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1章 平旦之时(求月票)

从来英姿飒爽、大方明朗的华英宫主,现在这副冷脸的样子真是少见。

姜望举起双手,先投降再说:“殿下指的是?”

华英宫主瞧着他:“你解释一下‘切磋’这个词语?”

姜望正色道:“切磋当然是互相研讨勉励,以求精进彼此学问。但殿下自开道武,已见宗师之姿,是何等骄傲之人,岂容我留手?”

华英宫主冷道:“同境相争,是不该留手。但现在你洞真对神临,还如此放开,难不成还想打死本宫?”

姜望心中只有四个字——颇似乃父!

我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怎么就上升到想打死伱的地步了?

嘴上忙道:“殿下这道武之路实在可怕,我不认真,还真难对付!下回一定注意。”

“放慢节奏,让孤有一点战斗体验,能够从中有所得。”姜无忧叹了口气:“一定要本宫与你把话说得这样透彻?”

“我懂了。”姜望说道:“这回我真懂了。”

“不愧是青史第一真。”姜无忧随手招来长剑一柄,口中道:“试试剑术!”

声音才落,剑已如虹。

人持此剑,一贯长空——

撞进了剑气所结的域。

就好似飞虫撞上了蛛网,麋鹿踏进泥潭,自此脱身不得。

铺天盖地的剑气,化生各种剑式,此起彼伏地向她杀来。

姜无忧横开一剑,在此间左腾右挪,尽显矫姿,掌中剑飞来纵去,演化大齐皇室剑术珍藏。腰如弓,剑似弦,踏地有洪声。就连那条随着她身姿起伏的高马尾,也似鞭风雷!

看她战斗,是一种享受。

力与美在她身上有极致的体现。

无论什么样的剑式降临,她都能恰到好处地将其分剥,精准剖开。

此间剑气无穷,她的应对也是无穷。

非止如此。

在每一次击破剑式之后,还都会在空中留下剑痕。

起初并不显眼,但剑招愈过愈快,剑痕也就愈发清晰。

以每一次交锋为狼毫,不知不觉间,似在半空绘下了一座棋盘。

横纬竖经,瞬间引爆,一霎白芒!

那一道道半透明的剑痕,此时竟然有名剑之锋,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极速铺开,切割一切。铺天盖地的剑气,当场被清剿一空!

真真好剑术!

但她所面对的剑气攻势,并不会如此简单。此方灭,彼方生。

在这天经地纬一剑剿敌,艰难斩出来的短暂空白里,姜无忧分明看到——在此域之外,校场一侧,姜望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了一把花生在那里剥。

而不断生出不断迫近的剑气,又再一次铺满了她的视野。

“姜望!”姜无忧喊了一声。

漫天剑气顷刻散去,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唯有姜无忧额上细密的汗珠,还能证明刚才这一场交锋的存在。

她随意一甩头,高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顺手把剑丢回兵器架,大步走向姜望。

姜望笑着邀功:“你就说慢不慢吧!”

姜无忧也懒得计较了,摆摆手:“算了,神临对洞真,差距确实太大,交手没什么意义。”

又问道:“你是怎么弑真成功的?”

姜望顺手把剥好的一把花生递给她,语气轻松地道:“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其一,在开战之前,他已被雍主剧烈消耗,与真人搏杀的种种细节,都被我记住,提前做好针对的准备。其二,我能短暂抵住他的正面攻击,我的朋友和我联手,能够扛得住他的元神。其三,动手的时候在国境外,他调不动国势,等他回国之后,国柄已经动摇,他反为国势所噬。”

国主脱离国势,就像兵家修士没了军队,简直是老虎断掉爪牙,更别说这些爪牙在断掉之前,还反戈一击。

但最令姜无忧惊讶的,还是姜望能够短暂抵住庄高羡的正面攻击,可以说这是一切成立的基础。

“那一战的细节孤不太清楚。”姜无忧拿着那把花生,吃了几颗压压惊:“你那时就能同庄高羡正面对杀?”

“怎么可能?”姜望随手招来一把椅子,让姜无忧坐到旁边,嘴里道:“不过能扛两招罢了,但一起出手的那些朋友,都有伤害庄高羡的能力,他无法放任。所以我只需要抵住关键即可。”

其实后来的林羡和白玉瑕都做不到攻破庄高羡的防御,但这会也不必特意提出来。

“这太考验配合。”姜无忧若有所思:“你刚才放出来压制我的这方剑气灵域……似乎快要修成小世界了?”

一般人可能并不懂灵域和小世界的区别,她姜无忧怎么可能不懂?

从洞真到衍道的那一步,就是神识大成之后,以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成就法身。而道身是修行者一直以来的本躯。

必以法身合道身,而能成衍道!

姜青羊这才洞真多久?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竟快要成就小世界了?!

对于华英宫主,姜望自不隐瞒,但是看了那接住方天鬼神戟的老妪一眼。

姜无忧于是道:“嬷嬷,你先去休息。”

老妪一声不吭,人影已无。

姜望随手一握,将那些花生壳都焚为虚无。火光从指缝间投出来,他摊开五指,平放到姜无忧身前。

那是一颗赤琥珀般的球体,其间火元流动,复杂华丽。有飞禽走兽,城池屋舍。流星划过,花草摇曳。好一幅景象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殿下眼力真好。”他语气随意地道:“刚才那个呢,叫阎浮剑狱。现在这个呢……叫真源火界。”

姜无忧一时沉默。

竟不是将要成就,而是已经成就了!

修行者的灵域,要在极致升华后,方能成就小世界。

一个生机勃勃、具备无限潜力的小世界,才能够让修行者以元神炼合,才能成就那身动法随、威能填山煮海的法身。

小世界的来源只有两种,要么是修行者自修灵域、极致升华而成,要么就是去天外掠夺。

这两个选择,并无高下之分。

修行者自身的灵域升华,有机会臻于完美,但宇宙所孕,亦有得天独厚。

宇宙如此广袤,容纳无限可能。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世界生成,每时每刻都有旧的世界破灭。也不可避免的……经常有小世界被强者掠夺。

就像武王姒骄与南斗殿长生君的交情,就是从一方无主小世界开始。后来在齐夏战争里,他才请得长生君出手。

这个“无主”,在很多时候都并不是指代彼方小世界没有原生生灵,而是说没有被真正的强者占据。

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差距是如此之大,除了内府外楼这两境时常有交汇,修行的每一境,都是天差地别。

站在山巅往下看,难免视众生为蝼蚁。

太多人都是如此。已然超凡,已然脱俗,便自觉不再是凡俗,甚至不再是“人”。

很有一部分修行者,是根本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遑论天外世界的智慧生灵。

这问题在上古时代推翻妖族天庭之后,就已经很严重。

上古人皇有熊氏曾言:“今超凡者凌凡者,何似于妖族凌人族?野兽尚且不杀子,你我出于凡而虐凡,岂如猪狗?”

上古先贤韩圭定法,最早就是为了保护凡人。

如今诸国治律,三刑宫执法,在很大程度上,亦是秉持法家之精神。

但也仅限于现世。

天外世界,确实没几个人会在意。

就如同敖馗强占森海源界,动辄灭族,灭也就灭了。

为什么都说伐庄后的姜望很快可真?为什么那良一看到姜望的真源火界,就马上同意四打一,而不再认为是侮辱?

因为谁都看得到,姜望的灵域在彼时就已经升华到了某个界限前,正在无限靠近小世界的层次。

只要小世界完全成就,他随时能够洞此“真”,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以灵炼神,成就元神。

但这样的“真”,实在很小。

他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才算是“真”。根本算不得现世真人,不可能诸界恒一。

一旦散去小世界,就如同天外世界的修行者一般,入现世即掉境。

当然姜望身成三界,哪怕走这一步,也肯定比一般的小世界真人要强。

可于他这样的绝世天骄而言,这样的选择只能说是短视之极。

景国那时候给他的条件,是许他庄国正朔天子,以国势推他成现世真人,那也是大道。

但国势于他,更是牵累。这样的真人当然很强,这样成就真君更是恐怖。但他几乎就无超脱之望,毕竟他实在没有什么治国的才能,如何能跟那些雄才伟略的霸国天子相争?

真要争于天下,单就一个齐天子,就足够把他吊起来反复鞭策。

在姜望自己本心看来,那是景国给他的枷锁。

若为庄国天子,不可能不受制于道宗。洞真的确一蹴而就,且借助国势,立刻就拥有恐怖战力。但衍道就难上加难了……

涂扈问他为什么不以三界成真,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而姜望在边荒砺魔求真,真正以道途把握此世,洞天彻地,成就当世真人。反过来让本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成就小世界的真源火界,当场极致升华。

对于洞真这一境,可以说他是一个带着小世界“出生”的真人。

原本灵域要极致升华成就小世界,哪怕是洞真修士,也要筹谋许久,温养许久。像他这种机缘巧合,在神临境界就将灵域推至临界点的,世所罕见。

所以边荒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真魔,实在死得不冤。

“此界已成,彼界将成……”姜无忧赞叹地看着姜望:“你竟要修成两个小世界了!”

姜望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这座阎浮剑狱,你不打算修成小世界吗?”姜无忧自问自答:“也是,炼成法身,只需一界,多了也是浪费。”

小世界并非越多越好,若真如此,此时诸天万界岂有小界?只怕诞生一个,就要被掠夺一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望说着,将真源火界一收,而后托起手掌,掌心是特意显现了痕迹的、微缩的见闻仙域:“不是两个小世界,是三个。”

饶是姜无忧这样的天潢贵胄,也再一次无言。

都说从神临到洞真,是从“人之神”往“世之神”的迈进。

这个“世”,当然是现世的世,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小世界的世。

“元”是万物之初。

修行者元神海之“元神”,亦是修行者所掌握的小世界里……开天辟地第一尊神!

当然,现在就说衍道,实在太遥远。

但毫无疑问,姜望在小世界的修行上,已经提前太多。

最后姜无忧道:“博望侯说你其实是一个很会炫耀的人,果然如此。孤以前竟不觉得。”

“他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姜望很是不满:“我成就青史第一真,谁见我到处去说?”

“对。”姜无忧道:“你只是提了颗真魔头颅,去见牧国天子罢了。”

姜望嘿然一笑,就这样与姜无忧闲坐在校场旁,边剥花生边聊天。

一阵之后,稍稍严肃了些:“我今天来找殿下,不止是叙旧而已,是有话要同殿下讲。”

姜无忧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拍了拍手,起身道:“看来姜真人并不拿本宫当朋友。”

“朋友是朋友,承诺是承诺。”姜望的表情很认真:“离齐之时,我有很大的歉疚。是歉疚于殿下。我曾经承诺过殿下,天涯台之事,一定回报,但为了杀庄高羡,却必须要离齐。那时我不敢对殿下说什么,是因为我未见得能活。而我现在是想告诉殿下,我的承诺依然有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情,你通知我,我就到。”

“你不欠我什么承诺,我已经对你提过要求了。”姜无忧瞧着他:“除非你不打算原谅祁帅。”

姜望道:“殿下知道我去见祁帅了吗?在我来华英宫之前。”

华英宫主并不掩饰:“自然。”

“你不担心我做些什么?”

“你不会的。”

“为什么?”

“你如果想杀她,你不会先去见天子,你会先来见孤,因为那次你已经答应了我。”姜无忧道:“你也许不会害怕杀她的风险。但你一定不会不顾及你予本宫的承诺,也不会不顾及我父皇的心情。”

姜望说道:“我不能欺骗你,我无法原谅她。但我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所以我还是欠你一个承诺。”

华英宫主绝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所以她不再拒绝,只说道:“到底是孤让你答应的这件事情太难呢,还是你太想回报孤?”

“或许都有吧!”姜望温声笑道:“殿下投资了这么多次,总该有一次能得到回报。”

姜无忧笑了:“若叫秀章听到,她一定在心里骂你。”

毕竟是好友的前未婚妻,姜望没法拿柳秀章开玩笑,只笑了笑,便转道:“方才交手,殿下的道武之路,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姜无忧负手立在夜幕下:“姜真人愿意把那称之为交手,很是顾全了孤的颜面。”

姜望看着眼前的校场,仿佛看到身边这位天潢贵胄,无数个苦熬的夜晚。那是道武未能开拓,修行迟迟不进,哥哥弟弟们一个强似一个,有心争龙,却好像越来越远……是那样的一段时光。

那种寂寞和坚忍,让人敬佩。

所以人们才会说,“姜氏有女名无忧,世间男儿恐羞见”!

元凤二十四年出生的华英宫主,今年三十有五。对于超凡修士来说,当然还非常年轻。但她成就神临之时,已经过了能够被称为绝世天骄的年龄线。

非她不能,是她笃定道武,中间停滞了多少岁月。

“道武未能成就的那些日子,殿下是什么心情呢?”姜望问道。

姜无忧抬头看着夜空:“跟眼前的夜幕一样,都很暗。跟眼前的夜幕也不一样,夜色再深,你知道平旦之时就会亮堂起来,你不会害怕。而人生的曙光,不知何时——我知道我想要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来,但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说起来争龙对殿下很重要吗?”姜望也抬眼看着夜空:“殿下熬了那么多年,付出很多辛苦,才终于自开道武,以后的路是一片坦途。国势对殿下而言,未见得是助力。”

姜无忧沉默了片刻,道:“争龙对孤很重要。”

姜望并不追问具体原因,他不是那种一定要人把心事摊出来晾晒的人。只是点了点头:“那么,我知道了。”

但姜无忧道:“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你吧?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轰轰轰!

忽有雷电,撕破夜空。

……

……

……

……

(本章也快5k字了,今天是9k强者!)

(我说我快累死了,他们让我下个月再死。这个月先拼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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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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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72章 无忧(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雷电撕破夜空的瞬间,也仿佛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曙光。

可惜瞬间又黯去。

闪电终究无法带来真正的黎明。

姜望愣怔了片刻:“一母同胞?”

姜无忧说道:“元凤二十九年,太子姜无量被废,那一年我五岁,我们的母亲被打入冷宫。我被交给宁贵妃养,从此认她作娘亲。宫内宫外,都不准提及此事,违者斩绝。”

她顿了顿:“元凤三十年,我冷宫里的母亲,郁郁而终。”

元凤二十九年,也即道历三八九三年,是齐国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年。

那一年姜无量所代表的东宫势力,在朝在野,全面败退。受废太子牵连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佛门第三圣地、在东国遍地佛寺的枯荣院,一夜之间被夷平。大齐顶级名门重玄氏,也因为重玄明图与太子的关系,局势艰难。

但祸根其实在五年前就已经种下,道历三八八八年,也就是姜无忧出生那一年,太子因坚持主和被天子禁足,重玄浮图因拒绝领兵被打入天牢……那一年,天子亲征,轰轰烈烈的第一次齐夏战争,正式开打。

一代雄主夏襄帝姒元,同齐天子姜述,在战场上正面对决,倾国以伐。千万大军、巅峰衍道、天下名将……不计生死,角逐霸名。

大破夏军之后,姜无忧刚好出生,消息传到前线,天子高兴地说:“我无忧矣!”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天子与太子关系缓和的明证,因为姜无忧与姜无量,一母同胞,都是殷皇后所生。

时人传:“生子无量,而后可以无忧。”

战后的大齐帝国,也的确很平静。霸名在握,飞速发展。绝大部分人都沉浸在国势升格的喜悦中。

但真正洞察时局的人可以看到,齐天子对东宫势力的清洗,从战后就已经开始。只是在水底潜涌,直到元凤二十九年,才不再隐晦,翻出水面,收起了最后一张血腥巨网。那一年,整个临淄都是血色!

第二年死在冷宫的殷皇后,实在只是其中一抹。不算太轻,也不算太重。

相较于那些深刻的血色,姜无忧被转于宁贵妃抚养,严禁朝野议论,与废太子斩断关系,实在是当今天子偏爱的表现。

姜望谨慎地封锁了华英宫的声音,然后才道:“我确实一直以为殿下的生母是宁贵妃,的确从来没有人提及殿下与废……青石宫那一位的关系。”

“我小时候一直是跟我的母亲一起生活,大兄经常来看我。他越来越清闲,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是一个非常温暖的人,没有人不喜欢他。”姜无忧慢慢地讲述道:“是他亲自为我开蒙,我的武艺也是他传授。他一直跟我说,无忧,你要走自己的路。”

这位大气果决的华英宫主,罕见地有了些迷茫的表情,看着天空偶然亮起的、无声的雷电,呢喃着复述她记忆里的那句话:“凡人之所既成,不能开此世之新天。”

非大格局,大气魄,不能为此言。

姜望没有说话。

姜无忧继续道:“太子位被废掉之后,大兄还闲住在东宫,只是出入不太自由。但若有谁想要见他,父皇也并不拦着。有时候他要见我,父皇也应允。直到元凤三十五年,我十一岁。他被锁进了青石宫,从此不见天日。只有我得到允许,每年可以看望他几次。噢,那一年,我的养母宁贵妃,因病去世,因为我已经长大,父皇没有再给我指一位母亲。”

大齐宫廷的隐秘、当年那场政治斗争的波澜,在与姜无量一母同胞的姜无忧这里,有更为柔软的细节。

但事涉当今天子与废太子之争,实在让姜望有些心情复杂。

他看向姜无忧:“难道殿下……”

姜望话虽未说完整,可姜无忧好像已知其所思,摇了摇头:“不,我并不想救他。”

姜望松了一口气。

但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

在姜无忧的描述里,姜无量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作为一母同胞的妹妹,她为什么会不想救姜无量呢?

姜望没有直接这么问,而是问道:“在你眼里,前太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姜无忧仰望夜空:“我想他是天生的帝王,方方面面都不输给我父皇。”

姜望暗暗咋舌。

他当然知晓废太子姜无量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别的不说,重玄浮图那样的天下名将、几乎板上钉钉的下任博望侯,赌上政治前途去支持他,甚至在他已经输得一无所有,已被囚入青石宫之时,还出头为其求情,以至于牵连家族,最后不得不去迷界送死。

姜无量的人格魅力,毋庸置疑。

但姜无忧的这个评价……太高了。

当今天子已经是姜望所能想象到的帝王上限,迄今为止他所接触过的人君,也就牧天子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姜无忧作为有资格争龙的皇女,对当今天子一定有更清醒的认知。

而她竟说,姜无量不输于当今天子?

“前太子竟有如此才略。那现在这样的结果……太可惜了。”提及前太子,姜望的声音也不自觉压低。

“没什么可惜的。”姜无忧道:“终老青石宫,就是他最好的归宿。虽然那个时间……可能是一万年。”

姜望吃了一惊:“前太子是衍道修为?!”

姜无忧看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同父皇争?凭什么在伐夏这等大事上,持与父皇相悖的意见,还得到那么多人支持?伱看我们几个,有哪个敢在父皇面前说半个不字?”

当姜无忧说出姜无量当年的修为,当姜无忧用了一个“争”字。

姜望才深刻的意识到——

当年齐廷内部的主和、主战两派之争,不是什么简单的意见不合、国策分歧,不是说讨论过后,统一了意见,就可以翻页。它在事实上,是姜无量和齐天子的对垒,是东宫党和帝党的斗争!

从这个角度再来看,在第一次齐夏战争里,天子压制了姜无量的声音,并阵斩夏襄帝姒元,赢得了关键性的国战,携此大势回朝,也用了足足五年的时间,才发起最后的清洗,一举废掉太子。此后又过了六年,才把姜无量锁进青石宫。

细思极为恐怖。

以前姜望听这段历史,以为这体现的是当今天子内心柔软的部分,他一再地给姜无量机会。现在回过来再去看……这或许正是姜无量强大的体现!

由此蔓延更多细节,姜望回想起在齐国这些年所见识的与废太子相关的点滴,几乎可以窥见当年以姜无量为中心,所张开的那张巨网。

譬如长济水寨上,至今还留着姜无量的题字。朝议大夫宋遥,亲口说大齐水军之强盛,都是姜无量亲手整顿的结果。而决明岛的几次恶战,姜无量都有参与,有关键性的贡献。

再比如一度遍及诸郡的佛寺,枯荣院以佛门第三圣地的力量,给予姜无量毫无保留的支持。

再比如当年天子出征,必以姜无量监国。即便天子在朝,姜无量也常常分担国事。

再比如姜无量当初多次出使草原,与牧国的外交,几乎都是他负责。而枯荣院的广闻钟,现今正在敏合庙……

只是简单地这么勾勒几笔,当初那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就已经显现了莫测之威。

确实是仅次于帝党的恐怖力量。

也或许,是天子当初疑姜无弃的根源……

因为这位坐朝五十九年的皇帝,已经被自己的孩子,挑战过一次了。

时至今日,姜望才隐约想明白了,为何姜无弃当初要那样决绝地证明自己。甚至于只有真正死去,才能彻底证明他对父亲的爱、对国家的爱、对天子的忠诚。

因为死人,无法再变。

他的爱,永远定格。

他用这种方式,唤回天子的温情。

“我很好奇殿下对前太子的观感。”姜望在心中长叹,表情平静地问道:“因为你好像又喜爱,又讨厌?”

姜无忧沉默一阵后,才道:“他是我最警惕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最佩服他,也最恐惧他。”

能让姜无忧用到“警惕”、“恐惧”这些词,当年的那场政治斗争,一定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情节。

但姜望知道,她不打算细说。

夜空的雷电愈来愈猖獗,这时候已经织成了网。姜望遥遥一指,将其点散,终止了一场正要倾落的雨。

姜无忧看了一眼天空:“天道有常,日月轮转。你现在点散了雨,明天只会落得更大。”

姜望道:“至少此刻不心烦。”

“是啊。”姜无忧道:“至少此刻。”

姜望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先前以为殿下争龙的原因,同前太子有关。”

姜无忧摇了摇头:“大兄终老青石宫,是他应得的。本宫这么多年努力,不是为了替代谁,成为谁,或者继承谁的理想。”

“孤有孤的路。”

“父皇,大兄,我都很敬佩。但我一定要超越他们,所以我走最难的路。”

她在雷电散去的夜空下展开双臂,好像已经怀抱江山——

“我若为君,当使天下无忧!”

姜望一时无声。

关于‘无忧’,他在齐国的历史里,听到了三次。分别来自天子、拥戴姜无量的人或者说姜无量自己,以及今晚姜无忧的自述。

次次不同。

他想,这的确是姜无忧。

“还有一件。”姜无忧缓声道:“虽则大兄应当终老青石宫,我的生母何其无辜?我想要恢复她的名誉,用大齐天子的名义。”

姜望点了点头,再次强调道:“我知道了。”

……

……

姜真人绝不是个爱炫耀的人。

他如今算是衣锦还乡,也不招摇过市。

只在临淄城里近来名声极大的岸芷楼,大摆了一桌,把李龙川、重玄胜、易十四、易怀咏、易怀民、郑商鸣这些人,全都凑一起。

关系虽有亲疏远近,倒也都能算得朋友。

至于为什么没请晏贤兄……

且再看看酒楼的名字。

晏抚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号称临淄城里朋友最多的人,毕竟出手大方不计较,性格温和,轻易不与人起争执。跟他交朋友,不仅能蹭吃蹭喝,动不动收豪礼,还不用受委屈,谁不爱晏抚?

他常常给朋友在各大酒楼签单,久而久之也嫌麻烦,便在去年自己开了一座酒楼,请最好的厨师、做最好的装潢、贮存货真价实的好酒,专门用来招待他的朋友们,顺便也做点生意。

但没想到这家店竟然一开即热,生意火爆,反令他赚了不少!

作为至交好友,姜望当然要照顾他的生意——照顾人气也是照顾嘛!

就这样坐了一桌人,大家谈笑风生。

易怀民好奇地问道:“姜兄,你给自己取名号了吗?你的真人名号是什么?”

易怀咏严肃地道:“真人名号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谁赐的。也不是自己说叫什么,别人就认的。也不是所有真人都有名号,姜真人未见得需要。怀民,你太冒昧了。”

易怀民翻了个白眼。

这两兄弟的性格,真是截然相反,弟弟从不正经,哥哥一本正经,压根也玩不到一块去。虽然兄弟之间的感情还不错,但若非姜望相邀,他们是不会一起出来吃饭的。

易十四给两位兄长圆场:“要不然咱们一起替姜望想个威风点的名号?”

现任北衙巡检副使的郑商鸣第一个应承:“不然就叫‘青羊’吧,这是姜兄第一个爵名,也是他第一块封地。以此为号,表示不忘过去。如何?”

“不妥,不妥。”易怀民嬉笑着摇头晃脑:“武安岂不是比青羊大的多?这样取名,没甚意思。我平生读诗,最爱《国风》、《离骚》,都是诗中绝品。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依我看,姜兄不如以‘风骚’为号!”

易怀咏性子古板,不参与这种游戏。

李龙川懒得费那个脑筋,就只是在那里起哄:“风骚不错!”

重玄胜岂能让自家夫人的提议冷下场来?打了个酒嗝,赶紧来参与:“你们不懂姜望的品味,你们说的他都不会喜欢,我告诉你们他喜欢什么样的——”

他略一酝酿,气势十足地喊道:“翻天!霸天!傲天!”

“跟‘天’过不去了是吧?”易怀民忍不住笑:“姜兄你真喜欢?”

姜望默不作声听了许久,这时才‘哦’了一声,悠然道:“名号什么的,我从来没想过,觉得很无聊。但若非要说个名号……青史第一真,不够吗?”

桌上安静了刹那。

没人愿意看他炫耀,大家赶紧忘了这个话题,纷纷举杯:“来喝酒喝酒!”

晏抚在自家的酒楼,反倒没平时那么方便,走到哪里都有人拉着说两句,故而同温汀兰姗姗来迟。

同来的还有一个众人意料未及的女子——

鲍仲清遗孀,苍术郡郡守苗旌阳之女,苗玉枝。

姜望不着痕迹地看了晏抚一眼。

晏抚还了一个无辜的眼神,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显然都是温汀兰的主意。

温汀兰挽着苗玉枝的手臂,俨然与她交情极好,对在场众人道:“玉枝是我闺中密友,一直忙着照顾孩子,很久没出门。我想着今天大家小聚,就带她出来透透气,也见见诸位英雄!没有提前知会,希望各位别见怪呀。”

房间里一时没声音。

“哪里会见怪?”重玄胜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鲍仲清也是我至交好友,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同过窗……来,鲍夫人,快请坐!”

……

……

……

(为了大家共同的目标,我需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七月最后一天了,月票不投就过期了。)

(晚八点还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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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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