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宝库

沿着路向城南去,道旁已挂满各色灯笼,灯笼当中透出微微的昏黄光芒,将附近的道路照亮。

小户人家仅仅只是靠着街的几个窗户发亮,透过窗帘隐约能够看到其中有影子行动,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聊天,还有人乘着灯光刻苦读书。

而大户人家围墙长,除去靠着墙壁的高层楼之外,几乎瞧不见外侧的窗,唯独大门口处会多挂两个红灯。

这叫做“借喜气”,讲究将家中喜气散给路人照明,如此可积攒福缘阴德。

而关于这灯笼,还延伸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若哪家平日只挂一盏,忽地挂起两盏,街坊便传是主家做了亏心事,想借灯笼洗刷罪孽。

不过这些终究是闲言碎语,并无实据,倒是这挨家挨户挂出来的灯笼给京城的小巷映照出了一种别样的氛围。

所谓百家灯火,大抵也便如此。

林江脚程快,灯火披肩,人影变化,不多时便到了城南。

站在街心四顾,满眼坊市喧嚣。

道路处处店铺仍不关门,悬出“香饮子”或“胡饼”的招牌招引行人,茶气四散喷香,袅袅不绝地飘上夜空,直与月光相接。

遥见深巷口悬着“得胜坊”招牌,赌客摇盅声噼啪作响;更远处有座灯影璀璨的高楼,金漆匾额写着“象棚”二字,门前人影绰绰。

那露天歌台之侧,笙、管、笛、箫齐鸣,众歌伎莲步轻移,珠翠交辉于霓裳翻动间。

林江本想寻堂倌,几番张望却不见鬼市踪影,只见一派人间热闹。他欲往深巷去,目光却被那象棚勾住了。

看了两眼,又是觉得不行。

林江啊林江,你来这里可是来办正事的啊,你怎么能一直看那边勾栏呢?

你内视宫殿里面不是那么多香软美女呢吗?

林江的脑海当中不由得浮现出来了小金人们驾驶着的漂亮姑娘们,也浮现出来了那些姑娘们脸上呆呆的蠢笑。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最终叹息一声。

看就看吧,就看一会不影响啥。

正凝望时,忽闻身后轻咳。

下意识回头一看,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背后。

江浸月脸色奇怪的看着林江。

林江有点尴尬。

“公子今晚是打算听曲吗?”

“没,我是在找鬼市。”

“公子怎么对鬼市感兴趣了?”

“如若是平常的话,我大抵会回你一句来了京城好久都没去过鬼市,便打算见一见这鬼市究竟是何般模样,但既然是你的话,我便直说了。我想去宝库。”

“若不是我,你还不说这话了吗?”

“那是自然。”

“油嘴滑舌。”江浸月朝着旁边啐了一口。

这动作如若是个正常姑娘来做的话,那么林江大概能看出来些女儿家姿态,可如若是江浸月来做,林江却只感觉像是大学寝室里的兄弟。

江浸月啐完林江,才说道:

“鬼市不是直接能进的地方,寻常人进去,即便不会被堂倌所伤,其中的阴行之炁也非一般人能承受。你要进鬼市,得找到专门的门廊,顺着门廊进去。宝库更是如此。”

林江就看着她。

江浸月无奈的叹息一声:

“行吧,我带你过去。”

林江这才露出笑容。

江浸月带路,林江跟着,路上林江问道:

“你今晚是打算来这里逛逛吗?”

“怎么?不许吗?”

“不,我觉得这是好事,毕竟你每日都紧绷绷的,若能好好休息一下,就很好。”

“可惜,今晚我是来巡街的。”江浸月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离大人走了吗?”

“因为她没走,所以我才来巡视的街道。”

林江话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浸月瞧见了林江表情,却也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正因离大人没走,我才免了一些麻烦。”

“大理寺的事情?”林江反应过来。

“上次一起去镇子查案后,大理寺几位前辈就盯上了我,他们总不时问我问题,我在寺内搪塞后,他们就改去我家找我。”

说到这里,江浸月脸上也是不由得露出了些许玩味的笑容。

她没继续往下说,但林江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想来大理寺的那几位在推开门瞧见离心光之后,表情应该是挺复杂的。

“高卿没什么反应吗?”

“高卿最近不在大理寺。”江浸月却道:“宫里似有事找他,具体我不清楚,总之他最近不在。”

江浸月说到高卿时,语气仍带沉闷,却压下了杂念,带林江前行。

两人绕过一条长街,走到尽头,林江瞧见一个堂倌。

门口站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摆张长桌,桌上放着登记册,墨台和笔在一侧。

他身穿黑色吏服,两鬓毛发乌黑,鼻子微塌,像山猪精。

他看见江浸月后,哼了声,不说话,指了指桌上书册。

江浸月带林江过去,两人在册上写下姓名,旁侧大门缓缓打开。

进入后,林江听到一阵喧闹声。

他抬眼望去,发现自己到了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街道上各色人群穿行,相比之前,林江看见许多堂倌。

有动物头人身的、半透明身体的、抱头走的,还有道士装束的、贵公子打扮的、大光头像僧人的。

一眼望去,形形色色。林江啧啧称奇。

话本中势不两立的僧道和妖怪在此和谐共处,恐唯京都能见此景。

“当初京城推行堂倌制,确有僧道反对,奈何敌不过京城,渐渐认了命。时日久了,新僧道多无老一辈毛病,现在见妖物,其若是伤杀人了,那自然要动手,若是没伤人,那就得问一下堂倌证。”

林江早听江浸月提过此事,但耳闻哪及眼见震撼。

只不过此刻林江仍忍不住问:

“宝库在哪?”

“宝库啊。”江浸月道:“往前走七八步。”

“这样?”林江疑惑前行数步。

江浸月颔首:“你已在宝库了。”

林江:“?”

他下意识退回一步,江浸月道:“你离开宝库了。”

林江茫然四顾,见方才所经地面上刻着一条白色的长线,。

除此别无异常。

街道人潮往来,无人留意此线。

“就这?”

“昔日宝库确有显眼界线,但十二年内乱,京城人自认高宝库人一等,闹得不快。法祖亲至砸了界碑,自此宝库鬼市无内外之分。”江浸月走到线路旁边,轻轻用脚尖擦了一下。

虽只数言,林江仍窥见当年一地立建之艰。

所有地界皆非一日可成,如城之一砖一瓦,日久需修,住者亦然。

“到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江浸月这才问林江。

林江默然。

“查到什么了?”

“我在找一处铺子。”

林江思索一下,发觉自己确实没什么线索,倒是不如问问在这里巡街的江浸月,说不定对方知道些什么:

“那处铺子大抵是三皇子和手下聚集的地方。”

做分魂之术的是阁老,属于文臣派,那么,当时临江看到站在棺材旁边的那个青年人应该就是三皇子了。

“你要找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寻的地方。”江浸月嘟囔一句,她也是摁住头想了想:

“硬要说地点,我肯定是不知道的,但这地界确实偶尔会来一些京城的权贵,他们大多乘马车来,去向什么地方,便是无人得知了。”

“大概在什么方位?”

“我带你去吧。”

江浸月干脆拉着林江穿过了几条街道。

等来到这房屋和房屋组成的巷口深处时,江浸月也是拉着林江到了一个铺子前。

这是个顶着老虎头的人开的铺子,主要卖一些烤肉,和大兴常见的烤肉不同,此处的肉只不过是放在火上,寥寥烤过几下。

感觉起来还不如林江前世所见三分熟。

但这一口却非常对应周围堂倌,来此者络绎不绝。

江浸月自然不太喜欢吃这种,到这只管老虎头要了杯酒,随后指了一下他们背后的街道。

“大概每过三天或五天就会有车从这走一趟,今天晚上是不是他们聚的日子,我不清楚。”

“可以等等看。”

林江倒是直接管着老虎头要了一整块的烤肉,老虎头瞧了眼林江,下火的时候力气却是了些。

等最后顺着餐盘端上来的,明显是要比周围堂倌吃的更熟一些。

林江给了银子,小块小块吃着。

这肉品质不错,也是很香,哪怕只沾着点盐,味道都是上好。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这事需我独自处理。”

“神神秘秘的。”江浸月喝完酒,嘟囔着掏出节竹状物:“这是行云竹,遇事不可解时点燃,它自会窜天炸开,我见即至。”

“多谢。”林江郑重将竹管收入怀中。

又是等了一会儿,林江忽然听到街道尽头传来车轮滚滚之声,侧头看去发现有辆繁华车架正朝着巷口深处行事。

来了!

车辆不快,林江也没有立刻跟上,大概空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迈开脚步。

走出几步,林江忽顿:

“江捕头。”

“林…朱公子。”

“过些时日我或离京。”

“去哪?”

“先往青泥洼办事,此后大抵要在天下走一走。”

江浸月面色如常:

“要走许久?”

“今夜若顺,可常返京。”

“又说怪话。”江浸月无奈摇头。林江再摆手前行。

江浸月望其背影,抬手欲言,喉间辗转终低语:

“一路顺风。”

人声鼎沸中,这话飘进林江耳中。

他回头时江浸月已不见。

不知此福是祝今夜,还是慰江湖。

再看马车时,那悠哉悠哉前进的贵驾正行出一段安全距离,林江便是寻了个避人角落,双手捧圆,吃下了化万象。

下一刻,他身体便化作一只飞虫,飞快赶向车马,贴了上去。

(本章完)

第247章 密室

马车悠悠前行,变成小虫子的林江判断了一下方向,确实是正在向南走,和孙忠所说的路途一样。

只是不知道目的地究竟一不一样。

等到车轮慢慢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化作小虫的林江稍微爬了爬,绕过车尾那根横柱,才看向车上走下来的人。

下来的是个女子,她面容清冷,嘴唇略薄,皮肤白皙得过分,看上去并非那种舒雅的美感,而是一种林江觉得太阳晒着可能会反光的雪白。

她秀发漆黑,不算太长,仅及肩多一点,后头位置做了个发束,插着根金簪,镶嵌宝珠,显然是上等物件。

同样,她身上也披着件相当厚实的衣服,裹身的布料外还覆了层绒毛,林江看不出是哪种动物,但他估摸应该是狐狸之类的毛发。

夏天虽在慢慢过去,但此刻天气仍很炎热,按她这种穿衣习惯,难以想象究竟该有多热。

但林江此刻却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淡淡寒意正从这女子身上传来。

恐怕这人的体质有些特殊,必须穿这么多衣服来保暖。

见这女子下了马车便朝眼前一扇平平无奇的门走了过去,林江振动翅膀,小心翼翼地朝着她的方向飞去。

趁她不注意,落到了她颈部衣领的厚厚白毛当中。

等贴到衣服,林江才感觉到此处的气温更低,甚至就连这厚厚的绒毛上都挂上了一层寒霜。

放个正常人来此,恐怕都会被冻伤。

虫子实在太小了,女人并未察觉,只是缓步前行。

先是走进一扇宽大的木门,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宽拓大院,高耸松柏,梅兰竹菊,假山假水,恰似一院好风采。

院中有一高房,才见房屋前有两人守门。

林江借着虫子的姿态看向那两人,见是面容寻常的男性,打扮如同普通护院,全无异常。

但这二人眼睛明显不同,即便在昏暗天色下只能借灯笼视物,林江也能看出他们眸中泛光。

显然是练过瞳孔的修士。

就在此刻,其中一人似有所觉,忽然侧头,与林江对视了一瞬。

嘶。

林江心下顿时警惕,立刻全力压制自身炁息,他全身没了炁的支撑,慢慢变得如同死物一般。

刚才盯着女子的护院微皱眉头。

他又上下打量女子两眼,直到这白得发亮的女子蹙眉,护院才收回目光。

女人轻哼了一声,进入了院子里面。

而林江也能听到背后两个护院正在那里窃窃私语:

“大哥,你无事盯着她看什么?这位小姐最讨厌别人盯着自己了。”

“我总感觉她身上跟着个活物。”

“大哥,你看错了吧?方才我瞧也没见有啊。”

“许是看错了。”

二人议论声随女子脚步渐远,林江也慢慢恢复体内炁息流转。

看样子应该是这地界了。

且不提别的,单门口这俩大哥完全就是一副飞蝇难入的姿态,这里面但凡没点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俩又怎么可能如此这般?

一路跟着这女子往里面走,很快眼前出现一处蜿蜒向下的楼梯,女子眉头微皱看向楼梯,似乎对这里并不喜。

但犹豫片刻后,她终究叹了口气,缓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行,林江便越觉四周有淡淡的潮气弥漫,这并非是谁施展的法门,只是此处太深,水汽重而氧气不足。

到达最底层,昏暗的光线笼罩整个房间。这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旁边围绕几张较小的桌子,房间整体还算干净雅致,可惜气味不佳,潮气又大,的确不宜久留。

隐约可见房中坐着四五人,大都穿着精致华贵的衣裳。

有些人身周萦绕着微弱温光,有人则闭目似在小憩。

林江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或内或外皆有炁息流转,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在此处更舒适些。

此刻此刻自然无心关注这些人,林江轻轻落下,在四周搜寻那口棺材的位置。

然而,他转了一圈,却发现房中根本不见棺材踪影。

林江心中也是不由得生了疑惑。

难不成不是这里?

就在他左右寻找时,忽然听得房间中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吧?”

林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坐在主位。他身着得体的轻袍,看上去眉目如剑,眼神灼灼。

他嘴唇稍厚,眉间半点相连,肤色显白,看着不似文弱书生,倒像军旅出身的青年郎。

不过林江也能看出,这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他在一些人身上见过。

或是高轩,或是青泥洼的那位太守。

那是一种上位者看下位者的态度。

“阁下,这次忽然召我等前来,可是有事发生?”

桌旁一位老人问道。青年闻言露出些许笑容:

“殿下刚得了好消息,说国师得知大将军闹事,要召他回京。”

此言一出,确实让原本兴致缺缺的众人精神一振。

方才问话的老头双眼圆睁:

“此事当真?”

“殿下传来的消息,应当不假。”

“太好了!”这老头忍不住扼住手腕:“国师早该找方老鬼麻烦!那厮祸乱朝政,为害一方,天下所不齿!我等数次请国师出面主持公道,他却屡屡推辞,说不参与宫闱争斗。如今终于肯动手了!”

青年听罢,脸色却略显古怪,摇头道:

“国师并非是因为这些原因出的将军府。”

“啊?”老头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那是因为什么啊?”

“因为将军府的那些参将吧。”将军府前些年莫名冒出许多参将,不少是精通两相本事的六重天,甚至有点星高手,怎么想都不对劲。

青年男人点了点头:“按照宫中线人说法,昨天孙忠带着林江进了宫里,他们两个去找了国师,之后国师便下了诏书见大将军,听意思正是要商讨那些参将的事情。”

“竟是这般?”老头明显有点发懵。

“其实我们也查将军府参将很久了,虽杀了几个六重天,却没从他们口中套出线索。”

青年人道。

老人发现事情并非所想后,明显欲言又止,嘴唇微动,最终只低声念叨着些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不再多言。

化作小虫的林江无意识地振了振翅膀。

昨日他与孙忠进宫,全程未见可疑之人,但行踪还是被透露。

不过想到自己也能化虫潜入偷听,林江便释然了。

在京城,完全隐匿行踪确实不易。

说不准自己每次出门,街边那几个卖煎饼的都是将军府或阁老的人假扮。

难怪他们煎饼难吃,摊子还干净。

谈毕此事,眼前几人转而议论起文臣内部事务。

林江静伏不动,聆听众人讨论。

他们主要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监视大将军动向。

此次国师寻召大将军,势必影响天下格局,阁老欲借机狠狠打压将军府。

第二件关乎江南粮商。

据众人所言,江南粮产正逐渐下降,原因未明。若此速度持续,南方恐生饥荒。

阁老计划提前囤粮,一是为了在灾荒时开仓赈济,提升派系声望;二是为了打击南方粮商。

林江听到此处也不由微微皱眉。

南方生灾,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好事。

到时定要趁机去南方查看,看这饥荒可有解法。

余下皆是些琐碎杂事,对林江无用。

他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现在林江都没有找到棺材的位置,他的心中也是不由得升起了一些疑惑。

难不成真找错位置了?

林江飞至那青年背后,由此望去,其背影竟与恍惚中所见景象如出一辙。

如果说自己的视野是从棺材当中出发,那这青年人背后就应该是棺材。

林江回头一看,那里是一面完整的墙。

难不成……

这墙体有什么机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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