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回到办公室,张红波老脸如雨中的鞋垫子,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他用搪瓷缸沿压了压《海滨日报》,很快听见解放鞋踩过水泥地的踢踏声越来越近。

这样他把铁皮暖壶放在办公室里给客人坐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办公椅上,拿起铅笔作势认真批阅‘学习陶乃志烈士奉献精神’的学习简报。

敲门声响起,他沉声说:“请进。”

朱韬冒头:“张主任,没找到我们钱队。”

做好派头的张红波想骂人。

他解开的确良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一口气说:“他还能飞了不成?继续去找!”

过了一会有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又敲门。

张红波严肃表情说:“进来。”

锅炉房老周推开门问:“主任,你怎么还不去热饭?今天中午不吃了?”

张红波掰着铅笔露出个笑容:“吃,待会再吃,你先出去。”

老周说:“那你快点,锅炉房……”

“除去!”张红波压抑不住火,发音都变了。

老周缩着脖子离开。

张红波骂骂咧咧起来倒水。

他把暖壶拎到身边,钱进的声音响起:“张主任在吗?”

张红波忍不住往窗外看:这小子是不是在外头监视自己动作呢!

他已经没了斗法心思,叹气说:“在,进来。”

钱进进来坐下,手里掐着饭盒:“刚才吃饭去了,主任您找我?”

“小钱啊。”张红波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最近工作怎么样?”

钱进说:“挺好的。”

张红波点点头,又问道:

“我不绕弯子了,外面突击队队员的情况你看见了,他们来找组织提要求,说要设置一个劳动突击队总队长的岗位……”

话故意说半截。

他用墙角的挂钟滴答声来填充自己的沉默。

钱进也沉默。

他抬头看五斗柜上,上面领袖像在玻璃相框里看他,这样他陡然起身,郑重敬礼。

张红波被他得行为搞的很生气。

偏偏他还得为这种行为鼓掌。

更生气了。

钱进坐下看他。

他继续无言。

办公室一时之间只有沉默。

最终钱进没忍住打了个饱嗝,讪笑道:“中午吃的太多了。”

张红波生气到几乎碱中毒。

他这里还饿着肚子!

于是他不等了,清了清嗓子说道:

“劳动突击队是为咱们街道服务的队伍,是从建国后咱海滨市就设立的老组织,泰山路1955年第一次成立劳动突击队,迄今为止没有总队长这一说。”

“即使要有这么个职位,那我认为总队长得有丰富的经验,对咱街道的情况了如指掌。”

“而你刚回城不久,很多事儿还得慢慢学吧?”

“再说这队长责任重大,出了事儿可不好交代。”

“所以依我的意思,我看啊,这队长的事儿还是再缓缓。”

钱进恍然大悟:“同志们要选我当总队长?”

张红波笑道:“其实组织上也有差不多的想法,不过……”

“那不正好?”钱进打断了他的‘不过’,“同志们选我当总队长,组织上也考虑让我当总队长。”

“实话实说,主任,我在支农的时候也带过队,组织大家干活,解决各种问题,都不在话下。”

“这带队的事儿,我自认为还是有几分能力的!”

张红波聪明人,他看出对面的表演痕迹索性说:

“钱进,总队长你别想了。这事儿可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你们突击队队员说的算。”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别打这个主意,组织上不同意!”

钱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行,张主任,到这份上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同志们推选我,我也不好去跟他们说我不接受同志们的好意吧?”

张红波说道:“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去说?”

钱进摇摇头:“不,我可以去。”

“不过我个人想向组织提个要求。”

“我隔壁204一直空置,这是对住宿资源的极大浪费。我希望组织上能把那间空房子分给我使用。”

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早就知道张红波看自己不顺眼,不会给他更大权力这件事了。

所以尽管突击队队员们先后两次要举荐他当总队长,他对这事并不报以希望。

能从这件事里获得点好处就已经了不得了!

要知道现在没有特殊情况,张红波是不会给他好处了。

如他所想。

张红波立马拒绝:“那房子是杜刀嘴家的,哪能随便给别人?”

钱进说:“但杜刀嘴一家回不来了。”

“她两个哥哥都被判了,她男人被厂子开除了,不会再回到街道来了!”

张红波自然知道情况。

他权衡再三,最终说道:“好,明天交房,下午我通知杜刀嘴家里来收拾东西!”

第二天天不亮,隔壁再次有了声音,是叮叮当当的收拾声。

钱进开门去看。

同楼层其他人家门口都有脑袋伸出来。

白惨惨的月光透过廊道一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黑漆漆的廊道照的迷迷糊糊。

一个个门口挂着脑袋,有的还是两三个脑袋摞在一起。

跟夜勤病栋似的。

杜刀嘴两口子和家里老人都来了,他们可能还请了亲戚帮忙,手脚麻利的往外收拾东西。

以往全楼最闹腾、最跋扈的杜刀嘴如今大变样。

她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的,甚至粘着蜘蛛网。

她以往骄傲的表情消失不见,整个人沉默而木然。

钱进心软,虽然杜刀嘴的下场是活该,可他还是看不得这个。

于是他就关上门对张爱军说:“赶紧睡,这是你在我房子里的最后一夜。”

张爱军睡眠质量很好。

一听没事闭上眼开始打呼噜。

钱进是老猫枕咸鱼——睡不着。

只能惟将终夜长开眼。

天亮之前204的东西就全搬走了。

钱进站在这间布局、面积与自家一样的房子里,忍不住想笑。

人生真有意思。

杜刀嘴本想占他的房子,最终却是他占了杜刀嘴的房子。

他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然而过了几天不一样了。

10号早晨张爱军拍响了钱进的门:“领导过来看。”

钱进还没看先问:“哪来的臭味啊?”

张爱军指向204的房门。

门上被泼洒了臭虾酱!

旁边墙上还用臭虾酱糊贴了一张白纸横幅:

侵占集体资产户!

钱进撕掉这张纸,脸变成了雨里的毛巾,也能拧出水来。

刘大甲看情况不对,给弟弟们使了个眼色,四小赶紧拿着旧报纸和水桶来清理。

张爱军说:“昨晚我睡着了,今晚我不睡了,看看谁在捣鬼!”

钱进摇摇头:“就算抓到人能怎么样?徒增难堪!”

他迅速想通了。

这件事上确实是他不占理。

房子是街道的集体住房,现在城里大多数人家的住房都很小,个人居住条件很差。

就拿他们楼里来说,很多人家是两间房住了六七口子人,人均居住面积只有四五平米。

结果钱进这边自己住一间房子,又给乡下朋友安排了一间房子,这能不叫人眼红?

上班的时候钱进盘算这件事。

其实一早他自己住205的时候,不少人就有意见,否则杜刀嘴不会那么理直气壮的想撵走他。

不过误打误撞,钱进当时把四小带到了家里。

现在他才知道四小的母亲李晓梅在私下里帮了他一把。

她告诉邻居们,钱进看她家居住条件差,就发扬风格把一个房间借给了他家里养孩子。

刘有牛两口子在楼里没少给人帮忙,所以有李晓梅的解释,邻居们能理解这件事。

如今钱进简单的占了204号房间,李晓梅的解释就没用了!

钱进多少有些懊恼。

城里套路深啊!

他还是没有彻底融入这个时代,对当下很多情况了解不够透彻。

就像当初盯着205的不止杜刀嘴一家一样,现在盯着204的也不只是他自己!

他占了204,其他人就有意见了。

看到他走神,朱韬问:“钱队你怎么了?你今天精神状态不大对啊。”

钱进不隐瞒自己人,就把早上的事情说了说。

旁边的周耀祖欲言又止。

钱进发现后立马问道:“怎么了?”

周耀祖说:

“我们社区那边,最近有些针对你的流言蜚语,就说杜刀嘴家是被你赶走的,目的是抢占杜刀嘴家的房子。”

他是个实诚人,又赶紧补充:

“我当然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帮你解释来着,但说实话,恐怕于事无补。”

其他人闻言纷纷开口:

“这个谣传我们那社区也出现了,还有说法是你给房管所送礼了,魏香米私下里偷偷把204分给你使用。”

“我们那边谣传的是钱队你还要占用206的房子,说你哥哥姐姐要回城了,你提前占房子……”

“我正想说这个事呢,昨天去锅炉房打水,好几个人说钱队你耍资产阶级少爷派头、一人住多间房,还养了几个小孩当马仔、从乡下招了个壮汉当保镖……”

钱进面色更不好看。

冯广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我也听到谣传了,就是这两天突然出现的。”

“我没挑拨是非的意思,钱队,这事绝对是后头有人在张罗,否则不会多社区同时爆发谣传!”

钱进缓缓点头。

他以为自己与张红波的较量中赢了一局。

现在来看,先赢不是赢。

那老狐狸巧妙的进行了操作,用自己的行为挖了个坑埋自己。

他有危险。

(本章完)

第65章 绝不示弱

危险来的气势汹汹。

傍晚秋风吹起,寒意凛然,有寒流从北方涌来。

钱进下班回家,在楼道门口被冻到缩脖子的刘四丁给堵住了:

“前进叔你最好别回家,104号楼里的钱师傅去咱家了,我看他来者不善!”

钱进疑惑:“钱师傅?”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还是坚持回家。

家门口有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倚墙而坐,他愁容满面的抽着旱烟卷,屁股两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屁股。

看到钱进回来,汉子顿时爬起来跟他握手:“钱队长回来啦?哈哈,我也姓钱,咱是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钱进跟他握手,从兜里掏出烟卷给他上烟:“钱大叔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钱师傅露出苦色:“钱队长你别生气,我上门来是想从你手里要点东西。”

“这么回事,我们一家是八口人,挤在个十六平的小房子里,实在住不开。”

“好几年了,我一直在等着街道分房子啊,结果根本等不到,弄的我闺女现在得睡阳台!”

钱进点头:“我明白了,钱大叔,你家里房子太小了住不开。”

“确实,七八口子人怎么也得住个四五十平的房子,16平怎么能住的下?”

钱师傅使劲点头,满脸期待。

钱进安抚他:“你放心,我下午就去找居委会领导,一定想办法让他们给你换个大房子!”

说着钱进领他进家里,又给递烟又给泡茶,然后还拿出来一包饼干送给了钱师傅:

“我听人说,我家老奶生病了,胃口不好,我不能上门去拜访她,麻烦你给带包饼干回去,算我一点小小心意!”

他找刘四丁问过钱师傅家的情况了,这属于有的放矢。

另外刘四丁说过这钱师傅是个实在人。

果然。

钱师傅拿人手短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唉声叹气的离开了。

张爱军在旁边看的望而生畏:“高,我说领导真是高!”

钱进翻白眼:“高个屁,这纯属头疼医头、脚疼治脚,治标不治本!”

张爱军挤挤眼,说道:“其实要解决这个事不麻烦,我现在看明白了,这是有人盯上我住的这间房子了啊。”

钱进吃惊的说:“你现在看明白了?!”

张爱军得意的说:“我又不是个傻子!”

钱进对他竖起大拇指。

张爱军得到夸奖更得意:“要解决这事不简单?”

“把这房子让出去,我去你家里打地铺就行了,我身子里有个火炉子,从小不怕冷!”

钱进笑了笑不说话。

头脑简单的人,活的真幸福!

事到如今火已经烧起来了,他知道自己让出房子也不行。

受到非议就退步。

这只会让人感觉他好欺负。

他愿意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家,他可以不占集体的便宜。

可他不能输给张红波。

他最不能让张红波认为,他是软弱可欺的!

钱进沉思破局之法。

没思索出来……

挂钟敲响,外头传来煤球车叮当声,有人吹起愉快的口哨声,是《打靶归来》。

钱进烦了,摆摆手说:“吃饭,今天天冷,吃个热面去去寒。”

方便面!

确切地说是面里的料包。

这是方便面的精华,不需要面饼,搭配面条就足够美味。

方便面饼造型太独特,当下还是不适合露面。

煤球炉照例挪到阳台上,让秋风带走味道。

打开锅盖,水已经煮沸。

秋风卷着标语纸掠过窗台,松松垮垮的晾衣绳为之摇晃,给小小的房间里增添了两分寒意。

一包刀削面干面条在沸水里舒展筋骨带起麦香味,引得张爱军和刘大甲的喉结一起活塞运动。

跟着面汤的咕嘟声上下滚动。

钱进撕开油料包倒进去。

橙红油花在沸水中绽放,脱水葱花翻滚着舒展成碧绿,香味压过了吹来海风的咸腥味。

于是另外五个人猛吞口水,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生锈的压水井在排气。

钱进很理解五个人的反应。

2027年的牛油正被滚水唤醒香气,1977年的老城区第一次飘起泡面的味道。

面煮熟了,钱进准备分开。

刘三丙摁住锅盖给他一个了然的眼神:“再焖一会,俺妈教的法子,面条多焖一会就更多了!”

钱进一时心酸又好笑:“这个面跟你妈做的手擀面不一样,它多不了。”

面香混着大骨汤的辛香撞得人鼻腔发痒。

钱进把搪瓷缸子挨个排开,舀汤时故意让橙红的油花在碗里旋成漩涡。

张爱军第一口面没嚼就吞了,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吐,含混着喊:“这粗面条好吃!”

四个小子更顾不得烫,哧溜哧溜的吸面声里时不时响起满足的感叹:

“嗬!”

“好吃!”

钱进挑起热面条伸出窗口,秋风一吹,腾腾热气带着香味满街道乱窜。

温热的面含入嘴里,让他在秋日的夜晚感受到了千金难买的舒坦。

当最后一口面汤灌进肚,钱进叮嘱五人:

“面条和调料是我管大哥给的,给的不多,你们以后还想吃出去就闭上嘴,不许跟任何人提!”

“明白!”刘大甲幸福的抹了把嘴。

四兄弟吃完饭齐刷刷解裤腰带。

这顿得把裤绳松两扣才装得下革命的幸福感。

吃一肚子暖面,寒冷的秋夜总能睡得更香。

但钱进睡不好,一直在思索破局方案。

海滨市靠海,水汽浓郁,总是容易秋雨绵绵。

钱进起床后往外看。

天气阴沉的跟他心情差不多。

张红波则不一样。

钱进去办公室碰到他,他脸上都是胜利的笑容,然后很热情的拉着钱进去介绍了个工人:

“这位是国营海滨第七橡胶厂招工办的领导郑秉义,人家等你好一会了……”

按照约定,七胶厂得给他一个招工名额。

如今七胶厂来实现承诺了。

可钱进都不去打投所,更不可能去过国营老厂。

其实橡胶厂那边也不愿意招他这个刺头,生怕他去了以后跟那帮工人对着干再出事。

这样钱进当询问他能不能安排街道另外一名知青去上班的时候,郑秉义想起主任给的叮嘱,就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你如果放弃这个名额可以由他人顶替,但同样需要是先进分子或者劳动模范!”

这是招工规定,先进分子优先录用。

张红波热情的向他推荐人员:

“劳动突击队好像没人符合条件呀?你要是不想浪费这个名额,我给你个人选吧。”

“不必!”钱进断然拒绝。

就是他之前分析的那样。

他不能向张红波退步,否则张红波会步步进逼。

这货现在竟然想抢他手中珍贵的国营大厂招工名额了!

还好钱进急中生智想到了合适人选。

他紧急去了二队劳动现场,问周耀祖:“周队,你想不想进国营橡胶七厂当车间工人。”

周耀祖正冒雨在花坛里冲着烂泥使劲。

有水珠从他脸颊上滑落,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想去,当然想去,那是大厂。”

“但人家光是工厂子弟都塞不了,咱们一没关系二没门路,哪能去的了?”

钱进说:“你想去就行,我记得你有个先进防疫工作者的荣誉称号?属于先进个人荣誉吗?”

他第一天进劳动突击队去社区发糖丸,记得见过这么个胸章。

周耀祖说:“对,属于呀,那是74年我……”

钱进打断他的话:“行,你有就行。”

“七胶厂上次不是有人堵我被抓了吗?当时给出的和解条件是给我一个招工名额,我不想去,去了肯定被领导穿小鞋。”

“你跟他们没关系,想去的话跟我走,去拿这个名额办入职!”

周耀祖难以置信的凝视他:“那么钱队,代价呢?”

钱进摊开手:“你上次送我那个鬼子铃铛就是代价呗,我还能让你以身相许?”

周耀祖笑了起来。

周围二队成员嚷嚷起来:“钱队你来真的啊?”

“七胶厂的名额说让就让?”

“哎哎哎钱队,我啊,我朱韬给你鞍前马后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啊!”

徐卫东去上班,二队如今总共11人。

其余9个人把钱进围的跟瑞士卷似的。

钱进继续摊手:“没辙,人家要先进分子或者劳动模范,就周队符合要求!”

突击队员满脸不甘,一个个拿出十送红军的架势伸手拉他:

“钱队你关系硬,总能把条件削减一下是不是?”

“钱队你把这机会给我吧,我都回街道四年了!”

“周哥你发扬发扬风格……”

事关前途,都急眼了。

钱进只好安抚他们:“后面肯定还有机会!”

“海滨这么大的城市,就业机会有的是,我肯定会帮你们的!”

二队队员唉声叹气,能得到个承诺已经是最好结果。

他们不能也没法真去抢走周耀祖的招工机会。

因为周耀祖等这一天何尝不是等的太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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