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真武,赵衍龙

算命摊子上铺着一块黄布,上面摆着卦筒、龟甲、铜钱等占卜物件,摊位旁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一张幡,上书“吾卦通神”四个大字。

这一堆家当看着倒是像模像样,可就是这位算命先生的卖相实在太过差强人意。壮硕的身影将一件灰扑扑的破烂道袍挤的满满当当,两根袖管更是被肌肉撑的鼓鼓囊囊,似乎稍稍弯臂便能将衣衫撑爆。

配上那一脸的络腮胡子,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卜算高人,不如说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草莽汉子。

就这副尊荣,这个算命摊子无人问津也是情理之中。

“这位先生,您是测字还是看相?”

人群里的卖艺杂耍正演到精彩纷呈的时候,大石碎胸口、西瓜换人头、口喷火、鼻蹿烟,道人意犹未尽的收回张望的目光,冲着张清羽露出一个豪放的笑容。

“先看手相。”

“没问题。”

道人伸出一只蒲扇大手抓住张清羽宛如白玉的手掌,左右摆弄,上下打量,甚至连指甲盖都瞅了半晌。

“啧先生,您最近的运势可不太好啊。”

张清羽笑问道:“此话怎讲?”

“从这掌纹来看,您近期的处境可谓是危机四伏,凶险暗藏。可奇怪的是本该一路走低的运势却又诡异旺盛昂扬,这种情况无异于冷水入烈油,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凶大险啊!”

“那我该如何逢凶化吉?”张清羽淡淡问道。

“难,难啊。”

魁梧道人苦着脸解释道:“像您这么吊诡的情况,说句实话,贫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

“道长你只是说困难,并没有说是无解,说明办法还是有的,对吧?”

“先生果然非寻常人,一语中的!不错,办法是有,不过就是”

魁梧道人说话间偷摸看了眼张清源的脸色,见对方神情平静淡定,似乎半点没被自己的话术唬住,顿时了然眼前之人并不是不谙世事的雏儿,果断话锋一转。

“这修道的人最是注重‘承负’二字,如此偌大一座襄阳府,您能找上贫道,这便是你我二人承下了善缘。即便此刻贫道选择袖手旁观,同样也是‘沾’了因,‘负’了缘,难逃一劫。因此先生大可放心,贫道就算使出毕生所学,也一定会帮您改运。”

张清羽点头笑道:“道长大义。”

好一条滑溜儿的游鱼,居然还不咬钩!

魁梧道人有些沉不住气,一咬牙继续说道:“改运的办法是有,但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

“只要能破解灾厄,钱不是问题。”

“先生又一语中的,贫道敬佩,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钱’这個字上。”

魁梧道人神情一震,急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语气平缓道:“钱即是财,也就是贪,此是六欲之首,万恶之源,不除难以解厄。而运道上善当为水,这‘钱财’在民间又被称之为‘阿堵物’,不除便不通,不通则无法做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境界,自然也就不能逢凶化吉。”

这一番佛道儒三教混杂的古怪说辞,东拼西凑,颠三倒四,在张清羽听来简直是狗屁不通。

可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不屑,神情郑重问道:“这次是道长一语中的,在下最近便是饱受困扰,不知道如何是好。希望道长能为我解惑。”

“一句话,钱比刀,更杀人。”

魁梧道人故作高深的摇晃着脑袋,“只要先生愿意放弃这如同过眼云烟的荣华富贵,自然就能避开逐钱财而来的无数凶险,在危急之中寻得一线平安。”

“所以我应该辞去监院的职务,归隐洞天之中,才能保住性命。”

张清羽收回放在摊面上的手掌,笼进袖中,望着面色呆滞的魁梧道人,笑道:“是这个意思吗?阳龙师弟。”

一瞬间,原本喧闹的街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杂耍的艺人收了技艺,看戏的路人停了掌声,卖货的商贩不再吆喝,嬉闹的孩童收敛笑意,原本各做各的百姓,都停下了原本做的事,齐刷刷地看向了张清羽。

张清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静静坐在长凳上。

如同蔽障破开,魁梧道人充斥疑惑的眼中逐渐显现清明。

“阳龙不知是监院大驾光临,还望监院恕罪。”

从扮演中醒来的阳龙,长身而起,朝着张清羽躬身拱手。

“无妨,你还在轮回中,当然认不出我。反倒是我不请自来,没有经过允许便擅自链接进入洞天,还请师弟不要见怪。”

张清羽抬手示意阳龙坐下。

“玄坛殿身负巡视龙虎门人的职责,可以随意进入任何弟子的黄梁洞天,这是宗门的规矩,我怎么敢责怪监院。”

阳龙连说‘不敢’,坐下后恭敬问道:“不知道监院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听法篆局的人说师弟你实力恢复的很慢,所以专门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张清羽正色道:“是不是法篆局的人故意为难,随意拿些劣质的道基糊弄搪塞你?”

“让监院担心了。没有人为难,只是我自身的资质太过于驽钝,始终不能适应新的道基,所以一直没能恢复实力。”

阳龙连忙道:“不过监院您放心,只要再给我现世三天的时间,最多五天,我恢复基本的释术能力后立马下山去上饶县报到。”

“放心,我不是来催促你下山的。”

张清羽笑了笑,“我看师弟你刚才的扮演很投入,唯一可惜的就是还维持着本体原貌。不舍去皮囊,这历练的效果可会弱上不少啊。”

“监院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注意。”

阳龙话音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惶恐的神色,不安道:“刚才为监院算命,肯定说了些不着调的胡话,请监院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倒是觉得师弟你算得挺准,跟我目前的处境相差不多。”

张清羽哈哈一笑,“舍富贵,避凶险,其中大有深意啊。”

“都是些拿来骗人的江湖话术罢了,当不得真。”阳龙连连摆手。

“江湖话术.这是个什么门道?师弟伱说来听听。”张清羽饶有兴趣问道。

一阵寒暄之后,对方依旧没有半点离开的打算,反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挑起些莫名其妙的话题,行事作风和阳龙印象之中大相径庭,让他有些弄不清张清羽到底想干什么。

“像监院您这般拥有地仙席位的尊贵人物,就算在大明帝国的神话中已经也是当之无愧的神仙了。因此在梦境轮回肯定也很少会想到体验算命先生这种招摇撞骗的江湖身份,不了解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东西也是正常。”

阳龙神色如常,笑着解释道:“这些把摊子支在闹市里给人算命的道士,十个里面恐怕有九个半都是没学过正儿八经道法的人,基本上就靠着一张尖牙利嘴招摇撞骗。能来算命的,多半也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女人大半是‘怨’,男人九成是‘痴’,就算是问心无愧的磊落之人,只要是不顺心,用一个‘凶’多少也能沾点边。所以这算命,与其说是算,不如说是套,只要将对方心里的恐惧套出来,也就能唬住普通人了。”

“那如果对方身上真有灾厄,又如何化解?”

“花钱就是化解。俗话说破财免灾,只要让他破了财,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免了灾。”

张清羽疑惑问道:“可别人要是发现上当受骗了,难道不会上门来兴师问罪?”

阳龙单手托起面前的摊子,笑道:“算命先生常常自诩喜爱‘云游四方’,原因可不是什么为了周济四方苦难,而是为了跑路。”

“有趣。”

张清羽抚掌大笑。

“不过这个行当在毅宗皇帝划定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之后,就几乎绝迹了,原因无他,坏了道序和阴阳序的名声。”

“阴阳序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一群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张清羽奇怪问道:“那师弟你又是怎么想到要在黄梁梦境之中体验这种身份?”

“我手里的权限不多,不能长时间在宗门的洞天中轮回,所以耍了点小聪明,将自己的洞天营造成了这副模样,想着随时随地都能磨砺自己的精神意志,能多攒一点时限是一点。直到定了型以后才发现自己误入歧途,只能根据洞天的现状带入一些符合情景的身份。”

阳龙面露羞愧道:“不瞒监院您说,除了这算命先生,就连那变戏法的杂耍艺人我都试过。”

“你这座洞天的构建,倒是别出机杼啊。”

张清羽环顾四周,僵立不动的人群此刻都恢复了正常,定格的热闹再次流动起来。

“都是黄梁鬼?”

“监院慧眼。小把戏罢了。”

“这种构筑方式,以前也有新派修士尝试过,可因为消耗实在太大,都放弃了。”

张清羽转头看向阳龙,语气平淡道:“所以你吃里扒外,就是为了维持这座洞天?”

轰隆!

古城上空掠过一道惊雷,一股潮湿的冷风穿街而过。

欢声笑语陡然变为惊声呼喊,人群轰然散开,躲避这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监院,您这话从何处说起?”阳龙语气生硬,勉强笑道。

“上饶县的事情,你实在太不小心了。”

张清羽把玩着摊面上一块龟甲,轻声笑道:“以你的谋略和能力,应该知道玄坛殿迟早会注意到伍道士这条线,他们可都是龙虎山的信徒,用的也都是法篆局制作的灵窍,只要你链接过,那痕迹可不容易擦掉啊。”

张清羽问道:“我很好奇,你跟陈乞生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向他透露消息?”

“难怪今日会演上了算命先生,原来难道一劫的是我自己。”

事到如今,阳龙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抬头揉了揉紧蹙的眉头,笑道:“我跟他啊,是师兄弟关系。”

“和一个叛徒称兄道弟,这可就是阳龙你的不对了。”

张清羽语气渐冷:“你知道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宗门蒙受了多大的损失吗?崇源大天师很生气,要是他老人家知晓你也当了叛徒,届时你想死个痛快,恐怕都是奢望。”

“监院你的胆量同样也不小啊。”

阳龙平静笑道:“你应该早就抓到我的把柄了吧?您不禀报宗门,反而孤身一人进入我的洞天,看样子难不成是想跟我作笔交易?”

“阳龙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帮我抓住李钧和陈乞生,不止无过,反而为宗门立下了大功。到时论功行赏,一个地仙席位唾手可得。”

阳龙不为所动:“监院你都抓不到的人,现在要求我帮你抓,是不是有些太为难我了?”

“难不难,你心里清楚。”

张清羽冷声道:“阳龙,你可是个惜命的人,千万不要自误啊。”

“监院您对我了解很深啊,连我惜命这个坏习惯都知道。”

阳龙两条粗壮的手臂环抱身前,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睥睨身前。

“天师府里姓‘张’的人不少,自然免不了有些蠢货。张清律是一个,张清圣也是一个。他们不知道你在倭区玩了什么把戏,我却看的清清楚楚。”

张清羽笑了笑:“而且我还知道你更多、更重要的秘密。”

“说来听听,万一我真就怕了呢?”

阳龙的态度让张清羽不由皱紧了双眉,低声喝道:“阳龙,你要是不识抬举,这座洞天里的武当山道序亡魂全都要灰飞烟灭!”

轰隆!

雷声再起,白光照亮阳龙乍然剧变的脸色。

“你怎么会知道.”阳龙脱口而出。

“张清律是张家人,你却在倭区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害得他身死道消,用他的命换自己升入天师府,这是露了祸心。陈乞生叛出龙虎山后就是一个纯粹的老派道序,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帮他,这是露了诡迹。”

张清羽盯着默然的阳龙,冷笑道:“阳龙,你装出一副怕死的样子,却做了太多不怕死的事情啊。”

“确实露了太多马脚,看来师傅说的对,我确实不是一个适合修道的人啊。”

阳龙苦笑连连,仰天长叹一声。

“当年武当山被连根拔起,留下你们这些人充当‘祭堂’,做一些收敛尸骨的无用功。”

张清羽正色道:“藏了这么多年,你也算对武当山仁至义尽了。你帮我找出李钧的藏身地,我帮你摆脱这些孤魂野鬼,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龙虎山道序,如何?”

“我为什么要做你龙虎山的道序?你又哪来的包天狗胆,敢说我的师兄弟们是孤魂野鬼?”

阳龙粗犷的面容上露出讥讽的冷笑。

骤然轰鸣的大雨笼罩整座襄阳古城,街头巷尾中缓缓显露出道道身影。

这些人有贩夫、也有走卒,有气息凶悍的江湖人士,也有老实巴交的小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可等他们走入雨中之后,却化为一名名身穿雪白衣袍的道人,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真武’二字,虽是赤手空拳在雨中肃立,却交织出一股冲天而起的悍勇气焰和冷冽杀机。

咔嚓。

张清羽捏碎手中的龟甲,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

“赵衍龙,就凭你也敢在本监院面前造次?”

话音落地,不属于这方世界的道道金色天光刺破乌云。

一具具金甲神将从天而落,刀枪颤震,其音宛如虎啸龙吟。

“甲子前,你们五家围杀武当。是今天你我二人放单,我来教教你‘造次’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暴雨长街,人神两端。

杀声震天。

(本章完)

第556章 无情无义事,有情有义人

繁华被夜雨驱散,雨声又被喊杀掩盖。

甲胄和白袍摆荡,拳风和刀光碰撞。

惨叫、嘶嚎、怒吼、碰撞的声音同时在暴雨中响起。

混乱一片的街头,一名武当道序极其悍勇的撞入敌群之中,以一己之力独战四名围拢的金甲天兵。

不过短短瞬间,湿滑的地面便洒满崩碎的甲片,一袭白衣同样也被鲜血透染。可即便是如此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惨烈境地,战局之中依旧缄默如故,只有刀刃撕开血肉的裂响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三名由张清羽权限幻化而成的天兵先后被轰碎了身体,可还没等浑身挂满伤口的武当道序喘口气,地上横陈的尸体就被一名身形更加魁梧威严的天将抬脚踢开,手中长刀轮圆,照头劈来。

千钧一发,只见这名武当道序脚尖一碾一挑,将一把长剑捞入手中,以攻代守,迎刀就劈。

铿锵脆鸣炸响,激荡的风声撕开连绵的雨幕。

吃不住力的武当道序狼狈后退,手中剑从中被劈断,胸腔如同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伤口涌出的血水在衣袍上再挂一层刺目的猩红。

“龙虎山”

陷入绝境的武当道序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眼眸之中不见半点惧色,毅然踏步前冲,任凭天将的长刀洞穿自己的心脏,并指如刀的右手极其凶悍地捅进了对方颌下盔甲的缝隙之中。

金甲天将的整个脑子搅成稀烂的同时,他的心口也成了前后通透的窟窿。

噗通。

天将的尸体摔入泥水之中,散成一片迷蒙的金色光点。

“都是些废物。”

白袍已成血衣的武当道序立在原地,垂落的头颅传出一声轻蔑的笑骂。

突然间,连雨水都浇打不灭的火光从他的脚下燃起,转眼将整个身体付之一炬,化成飞灰散去。

此时此刻,在长街各处,诸如此类的画面随处可见。

神灵崩解的光点和道人身死的灰烬齐齐随风掠动,彼此泾渭分明,飞向那个算命的摊位。

“虽然这里是你构筑的洞天,但你没有入白玉京仙班,永远不明白‘地仙’这两个字在黄粱梦境之中的份量有多重。”

摊位前,两人四目相对。

张清羽微微一笑:“赵衍龙,螳臂当车只是自取其辱,你现在放弃抵抗,还来得及。”

赵衍龙嘴角绷紧,视线的余光扫过远处一道道接连被烧成灰烬的武当山魂灵,脸色越发冷硬难看。

“当年围剿武当的那一战,我并没有参与,我手上也从没有沾染过你们武当道序的血,所以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非要生死相见的血海深仇。相反,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在事成之后,我可以私下送你一批干净的道序,让你的这些师兄弟们进行夺舍,重新回到现世之中。如何?”

“张清羽,伱这些废话还是省省吧。”

赵衍龙轻蔑道:“夺舍是你们这些新派修士才会做的龌蹉事情,我们武当道序从不屑为之。”

“你难道不是通过夺舍的方式,改头换面潜入的龙虎山?在活命面前,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而你之所以没有采用夺舍的方式复活这些武当幽魂,也不过是因为夺舍会让他们失去引以为傲的老派修士身份,我说的对吧?”

张清羽不留半点颜面,直接挑破了真相。

“不过你的担忧,现在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张清羽目光牢牢盯着赵衍龙的眼睛,说道:“你很清楚,陈乞生不过是龙虎山一個失败的试验品,连他都能在阴差阳错间晋升成为老派道四人仙主,足以说明在道序的基因之中还藏有你们老派修士的一线生机。同样的,这些武当幽魂在夺舍转生之后,一样还有恢复老派身份的希望。”

“你先前之所以甘愿冒着被暴露的风险去帮陈乞生,不也是想跟他结下善缘,从他身上找到复活你这些师兄弟们的办法?”

张清羽笑道:“有我帮你,你成功的机会更大。”

赵衍龙默然不语,脸上复杂的表情却将他动摇的心绪袒露的一干二净。

“赵师弟,我没有半点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以你目前的实力和权限,构筑出的这座洞天的幅员面积能有多大?时间长度又能维持多少年?对权限的消耗又有多大?这些你应该很清楚。”

“你现在是龙虎山道序,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根本不可能从天师府得到太多的权限,充其量只是一个九部主官的低位地仙,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从你设计陷害张清律这件事,能看得出来你也不甘心一辈子去当一座活坟墓。就算你愿意,难道你想看着这些师兄弟一遍遍重复自己短暂的人生,做生不如死的黄粱鬼?”

张清羽洞若观火,将赵衍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暗中悄然放缓了金甲天兵们的围杀力度,趁热打铁劝说。

“人又如何,鬼又如何?”

赵衍龙声音低沉:“我”

“说的好!那新又如何,老又如何?都是殊途同归,不过都是为了求得长生罢了。既然如此,赵师弟你又何必深陷昔日的仇恨,痴迷不悟?”

张清羽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正色道:“武当全真和龙虎正一作为曾经道门的两大祖庭,千年来关于道家第一派别正宗之争就没有停过。在序列未显的时候,两家就因理念不同而互相仇视,你们武当全真将正一派不忌饮酒、不持荤戒、不禁婚嫁的规矩斥为‘乱道’,认为修真养性才是道家修炼唯一正道,除情去欲,识心见性,使心地清静,才能返朴归真。”

“可在毅宗皇帝定下序列之后,这些理念的差别还重要吗?根本不重要,因为真正决定修炼方向的是基因!千年的争斗现在回头看去,不过是人心在作祟。”

张清羽继续说道:“黄粱梦境建立之后,新派修士舍肉取灵,借助梦境轮回淬炼神魂体魄,修行一日千里。老派选择灵肉双修,修炼速度虽然慢,但是实力强横远超同阶的新派,甚至能够和武序一较高下。至此道门的两条路径算是各有千秋,百花齐放本来也才是一条序列兴旺的标志。”

“可你知不知道,当年在老派道序之中,有人在暗地里研究开发如何掠夺吞噬新派神念的技术法门?甚至勾结与道序水火不容的阴阳序,用黄粱权限换取对方的协助?”

赵衍龙怒道:“难道不是你们新派觊觎老派的道基,想要借此弥补自身走火入魔的缺点?”

“一个巴掌拍不响。”

张清羽语气肃穆道:“所以我想告诉你,你身上这些放不下的宗门仇怨,说穿了只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争夺,和千年前一样,也是人心作祟,这才是当年道门内乱的真相!你能说这其中是谁对,是谁错?不能,因为这就是一件‘你不杀我,我就杀你’的事情,对和错无从说起,有的只是输和赢、胜和败。”

“本是无情无义事,你又何必去做有情有义人?”

振聋发聩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之上。

与此同时,周遭不过稍稍缓和的战局蓦然间再次激烈起来。

数不清的黑色灰烬弥漫在空中,挡住了头顶的月光,却挡不住同门身前的刀光。

这些武当道序都是在濒死之时被上传进入的洞天,数十年的时间让他们的神魂体魄已不复当年的强度,根本杀不完眼前这些天兵天将。

在黄粱梦境之中,权限才是最根本,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张清羽作为白玉京内的高位地仙,手中掌握的权限根本不是赵衍龙能够比拟的。

赵衍龙能够支撑到现在,除了有对方故意放水的原因在其中,依仗的不过只有洞天的些许主场优势和武当英灵的悍不畏死。

一声声以命换命的嘶吼,一声声饱含恨意的怒骂,还有张清羽一句句抽筋拆骨的追问,让赵衍龙感觉浑身血液滚动如泵,一股股热流冲击着脑海,浑身颤栗不止。

“我可以再退一步,放过陈乞生。这样你就算不相信我会帮你,你也可以自己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至于李钧,他只是一个外人,更是与你们武当真正有血仇的敌人,你出卖他,合情合理。”

张清羽语气真挚道:“赵师弟,好好为你自己想想吧,当年武当将你们当成活坟墓来收敛这些同门的神魂,不过是用宗门大义绑架了你们,说是为了留下一丝希望,可实际上却害了你的一生,你觉得值吗?这样的日子你难道还没过够吗?”

“我”

赵衍龙欲言又止,面色一片颓败,眼眸之中满是挣扎犹豫。

“恨与仇,新与旧,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着才是道门真意。跟我合作,你能活,你们这些师兄们也能活。相信我,他们不会埋怨你,只会感激你给了他们重活一世的机会。”

张清羽嘴上不断劝解,暗中却在调动权限,以天兵天将的形式继续入侵这方洞天,剿杀所剩不多的武当英灵。

一面是杀人,一面是诛心。

双管齐下,不断崩解着赵衍龙的心神。

就在这位天师府玄坛殿监院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时,却有一道钟声却突兀洞穿夜色,从遥远处传来。

咚。

钟声初时微如轻风扣窗,继而便如暴雨打瓦,最终如雷霆滚滚,响彻整座古城。

“哈哈哈哈.”

有大笑声在近处响起,赵衍龙脸色蓦然一变,转头看去。

金甲天神组成的浪潮占据了长街大半,被在中央的些许红点,是一名名搏杀至山穷水尽的武当英灵。

象征着神魂燃尽的火焰缠绕着他们的身体,灼烧出无惧生死的血勇和酣畅淋漓的大笑,再次扑向周围面无表情的天兵天将。

“武当门徒衍运,今日再杀龙虎贼寇,爽快!”

“武当门徒衍乾,生前只拜真武,死后同样只拜真武!”

“去你娘的新派修士!我衍势跟你们势不两立!”

炽烈的火光中,道道身影散成飞灰,只剩下刺在衣袍上的‘真武’二字没被烧毁,随风飘荡在半空中,熠熠生辉。

辉光刺的赵衍龙面色发白,眼眸发红,原本紧皱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一群孤魂野鬼,坏我大事。”

张清羽暗中怒骂,心头一动,天兵天将手中刀枪顿起寒光,将这些恼人的辉光小字全部搅成粉碎。

“赵师弟,可别让这些”

张清羽话还没说完,就要鼓噪的劲风压回了口中。

他的身影连同屁股下的条凳一同向后倒滑,让开直奔面门的一记重拳。

“不知死活!”

费尽唇舌说了这么多,眼看就要得手之时,却让几头孤魂野鬼搅的前功尽弃,哪怕张清羽城府再深,此刻也忍不住勃然大怒,眼中戾气翻涌。

“武当门徒,不肖弟子衍龙”

赵衍龙长身而起,脊背挺拔,脸上不见刚才的颓然和挣扎。

“刚才听这个龙虎山的王八蛋废话这么多,是师弟我的错,诸位师兄切莫生气,你们先行一步,师弟我随后就来!”

朗朗笑声之中,弥散的灰烬从四面汇聚而来,如同一块帷幕升向天空,遮蔽天月。

骤然失去了敌人的金甲天神们齐齐抬头,动作和张清羽却是一般无二,望向头顶幽暗如海的天穹。

哗啦啦.

海浪涌动的阵阵声响不知从何处而起。

“赵衍龙,你想干什么?!”

张清羽脸色猛然剧变,厉声喝道,话音中满是惊慌失措。

“人和鬼,不过是一线之差。有寄托是人,没寄托那是鬼。武当虽然消散在了现世,可真武却常驻在我心头,所以我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赵衍龙转头凝视对方,冷笑道:“输和赢、胜与败?张清羽,告诉你,我武当还没有输,我赵衍龙也还没有败!”

话音落地,无数金甲天神轰然炸碎,化成漫天金点。

张清羽此刻终于恍然,赵衍龙是要彻底封闭这方黄粱洞天,拽着自己沉入无边幽海!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衍龙逃不了的,就算你沉入幽海,本监院也能将你再捞出来。到时候等着你的只有‘酆都’,只有永无休止的折磨!”

“师兄们说的没错,你们新派只会放屁,不会杀人。”

赵衍龙笑容轻蔑,身影闪现在张清羽面前,伸出五指直抓对方的衣领。

可张清羽的身影却如水中倒影,在赵衍龙的五指间扭曲晃动,随即消散无踪。

“哎”

赵衍龙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权限的差距让他即便是采取了封闭洞天这种换命的方式,也依旧挡不住张清羽的抽身逃离。

哗啦啦.

耳边的海浪声越来越响,整个洞天的光线也越发黯淡,似乎即将坠入无边的永夜。

环顾了一眼繁华不再、空空荡荡的襄阳城,赵衍龙不再停留,抬脚朝着城外走去。

穿过街巷,两侧的房屋招牌褪去本来的颜色,一应事物全部沦为灰白,如同一线浪潮在他的身后不停追赶。

赵衍龙的脚步越发急促,最后发足狂奔。

城外的青山上,一间白墙黑瓦的朴素道观藏身在一片片桃树之中。

等赵衍龙奔到大殿前,早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汗如雨下。

道观内同样空荡无人,略显寒酸简陋的主殿内只有一尊常人体型一般大小的道人雕像,孤零零的屹立在神台上,面前的香炉中插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完的檀香。

“师傅,您不要怪我,徒儿已经尽力了。”

赵衍龙跪在神像脚下,口中低声念叨。

在他身后,灰色浪潮已经到了道观门外。

“诸位师兄弟,你们也别怪我”

灰浪袭来,冲刷过赵衍龙的身体,刺骨的寒冷瞬间他的意识吞没。

灰白遍染全身,赵衍龙如同一座石头塑成的雕像,长跪不起。

可檀香上的那颗火点却并没有褪色熄灭,而是缓缓飘散而下。

恍然之中,似有眉眼柔和的道人探手抚摸赵衍龙深埋的头颅,满脸笑意。

不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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