴里话锋却陡然一转。

“家里那群老东西知道你的脾气,所以专门让我提醒你,你现在肩上的担子不轻,要是你出了什么问题,那咱们墨序恐怕又要散了,所以你一定不能有事。”

“还有,他们已经做好了搬家的准备,只等你返回墨院,立刻就能举家逃离帝国本土。”

墨骑鲸不厌其烦的细细叮嘱:“这句话听着是有点丢人,但你可千万别看不起他们。苟且偷生可比一死了之要难的多,要是没有他们腆着脸守着这份家业,咱们墨序恐怕早就完蛋了。”

赵青侠埋着头,始终一声不吭。

“行了,我也不唠叨了。这个你拿好。”

一个物件缓缓漂浮进赵青侠的视线中。

不过只有巴掌大小的袖珍鲲鹏,捏制的手艺格外蹩脚,圆头短身,一双光秃秃的翅膀贴在背上,张口瞪眼,摇头晃脑看着赵青侠。

幼稚的模样明明是如此惹人发笑,可赵青侠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它背上密布的伤疤,半点挪不开。

“想笑就笑,眼睛都憋红了是干啥。你师兄我当年瞒着师傅,决心放弃肉身转换墨躯的时候,为了壮胆就偷摸喝点了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等一觉醒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把核心给造好了,而且还捏成了这副鬼样子,可后悔死我了。”

墨骑鲸没好气道:“还好这东西平时不用拿出来,要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在墨序混?”

“还行,不是很丑。”

赵青侠抹了把脸,终于抬头看向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我怎么记得师傅说过,在师兄你小时候,他第一次送你的礼物就是一个鲲鹏的模型?”

“别听那老头儿瞎咧咧,都快入土的人了,能记得啥事?”

墨骑鲸老脸一红,急忙摆手转身。

“拿好了,一旦我真的撑不住了,那就把它炸了,千万别让你师兄我沦为黄粱鬼。”

赵青侠合掌攥紧那枚核心,重重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

投影如同飞沙,在狂风中渐渐消散。

蓦然,男人回头看来。

“对了,我还欠你多少天工值来着?”

昂!

巨鲸发出震动天地的怒鸣,源源不断的无形音浪在夜幕下荡开涟漪,冲散了笼罩整个金陵的黄粱意志。

城市的废墟之中,无数的身影僵立原地,暴虐和疯狂渐渐从眼眸深处褪去。

这些重新恢复了神志的普通百姓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争先恐后往城外逃跑。

“欠的太多了,墨骑鲸你要是还不完,可不能死啊。”

鲸背之上,赵青侠喃喃自语。

“居然这么快就研发出了能针对黄粱位业的技术法门,虽然维持不了多久,不过还是有点意思。”

只是看了一眼,身穿明黄龙袍的朱彝焰便挪开了目光,看向身前不远处巍峨古老的城楼。

一砖一木皆是千年前的大明旧貌,门楼之下,只有一道孤单的身影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上,一夫当关。

不会有旁人,只能是他。

儒序,张嗣源。

隔着茫茫人影,四目相望。

覆面横流的鲜血下,是气焰不减的跋扈冷笑。

张嗣源扛枪在肩,抬手点向脚下。

一个动作,便盖过了无数句废话。

“说实话,朕真的很厌恶你们这些儒序。听话的贱如蝼蚁,不听话的则烦如蚊蝇。嘴上说着识时务者为俊杰,背后却总有人为了所谓的忠义,去做一些欺世盗名的恶心事。”

朱彝焰抬手轻描淡写的一挥,麾下簇拥的人潮瞬间如洪流奔涌,悍然冲向阻拦的关口。

此时坐拥纵横位业的他,如同一位御驾亲征的帝王,皇命所指,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骤然轰鸣的声声巨响中,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的城楼转眼间便彻底坍塌。

个体的力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极其渺小,即便是精通‘射艺’的儒序三。也同样微不足道。

乾坤摩弄,纵横捭阖。

纵横序的强大在此刻尽显无遗。

“不过朕不会杀你,相反朕还会好好留着你,一步步将你调教成朕最忠心的臣子,为朕去收拢所有还愿意追随你张家的人,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烦恼。”

从登基之日便如履薄冰的嘉启皇帝,终于品尝到了皇权位业的美妙滋味。

朱彝焰目光痴迷,就在这一瞬,他彻底忘却困扰了一生,宛如山岳压身般的惶恐和不安。

“老师一生为我大明帝国鞠躬尽瘁,功勋累累,本该得到‘文正’的谥号,名留青史。只可惜他一时糊涂,在垂暮之年铸成大错。你作为他的独子,正该为他老人家拾起忠名。在朕的神朝之中,永远会有你张家的位置。”

陷入重围之中的张嗣源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彝焰踏空而起,一步步从自己头顶走过,随即视线便被无数悍不畏死的身影彻底淹没。

重重宫阙困锁的千年寂静,在今夜被彻底打破。

捭阖的傀儡托举着皇权王座,再次驾临这座皇城。

“裴行俭,你也要来找死?”

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场景已经近在咫尺,让朱彝焰的耐心飞速消磨,所剩无几。

“没道理让老师走在学生的前面。”

头发花白的老人挡住前路,身后的儒序人人都是一身血染赤衣,丝毫不畏惧面前千百倍于己的敌人。

“张嗣源的射艺能杀百人,你的礼艺能杀多少,十人,还是五十人?朕的麾下又有多少人?”

曾经嬉笑怒骂,肆意妄为的裴行俭,此刻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万人一样也在朕的掌心之中,你无路可往!”

朱彝焰神色轻蔑,拂袖一挥,脚下的傀儡无声涌上,将前方赤红的身影一个个吞噬。

逐渐兴奋的基因在极力催促着朱彝焰不要再多做停留,去迈出完成仪轨的最后一步。

脚步匆匆踩过月色,这一次再也没有烦人的蝼蚁出来挡路。

在旧日皇城的文渊阁,朱彝焰终于看到了那道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一株落尽枝叶的枯树下,老人坐在椅中,头颅低垂,似已经沉沉睡去。

按照在梦中构想过无数次的动作,朱彝焰整衣肃冠,神色恭敬对着老人躬身行礼。

“老师,我来了。”

比起趾高气昂的怒骂和讥讽,肆意发泄自己多年的恐惧。此时朱彝焰更愿意以一个弟子的身份,来完成这场晋升纵横序二万疆君主的浩大仪轨。

盛气却不凌人,在朱彝焰看来,这才是一个即将开辟神朝的君主该有的气度。

同时也是他留给这位昔日帝师最后的尊重。

交错横生的树杈撕碎月光,轻轻撒在张峰岳的身上,缓缓抬起的眼皮露出一双饱含沧桑的眼眸。

可就在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年轻的帝王便遗忘了之前所有的打算和计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和脸上的笑意。

“张峰岳,你怎么就老成这副模样了?”

朱彝焰像是一个看穿了对手底牌,已经胜券在握,终于能够翻身的赌徒,语速急促,带着压制不住的颤音。

“因为你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

朱彝焰自问自答:“你辛辛苦苦建立的儒序位业,如今已经尽数被朕握在手中,这里还是朱家的大明,你改不了一分一毫!”

“你真的懂了吗?”

老人的眼神还是一如往日透着审视,那副严师训问劣徒的语气让朱彝焰瞬间勃然大怒,

“朕不懂?”

朱彝焰表情陡然狰狞,冰冷的杀意倾泻席卷,可就在纵横之力即将控制老人摘下头颅的刹那,却又被他生生按住。

就这样简单的杀了张峰岳,已经不足以让他感觉快意。

朱彝焰要亲手撕开对方强装的镇定,亲眼目睹这个国贼的绝望。

“你推行新政,是为了冲破桎梏。彻底打碎两京一十三省固化了上百年的人口基本盘,让序列基因再次开始流动交融,让几近失去立足之地的其他序列拥有重新萌发的机会。”

“你出走皇城,是为了掀起动乱。明面上是为了报答皇室的恩情,所以主动让出北直隶,给朕一个选择的机会。实则你清楚知道朕绝不甘心坐以待毙,白白拱手让出大明江山,所以一定会放手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你是想用一场朝不保夕的乱世和死亡的威胁,来逼迫那些蝼蚁为了自保而疯狂追逐序列的力量。”

“你算计道序,是为了杀鸡儆猴。好让朕在亲眼目睹张希极身死道消之后,惊惧不安,主动联手詹舜那头黄粱鬼,让渡黄粱权限为他解开枷锁,以寻求制衡自保。”

“你布局黄粱,是为了加剧变革。你深知黄粱意志对于现世的渴望,所以故意引诱它建立黄粱位业,促使新的技术法门的变革出现。让链接黄粱不再需要任何媒介,进一步降低破序的难度。”

“你建立赤社,是为了唤醒反抗。收拢传播诸序仪轨,彻底拆毁序列的门槛,让这个世上再无‘龙门’一说,让那些蝼蚁不再畏惧帝国的威严,生出反抗帝国的胆量。”

“你告诉整个天下,你要彻底铲除所有的序列,但其实这只不过是你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

朱彝焰朗声喝道:“从头到尾你谋求的都是人人入序,人人如龙!”

“这才是你张峰岳真正想要的绝天地通!”

(本章完)

第711章 谁敢冒充宿命,谁还敢再来纠缠

“你曾经信誓旦旦的告诉朕,你毕生的夙愿是整合序列乱象,取缔三教九流的区别划分,让天下再无序列之分。改写天下人的命运。从此天地掌命,人心掌运!”

“你说当年毅宗开创序列拯救万民于生死之中,那朕就要以常人不可及的大义,以一颗为国为民为天下的公心,来彻底结束序列带来的乱象,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公正。这样便能与毅宗皇帝并立青史,万古永存!”

满城大火将夜色烧成落日黄昏,千年旧都中还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在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朕真的相信过你,认为你是真心实意想要将朕辅佐为一代明君。可是你在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却都在告诉朕,你想走的分明是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你说所的一切都不过只是随口编织的谎言!”

朱彝焰死死盯着那道与枯树近乎融为一体的身影,面容中刻满彻骨的恨意。

“朕待你为恩师,你却视朕为愚蠢无知的劣徒。朕待你为国士,你却视朕为无法肩负重任的昏君。你枉顾师徒恩情,背弃君臣大义。张峰岳你告诉朕,朕可有一个字说错,又还有什么不懂?”

怒音呼啸,枯树惶恐不安,枝叶簌簌摇晃。

“那你觉得,老夫为什么要欺骗你?”

良久之后,张峰岳的声音方才缓缓响起。

“因为在你的眼中,朕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能帮你彻底颠覆大明江山的工具!”

朱彝焰毫不犹豫道:“从一开始,你就很清楚断绝序列根本不可能实现。无论是三教,还是九流,序列都是人心欲望最强烈的具现,你越是压制序列,就越会激起天下人的追逐和渴望。从序者从出现的那天起,就永远都不可能的杀得完。”

“而且你也不敢断绝序列,因为你明白纵横序在‘位业’上的优势和强大,你怕朕有天会脱离你的掌控,让你的所有野心统统化为泡影。”

朱彝焰讥讽道:“可是你又十分需要朕,你需要春秋会、鸿鹄、六韬来帮你完成你的目标。所以你苦心积虑,一步步推着朕往你预想的方向走.”

朱彝焰话音猛然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即便是到了现在,你依旧还在算计朕!”

树下之人没有任何回应,似被洞悉了内心所有的秘密,再无力反驳,只能沉默以对。

看见这一幕的小皇帝,内心的兴奋越发强烈,甚至连藏在袖中的十指都在微微颤栗。

耳边回响的破序之音连缀不断,飞速暴涨的纵横之力让他恍惚中似将整个南直隶尽数握在掌中,成为自己的‘位业’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将心智最为坚毅的叛逆捭阖成自己麾下的走狗。

横纵连横以建位业,大势在手纵横无敌。

看着椅中枯槁的老人,此刻朱彝焰觉得那片笼罩自己多年的阴影终于全部散去。

他不再是那个终日战战兢兢的帝国幼主,而是真正嘉启皇帝!

“这场金陵围城,同样是你亲手策划的一出好戏。为了那群蝼蚁,张峰岳你真是苦心孤诣啊。”

朱彝焰面露感慨:“只可惜你就算为此付了出性命,这座帝国之中依旧只有朕能够真正看懂你。千秋盛名,到最后还是与你无关啊。”

“你真的懂了吗?”

和刚才如出一辙的询问,还是那副平淡冷漠的口吻。

但在朱彝焰的心中已经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目光中甚至透着丝丝怜悯。

“你不相信朕,也不相信李钧,更不可能相信詹舜,你愿意相信的,只有两个字,制衡!”

朱彝焰昂首望向夜空,冷风吹送而来的血腥味依旧浓重,但并不妨碍他感觉此刻格外神清气爽。

“你拆毁了入序的门槛,降低了破序的难度,但要想实现人人入序,依旧还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时间,正是你如今最缺少的东西,你已经等不到那天了。”

“因此你需要一个制衡的局势,来确保在你死后,你留下的所有布局依旧能在你设计好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朱彝焰神色自信,话音笃定道:“詹舜是黄梁意志的化身,无数梦境滋生的恶欲让它变得偏执、疯狂、贪婪,你知道它迟早会不满足于只存在于虚假之中,终有一天会将手伸向朕统治的现世。所以詹舜与朕之间,有不可避免的位业之争,迟早会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李钧是亿万蝼蚁的代表,就算他自己不愿,但这世间有太多他舍弃不了的人和事,已经形成枷锁将他困死。本该是无情无义的野兽,现在却成了孽海情天的囚徒。独行之人,如今再也无法独行。不甘、不愿、不忿,注定他不会向詹舜和朕任何一方妥协。”

“而为了让朕拥有能够抗衡詹舜和李钧的力量,你甘愿牺牲自己,让朕能够重塑皇室位业,晋升纵横序二万疆君主。”

朱彝焰微笑道:“如此一来黄梁的神权,李钧的人权,再加上朕的皇权,便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这就是你张峰岳死后需要的制衡!唯有如此,你想要的这场人人入序的伟业,才有可能继续进行下去。”

张峰岳目光平静:“既然你自认为已经洞悉了所有一切,那为何还要来这里?”

“正是因为朕已经看穿了你的阴谋,自然无所畏惧。”

“你是觉得自己能够笑到最后?”

“为何不能?”

朱彝焰理所当然道:“不止是詹舜和李钧,还有张嗣源、陈乞生、邹四九,天阙、赤社、墨院,所有与你有关,可能成为你后手的人或者势力,在今天之后都将是我朱家的忠犬,无人能够幸免。”

“张峰岳,你想要的制衡,不过痴心妄想,朕根本就不会让它出现!”

暴雪呼啸的苍茫天地间,漆黑如墨的狂信蔓延开足足十里范围,如同一片巨大的泥沼,喷吐出无穷无尽的恨意。

半空之中,陈乞生抖肩震碎满身的篆法雷火,银白的甲胄上赫然已经遍布累累伤痕。

“龙虎山已经没了,你们武当.”

从地府重回人间的张希极口中自言自语,瘆人的黑色占据了整双眼睛,五官中的戾气越发炽烈。

“凭什么还不灭亡?!”

呢喃低吟陡然变为怒声长啸,张希极脑后白发舞动,神念汹涌如一片黑色浪潮,冲天而起。

刹那间,剧烈的痛楚充斥脑海,陈乞生眼前顿时有一片幻象横生而出。

银装素裹的辽东山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座被刺目雷光淹没的雄伟山峰,到处都是燃烧的道观和崩塌的宫殿,支离破碎的尸体铺满山间石阶。

篆刻着‘道门祖庭’四个大字的山门牌坊之下,只有陈乞生一人孤身屹立。

而在他面前,是漫山遍野宛如嗜血恶鬼般的新派道序,嘶吼着蜂拥而上。

宛如宿命纠缠般的地狱场景,再一次出现在面前,不断冲击着陈乞生的心神。

“陈乞生,你本来就只是龙虎山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调制道童,唯一的宿命便是潜心奉道,怎么可能偏偏让你成为了道序的主角?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机缘巧合,不过都是他人预先设计好的命中注定。”

“你以为你是他们认同的师弟,其实你只是他们选定的又一座活坟墓,又一个为他们复仇的可怜人。”

“冤冤相报,注定无终无了,即便你现在覆灭了龙虎,但是新派道序永远不会断绝,他们会以各种各样的面貌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现在看到的一幕会不断上演,永无休止。”

施卿的话音在耳边喋喋不休,蛊惑着陈乞生。

“修行之人渴望成仙做祖,所做一切只为逐道长生。陈乞生,与其一生被仇怨捆绑,为何不干脆放下所有执念,从此做一个逍遥道人,乞天长生?”

“乞天长生.”

道人终于开口,话音平淡没有半分起伏。

“谁是苍天,谁给长生?”

施卿话音带笑:“你心里都懂,何必明知故问?”

铮!

剑音高亢,一具庞然法相浮空而起,手中湛蓝巨剑横扫,腰斩千百恶鬼。

“应该是你朱家苍天,乞求道爷我不要长生。你心里都懂,又何必明知故问?!”

轰!

一柱雷光轰然劈落,炸碎法相的半边身躯。

高天之上,张希极状若疯魔,身后星光闪烁不停,雷落如雨。

“陈乞生,你戮我龙虎,今时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无数新派亡魂的嘶吼和雷音交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天地。

“屠光你们的人,再杀光你们的魂,道爷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冒充宿命,谁还敢再来纠缠!”

轰!

暴雨倾覆,却浇不透此刻笼罩整座成都府的黄梁梦境。

翻涌的夜色围攻明亮的大月,山岳巨猿被根根锁链困死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

一颗颗头颅滚落污水之中,衔刀的睚眦从中被一刀两段。

范无咎浑身浴血,卷刃的绣春刀钉在一具尸体的胸口,滚烫的枪口盯在一头黄梁鬼的面门前,毫不犹豫轰出最后一颗子弹。

胸膛内械心的嘶吼不再浑厚,磨光了皮肤的拳头露出泛着冷光的械骨。

永无休止的杀戮已经让他的心神变得麻木,脑海中一片空白,依靠本能不断出拳。

咚!

一声沉闷无比的声响突然擂在心头,猛然回神的范无咎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一道赤红的身影从他的头顶划过,重重砸入远处的地面,激荡扩散的冲击卷起无数残骸尸体,将他的视线遮的一暗。

“解开四成束缚之后黄梁到底有多强大,邹四九,现在你应该明白了。”

詹舜脚踏虚空,居高临下俯瞰着从地面深坑之中缓缓站起的邹四九。

“看来所以那句话还是该由我来说,邹四九,你降还是不降?”

“刚说完狠话就被打脸,而且还是在现实之中被这么多人看见,真是有够丢人的啊.”

邹四九口中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眼胸口处的甲胄,那里被詹舜一拳打的粉碎,传来的阵阵剧痛真实不虚。

若是在梦境之中,以邹四九阴阳序三梦主的能力,这点伤势根本不足挂齿,顷刻间便能恢复。

可此刻的成都府处于梦境与现实相互交融的诡异状态,他能够在这里施展阴阳序各种能力,却也同时被现世的规则所束缚。

但如果不能以梦境能力修复伤势,以阴阳序孱弱的体魄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除非自己能够从詹舜手中抢过这座笼罩成都府的梦境.

可詹舜在解开四成束缚之后的恐怖实力,远远超出了邹四九的预料,就算他此刻手握六成权限,也无法再像当初那般压制对方,更无力从对方手中抢回造梦权。

连曾经土鸡瓦狗般的东皇宫诸君,此刻也能跟自己以梦主规则【众神破厄】请来的帮手打的难解难分,甚至还要占据上风。

袁明妃此时也被黄梁幽海死死限制,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无法出手帮助邹四九。

“梦境无边无际,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在梦境之中实现,甚至当黄梁彻底吞噬现世之后,言出法随也不过唾手可得。所以,邹四九,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其实根本就毫无意义。”

詹舜并不着急动手,看着邹四九说道:“你手里的权限已经无法再驱使黄梁意志,与其继续负隅顽抗,不如就此停手。你将权限让渡出来,帮助我彻底摆脱束缚,作为交换,我可以在黄梁意志中写下永不伤害你的规则誓言。”

“不伤害,可不代表永远不被奴隶和囚禁。詹舜,大家都是玩梦的人,就没必要摆弄这点心眼了吧?”

“没有奴隶,只是需要为黄梁服务。没有囚禁,只有一些必要的约束。你三番五次忤逆黄梁,能够允许你活着已经是最大的恩赏。”

詹舜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权限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本钱。杀了你,一切同样会回归黄梁。我现在的宽容,只是在掌握现世之后,黄梁需要一个新的代行之人,懂吗?”

“既然你这么没诚意,那还谈什么谈?”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一头赤红如火披肩长发徐徐蜕成黑色,身上的甲胄猛烈震颤,铿锵作响似人声咒骂,却还是无法抵抗邹四九的梦境之力,化作一片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黑发背头,解袖揉肩,邹四九一身凶悍气焰不褪半点。

“老子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锦衣夜行,今天老子如果不能宰了你个王八蛋扬名立万,那干脆就死在这里,一拍两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