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合浦风云

七日后,合浦城内。

合浦城是合浦郡的郡治所在,作为交州叛乱的四郡中最北的一郡,太守黄复显然比陈时、史嵩、黄盖三人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军事层面。

“府君,陛下遣使来了!”堂外一名中年吏员急匆匆的跑来,交州口音浓重,俨然是本地出身之人:“陈太守的船队也跟着来了!”

黄复霍然站起:“当真?”

中年吏员连连拱手:“千真万确!使者已经入了城,府君可以随时与他见面!”

“快请!”黄复急忙说道,紧接着又自己朝外走出:“不用你请,本府自己去迎!”

黄复并非交州人,而是扬州丹阳郡人,家在芜湖。芜湖作为此前大魏伐吴时攻城之战最为惨烈的一处,周边百姓和大户基本也难逃劫难。

黄复此前投了大魏后,曾遣了亲信下属前往扬州丹阳郡去寻访家人,却一无所得。

还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由于兵祸,黄复也果断将其怪罪到了大魏头上。

这也是黄复铁了心要随陈时等人一同造反的最大原因。

“竟然是潘侍中!”黄复当然知道潘翥在孙登左右的重要地位,大喜过望,快步上前握住了潘翥双手:“陛下和陈太守可有援军过来?”

潘翥不动声色的将手从黄复双手中抽出,轻咳了一声,徐徐说道:“援军自然是有的,不过陛下有一言,还望黄太守认真听上一听。”

黄复点头:“潘侍中请说!”

潘翥左右看了几眼,凑近黄复耳旁轻声说道:“陛下和陈太守请黄太守率军撤出合浦,一并到交趾郡境内防守。”

“撤?!”黄复声音陡然高了几度,向后连连退了两步,神情惊异:“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我等四郡相约一同起事呼应陛下以求兴复,岂能一战未开便弃了一郡之地?”

“你没听懂。”潘翥摇了摇头。

黄复脸上依旧愤慨:“我只听闻让我撤出合浦!此乃我之合浦,我不愿弃,请告知陛下,速速派援兵前来!侍中当不知晓,毌丘公的军队已经从桂林发兵了,大约三日前就到了离合浦百里之地,如今也不过四、五十里了,正是千钧一发之时!”

“慢慢说,慢慢说。”潘翥轻叹一声:“黄太守没听明白,是陛下和陈太守请黄太守移兵交趾,陈太守还将船队尽数派了出来。”

“你是说……”黄复眯眼相问:“陈太守不欲救我!”

潘翥束手站直,表情肃然,并不答话。

黄复也不理潘翥,在堂中急的来回直转圈子,走了约一刻钟后,方才在潘翥的身旁停住,紧紧抓住潘翥的衣袖问道:“潘侍中,陛下为何不派兵来救我?陈太守不愿救,莫非陛下还不愿救么?”

“陛下无船。”潘翥淡淡回应了四个字。

黄复终于一声长叹,仰头欲泣:“我与陈、史、黄三位太守立誓相约一并举事,如何一战未打,就将我弃了!也罢,也罢!”

潘翥面上也觉难堪,轻叹一声,从容问道:“黄太守可想好了?”

黄复苦笑道:“不撤还能如何?我城中虽有五千兵马,却有三千都是新募的,堪战者不过两千之数,哪里能与中原甲士对敌?合浦没有天险,交趾多半好些……”

显然,黄复面对这种被人背刺的境地无可奈何。他只有这五千兵作为本钱,打又不愿意打,投降又不可能再投,只好委曲求全再隐忍一二,将这种心中的软弱暴露无遗。

软弱归软弱,但在要走的时候,该带走的金珠宝货及多年积累,还是要一并带走的。

黄复也安抚过手下兵将,称再过数月便会率几万大军再打回来,魏国定不会对你们家人损害,毌丘公为人夙来宽厚……

合浦城沿江而建,船只可从海边沿水道直入城旁。就在黄复遣人搬运资财的时候,手下之人却禀报毌丘俭军队从北而来,离城池只有近十五里了。

本已登船的潘翥亲自下船来到城中劝说:“黄太守,速速登船,不可再迟疑!倘若魏军一到,想再走就难了。”

黄复认真言道:“潘侍中,十五里之地也要一二个时辰吧?我家中妻妾多,尚有一些细软之物没有搬完,再要一个时辰就好!只一个时辰就好!”

潘翥却没想到黄复依旧这般固执,固执到了愚钝的程度,认真看了看此人的面孔,又问道:“黄太守,你有没有想过传讯也是要时间的?我从码头船上入城,到了现在,恐怕魏军已经离城池十里不到了!”

黄复答道:“侍中且先上船,我随后便至!”

“你!”潘翥跺了跺脚,长叹一声,无奈离去。

黄复自寻死路,潘翥是不会陪着的。

果不其然,直到城墙上都能远远眺望到从北而来的魏军了,黄复才慌慌张张的从城中乘车逃到船上,连后面还有两百余兵士没有上船都顾不得了。

船队当即起航出发,未在合浦城边有半分停留,位置最前的魏军斥候只能将见到的情形汇报给后方的领兵将领。

大魏在交州的一万军队由两个部分组成,毌丘俭直领了四千北方籍贯的精锐,又在两年多的时间内在郁林、苍梧、南海三郡训练了六千交州本地军卒。

毌丘俭曾任中领军多年,中军日常训练之事都是由他来监管的。别的不说,练兵之事早已熟门熟路,除了水军不会,轻步、重步、轻骑、重骑、甲骑等等兵种早就熟门熟路了。

毌丘俭练六千兵,是因为交州财赋除了在各地修筑城池、供养官员、维持体系、恢复生产之外,暂时只能供养得起六千兵,而非本地人口不足。

在毌丘俭和众人看来,这六千兵已经能基本达到北方州郡兵的战力了。

四千外军精锐、六千州郡兵,这便是毌丘俭上表欲先伐合浦的底气所在。

前出争夺合浦的将领得知此事,令部下入城接管合浦城的防务,而后亲自离开军中向后方毌丘俭所在的军中报告。

此人乃是石苞,在太和十年对南方官员的大规模任免中,从尚书郎的位子上被任命为苍梧太守,与南海太守一起成为交州仅有的两个由朝廷任命的太守。

当然,如果将珠崖太守司马孚算上,那就是三个了。

毌丘俭从郁林郡南下时共带了八千兵马,石苞奉命率领两千郡兵为先锋。

石苞在中军处见到了毌丘俭:“使君,合浦城已降,贼人黄复已经乘船遁走。”

毌丘俭似乎并不意外,略略颔首:“城中之兵都带走了?”

“都带走了。”石苞认真答道:“从城中俘虏处得知,乃是交趾郡贼人陈时派了船队前来接应黄复,城中原有的约五千兵卒及贵重财物都一并带走。除此之外,黄复逃跑的时候把城中谷仓也一并点燃,幸亏只烧了一小半,属下已经让人将火尽力扑灭抢救了。”

毌丘俭轻叹一声:“他逃不要紧,合浦一郡粮仓都在此城中,他这一烧,又有多少寻常百姓的血汗毁了?此人罪行应在加上一等。”

“是。”石苞略略应道:“使君,那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毌丘俭道:“黄复既然逃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回来。合浦既已定了,我自率军驻在城中,安抚城中百姓。你且率军沿着河岸向海进军,到海方止,我会让蒲将军安定左近诸地的。”

“属下明白。”石苞略略拱手,而后离去。

入城之后,毌丘俭作为一州刺史亲自出面安抚众人,许诺逆贼黄复已逃,城中军民官吏皆为顺民,一概无罪,任何事项都不予追究,城中仓惶的氛围一时被压了下去。

直到晚间,毌丘俭才抽出空来,与几名亲信之人商议接下来的用兵之事。

其中一人唤作朱异,是昔日吴国将领朱桓之子,在毌丘俭昔日领军攻略吴郡时率先开了吴县之城,因此而被拔擢为官。去年毌丘俭以练兵故,请求朝廷为自己委派一名长史协助政事、军事,曹睿因此将朱异给毌丘俭派了过来。

毌丘俭是曹睿的嫡系,毌丘俭也需要有自己的嫡系,朱异这种与大魏官场素无牵扯、家族几乎灭尽的青年官员正适合此任,更别说他还与毌丘俭昔日有过一段缘分。

“将军,”朱异认真言道:“昔日吕定公平定交趾叛乱之时,就是由合浦出发、从海路抵达龙编,平定士家叛乱。若再论起后汉之事,伏波将军马援平定交趾叛乱之时,乃是由沿海之处开路千里,行至交趾,但仍有楼船及大小船只近两千。”

“马援昔日所率军队近三万,而将军领兵八千。无论走陆路还是走海路,几百艘船也是要的。但眼下合浦船只已经尽数被贼人黄复带走,行军不易。”

“属下以为,当请朝廷下令,命海船队南下。州胡和倭国都能去得,从合浦运兵前往交趾岂不易如反掌?”

毌丘俭点了点头:“我亦有此意。不过,若我以八千兵出征,恐怕朝中会有非议。还是应当遣一熟悉军情之人去一趟洛阳,禀报一二方可开释疑虑。”

“属下愿意前往!”司马师拱手应声:“将军,无论舟马属下尽皆擅长。即使从合浦出发,大约三十日也能到达洛阳了!”

毌丘俭皱了皱眉。

三年以来,司马师在他手下可称勤勉,做事认真心细,功劳苦劳皆有,二人明面上的关系也不错。但不知怎的,毌丘俭就是对司马师喜欢不起来。毌丘俭将朱异引为嫡系,却与司马师几无私交。

想了片刻,毌丘俭开口答道:“司马行事稳重,也熟悉洛中,由你去再适合不过了。此行路远,万望珍重!”

司马师点头应道:“将军放心!”(本章完)

第907章 远调船队

司马师果然守信,说三十日,就三十日。

司马师是在六月二十三日从合浦郡合浦县出发的,从合浦北上郁林郡,而后经灵渠入湘水,在巴丘入江后至江陵,由陆路北上襄阳,经南阳而入洛阳。

恰好在七月二十三日抵达洛阳。

司马懿原本计划在七月底离开洛阳返回武汉,却意外的与多年不见的长子轨迹重合了起来。

得知父亲尚在洛阳,司马师只是遣人往家中知会一声,并无时间回家,在第一时间前往枢密院汇报。

司马师是领军将军司马,而非石苞一般的州郡官职,自然是要向枢密院上禀而非尚书台。

枢密使刘晔这段时间在养身体,只是每隔一日来枢密院当值一上午,其余时间皆在家中歇着。枢密副使徐庶见了司马师后,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就将他带到了北宫书房处前来觐见皇帝。

“臣司马师拜见陛下!”司马师跪地叩首,大礼参拜。

“平身,赐座。”曹睿盯着司马师的面孔端详了些许,淡然问道:“子元,领军将军有何事令你禀报?”

司马师谢恩站起,谨慎坐在虎卫搬过来的椅子上,不敢丝毫怠慢,小心且细致的将他所知道的交州现状悉数说了一遍,没有半分遗漏,同时汇报了毌丘俭对船队的请求。

曹睿点了点头,看着司马师晒得黝黑、消瘦疲惫的面孔,开口问道:“子元是三十日就到洛阳了?”

“是。臣六月二十三日从合浦郡出发,时至今日恰好三十日。”司马师拱手答道。

“属实辛劳。”曹睿侧脸朝着今日当值的侍中王雄看去:“赏子元钱十万、绢二十匹。”

“是。”王雄应声。

司马师赶紧站起行礼:“臣谢陛下恩赏。”

“无妨,子元一路辛劳至极,该得此赏。”曹睿面上并无什么表情,继续说道:“你们在交州对叛贼兵力预判为三万余,可有依据?”

司马师拱手答道:“回禀陛下,在收复合浦时捕获的当地官吏,皆说逆贼孙登自南中入交趾之时领精甲万人,且是实打实的。毌丘将军与臣等皆认为万人兵力不算夸张,但精甲应当谈不上,估计蜀国应当不会支援孙登,孙登的万人中或许搀杂南中蛮兵。”

“除了逆贼孙登所部之外,仅合浦郡之地就有兵五千,传闻交趾郡有兵万余,再加上日南、九真两郡,兵力应当至少三万。”

司马师见皇帝没有说话,紧接着又说道:“不过臣等皆认为交州士卒战力不佳,虽有兵三万,依旧不堪一击。只待毌丘将军领兵一到交趾,贼军便将迎风而散。”

“只是陆路过于遥远险峻,即使军队精锐,在交州夏、秋之际跋涉千里,战力也会折损太多。故而弃昔日马援陆、水两路并进的策略而不用,效仿吕定公昔日水路进军的策略。”

曹睿微微颔首:“朕听懂你们的意思了。”

“领军将军可曾与你说过,他有多大把握取胜?”

司马师正色答道:“回禀陛下,只待大军一到交趾,贼军一月可破!”

“好!”曹睿笑道:“仲恭果然豪气。”

曹睿又看向了徐庶,问道:“陈本的船队现在何处?”

徐庶思略一二,拱手答道:“陛下,按照此前约定,船队会在九月初从海西出发,运扬州米至州胡,以及迁第一批军民三千人至倭国西部沿海处。按照民部要求,此番是从扬州迁民。”

“九月初出发?”曹睿想了几瞬:“若是现在下令暂时搁置此事,能否来得及?朕想应仲恭之请征调这部船队。”

徐庶低头思考几瞬,而后答道:“应当可以。但迁民之事可以暂缓,往州胡运米之事却不好耽搁,总不好让州胡挨饿。”

“臣大略算了一番,将作监在巢湖的新船数量几乎够用。但陈本的海船队要留下四分之一,带这些新船沿航路前往州胡岛。”

“余下船只运送八千军队以及数月军资当已够用。不过还需毌丘仲恭自己在交趾勉力筹粮,以免拖延日久,粮草不够。”

司马师连忙起身,朝着徐庶拱手:“还望枢密知晓,毌丘将军给属下说过,粮草之事不必过度担忧,交州粮草丰沛,只要能过海,粮草就不是问题!”

曹睿挥了挥手:“那就这般做吧。陈本船队何时能到海西?”

徐庶道:“八月下旬。”

曹睿伸手指了指司马师:“子元,你是要从洛阳直接回交州,还是随着陈本船队一同南下?”

司马师没有丝毫犹豫,拱手道:“回陛下,臣愿随陈校尉的船队一同南下,以求早日熟悉海船,裨益大军。”

“好。”曹睿点了点头:“八月底到海西,也不急这几日。你在洛阳歇息三日,而后再去海西好了。”

“臣遵旨。”司马师拱手应下。

晚间,司马府中。

司马懿在武汉三年期间,因公事去过扬州数次。次子司马昭在丹徒县任县令,每次都能陪同父亲十余日。除此之外,司马昭还因公事被蒋济派到武汉多次,司马昭在这二人的荫庇之下,做官的过程相当轻松滋润。

倒是司马师苦累更多,此番来一趟洛阳,整个人疲惫憔悴交加,属实是吃了大苦头。曹睿与他赏赐,也是奖赏这般用心做事的态度,与他姓什么无关。

夜已深了,书房之中,父子二人在一小桌旁相对而坐,二人难得开始饮酒,叙谈着这几年来的种种琐事。

司马懿徐徐问道:“子元,你在交州三年,与那毌丘俭也日日相处了三年。你观此人才华气度如何?你与他之间相处的如何?”

司马师想了一想,摇头笑道:“怎么说呢,此人与儿子所知晓的大多数大臣都不太相同。”

“哦?”司马懿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司马师道:“此人做事极为沉稳,甚至沉稳到了古板的程度。可若是遇到什么大事,情态却异常刚烈,坚持己见,几乎半点不让。”

“就拿出兵合浦之事来说,我与朱异、石苞等人都苦劝过他,请他等朝廷援兵到来再行出兵,此人却以守土有责为由,半点都不愿等,快速出兵来到郁林郡中,与合浦叛军遥遥对峙。可他到了郁林郡后,却又不急着出兵了,而是在郡中从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操练士卒、演练战阵、积累粮草,而后才出兵南下,行军时又极为果断,一日不停朝着合浦突击,并顺利将合浦郡贼人逼走。”

“儿子也不知此人性格是好是坏,只能这般与父亲介绍了。”

司马懿沉默几瞬:“此人对下属如何?”

司马师道:“对我和对其他太守都是只限于公事,唯独与那个吴郡籍贯的朱异关系密切。毕竟是他的长史,而且他攻吴县之时正是这个朱异给他开的城门,二人自有一番渊源在的。”

司马懿沉默许久,自己饮了一樽后,对司马师说道:“此人这种用兵方式虽然少见,但也并非没有见过,倒是与徐晃徐公明有些相似。这种人严于律己,也以严律下。若是为了胜利,这种人不会吝惜部下性命的。”

“你既然随了陈本的船队,就尽量争取替他操持船队,勿要牵扯到陆上的战事中。”

司马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司马懿又道:“还有一事。你可知道子上生了儿子了吗?取名为司马兆。”

“哦?竟有此事?”司马师不禁喜上眉梢:“正好今日我在宫中得了赏赐,明日我便令人给丹徒送去,当做我对这个侄子出生的贺礼。”

司马懿盯着司马师的面孔看了几瞬,冷哼了一声:“你还笑?子上生了儿子,夏侯太初五月也生了儿子。你如今膝下无子,岂是孝顺之举?”

“我改日令人将徽儿给你护送到番禺去!”

司马师尴尬一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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