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什么?魅魔?

京城,

中书省班房,

在安景钟被革除相位以后,同处一间的东方治和柴朴是最有机会执掌相印的两个人。

一位两朝元老,在检察院为官多年,勤勤恳恳。

一位是秦王府旧臣,早在隆祐帝还未登基时,便就做了王府的幕僚。

在这中书省中,二人暗中相争,似水火不容,隆祐帝也有让他们相互监督之意。

且在中书省中,顶头上司都是这样内卷的工作态度,在没了安景钟这个丞相后,工作效率反而大大提升。

每一日经手中书省的奏折,犹如雪花一般堆砌在班房内,由此呈交御前批示的就更多了。

每日宫中宦官,都需要同御前侍卫乘马车来装载。

即便如此,东方治与柴朴二人依旧不敢懈怠,尽职尽责的办差。

又是一日清早,宫中宦官如期而至,携着侍卫往马车上装着木箱。

在席案后翻阅折子的柴朴,随手将一本压在下方的折子抽出,排在了第一位,推向了宦官。

“这些是更为紧急的,还需陛下今日便有批示,公公切勿忘了。”

东方治留意了柴朴的小动作,倒也没说什么,与其相视一笑,便又忙起了自己手上的事,视若罔闻。

“柴大人放心,咱家会将话带到的。”

……

乾清宫,

临到了年节也开始装扮了起来。

之前的每一年便是皇宫大内,也少有张灯结彩来庆祝,而今年却有所不同,绫罗绸缎,目不暇接,宫灯也换了崭新的琉璃罩,流光四溢。

不知为何,一向极端俭朴,甚至有些吝啬的隆祐帝,却要在宫中宴请百官,共庆佳节。

而此刻的隆祐帝,依旧如常伏案批红,身上没有半点节日的气氛。

每捧起一份奏折时,眉间就皱得深了几分。

不多时,便有盈盈脚步声传入了宫中,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当即打断了隆祐帝的思绪,舒缓眉心,抬眼望着。

皇后一袭宫裳,款款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宫女,屈身托着个锦盘。

锦盘之上,是还冒着热气的砂锅,才端进来,一股浓浓的药香传遍了堂前。

坐临隆祐帝身下的绣蹾,皇后苦口婆心的劝导道:“便是国事再冗杂,陛下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也得先保养好身体。”

“臣妾刚问过太医院,一早的药汤竟是又省了,哪里有这种道理?”

隆祐帝心里一暖,摇头叹道:“喝下了药,朕便觉得头脑晕晕沉沉,不利批阅奏折。”

“既是如此,不如歇一歇的好。”

皇后不死心,继续劝谏道。

当适时,一队宦官抬着几个书箱走了进来,入眼便知,全是这几日积攒起来的奏折。

皇后面上染起忧愁,这边才劝说着,便来了这些奏折砸场子,真是赶得不巧。

“陛下身子无恙,才能更好的处置国事。”

隆祐帝拉过皇后的手,轻轻抚摸了几下,笑着道:“朕知道了,朕的身子,朕自己最清楚,不会强撑着的。”

“皇后既然将药也端来了,便取来与我一面喝了,一面看了这些奏折。”

皇后蹙眉,“就不能喝了药后歇一歇再看?”

隆祐帝抬手唤着下方的小黄门过来,执意道:“也不是不能歇,紧急的折子还是要先看了,其余的可以先压一压。”

小宦官们在御案一头正摞起了奏折,隆祐帝又与皇后闲话道:“这一年来,朕厘定田税,查出了不少家勋贵的私产,更是有些人向他们交着银子,将自家的田亩划归入他们手中,以此避税。”

“先祖功勋,先皇赏田,成了他们谋利的不二手段。任谁来也不敢查他们,还是在朕再三坚持下,才查出了京城周边的鱼鳞册。”

“京城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余地方了。皇权不下县,任重道远啊。”

皇后眉眼微垂,也是道:“此举,陛下是敲打了他们,也让他们惊惧不已,尤其渐渐式微的四王八公一脉,走了贾家的两位主心骨,今日更是一盘散沙。”

“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看,他们心里保不齐有怨言。”

隆祐帝眼神微眯,“难办。”

皇后又道:“近来修缮后宫,原先长草了的三宫六院也能住人了,不如陛下纳妃,以此来安抚他们如何?”

隆祐帝瞪大了眼睛,诧异道:“这?你能甘愿?”

皇后紧抿了双唇,片刻后,叹息道:“遍寻史书,新皇登基,都是以此种方法来拉拢权贵,而陛下这些年来只是因为在意臣妾,才没行这便利之事,臣妾已然心满意足了。”

“见陛下每日如此劳苦,朝中又是困难重重,怎叫臣妾能继续看下去呢?”

“算是臣妾恳请了,愿陛下借这宴请百官的机会,许诺出纳妾的圣意。”

“臣妾不再是那个秦王妃,陛下也不再是秦王了,一切事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了。”

隆祐帝将皇后紧紧揽在怀中,周遭宦官,宫女尽皆避退,只有夏守忠一人远处侍立。

“你放心,朕绝不会辜负了你。”

“陛下朝事操劳,一心为民,臣妾有什么信不过的呢?”皇后缓缓起身,又道:“陛下不如听臣妾一言,先将这汤药喝了。”

隆祐帝笑着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一面吃着皇后喂来的药,一面取过了罗列好的奏折,最顶上的一本。

一见封面,竟是出自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手,隆祐帝才被皇后抚平的眉头,又是皱了起来。

“难道是两淮盐课有损?”

隆祐帝展开折子一观,果然与他猜疑的大差不差。

皇后随意扫了一眼,开口询问,“林御史那里出了差错?两淮的盐税没收齐?”

两淮盐税,便能占大昌税赋的十二分之一,真是出了差错,堪比动摇国本的大事了。

“是,也不是。”

隆祐帝徐徐叹出口气来,“盐库中似是发觉了硕鼠,将官盐,盗为私盐,还不知漏出几何,账面上的盐税倒是收得齐全,只是还没查明这差额有多少。”

“哎,已是年节,真是难为他们了。”

提起笔来,隆祐帝便想宽慰几句,而身边皇后又提道:“诶,岳凌不是北上归京,正在扬州停歇吗?让他为陛下分忧,查明此事,岂不是件善事?”

“哦,对,岳凌还在北归的路上呢。那还真不必太担忧了,多说不过几百万两的银子,算不得什么。”

隆祐帝微微颔首,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皇后无奈笑笑,“几百万两在陛下面前,都算不得什么了,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妾?”

“旧时,哪里水患要批一百万两,哪里旱灾拨粮食几万斛,陛下可都得拼凑拼凑。”

隆祐帝打了个哈哈,道:“对,皇后说的对,几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有岳凌在,只会加倍的找补回来,没太多好担忧的。”

“倒是这盗盐的案子,绝对不会是小案,还得让岳凌和林如海能放开手脚去查。”

“朕还是为这翁婿背书一遍,下道旨意吧。”

……

荣国府,

自前一回,甄家大闹荣国府后,京营里当差的王子腾闻询匆匆赶来,才平息此事。

府邸闭门谢客了数月,风波才算躲了过去。

但这一闹,又将贾家的风评降低了几个层级。

世交故旧有难,你贾家非但不帮,还吃人家的绝户,实在是被那些眼高于顶的勋贵所唾弃。

贾家彻底没了当年四王八公主心骨的地位,甚至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关系也都若即若离的。

薛姨妈更是见苗头不对,早早搬离了梨香院。

荣国府已经数月没有访客了。

年节之前,又快到了开灶祭祖的时候,旧时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时至今日却只有贾家自家人献花篮,支脉八房充门面,再无外人造访了。

一身白色僧袍的师傅,提着佛龛,由贾家的门子请入了府中。

垂花门下,早有个姑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两人一见面便相拥到了一处,身材略矮小的邢岫烟,眼眶泛红,哽咽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姐姐。”

妙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我和师傅在京城外的道观落脚了,以后若想见面,还有的是机会。”

“莫要再哭鼻子了,近来过的可好,我可见你愈发瘦削了。”

父母只将邢岫烟当做一个攀附权贵的途径,将她留在荣国府,便就不管不问,而大房邢夫人,对这一门穷亲戚,也没太多好感,便导致邢岫烟其实就成了府邸里的小透明,无人管束,无人理睬。

除了时不时能去探春,迎春那坐一坐以外,其实也没太多可做的事了。

荣国府家大业大,倒也不曾在月例上亏待她,按照小姐的待遇,同样是一个月二两银子,只不过在邢夫人那要砍一半,剩下一半,要交她给父母。

如此一来,她便身无分文了,在府邸中没什么油水,也就没有丫鬟和嬷嬷愿意服侍。

要说恶奴欺主,荣国府倒是还没有下人当她是个主子。

待遇如此之差,日积月累,定当消瘦了。

邢岫烟偏是个性子要强,能守得住困窘的姑娘,当面摇头道:“还好,我听了苏州的传闻,侯爷最终拨乱反正,为你爹爹正名了,我当真高兴坏了。”

“今日再见了姐姐,就好似做梦一样。”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亲如姊妹,甚至还有半师之谊,妙玉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提着袖口揩拭了遍眼角,邢岫烟又直起身来,牵着妙玉的手道:“姐姐,这边来吧,我介绍贾家的姑娘与你认识。”

“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平日里不少有照顾我的时候。”

两人相伴而行,衣袂飘飘,踏过穿山游廊之间,周遭云雾恰衬她们清丽的容貌,似是出尘的一对仙子一样,惹得身旁的丫鬟,嬷嬷,驻足眺望,惊叹不已。

“诶,府里何时有这般俊俏的姑娘了?”

“其中一个好似是大奶奶的远房亲戚。”

“呦呦呦,这真是好颜色,幸好没撞到府里的那几个哥,这一撞,不得撞掉了魂?”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并不入二女之耳,来到王夫人院里的抱厦后,三春并李纨都住在里面。

此刻,还不及晌午,正是姊妹们顽乐的时候。

中间的一间房门对开着,落下青葱色的大毡帘,遮挡寒风,只是外面有个俏脸微红的小丫鬟,在门前侍立着。

“邢姑娘,姑娘们等你们等久了,快进房里来吧。”

“好,有劳你了。”

邢岫烟客气的搭着话,携着妙玉一同走进了房。

妙玉不善交际,容貌的清冷高傲,更是让人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一进门,妙玉便吸引了房中几位姑娘的目光,不由得让她们不自然的站了起来。

又因为妙玉的装束的特别,手中还提着佛龛,众人不禁多行了一手佛礼,“见过小师傅。”

妙玉微微还礼,场间气氛略有几分尴尬。

作为房里的开心果,向来风风火火的史湘云,一秒便恢复了本性,扯着邢岫烟问道:“介绍一下呀,这位是哪个?”

邢岫烟没站稳,被她扯了个东倒西歪,连连道:“这位就是我曾提过,同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姐,也是我的师父。”

“苏……”

邢岫烟想提苏州的话题,不知这里会不会扯到妙玉的伤心处,不禁回头再看了妙玉一眼。

姊妹之间,心有灵犀,妙玉眉眼微垂,暗暗点了点头。

邢岫烟才继续道:“就是我们曾聊过的,安京侯在苏州的那桩案子,让姐姐的父亲沉冤得雪了。”

身世曲折的姑娘,是众人同情的对象。

且妙玉一身的道袍,头发却是盘起,俨然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

要素如此齐全,那身上的故事定然少不了了。

久久闷在深闺中的姑娘们,最缺的便是故事,便连忙请妙玉过来坐,端上了香茗茶点,谈天说地一般聊起了苏州的事。

未及,出恭的宝玉再次归来,猛地发觉房里多了一人。

而这人仙气飘飘,言谈举止间颇为不凡,尤其坐在一旁后,只见侧颜,便已经惊为天人了。

身旁传来直勾勾的目光,让妙玉十分不舒服,蹙眉转过去,却见是个男子。

妙玉不由得诧异道:“这内帏闺阁小姐的房中,怎么会有男丁呢?”

此时,众女才留意了宝玉的存在。

探春歉意道:“他是二房的宝二哥,与我们是亲兄妹,自幼便在一块儿了,如今还没成婚就一直住在内帏,与我们顽乐。”

妙玉挑了挑眉,起身冷冷道:“这不合规矩,我先回去了。”

仙女的嫌弃,宝玉完全忽略了,反而还凑过来问道:“姐姐貌比天仙,我倒是看着有几分眼熟。”

妙玉的嫌弃就明摆着写在了脸上,“我才到京城,不曾有旧交。”

贾宝玉眉间一喜,“正好,正好,我观师傅一身道袍,定是来主持贾家祭祀的,如此一来,也算与荣国府有了交情,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寻过来。”

“师傅继续与她们闲聊便是,我不做打扰。”

贾宝玉容貌不错,虽话不中听,有几分自以为是,但也不算无礼。

来荣国府之前,妙玉也算听过贾宝玉的鼎鼎大名了,与安京侯截然相反。

一个年轻一辈的天骄,扶大厦之将倾,一个荣国府的混世魔王,成日厮混内帏,几次冲撞别家女眷,臭名昭著。

没想到,就这么赶巧,刚来就被自己撞上了。

官宦世家出身的妙玉,真是难以理解这荣国府的家风,为何是这个模样,就如此纵容他?

周遭姑娘们又是恳求了一轮,才将妙玉又留了下来。

毕竟是女师傅,平日里也是要抛头露面的。

妙玉沉了口气,应答姑娘们方才的问题道:“在苏州之时,安京侯是力挽狂澜,将整个江浙官场的风气都扭转了过来,更是拔除了双屿岛上的倭寇。”

“这可是数十年的海患了,却被安京侯分而歼之。”

“分而歼之?”

说起战争的戏码,当即便挑起了史湘云的兴趣,她最是喜欢波澜壮阔的英雄故事了,连连追问道:“师傅师傅,这里详细说说,怎么个分而歼之?”

妙玉再要应答的时候,却发觉离着她们几步远的贾宝玉,脸色有些变化,渐渐涨红了。

无人曾理会他,却有这样的变故,妙玉当即便反应了过来。

这贾宝玉是妒忌安京侯。

一想到这里,妙玉心底便是暗暗发笑。

“好,那我详细与你说说,此事我最是了解了。当时,我正在安京侯下榻的枫桥驿住着。”

一句话,便挑起了场间所有姑娘,丫鬟的兴致。

唯独其中邢岫烟愕然了半晌,心底腹诽道:“不对吧,姐姐?我走了之后,你去枫桥驿和安京侯住下了?这怎么回事?”

“你明明方才见到这贾宝玉一眼,便称之为外男,要走呢?”

“我还以为,在蟠香寺时,你卑躬屈膝的端茶奉水,如同安京侯的丫鬟一般,已是你的极限了,你竟然,竟然还,住过去?”

邢岫烟感觉自己的世界塌陷了一半,她曾打趣的僧不僧,佛不佛,人不人,这下堕入凡尘,成魅魔了。

邢岫烟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更难以接受的还有贾宝玉,他对岳凌简直是又恨又怕,可房里的姑娘们,每次闲聊,总是避不过这个人去。

其实不只是她们,在坊间百姓口中,茶余饭后都会谈论几句安京侯的事。

宝玉耳朵被磨得起了茧子,而后便也没那么在意了。

只是,这荣国府里,来一个邢岫烟就和安京侯有关,又来了个女师傅,也和安京侯有关,怎么天下的姑娘都和他有关?

宝玉常常将荣国府的姑娘,丫鬟,都当做是喜欢自己的人,可慢慢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然而,更可怕的一个事实是,如今他还从未见过一个讨厌安京侯的姑娘。

这让他哪里接受的了。

见天仙似的妙玉,从最初的生人勿近,到谈起安京侯便如冰雪消融,妙语连珠,宝玉内心吃味不已。

姊妹们的欢声笑语,此刻似是他的催命符,贾宝玉再也听不下去了,愤而起身,摔门离去。

砰的一声响,一下打断了房中的气氛。

妙玉回首望了望,佯装诧异的问道:“这……他怎么了?”

史湘云还未尽兴,挤过了邢岫烟,凑来妙玉身边,无所谓的摆摆手道:“他一直这样,不必理会。”

妙玉面上噙着笑意,“好吧,那我们继续说,刚才讲到哪里了?”

史湘云立即答道:“讲到安京侯黑衣渡海,涉水斩敌。”

“好,这正是精彩的时候……”

……

荣庆堂,

贾母身边围着邢夫人,王夫人,李纨三人,闲聊解闷。

赖嬷嬷从外面归来,笑着与贾母报喜道:“刚刚,我瞧见一个貌比天仙的丫头,那真是个好颜色,府上的哥儿还没个成婚的,偌大的荣国府还没开枝散叶,几位奶奶难道没什么想法?”

再三问过之后,邢夫人和王夫人才知道,原来赖嬷嬷瞧见的是要来住持祭祀的女师傅。

贾母也很忧心后辈的婚事,如今的荣国府口碑不比从前了,愿意与府上往来的已经极少了,这些还没成亲的哥儿,婚事都难办。

“二太太,可有这回事?”

王夫人应道:“赖妈妈说的那人,当是要来唱经的女师傅,我倒是曾在道观中见过,是一等一的好颜色。”

“只是出身有些差,虽是官宦之家,却也已经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了,只有个带她修行的师傅在。”

“女师傅?”

贾母十分愕然,荣国府都到了这等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吗?尼姑都要娶回来?

这种身份的,旧时都配不上荣国府的妾室,养在外室都嫌弃丢人呢。

“女尼如何成亲?”

赖嬷嬷解释道:“带发修行的,可以还俗。”

“果真漂亮?”

“一顶一,至少不比薛家那姑娘差了。”

贾母微微点头,“那,叫来看看也行。”

才传了话,有个丫鬟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来到鸳鸯耳边传了几句话。

鸳鸯大惊,又急忙来到贾母耳边,俯身小声道:“老祖宗,大好事,宫里传出来的,陛下要在勋贵之门中选妃嫔。”

“什么?”

贾母面露愕然,片刻又抚掌笑了起来,身子也不禁激动的发颤。

“让去找尼姑的那丫头回来,祖宗在天上保佑了,咱贾家的门楣落不下来!”

(本章完)

第348章 你在干什么?我还在这呢!

腊月二十八,

一大清早,天边已是泛白,房里的林黛玉还在熟睡中没有起身。

昨天夜里,再一次与岳凌两人促膝长谈,直至深夜。

两人相处已久,向来无话不谈,早就没那么多话题了。

可偏偏没有要紧事,也能聊上许久,只两人考虑着如何过年节,便翻来覆去说着扬州的习俗。

林黛玉还将她说服了爹爹,可以在上元节出门游玩的好事一带而过,当作先分享给岳凌了。

说起游玩,两人又一同展望着,在瘦西湖的画舫里泛舟,遥看银河繁星。

越聊越是兴起,谈天说地的,又扯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直到三更天以后,林黛玉才困倦的闭上了眼。

结果就是,今早鸡鸣过了两个时辰,林黛玉还没从榻上起来呢。

率先醒来的还是岳凌,捏了捏眉心,依然有些困倦,可等他偏头一看,已然清醒了大半。

林黛玉并没如往常,先回了内帏里,而是就在他身边靠着。

身子微微蜷缩,脑袋也没乖乖枕在枕头上,而是靠近岳凌的手臂。

葱白似细嫩的小手还从锦被下探出了一只,搭在岳凌的胸口处。

呼吸匀称,修长的睫毛轻颤,是一时还没有要醒来的模样。

沉沉睡着的林黛玉,更像是个瓷娃娃,肌肤如雪,细腻如玉,远黛似的眉眼,即便不着粉黛,这清秀之姿已是无人与之媲美。

或许江南水乡的柔情与细腻,大半就集在她一身。

沉吟一阵,岳凌还是老老实实的又躺了下来,望着床顶的玛瑙吊坠,暗暗道:“林大人接连几日都不曾来过了,想必今日一早也该去衙门办差,跟着断案了。”

“让林妹妹多睡一会儿,应当也无碍。”

由此,岳凌便打消了要叫醒林黛玉的念头,也安心的慢慢闭上了眼。

还没过多久,门外竟不合时宜的响起了叩门声。

床榻上两人立即清醒,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大眼对着小眼。

“啊?怎么都这个时候了?”

林黛玉一脸懊恼,脑后的发丝还有些凌乱呢,整个人乱蓬蓬的。

岳凌忍俊不禁,笑着道:“怪我,我看林妹妹睡得熟,便没唤你起来。先莫要慌张,我去瞧一瞧外面是谁来了。”

林黛玉将锦被抱在身上,暗暗排揎着,“不会又是爹爹来了吧,倒真是惹人嫌。”

林黛玉无奈的揉了揉脸颊,打起几分精神,望向去开门的岳凌。

岳凌披起床头摆放的衣裳,快步走着,开门前还往外呼唤问道:“林大人吗?”

外面却是清脆的女声回应,还不是香菱,不过也很熟悉。

“侯爷,是我,眼下有一事想问。”

分辨出来人是薛宝钗,林黛玉悬着的一颗心,扑通落了下来,又直挺挺的倒回了床榻上。

“什么嘛,原来不是爹爹。”

“诶,那也不对!”

林黛玉再次从床榻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忙将衣物都披挂在身上。

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岳凌笑声不止。

林黛玉还颇为不满,蹙了蹙眉,低声道:“莫要取笑我了,等我穿齐整,你再让宝姐姐进来。”

岳凌宠溺的了点头,就望着林黛玉在自己身前,一层层的叠穿上裙裳。

要穿起裤脚的时候,林黛玉脸颊一红,背后一道灼热的视线,真是让她想要忽视都忽视不掉。

罥烟眉又挑起了几分,林黛玉向岳凌瞪了瞪眼,手还指着旁边,抿紧了嘴唇,一脸不满。

岳凌高举双手表示投降,背过身去,不再盯着林黛玉看了。

过了几息,林黛玉又轻声呢喃道:“好了好了,让宝姐姐进来吧。”

落下门闩,岳凌推开房门,薛宝钗当面便行了一礼,“给侯爷请安了。”

岳凌摇头道:“不必客气,先往房里来坐吧,我让人给你备茶。”

自从薛宝钗得知,薛家有取得扬州盐商总商的资格以后,便派人做了严苛的调查,薛家如果真的参与进来,究竟能分得多少市场,取得多少利润,完完整整的写了个企划。

万事俱备,薛宝钗才敢来面见岳凌,拿最终的主意。

因又知晓,林黛玉每夜都会来这边过夜,薛宝钗还故意晚来了一会儿,只怕两人撞在一起都会尴尬。

当然,要说没有小心思,肯定也是不可能的。

人做事都有本身的目的,薛宝钗想要在展示工作实力的同时,稍稍得到一点岳凌的青睐,并为二人创造些独处的机会。

即便是忙于公事,她也更愿意站在岳凌身边去做。

更何况,内部是一人之下,群狼环伺,外部还有个失心疯的傻妹妹,也要来掺和一脚。

薛宝钗的压力简直倍增。

抱着一沓白宣,薛宝钗微垂着头走了进来。

“不必麻烦了,我与侯爷分说之后,便就该去忙了。”

薛宝钗不想将香菱那丫头唤进房里来,破坏这个单独相处的氛围,只是没留意,落地插屏相隔的内室里还有一人,林黛玉还在忙着将头钗簪紧,尽量让自己的容貌显得自然些。

自沧浪园闹出那糗事之后,这还是薛宝钗头一遭与岳凌单独相处。

忆起那日灶房旖旎风光,自己在廊檐下学着野猫叫的窘境,薛宝钗又不觉略红了双靥。

那样的窘境,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时至今日她想起来,脚趾都会不自觉的抠地,已然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

岳凌为她让出了位子,两人对坐茶案两端,薛宝钗沉了口气,才轻声开口道:“禀侯爷,是前几日扬州丰字号听闻,衙门放出消息,在扬州府内要重选盐商总商来代替鲍家的位置。”

“这事情来得突然,只通知了扬州本地的商会,丰字号虽不是扬州出身,但在扬州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如今又兼有在京畿、辽东贩卖长芦盐的经验,来到两淮,也能是如鱼得水。”

“故此,我便想问一问侯爷的意思,若是薛家掺和进来,会不会有什么弊端?”

岳凌闻言陷入了沉思,眉关紧锁。

薛宝钗最善辨识人心,可在岳凌面前,往往不敢擅自去揣度他的心思,也是因为许多次都没有猜准。

可见岳凌似是为难的面色,又不禁暗戳戳的念道:“怎么,侯爷是嫌薛家逐利太多,喂不饱?可每次为官家办差,运输粮草,商货,薛家都是分文不取的,以此充入徭役了。”

“苏州有难,薛家也没少捐输,侯爷应该都是一清二楚的呀。”

适时,岳凌摇头叹息道:“不对,这其中有不对的地方。”

薛宝钗进而将白宣铺在桌面上,这是她几日几夜的心血,权衡利弊的最终结果,她坚信当岳凌过目之后,必然能增添完成目标的几分胜算。

“侯爷您若有疑窦,还请您过目此文。”

岳凌虽是接下了薛宝钗推过来的白宣,却是还按在手下,继续沉吟思考着。

这真叫薛宝钗傻了眼,不知岳凌是何意。

就算是合作商议公事,也得有来有往才对,安京侯却全然视而不见,难道是故意在刁难?

薛宝钗心底敲起了鼓,“难道,难道,侯爷对我薛家已有不满?不应当呀。”

“还是暗示我,要做出更大的牺牲让步?”

薛宝钗见岳凌的衣襟处略有凌乱,从脖颈下,直露出一片胸膛来,未有遮掩,不由得想得更歪了些,“难道,侯爷要我学可卿姐姐?为达目的,要不择手段?侯爷已经知道我那一次在门外偷看了,凭此让我再放下身段的话……”

薛宝钗扶着胸口,深深喘着气,片刻后微微摇头,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应当不会,侯爷不是这样的为人。”

正在薛宝钗惊疑不定的时候,岳凌终于打破沉寂开口道:“薛家是在哪一日得到这个消息的?”

薛宝钗振作了精神,如实告知,“是在侯爷和林大人出门办鲍家案子的第二日。”

话才出口,薛宝钗意识到了其中不对的地方。

这官府的消息,还是盐政,第一手消息应当出自巡盐御史府才对,她却说从府衙中得来的消息,这岂不是越过了安京侯和巡盐御史衙门,搭上了别人的线吗?

薛宝钗猛然惊醒,再望向岳凌时,深感百口莫辩,她一心在想如何操持好新办的盐行,竟是将这一茬也忘了。

果然下一秒,岳凌眉头轻皱,叹道:“没错,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闻言,薛宝钗如坠冰窖,体热的她,却似是从头凉到脚底。

没想到她追随了安京侯这么久,竟然要在这一次大意之后,失去了安京侯的信任。

薛家今日的繁盛,背靠的便是安京侯,安京侯若想舍弃薛家再扶持个别家,那是易如反掌。

薛宝钗急切的起身,想要自证清白,转来到岳凌身前,卑躬屈身,道:“侯爷,我发誓,薛家绝无二心。此等消息的确是从府衙传出来的,只是这消息的来路,并非是薛家一家得来,薛家从未与官员有所勾结。”

薛家的命运只系于她一身,此刻不站出来,还更待何时呢?

掌管薛家多载的薛宝钗,已经有充足的勇气了。

就在岳凌诧异的目光中,薛宝钗缓缓起身,轻轻剥落两肩挂着的霓裳,显出内衬的牡丹纹样绸缎花衣,百褶裙轻轻挡着,来到了岳凌身前半步之遥。

“侯爷,您若不信我,小女子可将所有都呈出来……”

薛宝钗咬唇嘤咛,脸红的要滴出血了。

“别,别,别……”

也正在此刻,林黛玉终于梳妆打扮好了,拨开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入眼的景象,就让林黛玉愕然当场。

“你们在做什么?!”

薛宝钗娇躯一颤,回眸去望,竟是林黛玉柳眉倒竖,就站在那门下。

“啊?!”

薛宝钗赶紧退了下来,拾起地上的外裳,胡乱披挂在了身上。

当林黛玉出现的那一刻,薛宝钗便知道是坏事了,不单单是被林黛玉发现了她的狐媚子行径,更是她又错误的理解了岳凌的意思。

林黛玉在房里呢,岳凌怎么可能会胁迫刁难她呢?

果不其然,被薛宝钗突然袭击的岳凌骤然回过神来,那股异香,在薛宝钗脱掉外裳之后,甚至有些呛鼻了。

岳凌轻咳两声,无奈道:“呃,这是个误会……”

林黛玉气愤的走来了堂前,在薛宝钗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心里腹诽不已。

“好呀,又是个误会。看来,我要是每日不来岳大哥房里,这房里可要热闹极了。”

林黛玉上下打量着薛宝钗,目光不善。

这心思倒是很好懂,薛宝钗只余光扫了过去,便知道林黛玉心底肯定在想,“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宝姐姐!没有自持的狐媚子!”

可被人当场捉了,薛宝钗也无话可辩,只得可怜巴巴的等岳凌将事情说明了。

岳凌无奈扶额,想不通这些房里的小姑娘,平日里都在看什么东西,怎么但凡说两句话,就能理解的这么偏。

“方才宝姑娘说了一件有关案子的事,更佐证了我们之前的推论。”

不但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来,吸引了林黛玉的注意,更是这个“我们”,代指的是岳凌和她,也让林黛玉心里十分受用。

“嗯,岳大哥说说看。”

林黛玉拎得清先后,等岳凌把正事说完。

“宝姑娘说,她在鲍家案子发生的第二日,便从丰字号掌柜那里得知,盐商要重选总商。”

“但那晚,我和林大人促膝长谈过了,决定并不急于做善后之事,因为鲍家的案子还没有定论。”

“可这消息,能这么快速的传出来,难道不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推动导致的?”

“隐藏着巨大利益的消息,除非是埋藏着陷阱,不然,不会广而告知的,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目的。”

“只是我还没想通,衙门为何要极力的去散播此事,谁能得利呢?”

薛宝钗面上浮起了苦笑,“原……原,原来是这回事……侯爷分析的有道理。”

林黛玉也沉吟起来,“这,在之前还真没想过。”

“不过……”林黛玉又抬起头来,盯着已穿戴整齐的薛宝钗,蹙眉道:“宝姐姐,你是怎么回事,我还在这呢,你就如此讨好岳大哥?”

“真真不知是和谁学坏了,怎么满脑子肮脏的心思。我曾与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却不知‘自持’两字为何物!”

林黛玉拾起茶案上的企划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道:“写得详实,但不如回去抄‘自持’二字,五百遍!”

岳凌笑着打起了圆场,“方才我没留意宝姑娘的脸色,兴许是她想错了什么事。”

将白宣拿在手上,岳凌也读了一遍,其中条条框框都十分详尽,不得不感慨起薛宝钗办事的水平了。

“很有模样。”

沉住一口气,岳凌道:“此事,与其他家共同推行,莫要太过显眼,先参与进来,到底能不能分一杯羹,走一步再看一步。”

薛宝钗羞臊的将白宣又接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的好,听了岳凌的赞言,心里有些欢喜,可也抵不过今时的臊意。

以白宣遮脸,薛宝钗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事,侯爷来传信就好。”

“呃……林妹妹,那五百遍自持,我今个夜里交你。”

林黛玉撇嘴,扬了扬头,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这些狐媚子,简直防不胜防,好在每一次都被她的机智化解,不然,岳大哥都被她们吃成渣了。

正在林黛玉得意之时,外面又来了人。

方才开门没落门闩,来人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也不打招呼。

林黛玉循着脚步声望去,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恢复了恭恭敬敬的模样。

“爹爹安。”

林如海皱着眉头,盯着这不肖丫头上下扫了两眼。

前几日父女二人对簿大堂,真是狠狠的折了他这个做爹爹的面子,想反驳吧,林如海还无力反驳,吃了个闷亏。

为此,林如海都重新调理起身体来了,只是案件还在调查中,没有付诸于行动。

的确,香火断了,那真是天大的罪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没有摔盆孝子,百年以后他可进不了祖坟。

轻咳了两声,林如海扳起脸色来,冷冷道:“白日里不在房里看书,跑来这里做什么了?给爹爹请安?爹爹住哪里你忘了?”

方才林黛玉的管家气势一扫而空,虽然前一次与爹爹对峙又是她赢了,可她毕竟是个闺女,哪敢次次都作对,更何况,她是在岳凌房里过夜,本就有些心虚了。

这时,薛宝钗站了出来,与林如海行了一礼,道:“见过林大人,林妹妹是陪我一起来的,我是想来问问,扬州再招盐商总商的消息是不是为真。”

说起总商之事,这便是林如海一直头痛的案子,“此事,还没有定论,得等定案之后了。”

“恰巧,今日便是第一次开堂审案。”

林如海捋着胡须,微微叹息,“走吧岳凌,方才府衙来人传消息了,只等我们二人到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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