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解试科举(四)

距离第一场还有半个时辰结束时,劝学楼上的鼓声敲响了,这是提醒考生的鼓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考试结束了,这个时候也可以交卷了。

李延庆早已抄完了全部的试题,检查了两遍,确保一个字不错,这时,他在正卷上方写下了自己的籍贯、名字和考号,又将名字卷起,又从篮子里取过浆糊,用糊名纸将边缘糊住,等待卷子干透,最后在糊名纸上写了卷号,八十八号。

天已经黑了,没有蜡烛照亮根本就无法写字,部分考生蜡烛上午就用完了,这时他们无法再做下去,不断听到有考生发出绝望的叫声。

但监考官却不肯补充蜡烛,而是严厉警告叫喊的考生,好几名考生被记录在案,这将严重影响他们的科举,一般有两次不良记录,第一轮初选就会被刷掉。

这时,开始有交卷的铃声陆续响起,有考生交卷了,但不少考生还没有做完,他们异常慌乱,拼命赶题。

李延庆忽然听见右侧的考生‘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用说,此君一定发现自己忙中出错,倒是左侧的郑胖子一声不吭,显然已胸有成竹。

大部分考生都没有打草稿,直接在正卷上答题,这样修改难以避免了,一旦出现修改,运气好只是被扣卷面和书法分,运气不好就直接判为不合格。

虽然一科不合格并不影响后面三场考试,但考虑到最后只录取十五人,一科不合格就等于提前判了整场科举失败。

李延庆看了看糊名条,已经差不多干透了,他便吹灭最后小半截蜡烛,收拾好篮子,将需要更换添加的物品放在桌上,晚上会有考官过来一一更换。

李延庆拉了拉门口的绳子,门头上铃铛响起,片刻,考官出现在他面前,李延庆将整齐的卷子向前推了推,考官清点一下纸张,便将三张正卷收走,面无表情道:“可以走了!”

李延庆离开坐了一天的号房,他只觉自己腿都有点麻了,不过心中却异常轻松,不管怎么说,第一场考试终于结束了。

当他走出贡院大门,不由长长伸展一下身体,深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清新而寒冷,使他有点昏沉的头脑顿时变得清醒了。

“李贤弟!”

后面有人叫他,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周春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显得很轻松,看来他做得不错。

“考得如何?”周春走上前笑问道。

“还行,周兄呢?”

“侥幸做完,不过最后一题我没有写草稿,直接写在正卷上,有一处小小的修改,就不知会不会有影响。”

“一处修改应该问题不大吧!”

忽然,一名刚刚走出大门的考生惊叫起来,转身向贡院里跑去,只见听他惊恐大喊:“要死了,我忘记写名字了!”

他的几名同伴死死将他拉住,这个时候闯贡院不是找死吗?

考生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并不太同情的目光,居然忘记写名字,这种低级失误不值得同情。

这时,李延庆倒想起一事,便问周春道:“我想向周兄打听一个人。”

周春是出了名的科举通,科举中发生的事情,很少有他不知道的,李延庆便问道:“有一个大胖子,姓郑,周兄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

周春略一沉吟道:“莫非是郑荣泰,拿着个大包袱,长得极为肥胖。”

“正是此人,周兄知道吗?”

周春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此人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他阿姊便是太子的郑庶妃。”

李延庆这才恍然,原来是皇亲国戚,难怪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此人居然在考场上睡着了。”

“呵呵!他就算一个字没答,中举也没问题。”

这时,周春的几个朋友也出来了,周春笑问道:“贤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李延庆指指大门,“我等等同伴。”

“那好吧!我们先去了,贤弟别忘多准备点吃食和厚衣服,下一场可是三天两夜,夜里很冷的。”

“我知道,多谢周兄提醒。”

周春和几个朋友先走了,不多时,张显扶着秦亮出来,只见秦亮虚弱之极,眼看要站不住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扶住他,一股强烈的骚臭味从秦亮身上发出,熏得李延庆差点吐出来,周围人纷纷捏着鼻子,绕着秦亮走。

“他怎么了?”李延庆强忍住恶心问道。

张显摇摇头,低声道:“他只做了五题,这一科算完了。”

秦亮忽然放声大哭,“太臭了,我实在受不了啊!”

这时,后面有人大喊:“李老弟!”

李延庆回头,却是大胖子郑荣泰,只见他满脸春风,正跳着脚向自己招手,李延庆倒很想认识一下这位将来宋钦宗的小舅子,他便对张显道:“你扶秦哥儿回客栈,我晚点再回来。”

张显在刑律考试上还有求于李延庆,便答应了,扶住臭气四溢的秦亮先回了客栈。

“李老弟,我今天考得非常不错!”郑荣泰笑眯了绿豆小眼睛。

李延庆心中暗骂,整个考场都帮你作弊,你当然考得不错,但李延庆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欣然抱拳道:“那就恭喜郑兄了!”

郑荣泰笑得满脸开花,拉着李延庆道:“说好的,晚上我请你喝酒吃肉,咱们去郑福酒楼!”

“那延庆就却之不恭了。”

郑福酒楼距离贡院也不远,走两里路就到了,它是郑家开的酒楼,是安阳县两家可以酿私酒的酒楼之一,另一家便是有官府背景的邺白酒楼。

虽然郑福酒楼生意火爆,座无虚席,但小东家来喝酒,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酒楼掌柜在二楼靠窗处给两人找了个好位子。

“不知小官人想吃点什么?”掌柜满脸陪笑问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菜也一样,酒也一样。”

“好咧!小东主安坐,酒菜马上就到。”

郑荣泰坐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椅子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是坐在这里适宜啊!考场那个号房简直比坐牢还要痛苦。”

李延庆喝了口热茶问道:“今年郑兄是第一次参加解试吗?”

“是啊!其实我在京城混得不错,可我老爹急着要我当官,非要让我回来参加这次科举,我一点都不想来考,我知道这种坐号房的痛苦。”

“可就算考上举人也不能当官啊!”

郑荣泰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我给你说实话,老弟别外传,其实我不是为当官,主要是我今年在京城考砸了,升不了内舍,父亲就想了这个迂回的办法,让我回来考举人,考中举人就可以直接进太学内舍。”

“不是说考中第一名解元才能直接升内舍吗?考中举人我听说还是只能读外舍。”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你说的是普通考生,我本身就是太学生,和你们不一样,今年太学改革,因为解试改由朝廷出题,举人的含金量就高了,太学就有了新规,外舍生只要考上举人,就相当于外舍年考通过,可升为内舍生,所以今年这么多太学生跑回来参加解试,就是这个原因。”

李延庆这才恍然,难怪今年突然涌出这么多太学生。

郑荣泰又叹口气道:“我爹爹希望我考中解元,他说这是巨大的荣耀,他可以光宗耀祖,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考中什么解元,能考中举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延庆笑了笑,这个郑胖子倒有自知之明,作弊考中举人目标不大,勉强还能蒙混过关,可如果作弊考中解元,那就会被万众瞩目了,一旦东窗事发,天子为了太子丢车保帅,整个相州官场都要倒霉。

这时,掌柜带着两名酒保端着两口铁锅和酒菜走来,两口铁锅里分别放着一整只烤熟的乳猪,还有五只炙烤猪肘子,这是郑福楼的两道招牌菜,盖子一揭开,顿时肉香四溢。

郑胖子盯着喷香的肉食,他饿了一天,眼睛都绿了,他抄起一只猪肘大嚼起来,满嘴是肉地含糊不清道:“趁热快吃,不要客气!”

李延庆也着实饿坏了,他也不客气,用刀切下一块烤乳猪便大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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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7章 解试科举(五)

李延庆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了,客栈内依旧灯火通明,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忙碌地给考生们准备吃食,下一场要考三天两夜,考场不提供饭菜,需要考生自己准备。

一般这种生意都是客栈接下,考生付五百文钱,客栈就会为考生准备第二场和第三场的食物,还有必要的打点钱,数十年来一直如此,已经成为一种惯例。

除了食物外,每个考生还需携带厚厚衣服,毕竟现在已是十一月上旬,安阳已入冬,夜里非常寒冷,客栈提供毛毯租赁服务,考生每夜付二十文钱,便可租到一张柔软厚实的羊毛毯,科举必备之物。

李延庆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了后院张显二人的房间,一进门,张显便嘘了一声,指了指床上,秦亮已经睡了,两人走到院子里,张显叹了口气道:“秦亮已决定放弃这次科举,准备读州学了。”

李延庆并不奇怪,第一场考试只做了一半的题目,后面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考中举人了,如果说后面几场考试对他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增加一点科举经验而已,可是.他那个位置,早点放弃是明智的决定。

“你今天考得如何?”李延庆转开了话题问道。

“我今天怎么说呢?着实有点可惜,前面一直做得很好,最后一题做到一半时,蜡烛没有了,我根本看不清试卷,几乎是借助一点点门口灯笼的余光才把题目草草做完,最后几行字的书法糟糕透顶了。”

张显脸上带着苦涩,他经验不足,一进号房便点燃了蜡烛,结果导致最后蜡烛不够用。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这次不光你一人,很多人都有这么问题,考官应该会酌情处理,现在不要考虑这件事了,早点睡觉,全力以赴准备明天的考试,明后两天才是重头戏。”

张显默默点头,今天的考题他毕竟做完了,这让他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

“另外,我想友情提示一下,这次科举只录十五人,必须是各方面发挥得极为出色的考生才有希望入围,当然我并不是在说你,我只想说,一旦作弊被抓住,恐怕连州学的大门也关了,这里面孰轻孰重,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称一称。”

说完,李延庆拍拍张显的肩膀,转身便快步走了。

张显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半晌,他走到桌上,从一本书翻出十几张关于刑律的小纸条,扔在火盆里烧掉了,他并不傻,只是有时候会犯糊涂罢了,只要有人提醒他,他就会醒悟过来。

次日天不亮,不需要伙计引领,考生们便自己出发了,每人背着两个大包裹,一个装食品,一个装衣服被褥,不过因为东西太多,现场检查实在太耗费时间,恐怕到中午也检查不完。

所以按照惯例,士子将包裹放在指定位置,包裹上缝有每个人的考号,检查结束后,士兵将会把包裹直接送到号房中去。

包裹放置处有士兵严格看守,只要把包裹交给士兵便可直接走人了,一名考官象复读机一样不断大声重复警告:“包裹里禁止放任何违禁物品,一旦查获,以作弊论处!”

李延庆把自己的包裹交了上去,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喊:“李老弟不等等我?”

李延庆回头,自只见郑胖子热情洋溢地快步走来,身上却没有任何物品,再看他背后,三个壮汉随从背扛着三只大包裹,吃力地跟着他。

李延庆的嘴角扯动一下,这是参加科举,还去度假?

“没办法,我想少带一点,但我娘怕我饿着,给我带了两大包吃食,还有一包衣服被褥,可惜考场不准交流,否则我们可以一起共餐了。”

郑胖子这番话李延庆倒相信,反正此人有考官帮助里应外合,根本不用自己翻书找答案那么辛苦,尤其通过昨晚一顿饭的实践,李延庆知道了他的饭量,三天两夜时间若没有充足的食物,根本支撑不起他那如河马一样的体型。

“呵呵!我也是刚到。”

“我们一起进去!”

郑荣泰一挥手,三个壮汉将大包交给了士兵,每个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几名士兵则苦着脸,吃力地将他的包裹搬了进去。

流程和昨天一样,因为不用检查包裹,反而快了很多,一刻钟后,他们便坐在了各自的号房里。

这时,夜色依旧深沉,却没有哪个士子再敢点蜡烛了,昨天的教训十分深刻,与其诅咒考场不通人情,不如自己收敛一点,稍微忍受黑暗。

其实第二场蜡烛倒不用紧张了,因为要过两夜,篮子里放了五支蜡烛。

考场内一片肃静,寒风穿过巷子,发出恐怖的呼啸声,士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无比渴望地盼望着自己的包裹快点送来。

天刚蒙蒙亮,劝学楼上传来清脆的云板声,考试时间到了,考官开始给士子发放答卷和试题,今天没有示题榜,因为题量太大,只能用印刷好的试卷发放给答卷,试卷有两大张纸,每人另有十张正式答题纸和十张草纸。

今天考三经新义,是科举的重头戏,李延庆看了一眼试题,顿时松了口气,果然被师父猜中了,不是南方的那种理解性的考法,还是延续北方传统的明经题,也就是以贴经背默为主。

大宋南北教育方法不同,北方重视经文背诵,南方重视经文理解,所以一直有南进士,北明经的说法,南方士子考进士科,北方士子考明经科,自从明经科废除后,北方士子很少中进士,开始转战太学,又有了南科举、北太学的说法。

虽然今天不考南方那种理解性的题型,但想考出头也并不容易,主要是题量太大,《三经新义》共有四十九卷,诠释的数量也不亚于正文,更何况明经题本身就是北方士子的强项,要想在众多优秀的士子中出头,必须一字不错,还要书法优秀。

不仅李延庆,几乎所有的士子都松了口气,昨天的《论语》和《孟子》考得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今天终于出现了他们熟悉的题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又有希望了。

‘当!’第二声云板敲响,考试正式开始,士子纷纷提笔,开始沙沙地写了起来。

李延庆却不急于动笔,他要分配一下题目,进行合理统筹。

一共有三十道题,考三天两夜,实际上就是考三个白天,平均每天十道题,如果不写草稿,直接在正式答卷上答题,那时间是很充裕,可一旦写草稿,就只剩下半天答题,虽然明经题难度不大,但它却是以量多而著称,写草稿等于要做两遍。

但要想得高分,那就必须写草稿,才能保证卷面的一字不改,以及卷面上的美观,李延庆踌躇良久,还是决定写草稿,时间上虽然紧张一点,但他写字很快,可以多少争回来一点时间。

李延庆看第一题,只有一句话,‘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题目要求以此句为初始默写完本卷余文。

李延庆早已倒背如流,他立刻辨认出,这是《周官新义》卷六中的地官一,按照要求默写完余文,大约有五千余字。

李延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若写完全文至少要一个半时辰,若每题都是这样的量,那就算不写草稿也来不及做完。

他连忙又放下笔,仔细看了一遍所有题目,还好,象这样的斗量题一共只有三题,其他题量都不大,有十几题甚至只要写百余字的诠释。

这时,他又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那就是字体安排,一共只有十张正卷,而且只准写一面,那他需要写多大的字体才能保证试卷够用,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细节问题,如果不安排好,前面字体大,后面发现卷子不够用了,后面再被迫写成芝麻字,甚至没有试卷答题了,都严重影响得分。

李延庆索性把笔放下,开始全盘计算字数,他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出三十道题一共要写两万三千多字,一张正卷要写两千三百多字,李延庆写了五年的小说,在控制字数方面已经如火纯青,他脑海立刻出现一幅美观漂亮的卷面,字体要用四号字体,间距为半格,用行楷最为流畅。

当他把三十道题全部谋篇结束,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居然还一个字没写。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只见一个留着长须的巡视监考官正站在门口负手望着自己,目光里有疑惑之色,意思是问自己为什么还不动笔?而别的考生都已经写了很多了。

李延庆将草纸略略向前推了一下,上面写满了统计数字,中年官员拾起草纸,只见写着‘第一题五千七百余字,用纸两页,第二题一千二百余字,用纸一页,第三题.’

监考官这才明白,原来眼前这个少年考生在统筹试卷,这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聪明的考生,他赞许地点点头,放下草纸走了。

李延庆取过一张草纸,开始提笔写了起来:

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

掌土地之图则土防土宜土均之法,可施王国之地中,可求邦国之地域,可制掌人民之数则地守地职地贡之事,可令万民之卒伍,可防都鄙之室数,可制夫然后可以佐王安扰邦国.....

当李延庆写了一千多字后,便渐渐找到了感觉,索性抛开草纸,直接在正卷上写了起来,全神贯注,运笔如飞,一行行小字如行云流水般出现在试卷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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