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岳讬:卫国公,贾珩!卑鄙!

第1072章 岳讬:……卫国公,贾珩!卑鄙!

西宁府城

下午时分,贾珩前往金家祖祠之地,看了金孝昱的安葬坟墓,周围植以松柏,四季常青,微风徐来,蓊蓊郁郁,碧波成浪。

凝眸看着不远处的西宁郡王金铖的坟墓,贾珩不由叹了一口气。

西宁郡王金铖刚刚薨逝未久,金孝昱紧随其后,虽然以往与金孝昱有着过节,但难免让人唏嘘感慨。

贾珩道:“西宁郡王可还有后人?”

“回卫国公,还有一个庶出的子嗣,现在西宁府下为知县,金孝昱也有一个幼子,现在府中寄养。”那引领而来的中年官吏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金铉再想承袭西宁郡王之爵,也不会薄待兄长金铖的其他子嗣以及孙子,否则就会受到家族的道德舆论压力。

金家这一套强者为尊的做法,他虽然不敢苟同,但不得不说在西北这样的恶劣局势下,却是选择继承人的最佳方式。

归根到底还是陈汉对这些已呈尾大不掉之势的武勋的态度。

贾珩在金家祠堂凭吊一番,然后就返回住处。

就在贾珩返回军帐之时,方才在金家祠堂回答贾珩之言的那位中年官吏,出现在方晋府上。

方晋面色淡漠,问道:“他问你大公子的子嗣?”

“是的。”那中年小吏低着头,小心翼翼说道。

方晋目光阴郁几分,摆了摆手,说道:“你先下去吧。”

这个卫国公问金孝昱那个短命鬼的儿子做什麽?难道是要将西宁郡王的爵位传给金孝昱的子嗣?

应该不会,西宁直面青海诸蒙古,番人虏情复杂,需得一位有能为的武勋镇守,先前的湟源和海晏之战已经证明,金孝昱将略不足,难堪大任。

而且其幼子年岁尚小,更不能在西北担镇戍之责。

可万一朝廷想要调拨西宁铁骑,然后将西宁重新纳入归治呢?

抑或者这次兴师动众,原就是要彻底扫平青海蒙古,那西宁郡王一脉也就没有在西宁镇守的必要了,是为养寇自重。

此念一起,方晋心头“咯噔”一下,目中阴鸷之芒闪烁连连。

其实,金铉长子才能平庸,对兵事不感兴趣,二子金升从文,而身为金铉女婿的方晋,早就对西宁之主的身份垂涎欲滴。

倒不是说对西宁郡王的爵位觊觎,这是开国定鼎之时立下的功劳,世袭罔替的爵位,不可改移。

而是西宁边将自主之权,之后封伯、封侯,指日可待!

就在方晋心思阴沉不定之时,老仆宁伯的声音打断了方晋的思绪,说道:“姑爷,二少爷回来了。”

不大一会儿,只见方家二少爷,方功进入书房,朝着方晋行了一礼。

方晋屏退了管家,行至近前,问道:“怎么样?”

方功压低了声音,说道:“兄长,听说是京营得了当初周王进兵青海蒙古的进兵图,想要以骑军袭破青海蒙古诸部。”

方晋皱了皱眉,冷声说道:“祁连山周方山脉众多,河沟险滩不少,他这是要以骑军绕过湟源?”

青海河湟之地,在后世地理教科书中本就属于第一阶梯和第二阶梯的分界地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方功摇了摇头说道:“目前尚没有查到。”

方晋道:“这个卫国公也不可太过小觑,你再去打探消息,想法子将那劳什子的行军图偷偷拓印一份儿出来,我有用。”

方功应了一声,然后轻步出了书房。

方晋看向手中的舆图,低声道:“看来还需故技重施了。”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又是两天时间过去。

及至下午时分,前往湟源县的使者重新过来,和硕特蒙古已经应允两方交换俘虏,不过要在东峡谷口约见大汉的征西主帅卫国公。

军帐之中,陈潇行至近前,看向贾珩,问道:“他们约见伱做什么?”

贾珩沉吟片刻,来到舆图之前,低声说道:“可能是岳讬的主意,他或许想见见我,抑或是有别的打算。”

想了想,问道:“锦衣府卫有没有查到西宁府城是何人传递消息?”

陈潇想了想,说道:“查到了一些眉目,南安大军调拨兵丁在湟源守卫粮秣,兵力部署了多少,和硕特蒙古按说是不知道的,还有先前的金孝昱兵败也事出蹊跷。”

贾珩道:“那还是西宁府城中有内应。”

陈潇沉吟说道:“但现在没有证据,对方藏得很深,似有一股暗流在城中潜藏。”

贾珩转眸看向少女,问道:“潇潇,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前西宁郡王金铖之死,也有疑点?”

陈潇道:“金铖早年领兵征战,早就落下一身的暗疾,上了年纪就容易复发,如果说金铉,应该不至于谋害亲兄。”

“不然,这就太巧合了。”贾珩眉头紧皱,思忖片刻,低声说道:“金铉不会,但别人呢?”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些事,他不需要具体答案,自由心证,他只需要怀疑,一旦存了怀疑,就能让人调查。

这就是上位者的特权。

“让人查查方晋。”贾珩低声道。

根据韩非所言,谁得利谁最有动机,金铉、方晋等人都有嫌疑。

朝廷折损十万大军,金孝昱战死,西宁府城安然无恙,三万西宁铁骑又在方晋手里握着,哪有这么多有利金铉的事儿?

陈潇道:“已经让人调查了,从方晋身边儿的人开始调查。”

贾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其他。

……

……

湟源县,东峡谷口

正是午后时分,山口两侧的青草茵茵,一道道日光照耀在山峰上,抬头之间,天穹之上的日头多少就有些毒。

岳讬以及多尔济在和硕特蒙古一众兵马的扈从下,按着马辔,立身在山口之处,伫立眺望着军容严整的汉军。

身后不远处,南安郡王严烨凝眸看向一身裙裳装束的柳芳,已经是目眦欲裂,震惊难言。

士可杀,不可辱!

柳芳为何穿着女人衣物?成何体统?

开国武勋一脉的脸,都让这厮丢尽了!

柳芳此刻被小孩儿手指般粗细的绳子反剪着胳膊,一头将绳索捆缚在囚车上。

这几天因为油水充足而胖了一号的脸庞不见红润,而是苍白如纸,只觉浑身穿着的女人衣裙好似一团火焰,灼烧得自己,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要胳膊挣脱着脱下衣裙,就在这时,和硕特蒙古的看守卫士,目光轻蔑而恼怒地看向柳芳,沉喝一声说道:“台吉有令,你胆敢脱下,就砍了你的脑袋。”

柳芳心头一震,脸上不由现出屈辱之色,心头涌起一股惧意。

就在不久之后能够交换回去,岂能在临回去之前就功亏一篑?

可这般女人服饰,他该如何是好?

嗯,只要到了西宁府城,他脱下身上的衣物就好了,就说这是和硕特蒙古有意相辱,他并非自愿。

“兄长,人来了。”岳讬放下手中千里眼望远镜,递给多尔济低声说道。

多尔济也打起精神,接过岳讬递来的千里眼,放到眼前,从远处蜿蜒起伏的山脉及下,远眺着那浩浩荡荡的军卒。

“那穿蟒服的就是卫国公?”多尔济浓眉之下,虎目眯起一道寒芒,惊讶说道:“这卫国公竟这般年轻?”

此刻千里镜的视界之中出现一个面容俊朗,年岁不足二十的武将,剑眉朗目,细细打量之下,鹰视狼顾,顾盼自雄。

就这样的人物让女真束手无策?

岳讬面露杀机,冷声道:“就是他,年纪不及弱冠,已是我大清的心腹之患!”

就是这大汉的卫国公,先打杀了十五叔不说,而后又以大炮轰毙了皇上,他岳讬,誓取此人头颅!

多尔济微微眯了眯眼,冷声说道:“贤弟,等会儿见面之时,我骑马冲至近前,一刀擒下如何?”

岳讬微微色变,急声说道:“兄长不可鲁莽!据说这卫国公勇猛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会儿再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如果再为人当场所斩,那就贻笑大方了。

多尔济闻言,似有些恼怒说道:“贤弟是小觑我的武艺?”

岳讬自知失言,连忙找补道:“兄长,我绝无此意,只是今日是换俘,不是斗将之时,兄长武勇过人,天下难敌,等来日战场之上,再擒杀了那汉廷卫国公。”

多尔济目光闪了闪,哈哈笑道:“那算了,听贤弟的,今日的确不是斗将之时。”

交换俘虏并非双方斗将的良机,而且汉人带的兵马也不少,火并起来,也办不了正事。

贾珩这会儿在陈潇以及贾芳、贾菖、董迁等将的扈从下,领着五百骑来到军阵之前。

这是双方约好的兵卒数量,先前也经过了多次确认。

身后不远处随行的囚车上,监押着硕讬、张尚等一干前往大汉议和的女真使团,面上都是现出兴奋之色。

终于能够回去了。

只是硕讬脸颊红润,似是过于兴奋,近乎有着不正常的晕红。

陈潇也放下手中的千里眼,秀眉蹙起,清眸眸光幽寒,低声说道:“你看看,那柳芳在做什么?”

贾珩脸色阴沉如铁,并没有接千里眼,沉声说道:“我看到了,堂堂开国武勋一脉子弟,竟着女人服饰,苟且偷生,我大汉武勋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如是天子见到之后,估计会气的再次吐血三升,理国公柳彪一脉势必自此除爵!

随着双方距离逐渐接近,也有不少京营军将见到这一幕,都是面色惊变,目瞪口呆。

硕讬哈哈大笑道:“这就是汉人,穿着女人衣裳,就差涂脂抹粉。”

在场军将士卒皆是面色愤愤不已,心头怒火熊熊燃烧。

贾珩气沉丹田,沉喝一声,问道:“多尔济,岳讬何在?”

说着,握着马缰绳,打马近前,身旁只有贾芳以及贾菖、董迁三将跟随而上,几个军卒押着硕讬以及张尚。

岳讬面色凝重,说道:“兄长,近前答话吧。”

多尔济听着那舌绽春雷的声音,心头的轻视收起了一些,勒马近前,高声说道:“走!”

蒙古的汉子同样不怯,此刻与岳讬两人以及几个押着南安郡王以及柳芳的侍卫近得前来。

南安郡王严烨看向那少年,面色复杂,只觉一股羞愧涌上心头。

他如今这般狼狈,竟然在这里让那贾珩小儿看到?

而柳芳目光则满是怨毒和愤恨之色。

如果当初让王爷和他带着红夷大炮,他们征西大军岂有此番大败?

他岂会有今日之辱?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贾珩小儿!

贾珩手中握着缰绳,面色不怒自威,喝问道:“多尔济,尔等在青海放牧,朝廷待尔等不薄,为何兴兵来犯?”

多尔济哈哈大笑道:“是你汉廷,我等世代居住在草原,是你们汉人非要夺了我们的牧场,骑在我们头上,现在问我们为何来犯?”

岳讬抱拳说道:“大清成亲王岳讬,见过汉廷卫国公。”

贾珩打量着岳讬,这是一个身穿蒙古武士服饰,年岁三十左右的青年,面容雄武,目光炯炯有神,颌下蓄着钢针的胡须。

在满语中,岳讬是傻公子的意思,但相比豪格,阿济格等人,此人有勇有谋,将略不在多铎之下,可以说这次西北战事就是岳讬一手操刀,给大汉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贾珩冷声道:“你就是岳讬?”

岳讬笑着讥诮道:“闻名天下的卫国公竟也知我岳讬之名吗?”

贾珩目光紧紧盯着岳讬,道:“从多铎口中得知的名字,他和皇太极在下面很想你。”

岳讬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下,目中怒气涌动,但旋即平静下来,说道:“卫国公!”

贾珩手中拿着马缰,虚指两人,道:“诸军看好这两人,来日战场,能取其头颅者,赏金万两,本公向圣上奏请,保举其封五等爵!”

身后锦衣缇骑和京营将校纷纷大声欢呼,似是跃跃欲试。

多尔济与岳讬脸色难看,这支汉军比先前打赢的那些更为坚韧。

多尔济额头青筋暴起,手不由握着腰间的一柄黑鞘马刀,目光凶狠,连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兄长,正事要紧。”岳讬在一旁按住了多尔济的胳膊,目光已落在那囚车上的硕讬身上。

相比汉廷的将校,他兄长是万人莫敌的猛将,换回来以后,大清如虎添翼。

贾珩看向两人,说道:“多尔济,岳讬,交换人质吧。”

这种对飚垃圾话也挺没意思,赶紧解决此事,回去部署兵力,收复青海蒙诸部。

岳讬冷哼一声,吩咐道:“换。”

双方军卒开牵着将校近前,并未松开绳索,就向着对方而去。

不大一会儿,硕讬以及张尚被几个蒙古卫士搀扶回自己队列。

而南安郡王严烨以及柳芳,也被京营将校押着返回原地。

柳芳对着按着胳膊的两位京营将校,说道:“松松绳子。”

这就像出门拉在裤子里,急着回家换衣服一样。

贾珩听到那小声的说话音,沉喝道:“全部押上京城,原样递送给圣上。”

崇平帝吐血不吐血,他不管,他要将开国一脉勋贵彻底踩在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柳芳:“……”

贾珩小儿,其心可诛!

南安郡王严烨紧紧闭上眼眸,只觉没脸见人,幸在头上披散的头发已经遮住了脸,外间之人也看不清其人神色。

贾珩看向身穿蟒服的严烨,没有多看,而是将目光投向岳讬和多尔济。

双方没有说话,勒马回返,除却马蹄声以及甲胄与兵器的碰撞声,安静中带着几许紧张的气氛。

倒是没有出现火并,或者说双方都暗暗戒备着。

多尔济冷笑一声,说道:“等我抓住了这小儿,定要将他穿上女人衣裳,卖到准噶尔去!”

岳讬提议说道:“兄长,咱们也回去吧。”

蒙古精骑徐徐退进东峡谷口,双方互相警戒、目送远去。

硕讬这会儿已经解了绳索,说道:“二弟,许久不见了。”

岳讬已经翻身下马,凑到近前,紧紧抱着硕讬,激动唤道:“大哥。”

兄弟两人时隔半年多再次重逢,心头喜悦可想而知。

硕讬啐骂一声,道:“这汉人也太要脸,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们说扣人就扣人。”

岳讬面上见着微笑,宽慰说道:“汉人从来是卑鄙无耻的,好在兄长这次终于救回来。”

硕讬道:“国内情况如何?父亲身子骨儿如何?”

岳讬解释道:“父亲自从上次南下,回京以后身子骨儿就不大好,国政现在是十四叔主持大局。”

硕讬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十四叔英睿天成,国政就该他主持大局。”

虽然同为女真礼亲王代善的儿子,但岳讬与皇太极长子的豪格走的比较近,而硕讬与萨哈廉的儿子阿达礼,却更为拥戴多尔衮。

岳讬皱了皱眉,却没有应这话,而是笑着说道:“我给兄长介绍一下,这是和硕特的台吉多尔济,也是固始可汗的第六子。”

多尔济已经牵着马上前,国字脸上满是小笑意,给了硕讬一个大大的拥抱,爽朗笑道:“硕讬兄弟在汉人那边儿受苦了,到了和硕特,就要像自家一样。”

说着,重重拍了拍硕讬的后背,以示亲昵。

岳讬正要说话,忽而就在这时,却见硕讬面颊潮红,“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嫣红的鲜血,旋即,沾染了多尔济的脖子以及衣裳。

“大哥!”岳讬面色大变,惊声说着,连忙拉过硕讬的手,查看硕讬的情况。

多尔济脸色也一黑,有些傻眼。

这特娘的究竟怎么回事儿?

大脸盘上满是无辜之色,将自己的手举起,难道是刚才太用力了?

可是这也不至于吧?拍一下就吐血?

此刻,硕讬已经呼吸急促,面如金纸,口中更是呕血不停,恍若一个破风箱般,口中发出“嗬嗬”之声,似是伤了肺经,又似伤了肝脏。

岳讬面色焦虑,急声说道:“大哥,这…这怎么回事儿?”

一旁不远处的张尚,见此也有些慌神,道:“这倒像是中毒之兆。”

岳讬恍然而悟,顿时火冒三丈,怒骂道:“卑鄙无耻的汉人!卫国公,贾珩!卑鄙!”

这是给他兄长下了毒,这些汉人怎么能这般卑鄙无耻?

而硕讬此刻连吐了几口血,明显也有些支撑不住,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哥!”岳讬惊呼一声,已是痛哭不止,心头怨恨涌起。

爱新觉罗一族,已经被那卫国公害死太多人了!

这会儿多尔济,将蒲扇般的大手放下,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尴尬,看向伏尸痛哭的岳讬,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时,张尚在一旁听着岳讬痛骂汉人不停,脸上神色也有些灰败,心头担忧不胜。

硕讬被毒死,而他却安然无恙,岳讬会不会怀疑他投靠了汉廷。

不,以岳讬的聪颖,不可能看不出这样拙劣的计谋。

此刻,在场和硕特蒙古的将校也都看向那伏尸痛哭的岳讬,心头既是悲戚,又是为兄弟二人的情谊而感动。

感谢书友“闪闪的骷髅头”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第1073章 魏王:子钰人还怪好嘞

第1073章 魏王:子钰人还怪好嘞……

西宁府

贾珩在锦衣府缇骑以及京营骑军的扈从下,返回远处巍峨、古老的城池。

此刻,身后的一辆铺就着干草的囚车上,南安郡王严烨脸色难看,不时瞧一眼换了一身女人衣裙的柳芳,痛心疾首。

实在没脸看!

贾珩此刻面色阴沉如铁,周身充斥着一股冰冷气息,身旁的董迁以及贾芳等将都能瞧出那少年武勋,心头正在藏着雷霆之怒。

来到西宁府城之下,抚远将军金铉已经得悉了消息,领着方晋、金升以及西宁府将校出城相迎。

此外,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魏王陈然。

经过几天的押运粮秣,魏王押终于运着粮秣以及军械,来到了西宁府城,听闻贾珩与交换南安郡王以及柳芳两人之后,作为南安郡王的女婿,也放下手头的事,带着几个扈从,出城相迎。

金铉勒住马缰绳,诧异地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卫国公,人接回来了吗?嗯?”

却是被一抹鲜艳的红色吸引了目光,定睛细瞧,面色倏变,心头就有些惊讶莫名。

理国公之孙柳芳,怎么换上了女人的衣裳?

同为四王八公一脉的勋贵,西宁郡王与理国公柳芳一脉的关系,其实还算不错,但眼见柳芳着女人衣裳,也觉得羞臊难当。

堂堂七尺男儿,岂能着女人衣裙,有何颜面立身世间?

金铉将阴晴不定的目光挪开,转而看向贾珩,问道:“卫国公,这是怎么回事儿?”

而魏王陈然原本正在看向那蟒服少年,刚刚将目光从一旁的囚车上收回,闻言,也忍不住看向柳芳所在的囚车。

贾珩面色幽冷,低声说道:“这个,金将军要去问柳芳。”

此刻众目睽睽,柳芳心头一跳,急中生智,高声说道:“给我解了,这是敌寇想要招降于我,我誓死不从,敌寇有意相辱于我,给我换上女人衣裳。”

这时,不等柳芳信口开河,南安郡王冷笑一声,说道:“彼时,和硕特蒙古以酒肉分别相诱本王与柳贤侄,说只要穿上女人衣裳就可天天吃着酒肉,为本王言辞相拒,柳贤侄想来这几天饱食不知多少顿了吧。”

柳芳:“???”

“王爷,我……”柳芳面色倏变,开口争辩道。

“别喊老夫,老夫耻与尔柳芳为伍!”南安郡王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脸上怒气冲冲,怒喝道:“你真是丢尽了开国一脉的脸!”

柳芳面色“刷”地苍白一片,紧紧垂下头来,将目中的一丝怨毒和愤恨死死压下。

他这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爷为何这般苦苦相逼?方才就不能为他圆上一句?

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越王勾践更是为吴王夫差尝粪,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这又算上什么?

总之,他现在就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总有一雪前耻之时!

可以说,柳芳此刻已经自我催眠了起来,否则只能含辱而死。

贾珩冷声道:“为乞食酒肉而着女人衣裳,理国公泉下有知,也要气的活过来,宰了这等不肖子孙!”

金铉面色变幻,叹了一口气,说道:“卫国公,不如让人寻一身衣裳换过来吧。”

这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四王八公等开国一脉的脸,这柳芳,为何还不去死?

贾珩沉声道:“本帅要让满朝文武看看,这等武勋子弟恬不知耻的嘴脸!我等武人,要有骨气!”

金铉目光闪了闪,嘴唇蠕动了下,目光黯然了下,也不好再劝,道:“卫国公,城中已经准备好酒菜,先至府中宴饮吧。”

贾珩点了点头,沉声道:“进城!”

此刻,扈从左右的锦衣府将校以及京营游骑紧随其后。

金铉在西宁郡王官署设好了酒菜,开始招待着贾珩以及京营将校,魏王陈然在一旁作陪。

值得一提的事,齐王陈澄则在前日去了兰州,负责帮助户部协调、督运粮秣。

“卫国公见到了那多尔济与岳讬?两人如何?”金铉问道。

魏王陈然放下手中的茶盅,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道:“多尔济是和硕特蒙古的六台吉,其人倒好对付,呆头呆脑,有勇无谋,但女真成亲王岳讬则狡诈如狐,这次西北之变皆由其人一手操刀,此人可谓我大汉心腹之患!”

金铉道:“孝昱与严兄都是败于此人之手了。”

贾珩道:“此人颇有机谋,更是在西宁府城中收买高阶将校,为其出卖情报。”

骤然说着此事,开始观察金铉的脸色。

而陈潇则是偷偷打量着方晋等众军将的脸色,目光掠过一圈,最终停留在方晋的脸上。

因为方晋目中惊色一闪而过,手里筷子也差点儿落下,好在定了定神,并未惊而落筷。

倒是金铉骤闻奸细之言,霍然色变,怒目圆瞪,惊声说道:“怎么可能?”

贾珩幽幽道:“目前只是一种怀疑,否则,官军前后两败,是否也太过蹊跷了。”

金铉眉头紧皱,语气凝重道:“这朝廷当派人仔细查察才是,不然我军兵调度都为敌寇耳目所知,后果不堪设想。”

贾珩沉吟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说着,岔开话题,说道:“金将军,先不说这些,吃饭吧。”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铉面颊微红,低声问道:“卫国公,这次领骑军出兵,我军是否绕开湟源?”

此言一出,方晋正在拿着的酒杯微微一顿,静静细听那蟒服少年会如何进兵。

贾珩道:“此事,我还在筹谋,湟源为进兵必经之路,原本城小兵少,其实说好拿下也好拿下,明日先领步骑前去试探攻下罢。”

如果拿下湟源不难,而且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进兵湟源就是正兵。

但进兵湟源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拿下城池,而是为了歼灭和硕特蒙古的有生力量。

而方晋闻言,心头冷笑连连。

多半是打着骑军出其不意绕袭于后的路子,等拿到那舆图之后,就能察知京营的调拨动向。

等朝廷京营骑军再葬送在青海之地,那时候朝廷震动,自顾不暇,对西北更是无暇理会,对西北边军也会以安抚、拉拢为主。

只是这十万骑军再折损进去,只怕社稷动摇,等到时机成熟,未尝不能成就西夏李家那样的割据诸侯。

金铉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明日就调拨步骑和攻城器械,兵发湟源。”

贾珩与金铉用过午饭,也没有多留,重新返回军帐。

已是夜色低垂,军帐之中灯火彤彤,煌煌如火。

陈潇行至近前,低声道:“曲朗刚刚查到了一条线索。”

贾珩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线索?”

陈潇道:“方晋的弟弟,唤作方功,此人在西宁府城开着一家贩卖皮货和东珠的商会,时常向青海等地贩卖货物,要不要先将人抓起来,拷问一番?”

在西宁府城金铖主事期间,主要对游牧在青海湖附近的诸番人采取怀柔、拉拢的策略,马匹互市也是经常中事,因为距离女真尚远,故而朝廷其实并没有禁止。

贾珩目光闪了闪,拉过少女的纤纤素手,轻声道:“潇潇,要不先做个局,将人钓出来。”

“你想用舆图为饵?”陈潇沉吟道。

贾珩道:“让人画一份假的,或者说路线是九假一真,混淆视听,如果岳讬被骗,和硕特蒙古调兵前去埋伏,也能分其兵力。”

陈潇不假思索道:“此法可行。”

贾珩道:“那就先不用抓人,先用假的舆图看能否顺利夺回湟源,等拿下湟源之后,开始抓捕。”

孙子兵法所言,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如果用反间计,让西宁府城中的内应调动和硕特蒙古的一部兵马,再聚而歼之,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但以硕讬的机敏和智谋,是否会中得这等计策呢?其实可以一试,因为舆图是假的。

陈潇点了点头,道:“那我让曲朗去安排。”

就在这时,锦衣亲卫李述进入军帐,说道:“都督,魏王殿下来了。”

贾珩看了一眼陈潇,说道:“我去迎迎魏王。”

出了军帐,见着那青年,拱手道:“魏王殿下。”

魏王面上见着和煦的笑意,近前,说道:“子钰,过来寻你交割下粮秣军械。”

贾珩伸手相邀魏王进得军帐,二人落座而毕,问道:“兰州那边儿粮秣可还齐备?”

陈汉经过数次征讨西北,消耗了不少粮秣,其实后勤压力也不小,所以西北战事不能拖延日久,否则,崇平帝在朝堂之上也能感受到这股压力。

换句话说,他不仅要胜,还要胜的干脆利落,但又不能像南安郡王那般贪功冒进。

“齐王兄已经吩咐着关中的各大仓场向这边儿转运粮秣,目前保障大军一个月的粮秣供应,是绰绰有余的,一个月之后,目前还在筹措。”魏王道。

贾珩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今岁春以来,数次征发大军,粮秣靡费不知何等庞巨,能先留足一个月已是不错了。”

魏王感慨说道:“子钰所言甚是,朝廷为西北之事投入了太多人力物力,如不彻底解决西北,不仅国体有损,还会引起江南新政停滞。”

他也需在子钰面前显露雄心壮志。

其实,这就是陈汉沉没成本,前期投入了太多兵力,如果仍然一无所获,大汉损失的就太多了。

贾珩颔首说道:“殿下最近在城中转运粮秣,但也要注意歹人,西宁府城之中有和硕特蒙古的耳目,谨防尔等丧心病狂,铤而走险。”

估计这会儿,岳讬已经收到了硕讬的尸体,正在气的肝疼,难免惊怒之下,行刺杀贵人之策。

魏王闻听那带着关切之意的话语,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暖流,温声道:“子钰放心好了,我会小心的。”

子钰人还怪好嘞,担心他如楚王兄那样在南方遇刺。

贾珩想了想,又问道:“对了,皇后娘娘可曾到了京城?”

当初与宋皇后一同来到京城,中间急赴戎机,也就没有随宋皇后回返京城。

魏王先是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太过敏感,旋即说道:“子钰,母后她已经回京了,前日派了快马急递,给我说父皇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还让我不要太惦念,子钰也是,父皇现在等着西北的捷音。”

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其他。

此刻,夜色深深,一轮皎洁如银的明月高悬于天穹,整个西宁府城除却军士巡夜往来的脚步声以及夏日凉风的喧嚣,静谧无比。

贾珩也没有多说其他,送走了魏王,吩咐着锦衣府卫一路护送。

待回到中军大帐,只见陈潇坐在帅案一侧的梨花木椅子上,清绝玉容白腻如雪,晶莹剔透的清眸中蕴着一丝古怪之意。

“又怎么了?”贾珩问道。

“你对皇后娘娘倒是挺上心。”陈潇好整以暇地打量那少年。

贾珩没有搭理这个话题,说道:“明天我打算发步骑,进兵湟源,先行试探,你那件事儿尽快安排上。”

其实,湟源离西宁根本不远,也就百里的距离,虽不至于说朝发夕至。

陈潇点了点头,道:“已经监视着了。”

贾珩道:“这场战事不能拖延的太久了,藏地的战事应该快结束了。”

藏巴汗最终是打不过与格鲁派联手的固始汗的,需得尽快解决青海蒙古诸番人部族。

……

……

西宁郡王官邸,夏夜凉风吹动着青色檐瓦,发出呜呜之声,而后院凉亭廊檐悬挂的灯笼下,映照着三个人的身影。

金铉看向方晋与金升二人,道:“今日卫国公说城中可能有和硕特蒙古和女真人的耳目,此事你们二人让人查一查。”

方晋连忙道:“岳丈大人,卫国公许是信口一说,西宁府城因为三万大军葬身海晏,早已对和硕特蒙古恨之入骨,如何会为蒙古鞑子暗中通风报信。”

金升也劝道:“是啊,父亲,卫国公所言高阶将校,这城中的高阶将校也不少,想要一一排查,并不容易。”

金铉摇了摇头,脸上凝重之色不减丝毫,说道:“卫国公掌锦衣府将校,既然如此说,定然是怀疑到了什么。”

说不得,怀疑他养寇自重,坑害了朝廷大军。

可他金家为大汉开国四郡王,与国同休,世袭罔替,这样是图什么?

但朝廷精锐骑军如此,如果真的上疏参劾于他,天子那里会怎么看,也在两可之间。

金铉念起此处,心头愈发有着几分紧迫感,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查查,最近兵马调度等枢要军情,严格保密,不得外泄一句!”

方晋与金升见此,倒不好再劝,连忙拱手称是,然后离了后院。

金铉看向离开的二人,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心底起了一丝狐疑。

卫国公究竟在点谁?方晋还是升儿?抑或是其他人?

而方晋离了郡王官邸,返回离官邸不远的自家住处,一座三重进的大宅院,来到书房之中,烛火映照的面色变幻不定,沉声道:“来人,去将二爷唤来。”

难道是二弟让锦衣府的人查到了?

过了一会儿,方功从外间行来,施了一礼,说道:“兄长,您唤我。”

“我问你,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盯着你?”方晋目光紧紧盯着方功,问道。

“可疑之人…”方功诧异了下,思索片刻,说道:“兄长,可疑之人倒是没有。”

“你最近小心一点儿,别让锦衣府的人识破了马脚。”方晋心头稍松了一口气,但仍不忘叮嘱道。

方功笑了笑道:“兄长放心,我手下的人办事隐秘的很,兄长上次让我想法子拓印那舆图,我已经想到了法子,让人潜入军帐,这两天就可得手。”

这位方晋的胞弟,认识不少鸡鸣狗盗之辈,似乎想到了偷舆图的渠道。

方晋微微颔首说道:“万事小心,不可大意。”

方功道:“兄长放心好了。”

待方功离去,方晋目中闪烁,心底仍有些担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

……

青海,湟源县城

岳讬以及多尔济将硕讬的尸身,以及女真使团的张尚等人送到县衙,原本乘兴而去的和硕特蒙古众人,此刻气氛低沉,沉闷悲伤。

硕讬所中的这种毒药原是慢性毒药,通过严格计算、控制剂量在饭菜中使用,经过一段时间的累积,大概就是这段时间会毒发,但因为心绪激荡,流血速度过快,一下子就直入脏腑,鬼神难救。

其实,陈潇也是算准了日子,就是为了给女真以及和硕特蒙古众人当头一棒。

岳讬面色悲戚,看向放在门板上的硕讬尸身,沉声道:“兄长,我要将汉人付出代价!”

多尔济正要伸手拍下岳讬的后背,面色愣怔了下,连忙触电般的收回,说道:“贤弟,前些时日,你也知道,我父汗抽走了两万精骑,现在按说也不易与汉廷再大举开战?”

岳讬抬头看向多尔济,问道:“那兄长是眼睁睁看着湟源重新回到汉人的手里?”

“那肯定不行!”多尔济脑袋摇的给拨浪鼓一样,愤然道:“海晏和河湟都是我世代放牧之地,既然到了我们手里,自然不能再让给汉人!”

岳讬见此,说道:“以卫国公的心志,多半不会善罢甘休,兄长需及早做准备才是。”

多尔济点了点头,道:“贤弟所言甚是,我瞧那东峡谷口易守难攻,料那汉军也不敢过来,我等是坚守城池,还是说继续诱敌深入?”

因为上一次倚重岳讬出谋划策,尝到了甜头,这次的多尔济显然有些路径依赖。

岳讬提醒说道:“兄长,我听说汉军打算绕过达坂山,偷袭过来,兄长得好好防备才是。”

多尔济迟疑了下,说道:“此事确信?那山可不好翻阅。”

“确凿无疑,我现在正让人设法窃取汉军的详细进兵之图,只要得到进兵路线,我军提前设伏,就能再将汉军一网打尽!”岳讬低声说道。

他发誓要将那汉廷卫国公的头颅砍下来,祭奠兄长的在天之灵!

多尔济闻言,眼前一亮,说道:“那就有劳贤弟出谋划策了了。”

在这一块儿,他不如岳讬兄弟鬼点子多。

多尔济看向岳讬,见其面上哀色未褪,不由叹道:“硕讬兄弟他也是回了极乐世界,贤弟也不要太过伤悲了。”

岳讬点了点头,将心头的愤恨藏在心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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