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东方慈父

等到了后世,他们的子孙也是吃一口资源饭。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倒是仍然能吃一口雇佣军饭。

东瀛虽然有些许“铁炮队”,但总体仍是冷兵器作战。

“渡过大海……”林丹巴图尔喃喃自语。

“昔年你们的祖先既不明海战,当时的高丽又并不得力。”朱常洛看着他们,“大明则不同。南洋舰队刚在马六甲横扫西洋炮舰,朕已命投降的葡萄牙命官和出使前来恰逢其会的荷兰人到了这里,琉球国使臣也来了。此战,朕要灭了那国!”

在长生天汗的口中,那东瀛的下场听起来比他们将要惨很多很多。

大明如今的武力当然毋庸置疑,朱常洛希望他们能遣出勇将悍卒随大明前去。

那里地方不小,又崎岖多山。大明如今虽有碾压实力,但要达到的目的不是打败,而是犁庭扫穴、换一片天。这样的任务,始终需要陆上前锋一寸寸地往前推、占据。

因此朱常洛先对他们说大明即将派出的力量。

朝鲜一路,由让各部都十分熟悉的名将,西凉侯麻贵统帅。他已经虚岁七十七了,就算不亲往前线,但他的子侄,如今也已经在大明新边初展峥嵘。他们所率领的,是从宣府、辽西、辽东三镇抽调的边军。

琉球一路,是东洋舰队提督、伏波侯沈有容率领,另有魏国公徐弘基所率孝陵卫为骨干、泰宁侯等勋臣所率的京营将士为陆上兵力,再加上部分拓海团练洋行的壮勇。

而尤其体现规格的,是潞王世子和皇帝二位亲弟弟前往,朝鲜文武将有不少在大明前任枢密使田乐的带领下一同出击。

“你们自可留心,大明也需要时间做好先期准备。”朱常洛看着他们,“对马岛,琉球,这两处稳固下来之后,你们就要做出决定了。两路大军出征之日,你们若还定不下来,那么倭国一千多万人丁,就与你们无关了。”

“一千多万?”莽古思不由得一惊。

“除了天风地龙,还有自己争权厮杀,东瀛诸岛可不曾有什么外敌。一千又五百万,只多不少,这还是他们相互厮杀了百年的结果。”朱常洛断然说道,“不足为惧!反而大战之后,大明不希望那里还留有这么多倭人!你们一部就算带回百万人丁,朕也能容许!”

“……那可不行,太多了……”莽古思立即喃喃自语。

整个科尔沁大部,如今总的人丁数量都只有二十万左右。

而整个蒙古各部,加起来恐怕也只有不到两百万。

现在长生天汗说只要他们有能耐,一部带回百万人丁都可以,这着实有些令人“不知所措”。

有一种他给得太多了的感觉。

朱常洛还接着说道:“倭国百姓,匠人也不少。近千年前,他们派了不少遣唐使,从中原不知学了多少本事回去。只是赵宋弱小,昔年你们先祖东征屡败,他们倒是狂妄起来了,先是寇大明东南海疆,甚至大军渡海欲先功朝鲜再图大明辽东之地。人丁虽多,但各地大名割据。如今虽名义上遵奉幕府大将军之令,实则仍旧是各自为战。”

仿佛那是一块鲜美的肥肉。

而在大明眼中,东瀛也不是什么强敌,只要大明有决心。

现在的大明有十足决心。

首先就是皇帝有决心,中枢必须贯彻皇帝的这份意志。

其次是武将有决心,麻贵一家和魏国公等,相当于是在为自己开疆拓土。

最后是部分朝鲜文武和大明海商大族有这个决心,在朝鲜和大明不能做的,到了东瀛是可以的。为了巩固后面的统治,大明自然允许在那里出现一批新的大族,掌控住主要的利益。

朱常洛把这份大体布置摆在了他们面前,目光灼灼,主要盯着林丹巴图尔。

“若察哈尔派出一万精骑,北面外敌忽至……”林丹巴图尔犹豫地说着。

朱常洛神情复杂,叹了口气问:“你担心的是北面外敌,还是南面外敌?又或者担心所遣精骑有去无回?”

其他人闻言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没错,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派出军队协助大明作战,到了那汪洋大海和遥远岛国,有个三长两短似乎也是很合理的情况。届时纵然有一些掳获人丁补偿给他们,这些人丁能代替青壮精兵吗?

而与此同时,一旦这样做了,他们各部当然就到了相对虚弱的阶段。如果大明这个时候翻脸,那就只有四处逃窜的份了。

只不过没想到长生天汗这么耿直,一下就把大家心里的顾虑点破了。

“这么多年,朕设藩学院,让你们部族子弟来进学;广开边市,与你们互通有无;书信不绝,时常会晤;你们献给朕的女人,都在朕的宫中身份尊贵。”朱常洛似乎非常失望,“到了今日,你们仍旧担心朕要对你们赶尽杀绝?朕若有此心,何必这么麻烦?”

他把脸板了起来:“边市一断,大明固守新边,你们是胆敢来犯,还是能抵御住严寒?不需要多少年,你们各部还能剩下多少人丁、牲畜?”

林丹巴图尔赶紧换了个姿势,跪在他面前:“长生天汗恕罪,外臣惶恐……”

“朕本以为此法两全其美。既能解了你们欠账之忧,又能让你们各部多一些好用人力。到你们新筑的城里城外办工设厂,不论是开采煤铁还是硝制毛皮、纺织毛料,你们也算是摆脱了纯粹靠放牧砍伐来支应所需的窘状。”

朱常洛看着他们几人的脖子。不知是因为夏日炎热还是他们此刻十分紧张,汗珠沁出来不少。

微风拂过,也不知他们觉不觉得脖颈很凉。

“长生天汗说的极对,是我蠢笨……”

“都坐好,朕不怪你们。做头领嘛,是要考虑周全。”

朱常洛又换上和煦语气:“你们啊,把心都放回肚子里去。说一千道一万,若是放下那点一统各部、威风无二的执念,最终不过就是富贵罢了。这富贵,难道朕不能给你们?而就算一统各部说一不二,达延当年固然威风,如今又怎么样呢?草原太大了,你现在试着改制,又能管得住多大地方?”

林丹巴图尔悻悻称是。

“你们生于草原长于草原的都没好办法,朕更不想、也管不了那么大的地方。只要你们一直跟着大明走,草原就一直是你们的,大明还能帮你们。”

朱常洛装作无奈地摊开手:“若总是这么提防着大明,那嫌隙就总是解不开。总有一日,大明文武倒要诘问朕:你们不怀德,难道大明还要一直帮你们?朕的苦心,你们总要体谅才是。昔年就有斩草除根之奏谏,如今将士渴盼功勋,朕也只是让他们看向东面、南面。”

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但既然已经如同鱼肉一般,又岂能对着刀俎咆哮?

何况大明这些年确实称得上在帮他们——至少允他们赊账拿货这种事,是真实的。

现在这催账方式,也足够温和,还给了他们回报的想象空间。

只是众人都知道,一旦再派了兵随大明出征,当然是受大明将帅节制。而那些人,必定受到大明拉拢。有的可能直接成为大明将领,有的恐怕会留在东瀛那边过快活日子不回来了。

“长生天汗宽仁,外臣感激涕零!”林丹巴图尔看着他,“外臣愿亲率大军,随天兵东征!”

“……亲率大军?”朱常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察哈尔部怎么办?”

“……岱青台吉身体仍康健。”

“……也好。这样一来各部所遣精兵,也有一个威望足够的头领。”朱常洛不再计较他的小心思,“你的先祖昔年没做到的事,如今虽是驸大明尾骥,你若能做到了,不失为一桩美谈。林丹巴图尔,此战若功成,朕知你雄心,不吝助你。你还年轻,将来各部儿郎若有愿听命于你的,朕助你西迁,重建西域汗国又如何?”

林丹巴图尔心中一震,其他各部头领则砸吧了一下话语之中意思,顿时各怀心思地看了看林丹巴图尔。

这家伙竟愿意亲自前去,而各部所遣精兵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又担心被大明卖了,当然得抱团。这个时候,林丹巴图尔的身份就很关键了,他确实大有可能凝聚起各部出征将士的人心。

若是一路凯旋,既帮各部掳获财富人丁,又获得了各部将士的肯定,林丹巴图尔回来之后在各部里就颇有威望了。

当然,就算是这种情况,他也不大可能再一统诸部和大明为敌。但若是换一种思路,从此铁了心率领各部仆从军随大明作战,到时候拥有一支强大的各部联军,西边的瓦剌残部和更遥远的天山以北、以西,未尝不能征服。

打不了大明,还躲不了吗?

这也算是曲线建国了。他似乎一直不甘心只做大明的狗,各部里也不乏这样的人。

长生天汗似乎也能容忍他这些念头。

但现在这个心思被点出来,其他各部又开始斟酌起来:哪能就让他把各部精兵强将拐走?

然而他们能够像林丹巴图尔一样亲自去吗?如果都亲自过去约束部将,岱青那个老狐狸却留在这里……

林丹巴图尔表情有点委屈地看着朱常洛:干嘛老这样?

朱常洛心里好笑,表情却很认真:“朕绝无虚言!”

事实正是如此。要么,林丹巴图尔彻底忘掉那些有的没的祖上荣光,真的愿意做大明之臣;要么,他就把这些刺头都带走,到遥远的西域找块地称王称霸享受一下快感。

没有根本的制度设计,那也就是他这一代人的快活。

北面的草原上,大明只需要一些安于富贵的外藩王公。这一点大明是能保障的,过于广袤的土地,他们确实仍有存在的价值,帮助大明维护好对那广袤土地的宣称。待到技术条件足够成熟了,才是对那里精耕细作的时候。

至少要等这个漫长的小冰河期过去。

如何派遣精兵、各部派遣多少,这些事还需要商议,他们也需要回去之后与其他中小部族头领商议。

但大方向确定下来了。

而后又是大明与他们一起办工设厂的方式。

这方面,朱常洛当然有许多成熟的模式。说白了,又是一个利益捆绑手段。不论是租售土地还是特许合股,必定都只涉及各部高层。与此同时,还有关于税和管理等方方面面的事。

当然,这件事只有官办商行能做。毕竟到了那边,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做保证和背书,难保不会被吃干抹净。

“朕要在这里呆上两三个月,你们都不用急。派快马回去,有些人可以来的都来,把许多细处先商议好。”朱常洛拍拍腿站起来,“就此摒弃前嫌,一起精诚合作。像过去那样只看长生天的恩威,最后难免要靠刀枪争夺财富。如今既奉朕为长生天汗,朕就要给你们一些安稳生计。”

这一点上朱常洛说得没错。只要此刻正在谈论的各部“园区”管理合作机制奠定好了,那么各部都能分一杯羹。

蒸汽机有成,小冰河期已至,毛纺为何不能做?有广袤的草原,大明可不必出现什么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就在草原上做。

一举多得。普通牧民安心放牧就能有稳定收入来源,还会有多少心思上战场搏命?而利益捆绑,大明的产业延伸到漠南和辽东各部新筑的城池里,文化和经济交流迟早润物细无声地分化完他们。

稍微富裕之后,这些“工业”化的定居点就成为各部再不能轻易放弃的巢穴。机动的优势丧失,他们再想做什么就得再三考虑,愿不愿重回颠沛流离茹毛饮血的状态?

来自草原的毛纺织品和皮毛、肉制品、奶制品,更是寒冷时期注定会行销大明及更多地方的好东西。

大明的人力资源也有限,莽古思当然要极力争取。

他跟在皇帝身边,说着察哈尔已经有个煤田了,科尔沁除了木材就是牲畜……

浩善和哲哲送到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了,肚子又不争气。即便论打,科尔沁的军队似乎也比不过察哈尔,将来可怎么办?

与此同时,他们自然要遣人先快马回到部族,通传长生天汗最新的意思,让足够有分量或者他们希望一起合作的头领前来商谈。

朱常洛随后才召了葡萄牙降官、荷兰使臣和琉球使臣一同来。

又是豪迈粗犷的篝火晚宴,烈酒、烤肉、草原歌舞。

朱常洛只不过是让他们看一看如今草原各部如何臣服于他罢了。

而仿佛是血脉中的恐惧,又或者已经感受到东方帝国海上力量的恐怖,葡萄牙降官和荷兰使臣看着蒙古大头目们在东方皇帝面前的恭顺模样,又看到他们看向自己时宛如看猎物一般的眼神,自然是更加恐惧。

林丹巴图尔他们则听到长生天汗对他们说:南洋是大明的南洋,西洋各国若不想把舰队都葬送在东方,那么就要止步外滇以东。这样,还能派遣使臣到大明南都常驻,他们的商船也可以到达南洋新港和大明南都。

同时也提到了几样他们没听说过的东西:橡胶、鸟粪石、土豆、玉米、甘薯、花生。

其中几种农作物,目前已经在东南沿海找到些踪迹了,但还存在育种改良的问题。

小冰河期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干旱,大明也需要早做准备,培育推广一些耐旱作物。

而肥料大业如今虽然仍旧需要化学的发展,但鸟粪石这种只在大洋孤岛上最易采集的东西,当然可以作为他们和东方贸易的货物之一。

他们现在也拿不出多少大明看得上眼的好东西。

最后才是尚丰和向鹤龄借敬酒来到朱常洛面前。

“安心。”朱常洛指了指几个北疆王公,“等伏波侯回到了大明,你们就先随他回琉球。很快,大明天兵和草原精骑就将东渡,以后你们都不必担心东面的威慑。他们,不久就将不复存在!”

语气森然而肯定,尚丰和向鹤龄大喜,恭顺无比地跪倒拜谢。

在天子的夏宫里,此后两三个月里都是与各方的商谈,由伴驾来此的大明高官们出面。

其中有北疆的外藩,有琉球,也有西洋的降官和使臣。

理藩院、官产院与北疆各部谈着办工设厂的事,与荷兰谈着商贸方面的条款以备他们传回国内再派遣专门的外交团队。

枢密院和北疆各部和琉球商谈着东征事宜。

大明在东方所鼎定的新秩序已经初成体系,这些秩序由武力和制度、国力所保障。

朱常洛是帝国天子,是长生天汗,也是外藩共同的宗主。

到了八月底,机械所那边奉命加紧改装好的一艘船从滦河下游缓缓驶到承德,打破了夏宫湖面的平静。

明轮船并不新鲜,千年前就有车船,“荆湖间车船乃唐嗣曹王皋遗制,其大有至三、四十车者,挟以双轮,鼓蹈而进,驶于阵马。”

但如今,不再是人在船上靠人力来踩,沉闷有节奏的蒸汽机在船腹里轰鸣,烟囱冒着烟与气。

这艘船在湖上就显得很大了,但当然和巨大的战舰及货船比不了。所以虽然无帆,但它来去自如。

岸上,朱常洛带着许多人观看。

荷兰使臣目光凝重,林丹巴图尔等人则搞不清楚这是什么。

朱常洛嘴角含笑:“再过一些年,你们就能见到不用马匹就拉动的长车,不用风帆却航行更快的巨船。其中所用机器,一台足以抵过数百健马齐拉之力,铁车铁船都不在话下。用它驱动车轮、船桨,去哪里都能离得更近。”

林丹巴图尔顿时色变。

数百健马齐拉之力?

看着神色各异的他们,朱常洛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都谈得差不多了,那就都回去做准备吧。只要遵奉大明意志,朕自会庇护各部,让你们应对天灾有力、各部子民都能过得比以前好!”

那轮船仍在湖上转圈,像只是一个玩具一般。

但它当然不是玩具,只是先验证蒸汽机足以驱动船只。

有了这第一艘,以后就将有无数艘,而且必定越来越大。

荷兰人和葡萄牙人遍体生寒。

东方已经有如此令人不安的船只,止步于南洋,似乎就是东方帝国的仁慈。

要不然,大洋虽然辽阔,谁能阻止东方的战舰到达大西洋?

(本章完)

第441章 机不可失

此时马六甲海战的消息已经传回里斯本,震动了西班牙、英格兰与荷兰这几个“海洋大国”。

这意味着大航海利益格局的巨大改变。

英格兰与荷兰才刚刚起步不久,西班牙虽是“大国”,但人力同样有限。因此在吞并葡萄牙之后,他们仍然只能以美洲为重心,东方的殖民地仍是由葡萄牙来主要打理,

现在怎么办?

当年“无敌舰队”受挫,西班牙那是咬牙切齿。得益于先行者从美洲得到的庞大利益,西班牙“卧薪尝胆”,十五年前开始通过三年的围攻,英格兰与荷兰的联军在奥斯坦德被西班牙击败。

停战协议让西班牙再度掌控了对欧洲西部海域的掌控权,然而英、荷虽受到打压,西班牙同样负担极重。

这里是两个雄心勃勃的后起之秀,遥远的东方却又出现了更为恐怖的敌人。

对东方帝国,欧洲权贵并不那么陌生。

所知晓的,至少是一个疆域极其辽阔、人口众多而富庶强盛的帝国,只不过以前他们并不重视海洋,陆地上有着北面野蛮的草原强敌。

传回欧洲的消息是:葡萄牙舰队惨败,东方帝国的舰队无论是火力还是兵力都远非葡萄牙派在马六甲的部队可比。

作为曾经并肩抵抗西班牙的伙伴,英格兰与荷兰之间的联络已经开始。

得知荷兰已经向东方派出了使团,英格兰的想法自然是与荷兰联手,让西班牙首尾难顾——他们一个向美洲开始进发开拓,一个尝试去东方接管葡萄牙所占有的航路。

西班牙要救哪边?

与此同时,西班牙则面对着葡萄牙贵族们的怨言:正是由于西班牙对葡萄牙的压制,军力和财力上才无法保障对东印度的投入。既让荷兰人已经到达那边开始尝试拉拢地方势力,又让东方帝国抓住了这个虚弱的时机。

一场马六甲海战已经开始影响欧洲航海先驱国家之间的利益斗争格局,此战的指挥者此时则归国抵达了北京。

他的南洋舰队提督已经卸任,由海事参谋解经傅暂时兼任,新港分舰队则由毛文龙率领驻扎在马六甲那边。

袁可立已经去了云南。

在朱常洛于承德避暑的这段时间,南洋那边并未停歇。

“下个月开始,外滇就入旱季了。”总参谋孙承宗禀报着,“袁相到了西南已近一载,瑞郡王、黔国公、右军都督府及土司兵业已整备,军粮存粮和今年诸省新粮调运都已经安排好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又看着沈有容:“毛文龙那边呢?”

沈有容回答道:“臣启程归国前已经叮嘱过他。马六甲城如今暂由柔佛国及顺昌行打理。南都方面新港宣尉司拟任诸员启程时带了南洋舰队战舰五艘,另外海贸行和其余三家洋行共二十船夏末启程赴南洋。毛都督赶得上沙廉之战,葡萄牙人从那里被那东吁赶走不到四年,东吁如今立足未稳,又要先分兵北援,沙廉港定可一战而定。”

“他们那个葡萄牙炮兵队……”

沈有容当然不奇怪皇帝对外滇东吁王朝兵力的了解,此时立即说道:“马六甲的葡萄牙人投降后,臣已经从他们嘴里知道了被那阿那毕隆俘虏的葡萄牙兵卒近况。如今,他们被专门圈养在一个炮兵庄。臣以为,他们和象兵一样,必定不会轻动。阿那毕隆一定会把战事拖到明年雨季,因此大概不会一开始就派到云南前线或沙廉。”

朱常洛南巡时和黔国公一家商谈已经过去多久了?

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外滇情报已经知道了很多。

阿那毕隆确实是如今外滇东吁王朝的一个雄主,此前先征服了兰纳,而后在三年多前又把盘踞在缅甸南面海畔的葡萄牙人击败。

说起来东吁王朝前些年也有一本烂账。大约三十五年前,东吁王莽应龙死后,各地领主又重新割据。正是在这一段时间,一支葡萄牙雇佣军被缅甸西南方向的阿拉干王朝雇佣。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缅甸一带其实已经能够仿制一些东西方火器,但整体水平相对差。而进入了乱战时期,这种情况由于各地割据领主、周围国家的野心,有心开辟据点的葡萄牙人与他们一拍即合。

缅甸的火器水平和城防水平都上了一个小台阶,这也是大明得做好充足准备的原因之一。

其中,葡萄牙人最终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在伏击了他们的雇主阿拉干王朝的王储所率舰队之后,沙廉港就此落入葡萄牙人手中。

葡萄牙人依托这个据点,几乎把阿拉干王朝的海军打没了。要不然,阿那毕隆也没那么容易重新整合缅甸、让东吁王朝重新稳定下来,而且征服了兰纳。

但葡萄牙人把阿拉干王朝这个东吁王朝西南面的强敌削弱之后,东吁王朝终于腾出手来。三年多以前,阿那毕隆亲率大军十万余,把沙廉围得水泄不通,只剩靠海的一面有个口子。

然而葡萄牙人在沙廉的统帅者其实就是个冒险家,他仍然处于开拓初期,如果不能站稳脚跟就会一无所有——葡萄牙的重心仍然是印度果阿和马六甲,而非缅甸。

三个月后,沙廉港城被攻破,那葡萄牙人头目被一根木桩刺穿,受尽折磨才死去。除了有些人坐船逃离之外,还有四百多葡萄牙兵卒被俘虏。

这些人由于精通火器,因此被编成了一个专门的炮兵队圈养起来。

大明要对外滇动手,但必须考虑东吁已经拥有的热武器实力。

“臣以为,陛下不必过虑。”孙承宗说道,“外滇火器本就逊色于西洋火器,那就更比不上大明火器。此战为瑞郡王、黔国公及云贵土司、外滇诸宣尉司立身之战,打的就是稳步推进。一旱一雨,那阿那毕隆若要反攻,火器兵必定会上阵。既有葡萄牙降将,两边都派着。到时候阵前喊话倒戈,不论成与不成,阿那毕隆必不敢冒这奇险。”

朱常洛点了点头:“箭在弦上,那就照此办吧。”

在外滇打仗,必须考虑气候。每年的农历十月开始到次年四月左右,是旱季。若是雨季,对于行军作战是个灾难,尤其不利于热兵器发挥。

就算外滇的军队想发挥自己更适宜当地气候和地形的优势,那也是在不适应作战的季节反攻。

与此同时,还要南北两线推进、分割。

因为外滇南北走向的大河着实利于大明海上力量的深入牵制。

控制了沙廉港周边一带之后,就控制了外滇两条最重要河流的出海口。

在大明构想的虚疆之中,新港是南洋的核心,而沙廉才是西南面真正的前哨边疆。

东洋的大战仍需准备,但南洋两件打头办的事,重建新港宣尉司已经在日程上,外滇之战则立刻要正式开始。

过去,大明面对外滇总是守,三宣六尉早已是虚设。

如今大明终于要反攻了。

枢密院需要先围绕外滇之战运转,东洋大计则是沈有容来专门运作。

“东瀛之战后,你为伏波公,永镇台元。”朱常洛当头就是这么一句话,“此岛极为重要,将来与对马岛一南一北,是大明约束东瀛诸藩及琉球、吕宋之前哨。”

“臣只知为国尽忠,报效皇恩!”

“都一样。”朱常洛笑着点头,随后又严肃地说道,“海战名将难得。你万勿亲历险境,培养更多海战将领,尤为重要!”

沈有容对如今仍被称作台元的那个岛并不陌生,大明并不满足于只有一个澎湖巡检司了,台元的开发和镇守要提上日程。

朱常洛对他更新了最新的进展:田乐已经启程前往朝鲜,北疆各部会派出仆从骑兵,京营和前军都督府已经在做准备,辽东、辽西二镇早就盼着再有战事。

“眼下缺的是战舰。北洋舰队要负责北面方向,东洋舰队还在组建。”朱常洛看着他,“南洋舰队还要负责新港宣尉司和外滇之战,以你对南都造船厂的了解,那边再加上大沽、宁波、泉州三大海船厂,东洋舰队多久可以成军?”

沈有容立刻回答:“两年!最多两年!”

“两年?”朱常洛皱起眉。

“若要像南洋舰队一般,当然得好些年。但臣只要镇洋级三艘、威远级五艘,再配上哨舰、洋行商船,便可成军!”沈有容如今有着十足信心,“两年之内若能有十舰,臣便可先攻下那萨摩大隅,随后大军可乘商船自琉球源源而至!”

朱常洛略有迟疑,而后说道:“朕跟你说过的蒸汽轮船,现在有条件了。若要稳妥一些,朕是想着要试制这蒸汽轮船的。”

“陛下,东瀛岛多,地势狭长。纵然南北夹击,也不是一两年之间的事。”沈有容当然已经做过很多研究了,“蒸汽轮船现在能造了,确是喜讯。但第一步,仍是南北夹击,先攻下他们那所谓九州岛为本营再说。”

他斟酌了一下之后说道:“若陛下所言蒸汽轮船确实能与风帆并用,航行更快。待臣等在那九州岛站稳了脚跟,那蒸汽轮船也该制出数艘了。届时臣可亲率舰队,奇袭那江户城。东瀛那幕府大将军若忽然殒命,各地必定再度格局争权。没了能统帅各地兵力之人,此后自然可以一鼓作气。”

蒸汽机在多年的研制过程当中,早已经考虑到将来的重点用途。先在煤厂试用,是为了提高效率、确定构型。

正因为如此,在新式蒸汽机研制完成之后,才能最快速度放到大沽船厂早就配合研制的明轮船之中开到承德。

既然已经通过了实际航行的验证,下一步就可以启动大明的蒸汽战舰计划了。以此时的蒸汽机效率,就算为战舰定制更大马力的大型蒸汽机,仍然需要配合风帆以取得更优秀的性能。

这还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朱常洛要跟精于海战的沈有容商量一下东洋大计要不要因此做调整。

“你的意思是,就以现有镇洋级、威远级,再加上陆上各军火力,足以先稳稳控制九州岛?”

“臣等若这点本事都没有,哪里对得住朝廷花了这么多银子造办的坚船利炮和神兵铁甲?”沈有容十分自信,“若不能战而胜之,臣提头来见!”

“……那倒大可不必。”

朱常洛知道随着南洋之战和外滇之战的开启、东洋大计的筹备,军中渴功的气氛已经非常浓了。

但马六甲虽然一战而定,外滇之战必定要历经数年,朱常洛还是希望大明不要立刻进入两线作战的节奏。

东洋大计毕竟还只是在筹备期,现在又有了蒸汽机的大进展。

就在他仍然还想让沈有容稳妥一点,把东洋舰队的根基打好之时,王安忽然匆匆赶来。

“陛下,朝鲜密报!”王安看了看沈有容,先向他行了一礼,又不避开他,递上密信就说道,“东瀛那掌实权的德川家康已于三月二十一死了。消息如今才传来,其子秀忠已掌大权,刚刚颁了一国一城令,命各地头领只允筑一城,削减兵额。”

“哦?”朱常洛立刻拿了密信拆开来看。

东瀛虽然远,但若是这家伙已经死了半年了消息才传出来,那就有些意思了。

在大明已经掌握的情报里,他名义上虽然已经让位给自己的儿子,但这些年仍然实际掌握着大权。

这种权力交接之际,最容易引起动荡。

而德川家康都没能完全完成的削弱地方大名实力的法子,真能被这所谓一国一城令搞定?

看完了密信上的内容,朱常洛还在思考,沈有容已经开口说道:“陛下,机不可失!”

朱常洛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大明给的压力立刻出现,东瀛西面诸位大名首当其冲,会愿意遵守这一国一城令吗?如果不遵守,他们与幕府之间的关系又将如何?

而幕府若要以此理由直接收摄他们的兵力抵御外敌,同样会引发猜忌。

他思索了一番之后就说道:“宣孙总参,枢密院诸臣议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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