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你在彼处

凌霄秘地。

一只体长三丈的独角云纹异兽极速自高空俯冲而下,邻近地面时,骤地一个悬停,又反拔而上,直冲云霄。

“嘻嘻嘻……”

清脆的笑声似银铃摇、琼玉碎,在高空自在洒落。

若有人能贴近了细看,当能看到,在这只异兽的背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小的身子,陷在那长长的、云朵般的绒毛中,若非笑声清脆悦耳,还真不容易叫人发现。

现世独此一只的踏云兽,在空中忽上忽下,时不时还来几个云霄翻滚。

女孩两只小手,各自紧紧抓着一把长绒毛,小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每当俯冲或拔升之时,就紧张兮兮,每当飞得平缓了,就笑出声来。一层淡淡的云光,绕在她身周,让她无论怎么颠簸,都不会离了背去。

这世上能坐在踏云兽阿丑背上嬉闹的,除了叶凌霄叶青雨父女,也就只有一个姜安安了。

一大一小正玩得不亦乐乎。

阿丑忽地将身一闪,缩小了身形,落回亭中,也把姜安安轻轻柔柔地送到云凳上。

“有人来了!”阿丑低声道:“乙级战备!”

亭中唯有一方云桌,两只云凳,四风过耳,八面开阔。

姜安安一脸严肃,双腿迅速盘坐,两只小手在身前一阵错舞,却是在调动着道元,完成道术。

而阿丑悬立在她面前,一本正经地道:“你这流云索的印决,还是不够熟悉。第三印和第四印之间,有一些迟滞。”

姜安安显然是非常听话、非常刻苦的:“那我再多练几遍!”

恰是这时候,一个相貌约莫五十余的道人,从云廊那一头走了过来。

“见过踏云大人。”这道人躬身行礼道。

“阿丑”自不是谁都能叫的,就像“叶小花”这个名字也只在小范围流传一般。

作为凌霄阁的镇宗异兽,凌霄阁门人都以踏云大人称呼它,云国人更是视它为护国之神,有不少人在家里供奉它的画像,认为有驱邪避厄之功。

阿丑矜持地点了点头,便算是回礼。

姜安安则很有礼貌地下了云凳,对着这道人礼道:“见过胡教习。”

凌霄阁传法教习胡涟看了她一眼,便又把视线投回镇宗异兽身上,恳声道:“踏云大人,安安该去上课了。”

“哈!”阿丑甩了甩头:“安安这不是已经在上课了吗?”

胡涟面露难色,小心地提醒道:“宗主走之前,是让您看护着安安。至于教她道术的事情,却是让我来负责。”

“什么意思?”

阿丑跳上云桌。

此时它的身形只有小狗般大,虽然努力做出气势汹汹的样子,但只有奶凶奶凶的感觉。

“啊?什么意思?”它愤怒质询:“你比本大人厉害?”

胡涟赶紧低头:“那自是没有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什么只不过?”阿丑打断他:“你不相信本大人的能力?你质疑我?小胡,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小胡”已经多年没有听到,毕竟他胡涟怎么说也五十好几了。

但以这位踏云大人的年纪,叫他一声小胡,却也是毫无问题。

胡涟苦笑道:“我怎敢质疑您?”

他不得不妥协道:“那我验一下安安的学习成果吧。毕竟职责所在,虽然是您亲自传法,我也不能不了解进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阿丑没有什么胡搅蛮缠的余地,便冲姜安安试了个眼色:“便给胡教习展示一下吧!”

并且立即指挥道:“流云索!”

姜安安十指错在一起,迅速完成了印决,一条云雾弥散的云白色“绳索”,倏忽掠出,横在两根亭柱中间,晃晃悠悠。

“嗯,不错。”胡涟点点头。

在游脉修士的层次,这一道流云索,无论是结印的完整度、还是道术形成的流畅度,都没什么可挑剔的。

“那么下一道……”

“行了行了。”阿丑语气不耐地打断道:“检查过了就好了嘛。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年纪大了,也别熬夜了。”

“啊这……”胡涟面露迟疑之色。

“干嘛呢,干嘛呢?”阿丑似乎很是不快,长尾上缀着的那团无色水球晃了晃。

“两个姓叶的出去游山玩水,把我们丢在家里。他们玩得快活,我们从早练到晚,啊,从早练到晚,练这么久。”

它瞧着胡涟道:“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想要怎么样嘛!?”

胡涟只好道:“那大人您千万记得踏云术,要让安安练熟了,这是咱们凌霄阁遁法的基础……”

阿丑眼睛一瞪。

胡涟闭上了嘴,转身往回走。

小安安看着胡教习远去的背影,有些忐忑:“丑丑,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虽然胡教习平时凶巴巴的……我哥说了,严师出高徒……”

阿丑撇了撇嘴:“你现在这么矮,还没到成高徒的时候嘛!”

说罢,将身一晃,跃出亭外,又化出三丈本躯来。把头一扭:“来玩不来玩?”

安安脸上刚刚绽放出笑容,阿丑又一个翻身,缩小了钻回亭中。

“丙级战备。”它小声提醒道。

安安于是立即又坐好了,开始心不在焉地掐诀。

不多时,一群年轻修士挤在一辆云车上,风驰电掣地赶来。

姜安安拿眼一瞧,那云车上的,却是大小王师姐、讨厌鬼师兄莫良,以及方脸师兄谢瑞轩。

道决立时散了,姜安安拿手招道:“这儿呢!”

莫良一马当先,跃出云车,手里拿着一份帛书,屁颠屁颠地挤到阿丑面前:“踏云大人,观河台最新战报!”

阿丑拿眼一瞟,咕哝道:“三十以下无限制场魁名,景国太虞真人……”

它一个激灵:“真人?”

那边厢。

小圆脸的小王师姐却是一把抓住了姜安安的手:“哎呦你慢点儿晃!这是绝世天骄的手,一定要好好保护才是!”

大王师姐笑眼温柔:“安安你跟师姐说,你哥哥到底有没有婚约?”

姜安安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约什么荤?”

“咳!”一张脸奇方无比的谢瑞轩,忽地凑近前来,笑容满面:“我最最疼爱的安安师妹,什么荤都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你可劲儿点!”

阿丑继续往下看,嘴里念念有词:“外楼场无魁,啧啧。齐国这次不错嘛,内府场魁名,姜……”

正在阿丑面前献殷勤的莫良,一回头,发现姜安安已经被那群趋炎附势之辈围在了中心!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莫良赶紧挤上前去,用屁股撞开谢瑞轩,隔开大王的视线,一把拍开小王的手,把姜安安护在身后,俨然万军之中、孤勇护主的卫士。

“不要让你们的庸俗,污染了我们洁白无瑕的安安!安安还这么小,你们一个个的溜须拍马,像什么样子?回头要让我大哥知道了,能有你们好果子吃吗?”

他转过身,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到姜安安面前。笑容谄媚:“安姐,吃鹤腿不?我刚烤的,香着呢!”

……

……

……

……

(新卷开启,名为“扶摇”。

让我们一起开始新的旅程,走到九万里更高处,看一看更广阔更辽远的风景!)

想了很久,决定以这幅画面开卷。

“我在此处,是为……你在彼处!”

……

感谢书友我爱学习qaz成为本书盟主!

感谢书友没有钱钱的阿俊成为本书盟主!

……

晚上八点有更。

(本章完)

第1179章 迎面如刀

急风刺面。

在这样的高速下,缺失道元的保护,几可等同于受刑。

在凛冽的风声中,林正仁感受着肉身层面上的巨大痛苦。

他的后脖颈被掐着,被人像掐一条狗般,那样耻辱地掐着。四肢僵直垂落,就那么吊在空中……

他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仪表。

因为他所有的思考,都要用在一个最紧要的问题上——

如何活下去?

在黄河之会上,代表国家出战的天骄,受血鬼反噬,未战而先退。拿了正赛的名额,却连台都没登上去。

庄国几乎是天下笑柄。

为了走上观河台,庄国付出了几代人的努力。

为了洗刷这一次的耻辱,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作为庄国人,林正仁虽然并没有感同身受的耻辱,但他强行让自己感受着那种耻辱,唯有知道国耻何极,他才能更深刻理解杜如晦的愤怒。唯有深刻理解了杜如晦的愤怒,他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生机。

所以他迎风闭目,涕泪横流。堂堂一国之天骄,平日里也是可以睥睨同辈的存在。这一刻无比狼狈,也无比耻辱。

最擅市恩的杜如晦,没有给他半点尊重,当然是因为已经彻底地否定了他。

此刻他让自己感受其心绪,难过得止不住眼泪。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种填塞心头的、巨大的耻辱感,是因为被人像拎小狗一样拎着后脖颈,还是因为国耻加身!

他的后脖颈,能够清晰感受到那只手上的皱痕,也尤其能够感受到,那只手上传达的坚决意志。

杜如晦已有杀心。

他并不后悔第一时间选择吐血弃赛,因为横扫全场的姜望,恰是天下第一内府。若是在锋芒未试的彼时,忽而痛下杀手,哪怕是余徙那样的真君强者,也很有可能疏忽。

正赛八场同较,他和姜望那场,肯定不是最受关注的,真君余徙未必会投入多少注意力。而以姜望强势击败项北的神魂战力,瞬息之间,足够在神魂层面杀死他好几次。

太冒险了。

哪怕主持黄河之会的,是余徙这样的衍道强者……也太冒险了。

东郭豹不也死了么?

触悯虽是没死,却又好得了多少?傀儡需要重新造,异兽需要重新寻、重新养……这要耗去多少修行时间?几乎是废掉了!

登上台就是赌命,而他不愿意赌。

事实上他想得很清楚。

祝唯我出走后,整个庄国,数他最有天赋。

贺拔刀、段离都毁在锁龙关前,其余的外楼修士都很平庸,庄国暂时没有第二个有望神临的人物。

杜如晦之后,后继无人。

他林正仁,无疑是最有希望的。

能打进黄河之会正赛的天骄,当然具备成就神临的可能。

他对庄国来说,有一定的重要性。这一点从杜如晦对他的良好态度,也足能见得一二。

这是他的倚仗所在。而他自认毁掉血鬼以弃赛,是牺牲巨大来帮助国家保全颜面,杜相应该看得到这份苦心才是。

只是从现在的境况来看。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而低估了黄河之会的意义……

就前一点来说。

是庄高羡、杜如晦君臣还有另外的选择吗?

谁人?

那个被他当众踩过脸的傅抱松?

那个被他轻松击败的黎剑秋?

还是那个军中的、只会玩命的莽夫杜野虎?

从后一点来说,景帝后来出声,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场面。

问题一下子就严重了太多倍!

景帝的开口,意味着这次黄河之会上,属于庄国的利益分配,已经被抹去。而他给庄国造成的耻辱,要得到重新审视。

这两天在观河台上等待结果,每一息时间都很煎熬。

因为他明白,黄河之会结束后,就是庄廷跟他算账的时候。

庄高羡不是一位不舍得的君主,相反,其人大方得很,对有功之臣,怎么恩赏都舍得。但有一点,这位庄君的恩赏或者说“投入”,一定要看到回报。

国家把他送到观河台来,国相亲自护送、亲自指点,不惜与盛国这样的第一道属国产生嫌隙,也要支持他击败江离梦……

都是为了观河台上的荣誉和黄河之会相关的利益。

最后,却只收获了耻辱和损失。

还在景帝那里留下了坏印象,主持大会的、出身玉京山的真君余徙,也难免对他有恶感……

这一趟上桌来,赔了个血本无归!

想来想去,作为押注筹码的他,也难有活着的希望。

他当然想过逃跑,但清楚绝无跑掉的可能。

他这两天摆足了认命的姿态。

他痛哭流涕,承认自己贪生怕死,承认自己在知道对手是姜望后,就抑制不住的恐惧。他痛苦、自责,表示甘愿接受一切惩处,同时希望能够以有用之身,将功赎罪……

而杜如晦始终不曾表态。

这不言而言的态度,令他震怖。

现在黄河之会刚结束,杜如晦就直接拎着他疾飞回庄国,像提着一条待宰杀的肉狗,前往屠宰场,甚至于连一丝在人前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或者说,表现出庄国对他这等懦夫的唾弃,就已经是杜如晦的表面功夫了。

怎么办?

黄河之会上的利益,他没有能力再做影响。脱离黄河之会这样的盛会,相对于天下局势,年轻天骄们的力量,还是太过微弱。

而自身的价值……

虽然他自认为价值极高,远远超过傅抱松、黎剑秋之流。

但恐怕在庄高羡和杜如晦看来,一个死在观河台上的林正仁,要比苟活下来的林正仁,能够体现更多的价值。

枫林城的真相,还是他推断出来后暗示祝唯我的,他如何不知道这对君臣会如何考量!

这两个人只会拿战死的他和苟活的他做对比,所以他是如今的庄国年轻一辈第一,现在也像条小狗一样被掐着后脖颈吊着!

怎么办!

林正仁努力蓄积着全身的力量,在凛冽的风声中艰难开口:“正仁自知万死难赎此罪,好在无限制场所有人都弃赛了,我们庄国并不显眼……”

风声继续呼啸。

对于他的“提醒”,杜如晦显然无动于衷。

他弃赛的性质,和那些人截然不同。他自己当然清楚。

但仍要提一嘴,为自己挣扎一番。

路是一点一点趟出来的。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他都不会放过。

在刺骨的风刀中又熬了一阵,林正仁又道:“我真恨自己无能,不能相阻。叫姜望那乱臣贼子,竟摘了魁名。其人恨国如此,有此天资,有此荣魁,又身在强齐,已成我庄国心腹大患!”

云景飞速倒退,而风刀依旧。

林正仁艰难地问道:“您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对付他?”

凛冽的风声中,杜如晦的声音终于响起:“这已经用不着你操心了。”

林正仁心底松了一口气,但面上反而更痛苦:“是……我已是该死之人。我操不操心都无足轻重。只是……咳咳咳!”

他灌了几口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而后继续道:“如果您决定对付他,我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我全族都死在他手里,我们有血海深仇。我就是他的污点,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作恶的证据。”

杜如晦骤然停身,仍是单手掐着林正仁的后脖颈,将他半提起来,低头俯视着他。

惯来待人和蔼的杜如晦,在这样的状态下,才见得了几分一国之相的威严。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正仁:“我其实现在很怀疑,你林氏全族……当真是姜望所杀?”

这话里的不信任和厌弃已经如此明显,但林正仁心中大石反而落下。

只有确实想要利用这件事,杜如晦才会需要考量其真伪。

所以他……找到了自己于其人的价值所在!

林正仁努力控制着痛苦的表情,让自己更谦卑,更顺服:“望江城是庄国的望江城,这件事想有多真,就能有多真。我愿意做任何配合。”

没有回应声。

疾风呼啸而过,一团稀薄的云气,在空中打了一个寂寞的旋儿。

感谢大盟帝国|秦殇给姜安安的盟主赏!

诸位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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