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柳河大捷

辛爱黄台吉在做梦。

他梦到自己那位做了三十多年蒙古右翼三万户大汗,已经六十岁的父亲,俺答汗终于嗝屁升天了。

自己在万民拥戴下,坐上了大汗的宝座,拥有东蒙古右翼鄂尔多斯、土默特和永谢布三万户部众,英雄威名,在草原被人传唱称颂。

然后美滋滋地继娶了父亲的钟金哈屯。

她才十八岁,美艳之名早就传遍草原。

自己抱着她那光溜溜的身子,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正要大动干戈,突然听到声响,仿佛整个大地都塌陷了。

辛爱猛地醒了,发现自己躺在皮毛堆里,亲随侍卫正在拼命地晃动自己。

不由勃然大怒。

我终于可以把垂涎已久的钟金哈屯压在身下,结果被你们这些混蛋给搅黄了,马鞭,我的马鞭呢!

我要抽死你们。

“黄台吉,不好了!明军打过来了!”

亲随侍卫看到辛爱醒了,连忙禀告道。

“什么!明军不是缩在他们的乌龟壳里吗?怎么打过来了?”辛爱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的黄台吉,是大队骑兵,明军骑兵杀进来了。”亲随侍卫惊惶地叫道。

“什么!”辛爱猛地坐了起来。

此时他听到帐外传来惊天的喊杀声,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还有人叫马嘶,一片慌乱的声响,仿佛天崩地裂了。

透过帐篷的帘布,可以看到火光在缝隙间跳跃,好像外面到处都是火。

辛爱在亲随的帮助下,慌张地穿上衣衫靴子,提着弯刀,匆匆向外走去。

掀开布帘,辛爱被热浪和喧闹逼得差点又要回帐篷里。

外面的乱象,超出辛爱的想象。

到处都是火,就像秋天草原上的大火;到处都是马嘶人叫,哭声,喊声,叫骂声,慌乱不堪。

人头晃动,自己的部众像一群群受惊的绵羊,一会向东,一会向西,到处乱窜,越窜越乱。

远处,黑夜里时不时冲出一队队骑兵,挥舞着马刀,收割着性命。他们穿行在火光和黑暗中,一会出现,一会又消失,仿佛从地狱里钻出的恶魔一样。

“有多少敌人?”辛爱抓住身边的一位随从,歇斯底里地问道。

“黄台吉,不知道。我们睡得正熟,他们突然就杀了进来,到处放火,把我们从帐篷里赶出来。

他们到处都有,骑着马到处跑,肆意驱赶我们,章汉千户,离不支千户,还有很多人,都被他们砍死了。”

随从颤抖着答道。

另一位随从稍微镇定点,“黄台吉,忽不里千户最先察觉到明军敌袭,他告诉属下,说明军是从南面和东面杀进来的。”

“忽不里呢?”辛爱大声问道。

忽不里是他最信任的部属,掌管着他的亲兵护卫队。

“黄台吉,我们来大帐的路上,遇到一队明军骑兵,我们被冲散了。”

“该死的!南蛮子太狡猾了!居然派出六千人来当诱饵,再趁着我们打得筋疲力竭,晚上偷袭我们。

这些狡猾无耻的南蛮子!该死,我要杀光了他们!”

辛爱破口大骂,此时的他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

旁边的随从劝道:“黄台吉,现在全乱了,到处是明军的骑兵,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们还是先撤到柳河以北,再收集残兵,与明军一战。”

“嘶—咧!”

数十匹受惊的战马,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它们一路横冲直撞,撞飞了十几个到处逃命的人,然后消失在黑夜中。

在另外一边,有一队部众,手持刀枪,正匆匆向中营跑来,不想从黑暗里钻出数十名明军骑兵,箭射枪挑,刀砍斧劈,很快把辛爱的这队兵卒杀散,然后一个转身,也消失在黑夜中。

辛爱打了一个寒战,生怕附近的黑暗里钻出一队明军骑兵来。此时的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在如狼似虎的明军骑兵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走,走!我们去马厩,找到几匹马,赶紧逃出去。”辛爱连声说道。

五个随从护着辛爱,穿过慌张失措,四处逃散的人群,绕过一个个起火的帐篷,躲过一队队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好不容易转到中营马厩。

看到狼藉不堪,一片空荡的围栏,辛爱和五个随从傻眼了。

马呢!老子的马呢!

董狐狸的营地在辛爱营地的北面,靠着柳河。

马芳和李成梁率领明军骑兵从南面和东面杀进辛爱大营时,董狐狸第一时间就被惊醒。

他披着衣衫,钻出营帐,爬上一辆高轮车,向辛爱大营眺望。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追杀的骑兵和逃命的人,辛爱大营就跟着了火的蚂蚁窝,混乱不堪。

看了一会,经验老道的董狐狸判断出,从声势上看,明军骑兵不少于一万五千,可能两万都有多。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辛爱带了两万五千骑兵来,昨天打了血战三场,死伤了七千多人,大营里连伤带圆乎的还剩下两万人出头,又苦战了一天,疲惫不堪,早早都睡下,现在是四更天,是大家睡得最香的时候。

一万五千名明军骑兵突然杀进来,辛爱在劫难逃。

“各部都集合好了吗?”董狐狸跳下高轮车,穿好衣衫,大声问道。

“首领大人,集合好了。”

“走!赶紧走,带不走的全部丢下,保住性命要紧。”

“是!首领,我们往哪边走?北边吗?”

“东边,先过柳河,然后调头向东边走。”

“啊,首领大人,东边是察哈尔部的牧场。”

“借路逃生,阎王爷的地盘也要借一借。”董狐狸连声催促,“走,走,快些走!不要耽误了,明军扫荡了辛爱的大营,转到这里来,我们就跑不掉了。快走!”

戚继光也被远处的火光和喊杀声惊醒,他爬上一辆厢车,举目眺望。

可惜相隔甚远,除了火光,什么都看不到。

随风卷过来的喊杀惨叫声,让闻声都起来,站在车阵后面倾听的众将士,惊疑不定。

援军来了?

“总兵,要不要派兵去看看?”

“不必!黑灯瞎火,敌情不明,我们上去也帮不上任何忙,不如守住车阵,等天明了再说。援军大获全胜,自然会派人来联络我们。

众将听令,全军戒备,随时接战!”

“是!”

太阳徐徐升起,为黛色的天地之际抹了一笔明橘色。

天色慢慢地变亮,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报!是赵千总!”

戚继光和张元勋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赵国光,新军营千总,应该是给援军做了向导,现在来给自己报信。

很快,赵国光被带到戚继光跟前。

“总兵,”赵国光喘着气,欣喜激动地半跪在戚继光跟前,“属下,属下来了。”

“好,来了哪些援军?”

“宣大马总兵率七千宣大骑兵,辽东镇李副将率九千辽东骑兵,四更天时分杀进了辛爱大营,斩获无数,辛爱被活捉。

董狐狸率部向东逃窜,李副将率部追击。辛爱残部过柳河向北逃窜,辽东镇周副将率七千骑兵在前路伏击,斩获无数”

戚继光长舒一口气。

大获全胜啊!

他举目眺望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把整个天地,草原山川,照得金光无边。

(本章完)

第102章 天下无巧事

太阳又一次升起,照耀在京师五城上。

这座卧在燕山脚下的巨大城池,慢慢地苏醒过来。

大街小巷摆着大大小小的早餐摊子,热气腾腾。五城九门的老少爷们,纷纷走出自己的屋子,在摊子前坐下,一边吃着,一边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一个书办模样的人,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了吗?”

旁边相熟的街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随口答道:“听说什么?”

“听说边军又打胜仗了!”

“什么!北虏又破边入寇了?没看到狼烟啊。”

这位老汉一嗓子,把附近六七个人都吸引过来。

“破边入寇?我的乖乖,那还得了啊!”

“京畿不得又要遭大劫了?我得赶紧给我家亲戚们报个信,叫他们赶紧躲进城里去。”

“破边入寇,完蛋了。上次癸亥之变,我一家远房亲戚被抄掠,家破人亡,好惨啊。”

老汉瞪了一眼越说越跑题的众人,“胡说八道,什么破边入寇,北边没狼烟!”

“兴许在其它地方破边入寇。大同那边,听说为了争权夺利,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定俺答汗窥得间隙,冲了进来。”

“也或许是辽东。”

“管它哪里,只要不是蓟州镇被破边入寇,乱了我们京畿,管它那里破边入寇了。”

书办对这些人都无语了。

“诸位爷们,我说的是边军打胜仗了,你们扯什么破边入寇啊!”

老汉眼睛一瞪,反驳道:“北虏不破边入寇,边军打什么胜仗?他们那点雄鸡胆子,敢出关打北虏?”

说得好有道理,书办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

他狠狠咬了一口面饼,不甘心地说道:“边军怎么不敢出关?他们出关打北虏了!”

老汉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哪支边军这么神勇了?”

“新军营。蓟州镇总兵官戚继光带的那支新军。”

旁边一人好奇地问道:“新军营?不都是新兵蛋子吗?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书办反问道:“谁说新军营里的都是新兵蛋子?”

“不是新军吗?新,不是新兵吗?”

“呵呵,那神机营,那他们不得是神兵下凡啊!”书办不屑道,“新军营只是个名头,里面的兵可不是新兵蛋子,全是从各卫所和地方招募的骁勇之士。

只是听说用新法训练操演,所以才叫新军营。”

老汉不耐烦了,打断两人扯皮,直接问道:“新军营怎么出关打北虏,还打了大胜仗?”

“前段时间,哈剌兀素部首领董狐狸上表请求内附,朝廷好好议了一番,同意了。还赐下不少财货,册封他为指挥使。

戚总兵领着新军营两营人,护送着朝廷赏赐的财货,册封的诏书,从马兰峪关出关,北上去哈剌兀素部牧场,赐给董狐狸,不想在柳河附近,被辛爱黄台吉率部伏击。”

书办的话吸引了附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围了过来,静静地听着。

“戚总兵带着两营新军营,结阵防守,殊死抵抗。正好,京营戎政督办处,点了宣大镇和辽东镇的两万多骑兵,会合在蓟州镇,搞操演巡边。

蓟辽总督谭侍郎接报后,立即下令两镇骑兵出关营救,然后夜袭了辛爱黄台吉的大营,斩获无数,还活捉了辛爱黄台吉。”

“什么!活捉了辛爱黄台吉?”老汉惊声质问。

“昨天黄昏时,我们兵部接到蓟辽总督谭侍郎的急报,吵了一晚上,我刚从衙门出来”

书办的话顿时让周围的炸了窝。

“还真出关打北虏?”

“活捉了辛爱黄台吉?这也太玄乎了吧,该不是谎报军情?”

“谎报斩首几十上百北虏首级,还有可能。斩获上万,活捉辛爱黄台吉,谁敢谎报啊?这事一查就露馅,会杀头的!”

老汉想了一会问道:“这么巧,正好遇到督办处点了宣大和辽东镇的骑兵在蓟州镇,等待操演?”

“嘿,还真是这么巧。我们兵部的人都在议论,戚总兵真是命大,要是没有这几镇的骑兵被督办处点来,恐怕就命丧关外了。”

老汉问道:“你知道宣大和辽东带兵的将官是谁吗?”

“宣大镇的是马芳,辽东镇是李成梁和周国泰。”

“一个是老成宿将,另两个是新锐骁勇之辈。还真是巧啊,都巧到家了。”

老汉摇了摇头,吃完手里的早餐,掏出十几文铜钱,排在桌面上。

“店家,钱在这里,收了去。”

“好,老先生慢走!”

老汉沿着巷子七转八转,转进一家府邸的后角门。

两位随从在门口看到他,马上上前接住。

“老爷,你吃完了。”

“吃完了,进去吧。”

“是。”

等了一刻钟,老汉穿着一身绯袍官服,头戴乌纱帽,钻进侧门外的一顶普通的轿子。

轿子穿街走巷,一直来到午门前。

老者下了轿,走到午门旁的侧门,验过腰牌,值守的军校拱手道:“严阁老,请!”

老者进了午门,走了一段路,转到一排房子里,进到一间,施施然坐下,四位书办连忙上前,拱手请安。

“小的们参见严阁老。”

老者正是内阁阁老严讷。

“徐阁老来了吗?”

“回严阁老的话,徐阁老大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这么早!”

严讷一愣,随即想到徐阶可能消息灵通,昨晚就收到风,所以今天来得早。

“有人拜会徐阁老吗?”

“没有。”

“嗯,去通报一声,老夫有事拜会徐元辅。”

“是。”

过了半刻钟,严讷走进了首辅徐阶的值房里。

客气一番,严讷直奔主题:“徐元辅,昨晚兵部闹翻了天,折腾了一晚上,伱可知吗?”

“早上一进来就收到消息,关外大捷。斩首一万余,俘七千余,俺答汗的长子,辛爱黄台吉被俘。

国朝以来,自永乐年后,何曾有过这样的大捷,不瞒严阁老,老夫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还在质疑,这捷报到底是真是假。”

“谭子理不会谎报军情,这点老夫还是信得过。再说了,就算谎报军情,也不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收不了场,可能要去午门走一遭的。谁敢有这个胆子啊!”

徐阶点点头:“老夫知道。”

“戚元敬带着新军营护送赐品和诏书,被辛爱黄台吉伏击。这个老夫能明白。辛爱此獠,一直耿耿于怀,意图一洗癸亥之耻。做出这等卑鄙之事,老夫能理解。

可是就在辛爱伏击戚元敬六千新军营时,正好有宣大、辽东的精锐骑兵屯在蓟州镇,然后谭子理当机立断,派出骑兵出关营救接应,然后大败辛爱所部。

少湖公,这会不会太巧了?”

“是很巧,巧到天衣无缝。”

“少湖公,天下居然这么多巧事!我嘉靖朝第一胜仗,就是靠这些巧事拼凑而成。呵呵。”

“养斋公,你的意思我懂。天下哪有那么多巧事,都是有心人精心筹划。越是巧得让人不可思议,越说明筹划地天衣无缝。”

“少湖公,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可是我们一不留神,这棵树就从小树苗,长成了大树。”

徐阶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一棵树,不知哪年栽种,枝繁叶茂,撑了一片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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