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Act12 Mountain Steeps陡峭的山峰

前言:

人的存在是一种自然现象,不是某种意志的产物

——王小波

[要帮帮它吗?枪匠!~]

[帮帮它吧?帮帮它?]

[帮帮它怎么样?帮帮它嘛!~]

贝洛伯格就像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孩子,和它催动剑刃的热量砍怪兽时完全不同——

——这点特质让江雪明感觉有些诧异。

原来自己的棍棒是这么想的吗?

金雕狮鹫的体格非常大,它在萨拉丁镇恶名远扬,流传着一首童谣,将它称为启明星大魔鬼的使者,是恶魔的妖仆。

它的食谱上有人类,对于猎团来说,这玩意就是绝对的天敌。由于奇美拉灾兽的特质,像安娜这种怪物可以通过掠夺人类元质的方式来获得灵慧,金雕狮鹫也一样——在一些羽翼渐丰的金雕狮鹫家族之中,雕鸟父母会把捕食智人的技巧教给孩儿们。

这是字面意思上的“经验书”,人在金雕狮鹫眼里,就是能长智力的大补丸。

[你看它!它这么笨!说不定能变成朋友呢!]

“要帮它吗?”江雪明问道。

奥斯卡还在踌躇犹豫,不过狼哥犹豫的地方倒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而是怎么做菜,做几道菜,一鸟几吃的说法。

“啊?要把它放出来?”

这头大狮鹫看见生人,立刻做足了防御架势,两爪刨地弓身张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足够大,求生本能迫使它胀起肩颈肌肉,可是腰腹躯干之下瘦弱的肢体却不听使唤,它的身体已经开始脱水,在寒冷的凛冬时节,它被困在这副骨架里已经有三四天了,是滴水未进的状态。

它甚至吼不出声音来,从喙嘴中能见到肿胀的舌头,已经变得干裂发紫。

“贝洛伯格想留它一命。”江雪明没有靠近骨牢,死死盯着这头笼中鸟。

奥斯卡反问道:“咱们还得进山,你有多少水?有多少粮食?宰了它是最好的选择,它的血好喝得很,我就是喝它血长大的——能强筋健骨喔。”

“我带了两个水壶,都是两升装的,应该能撑个两天。”江雪明拿出补给包清点干粮,“吃的也不少,大不了回头宰几头酷酷卡,那玩意能吃吗?”

“有我在,你甭担心能不能吃的问题,酷酷卡胖得爬不上山,身上油脂多,烤起来很香的。”奥斯卡别有深意的多看了一眼雪明:“你这么宠它?贝洛伯格?这小精灵在向你撒娇呢?”

江雪明:“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搞不明白它在想什么——马奎尔也拥有过剑灵,是剑灵指导老马如何作战,如何学习骑士战技,到我这儿来就喊我做点善事。”

[枪匠!你告诉奥斯卡!你和奥斯卡好好说说!]

“它有话和你讲。”江雪明把贝洛伯格的话转而告知:“曾经有一部分青金和智人打过内战.”

奥斯卡大惊:“啊?”

“这段历史不允许留在秘文书库。”江雪明照着脑子里的声音接着复读:“很久很久之前,大概是两三百年前。地下世界的人们遭遇了大饥荒,饥饿是一种很可怕的瘾。”

“任何需求都比不过生存需求,它凌驾于权力和生育之上,无论什么瘾都比不过饿瘾。”

“智人的演化道路一直在消灭天敌,直到今天,在凡俗世界似乎已经没有了天敌,其实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病毒,病毒一直在和智人斗,斗到地下世界来,就变成了维塔烙印。”

“在生存需求的压迫下,青金曾经也变成了智人的天敌,我们互相吞吃,互相捕猎,就和这头金雕狮鹫一样,事到如今,奥斯卡你不必为了生存问题而狩猎,你和智人变成了好朋友。”

“这头雕鸟也一样,它或许有机会变成下一个青金,哪怕不是青金石,其他石头也好——”

“——试试看吧。给它喂点水。”

“狼犬的祖先也是因为智人提出包吃包住的条件,才变成人类伙伴的,它的脑容量很大,如果这一代行不通,它还有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慢慢的它延续下去的生命就会明白这件事。”

江雪明把这段话原封不动的念给奥斯卡听——

——奥斯卡也没想到,傲狠明德最忠诚的队伍里,曾经也有这样一段黑历史。这让他不得不去怀疑贝洛伯格有没有撒谎。

[我与BOSS的友谊已经持续了三万五千多年,从克罗马农人的时代开始,直到今天,无论是我,还是我们——所有帮助傲狠明德的精灵们,跟随着智人一起往前走,变成他们手里的工具,和人类学习技能,再把技能教给他们的孩儿。]

[这是一种传承,我没有必要欺骗你,奥斯卡,如果要给我画一个具体的形象,你可以看成一个戴着蓝色尖尖小帽子的小鬼,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在人间嬉戏(#^.^#),希望看见富有活力的,热情的,浪漫的东西。]

雪明没有把这段话讲出来,在狼哥的世界观里,这两百来年所受到的教育告诉奥斯卡——青金卫士无论如何都是忠于人类,与智人形影不离的绝佳搭档。贝洛伯格讲的事情太过离奇,如果听信这一面之词,恐怕狼哥一直坚持的事业,一直坚信的理想都会开始动摇。

奥斯卡在萨拉丁辛劳耕耘了十数年,他的孩子以后也要和智人打交道,他一直都以自己的血统为傲,青金卫士就像皇城根下的御林军一样,奥斯卡这位VIP那可算是正黄旗根正苗红的“老地铁人”了,要说祖上还有这么一脉吃人的二五仔,连叛乱的历史都不能留下,这让奥斯卡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这个时候,奥斯卡的内心在接受考验。

也多亏雪明没把话讲完,奥斯卡最后用红石人的粗大神经带过去了,就这么打着哈哈。

“嘿!它还喜欢编故事?”

江雪明:“呵确实确实”

[为什么不和他说清楚呢?枪匠?]

江雪明低声说道:“那不重要,贝洛伯格。”

[男人活着靠健忘呀!~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就放出来!我还能让一个小妖精唬住咯?”奥斯卡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咬咬牙就开始拆骨笼:“说你狼哥不大度,骂你狼哥小心眼儿?我还真就吃这套激将法,勇敢红石人无所畏惧!来吧走你!”

“咔嚓”一声,那巨兽的软肋受了奥斯卡的冲撞,从牢笼中空出来一个小豁口。

金雕狮鹫被大狼的破牢动作吓得惊颤连连,野兽的线形瞳跟着紧缩,挥着爪子就要扑上来划拉奥斯卡的脸。

江雪明逮住狼哥往后退,只见奥斯卡前襟落下点点雪花,那都是羽绒服破洞里冒出来的鸭毛。

“嘿!狗咬吕洞宾,它不识好人心呀!我要放它,它还想攻击我!?我能受这委屈?我”

雪明:“别急.别急别急别急别急.”

一边说着,江雪明掏水壶,把压缩饼干捏碎了丢进笼子里。

大狮鹫嗅见干粮里边合成肉的味道,眼睛也跟着亮起来,凌空飞来的饼干碎是一点没剩,这鸟头稳得和云台似的,身子没见动弹,饼干碎就全都落进嘴里。

雪明没说话,就这么一点点靠近牢笼,从豁口处伸手,先是撒了一些干粮把大鸟引走,再往地上倒了些水,这些救命的水滴在冰面上跳动,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冰花——气温实在太低太低了。

一股温热的湿气从枪匠的嘴边吐出,他如临大敌一般看着这头巨兽——

——狮鹫足有三米多高,嘴巴张开能吞下雪明的一条胳膊。

闻见水汽的那一刻,大鸟马上调转首尾,歪着脑袋盯住了江雪明的水壶。它在分辨手套和壶,在身体失水的情况下,它的视力也跟着退化,几乎认不出这两团色块的区别。

“你懂狮鹫的语言吗?奥斯卡?”江雪明问道。

狼哥一拍脑袋:“会呀!我才想起来!”

只见这大狼扑打双臂,把外衣脱了当翅膀扇,金雕狮鹫的叫声分很多种,要配合肢体语言来表达具体的意思。

“咯咯咕咕!咕咕!——”奥斯卡模仿着雕鸟的叫声。

江雪明:“怎么听着和鸡一样?”

奥斯卡:“别插嘴,你狼哥正在努力沟通。”

经过三轮问询,笼子里的“大黄鸡”终于鼓动翅膀应了一句——

——听起来确实就像母鸡的叫声,非常诡异。

雪明松了一口气,招呼道:“你喊它来吃喝。”

奥斯卡模仿着金雕狮鹫的父母向孩儿发出的投食信号。

那大鸟听见这几句鹰语,突然抖弄起脖颈的翎毛,眼睛快速动了几下,又用单眼侧对狼哥,似乎是听懂了,但是没听明白——因为这头大狼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爹娘。

江雪明晃荡着水壶,其中的水声终于把这头黄鸡引来。

他爬上骨笼,在高处往下洒水,雕鸟终于仰起脖颈,与狼类祖先仰头啸月的习惯一样,开始往上看,张开喙嘴喝下一些水。

它的眼睛被冷水激得睁不开,马上抖弄脑袋,避到另一处去,狠狠的撞在骨笼上,雪明站立不稳,顺着牢笼滑下,立刻来到豁口处,继续摇晃水壶。

经过这么一撞,黄鸡似乎疼得失了理智,向雪明的胳膊挥爪子,要把这智人的血肉都带下,说时迟那时快——

——雪明两掌合作一处,按住这怪鸟的喙嘴,狠狠将它制住降伏,用体重把它虚弱的头颈往地上带,那阵仗看得奥斯卡一愣一愣的。

狼哥单知道神父有两把刷子,能斗匪徒,能赶魔鬼。

可是这狮鹫看上去刚刚成年,鸟喙的咬合力少说有五百多公斤,虽然体态虚弱,那头颈和胸大肌的合力肯定也超过一吨了,带翅膀的灾兽都有强壮到不可思议的胸背肌群,不然根本就飞不起来。

金雕狮鹫依然在挣扎,它两眼发红血压升高,是暴怒的姿态。四爪在疯狂的刨地,试图找到支点重新站起。

雪明没法子抽出手来喂水,只能牢牢逮住这黄鸡的嘴,不停的做对抗,要把这头黄鸡往外拉扯,否则它空出两爪又会来撕人。

这种原始的角力环节持续了整整一分多钟,奥斯卡在一旁看得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也不好上前帮忙搭把手,要是被狮鹫带一下,他这堂堂八尺男子汉也得开膛破肚,那猛禽的爪子前后有十八趾,都是锋利的钢刀。

渐渐的,大黄鸡没了力气,血压也降下去了。

雪明慢慢松开这雕鸟,刚一松手,畜牲的野性再次占了上风,要用前爪来撕扯这智人的臂膀。

奥斯卡连忙接着叫唤,模仿着金雕狮鹫父母对孩儿下的服从性命令。

可是这头雕鸟已经成年,是刚刚长大,刚开始独自捕猎,早就过了听爹娘话的年纪。

雪明避开狮鹫的爪击,在骨笼外来回拉扯,一有机会便去逮那气急眼的黄鸡脑袋,逮住喙嘴就不松手了。

这漫长的熬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奥斯卡全程没讲过一句人话,只怕神父分心。

他单单知道一颗子弹能省下来许多事,在案台上处理金雕肉的时候可没那么多讲究。却没想到和一头活狮鹫沟通是如此艰难——那野狼的驯化过程也好不到哪里去。

费了老大的劲儿,经过这么一套热身运动,雪明终于让这头黄鸡分清楚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他举起水壶,金雕狮鹫立刻矮身仰头,喝了水之后就有了点力气。经过反复的角力运动,它恢复了一些体温,舌头也从紫红色的干裂状态变回了鲜红色。

仅仅靠着一点干粮可填不饱它的肚子,它饿急眼了,还是会在喂水环节抖机灵,一开始是试探雪明,去接水的时候就往笼边挤靠,等到智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立刻挥抓上前扒拉——可是反复试了十来回,都是徒劳无功。

最终金雕狮鹫放弃了,它知道这个智人是无法战胜的。

把一壶水都喂光,江雪明和奥斯卡说:“拆吧,可以拆了。”

两人分工合作,雪明来到另一侧,吸引狮鹫的注意力,狼哥则是蹑手蹑脚的迂回到狮鹫身后,开始拆解这套骨质牢笼,足足拆掉四根粗大的肋骨,露出一个两米多宽的窟窿来。

金雕狮鹫的眼睛瞥见这条生路,立刻就要往洞口钻,它死死卡在骨骼之间,又开始疯狂的挣扎。

狼哥骂道:“什么蠢鸟?!我还没拆完呢!”

雪明上去搭把手,把最后一根骨头掰开,大鸟狠命挣扎着爬出这恐怖的囚笼,这对它来说就是一次死里逃生,回忆中的骨牢原本是一顿美味佳肴,可是随着两侧岩壁的白霜一路蔓延下来——它的形状就像一根代表死亡的冰柱。

它慢慢爬向这片丰饶的大地,然后把所有东西都冻得硬邦邦的。

大黄鸡在逃出牢笼时,没有第一时间飞走,它像个惨胜的将军,先是面对两个古怪的人形生物,做足了攻击态势,就如捕猎时弓身合翅准备冲刺的扑杀姿态。在地上挣扎时羽毛也变得杂乱,要将两翅的状态调整到最好,紧接着往山涧谷地一侧慢慢的绕行。

它的喉口中发出咯咯哒哒的示威低吼,眼睛重新变得神采奕奕,四爪刨出冰花泥点,带起狂风啸叫,就这么飞离了深谷。

“啊”奥斯卡叹了口气:“什么白眼狼?连句谢谢都没有啊!”

江雪明收好空水壶:“走吧。”

“我说,你那个那个贝洛伯格是不是有病?”奥斯卡在前边领路,“咱们费了老大的力气,就做了这么一件善事?它算不算善事还不一定呢!来年要是有猎人被这狮鹫咬死了,我夜里都得做噩梦。”

江雪明也是实诚,照着狼哥的话题接着往下说:“那咱们再去想办法杀两头?”

奥斯卡:“呃也不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枪匠。我也要谢谢奥斯卡,能帮我转达吗?]

[精灵的世界里没有[动物]这个概念,人也算一种动物。]

[人的存在是一种自然现象,不是某种意志的产物。]

[就在刚才,你们决定了一个生命的去留。]

[我非常羡慕这个自然界里挣扎求存的小精灵,因为它还有机会活下去,但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江雪明:“贝洛伯格说,谢谢你。”

“谢什么呀我.”奥斯卡还想呛几句,话音未落——

——从半空中落下来一头酷酷卡,这头大鼹鼠跌在两人面前,摔成了一滩肉泥。

金灿灿的大雕又一次落在两人身前,它吃饱了饭,有了十足的力气,优雅且安静,四爪平稳的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扇动羽翼,抖落身上的雨雪,嘴边还留着酷酷卡的一只爪子,从喉口传出响亮的啸叫,尽管听上去依然像是母鸡嗓子里憋出来的长鸣。

它的眼睛变得圆滚滚的,就像是猫咪为了在夜晚看见更多的光源而做出的瞳孔变化,它从鼹鼠肉泥里扯下来一条满是油脂的肥肉,递到狼哥面前,用黄澄澄的鸟喙抵着狼哥的胳膊,狼哥这回还在两爪往推作防备姿态呢。

奥斯卡:“什么毛病!什么毛病?”

大狮鹫退开两步,把嘴边的食物和喙嘴里鼹鼠胳膊的一起吞下,似乎是在给孩儿演示如何进食。

江雪明:“它好像”

“它把我当小狮鹫了?我成它儿子了?”奥斯卡惊讶感叹道:“这辈分一下子差哪儿去了!”

见雪明和奥斯卡两人不领情,这大黄鸡又飞了出去。

这一回落下来三四头酷酷卡,这些鼹鼠在半空中跌下,吓得屎尿横流,从头顶落下来棕黄色的浆液,淋得狼哥满地乱爬。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空旷地,大黄鸡把这些猎物都摔死,却找不着那两个奇特的人形生物,它就像失了幼儿的母亲,在原地愤怒的吼叫,寻着味道四处踱步,找了十来分钟还是不见踪影,眼睛上的黄绒就像眉毛似的,一直紧巴巴的皱着,扑打双翼来来回回焦躁不安。

奥斯卡和雪明就躲在山岩的坳口里,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如何是好。

等到狮鹫飞走了,完全不见踪影了——

——狼哥问:“咱们下一顿吃啥?”

江雪明:“从那片粪坑里挑挑拣拣,说不定.”

狼哥:“狗才吃屎!”

江雪明:“那我们回酷酷卡的洞窟碰碰运气?”

狼哥:“那头鸟是母的!它在给咱们觅食呢!一时半会走不开,我不要给它当儿子呀!”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都感觉背后挺温暖的,这山坳似乎还另有玄机。

他们齐齐向身后看去,那酷酷卡里个头最大的鼹鼠王也躲在这,就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身上全是肥肉,胖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奥斯卡:“神父,你问问那贝洛伯格活菩萨,它慈悲,它心善,它见不得血,这一回咱们要救它吗?鼹鼠命也是命?”

江雪明:“等下,我问问啊。”

[这玩意在春天一窝能生十个,不光喜欢吃人,还是蛀穿桥梁隧道的害虫,BOSS看了都嫌,你们还是救救你们自己吧!~]

江雪明立刻掏刀。

“能吃,活不了一点。”

第583章 Act13 Divine Bloodlines神圣血脉

前言:

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是珍宝,那就是知识。

——苏格拉底

越过山涧谷地,再往前走十四公里左右,雪明就看见一片辽远宽阔的森林。

奥斯卡扛着半挂烤鼹鼠,跟在神父身边,走到谷地的出口时,两人站在高地上眺望着精灵圣所的全貌,而奥斯卡也被一幕惊得难以言喻——他已经来到此地很多回,但每一次看见这座圣所的时候,心神都会不由自主的离开身体。

这片洼地之中生机盎然,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有许多参天大树直刺苍穹,往上看是千余米之外的地窟穹顶,顶端还有不少岩洞。

往前看,就是好似迷宫一样灰绿二色的林地,那些灰色的森林是年代久远已经石化的木料。

有一道莹莹蓝光冲天而起,它就在圣所的中心地带,照亮这腔穴的每一处。

从山林中涌现出氤氲雾气,就好像林地的树木在呼吸,不断的散发出热量,往外吞云吐雾。

时不时能看见一两头灾兽从低空掠过,再往高一点飞,那定然是见到了合适的猎物,要去树冠的位置捕食,高飞时的姿态激进猛烈,在空中绕行疾驰,用高度来提升速度,再往山林中俯冲下去,失了踪迹,马上能听见一声凄厉的悲鸣。

那山林之中传出具有韵律的,缓慢的脚步声,从微弱的光辉之间,能见到一个个巨大的影子,这些影子相隔数百米,互相照应着,划出各自的领地范围,似乎是双足直立的人形生物,有十数米到数十米不同的高度,离谷地出口最近的——就雪明能看清的“小巨人”,约有二十二米以上的身高。

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就是《万物大裂》上记述的山妖,也是灾兽的祖先。

“走吧。”奥斯卡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雪明没有答话,帮狼哥打好安全绳的钉子,在谷地出口的一处矮坡平台,两人找到探险队的一处简陋营地。

这营地是留给探险队的人们更换装备的,也是临时居所,有两处石筑建筑,用来抵御蛇虫的侵扰,狼哥和雪明换班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越往下走,气温也越高,降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时,气温已经快要回到十一摄氏度。

连续越过六个暂居点,越往后,这些暂居点就越破败,倒不是时间让它们荒废,而是灾兽的活动范围越来越近,萨拉丁的禁猎期,也正是精灵圣地猛兽的活跃期。

两人的安全绳放了三百米多米,这条洼地的坡道终于到头,雪明定睛看去,眼前的化石山林好似一座迷宫的入口,那高达百余米,甚至有千米高的巨树表面坑坑洼洼,又分出来许多风化的洞窟和裂隙。

在道路入口处便有探险队标注的四条线路,分别通往一号高地到十八号高地。

如果要往三万里哨所走,还得带上冰镐爬山,此前阿方斯去往的十二号高地在一座断裂的化石巨树平台上,只是太久太久没有智人涉足,一窝金雕狮鹫占了这块风水宝地。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两人的手机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

奥斯卡马上招呼神父:“别接!”

雪明看见通讯工具一亮,本能拿到手里,看清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那是小七打来的电话,跟着通话提示一起蹦出来的,还有小七的来电图片,有夫妻两人的合照。

奥斯卡按住了江雪明的手,马上挂断了电话,顺道把手机也关了。

他不敢大声讲话,佝着身子把狼吻送到神父耳边,小声提醒着:“这地方没有通讯线路,也没有信号。”

雪明这下想不通了——

——这么说的话,电话是谁打的?

奥斯卡一边往巨树迷宫的入口走,一边低声解释道:“在二战时期,探险队也遭遇过这种灵异事件,在暂居地架设无线电总台,但是总会收到强磁干扰,有一位山巨人的孩子一直在捕猎智人。”

“它用这种方式来探查智人队伍的方位,用它强劲剧烈的灵能潮汐模拟电磁信号,让你的电子设备开始[闹鬼]。当你接听这些通讯请求的时候,还会听见至亲至爱之人歇斯底里的呼救惨叫——它是个狡猾的猎手。”

“相传更早的年代,亚瑟王带着湖中剑来到这片圣地,寻找组成圣杯的丰饶石,他的军队和山妖巨怪在迷宫中战斗,刺伤了这位猎手的一只眼睛,它落荒而逃,自此之后就一直记恨智人,专挑智人的弱点下手。”

说到此处,雪明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里的符石。

[当然不是我干的。]

狼哥接着说道——

“——考古学家给它起了个代号,叫它[Divine Bloodlines·神圣血脉],这些山怪继承了它们父亲的智慧,都是米米尔的尸身里诞生的孩子。”

“我记得无名氏有一位苏尔特火人的孩子,他叫威廉。”

“DB(Divine Bloodlines的简称)也是这么降生的,不过比起威廉这位穆斯贝尔海姆来的后裔,DB的血统要更加纯净,更高更大。”

两人进入巨树迷宫之后,身上的仪表也不管用了。

指北针开始打转,灵灾探针和气压计读数也不停的跳动。

环境渐渐变得黑暗,这些巨树繁茂的枝叶遮挡了一部分圣所的光源。顺着道标往里走,每隔几百米,奥斯卡就得利用尖锐的四爪攀上迷宫的树干,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去确认方位。

如此反复几回,狼哥的体力消耗得非常快。第五回落地时,奥斯卡已经气喘吁吁。

江雪明不理解,他指着一个个分叉口的道标记号:“奥斯卡,探险队已经给这些错综复杂的岔路做了标记,为什么你还要爬上去确认方位呢?”

“因为现在是禁猎期。”奥斯卡解释道:“在这个复杂的生态位里,有很多低等级的小生命已经不见了,它们躲回了泥土里,躲到洞穴中过冬。”

“这些记号并不可靠。”奥斯卡敲了敲镍铁合金做的告示牌,路牌有中英俄三语标记了具体方位:“气球蝎喜欢在十七度以上的环境中出现,按照夏天探洞搜林的经验,我们现在应该要喷驱虫药了,不光是蝎子会来找我们,还有三类吸血的蠕虫会从这些.”

奥斯卡指着林地树干根茎处密密麻麻的坑口——

——他的利爪一下子刺进坑口,刨开一个二十多公分的深坑。

“就是这种虫子。”

他勾带出来两头干瘪的甲壳长虫。形似蜈蚣,但比起蜈蚣来说个头要大得多。

“生物学家叫它树蛇虫,现在它已经进入休眠状态,它的捕食者也睡下了,没有食物来源,这条食物链往上数,有许多猛兽都要扩大自己的领土范围才能找到足够的元质。”

“所以禁猎期,也是精灵圣所重新划分猛兽地盘的时期,它的环境不像其他季节那样安定,个头越大的灾兽需要的元质也越多,如果没有冬眠的习惯,像山妖这种体格巨大的地区霸主找不到食吃,为了维持生命,它们的地盘争斗活动会越来越频繁,也有同类相食的情况发生。”

这么说着,奥斯卡把树蛇虫掐头去尾,挤掉内脏和几丁质甲壳,塞进一个食物袋里。

“想点好的,跟着你狼哥走绝对不缺吃喝,冬季的圣所遍地都是吃的,而且这些冬眠的虫子还不会反抗。”

“至于这个路牌,你看好。”

奥斯卡指着铁牌牌上的记号——

“——有个大号人形单位,它是蓝色的,代表这里有山妖活动。可现在是禁猎期,谁都不知道这位”

奥斯卡就路牌上的山妖署名念道。

“这位奥利西斯女士,它在冬天会跑去哪里呢?这点就没办法确定了——聪明一些的山妖还会调换路牌的位置,像这块铁牌,你看仔细了。”

狼哥把道标拆下,那道标原本是挂在树干上,有两组挂钩随取随换,每一年都要重新规划山怪的领土范围。

可是如今它的挂扣已经变形,似乎是简单粗暴的钉死在树皮里。

江雪明惊讶的感叹着:“好聪明的捕食者.”

“对,山妖有很高的智力。”奥斯卡翻到铁牌背面,能看见一些泥点。他伸出舌头,尝了尝泥巴的味道:“这是另一个山妖干的,和这个奥利西斯女士没关系,应该是一头脾气还不错的雄性——它在更换道标的时候食性很杂,已经开始啃树皮找虫子吃了,爪子里带着一些轻微的毒性,这种毒来自两类爬虫,它们都吃荧光草,有麻醉效果。”

“如果这山妖老哥脾气再暴躁一些,再强壮一点,它不会去碰这些能量密度更低的元质——就像肉食主义的基本原理,能吃肉的动物就绝不会去吃草。自然界不讲营养均衡,为了撑起捕猎的体能,狮子要一直吃肉。”

“山妖这种杂食性动物一旦开始啃树皮,也代表它开始虚弱,已经食不果腹奄奄一息。”

这么说着,狼哥换了一条路,原本两人要从五个方位中选一条没有山妖盘踞的路线,现在根据奥斯卡得到的线索,从树干观察点看见的方位,还有粪便和气味信息素分布的情况来判断,走西南侧的清溪小径是最安全的。

江雪明十分佩服奥斯卡的寻路本领,如果没有狼哥的帮助,现代社会里娇生惯养的智人在这种环境下恐怕活不到第二天,哪怕有一手灵能当底牌,这险山恶水几乎处处都是致命的生物。

继续往前四百余米,狼哥是越走越快,似乎适应了冬季干冷坚硬的林地,他又一次爬上树干,爬去三十多层楼高,接近百米的地方确定方位。

在等待狼哥回来的时候,雪明也在观察周边的环境。这是一片空旷地,巨树的长势不像外围林地那样紧密,道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这让雪明感觉隐隐不安——因为四处传来的风向杂乱,气味能跟着这些风吹去不同的地方,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搅起飓风。

没等到狼哥下地,从树干繁茂的枝丫之间响起阵阵窸窣音符。雪明本能扭头看去,在幽幽蓝光的映照下,一对蓝汪汪的兽眼高速越过树干之间,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

那矫健的身姿好似一头猎豹,体长应该在两百公分左右,它就像一只灵巧的大猫,身上的皮毛几乎和灰色化石巨树的树皮一样,两条尾巴在半空打着旋,维持着身体平衡,抓挠树皮攀抱枝丫,紧接着闪烁寒光的爪子猛的一用力,就窜出去十来米,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

“奥斯卡!”雪明顾不得噤声,也不想保持安静。

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头顶仓皇逃窜的豹形灾兽显然是在躲避捕猎者!而且特地从雪明的头顶掠过,这头聪明的畜牲明显跑不过身后的猎人,要祸水东引,嗅到了奥斯卡和雪明的气味,要把捕猎者带过来。

听见江雪明的呼喝,奥斯卡一个不留神,差点从树上摔下。这青金大狼在两棵巨树之间来回跳跃,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就回到了地面。

“走走走”

奥斯卡慌慌张张的拉上神父,几乎把雪明夹在腋下,他留着鼹鼠王的半挂肉,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的——

——他将酷酷卡身上肥厚的脂肪层割开,一边跑一边取出喷灯,重新加热这块烤肉,让它散发出腥香。

随手一丢,香气四溢的酷酷卡就挂在树上,奥斯卡则是带着神父健步如飞,三爪刨土往林地深处飞奔。

跑出百米的距离,两人躲回了林地外围的迷宫里,就听见远方传出粗重的喘息,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奥斯卡携着神父重新往里探索,脚步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咀嚼撕咬骨碎肉裂的音符。

离得近了,雪明就看见一个身形巨大的“人”站在那里。

它的下肢枯瘦,约有十二米高,两腿皮包骨头,从青灰色的皮肤里渗出来许多翠绿的木苗,脚板就有八十多公分长,只有八根脚趾。

它的足踝和智人有明显的区别,更加靠近胫骨,趾骨更长,就像是猩猩的足趾。

往上看去,它的大腿瘦得和小腿一样,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第二性征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因为寒冷的冬天,让这生殖器官缩进了肚腹,它衣不蔽体,腰腹位置有两片饿出来的多余皮肤,它们长出鲜红的菌粒斑点,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成了真菌群落的住所。

它的腹腔有一处深坑,应该是遭受探险队的武器攻击之后留下的伤痕,在右下腹的位置能看见一团扭曲的焦黑皮肤,这部分元质薄弱,还能见到扭曲的肠腔在蠕动着。

它没有头发,与威廉一样,背脊只有二十五个肌节和二十五块脊椎骨。两肩很窄,不像威廉那样骨架大得不可思议,它更像是又瘦又高的电线杆。

与两足一样,它只有八根手指,此时此刻捻着酷酷卡的半挂肉,用尖利的好似钢刀一样的指甲分割骨肉,只怕这张漏风的大嘴浪费食物,一点点把酷酷卡的骨头都嚼碎了,慢慢吞进肚子里。

这山妖的长相和东欧人种类似,有高挺的鼻梁和极深的眼窝,眉弓凸出。到了颧骨再往外,就看不见耳朵了,只有两个黑漆漆的“侦听孔”,脖颈与脸面的皮肤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好像树皮一样的折皱。

雪明就这么看着它,看着这头巨大的生物慢慢将酷酷卡塞进肚里。

奥斯卡没有离开的意思,还记得在菠菜高地,狼哥收集了一些气球蝎的毒液吗?

这些麻醉剂在此时派上用场——

——山妖似乎察觉到了雪明和奥斯卡的存在。

它缓慢且笨重的身体完全转过来时,就感觉天旋地转,就近找了一棵树,慢慢倚着树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么坐下了。

它哼哧哼哧的用力呼吸着,也没有露出凶狠的表情,没有威吓天敌的意图。合上眼睛的时候,它脖颈处的折皱皮肤开始蔓延到头脸,向灰色的胸腔和肚腹蠕动。

不过短短几秒的功夫,它变成了一座石像,似乎就这么睡过去了。

“到了来年春天,它才会醒过来。”奥斯卡松了一口气,“介绍一下,这位应该是冈萨雷斯,和刚才路牌上的奥利西斯女士是一对,它脾气还不错——就是大冬天的时候不肯睡觉,想占别人的地盘,总觉得自己很能打,每次只要一针七十毫升的麻醉剂就能放倒。”

雪明已经来到这山妖身边,他去按压冈萨雷斯先生的皮肤,却发觉这怪物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按不动一点了。

奥斯卡:“它们都是米米尔的孩子,米米尔死后诞生了很多山巨人,山巨人又生下来它们——变石头也是它们的天赋神通。”

雪明:“牛哇,狼哥。”

奥斯卡:“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是珍宝,那就是知识。”

雪明:“酷酷卡喂给它了,那我们吃什么呢?”

话音未落,就在这个时候——

——两人身后传来了一声凶悍的嘶吼。

刚才只顾着逃命的豹形灾兽,似乎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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