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又在使绊子

如今两边僵持不下。

王安石虽执拗,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那边照旧给官家讲课。

于是官家便问集贤相曾公亮怎么办?

王安石是曾公亮引荐的,曾公亮本该为他说话,但王安石入朝后与韩维,吕公著走得很近。

曾公亮有所保留地与官家地道,我当年给仁宗皇帝主持经筵时候,也是站着的。

得到了曾公亮的意见,官家在一次经筵后留王安石说话,以后你主讲时候可以坐着,其他官员就算了,你看行不行?

眼见官家给足了他颜面,王安石也就罢了,不再坚持主讲时必须坐着一套。

不过也足见官家对王安石的器重。

章越明白官家给予王安石特殊地位的目的,若重用王安石来替官家执行变法,而王安石也不可能是光杆司令,那么必然以王安石为首来组建变法班底,至于司马光这样反对变法的官员,自是慢慢退出朝堂上。

其实官家不用说,经筵上吕惠卿等几位官员都是长眼睛。

吕惠卿与章越一样都是受知于欧阳修。欧阳修之所以赏识吕惠卿,是因为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跟随欧阳修修唐书。欧阳修一见吕惠卿,也觉得他是个奇才。

当时吕惠卿真州推官任满进京,欧阳修将他分别引荐给王安石与章越,并推荐他出任馆职。王安石与吕惠卿自此定交,而且常在一起探讨经术,之后书信也没有断了。

旧党批评吕惠卿知道王安石得势后阿附于王安石,因此而被天子重用,其实不然。

吕惠卿与王安石认识很早,而且早已是志同道合。

章越推荐吕惠卿给官家主持经筵时,吕惠卿正深受赏识,如今王安石来了彻底取代了吕惠卿的地位。

按照道理吕惠卿会有些嫉妒不忿。

但吕惠卿完全没有这个心理,反而对旁人道:“惠卿读儒书,只知孔子之可尊,读外典,只知佛之可贵,今之世,只知介甫可师。”

王安石也推许吕惠卿,并在官家面前称赞‘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吕惠卿’。

于是王安石迅速找到了他第一个班底。

官家虽重用王安石有变法之意,但朝中主流仍是反对用兵,如种谔收复绥州,又击退了西夏人的进攻,是抗命而为之举。

甚至种谔的父亲种世衡修筑青涧城,也被拿来说事。

这是官员出于对武将忌惮,当初太宗皇帝打战都要给将领颁布阵图,若不依靠阵图打战,打胜了也要问罪,反之按照阵图打战,打输了也没关系。

官员们反对对西夏用兵,生恐西夏大举报复。

最后收复绥州的种谔还是被连降四级,发配随州编管。

宋朝官员们也是很讲恶趣味的,种谔不是收复绥州么?随与绥同音,你发配的地方也称作‘绥’州好了。

至于官家有意在古渭设军州的行政打算也被搁置,王韶既不能知军州,官员们便给他议了一个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的不上不下的差事。

章越觉得王韶安抚番人之功,得蕃人数万来归,官职所授实在太低了,于是一次碰到韩维,便让他上奏替王韶叫屈。

如此官员们看在韩维的面上说既然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嫌太低了,就改为经略司勾当公事吧。

但韩维出马,他兄长枢密副使韩绛也出马说,王韶毕竟是文官出身,不是种谔那样的武将出身,咱们不可以低授了。

最后经韩绛,章越这么一说,王韶才改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

判官是可以签书公事的,乃经略司中仅次于安抚使与安抚副使的官员。王韶知道后十分感激章越对他举荐,然后又向章越打了两千席盐钞的白条。

不过王韶这一次承诺,在古渭寨设的市易所里,用这八千席盐钞抵给章越两成股份。

章越闻言以手扶额,颇有炒股炒成股东之感。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在王韶在古渭设军,以及创办市易所表示很大的支持,毕竟历史上便是他支持王韶这么办的。

不过鉴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王安石给官家提了一个建议,便是补试国子监学生九百人。

也就是大宋最高学府扩招了,一次性扩招九百人!

谁都知道王安石开始招收班底了。

当初范仲淹变法便也是从科举学校,国子监开始变起,要推行变法,首先要有一批支持变法的官员,还有舆论的支持。

学校是培养人才,以及产生舆论的地方。

王安石让国子监扩招之举,虽是不能立竿见影,但已经在铺垫日后的变法了。

同时官家又下诏让各州县兴办水利,这又是出自王安石之请。

这日章越回朝提着两壶酒前往看望陈襄。

在还未中进士时,章越常往陈襄家中。章越推门一看大师兄孙觉正在忙碌。

他见了章越忙招呼。

章越看这里收拾行装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孙觉将章越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师要去知明州,马上就要走。”

章越吃了一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孙觉道:“老师一直不让我与伱说。”

章越心想自己虽侍官家身边,但也不是每次朝议都参加。此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决定。

但是为何陈襄不肯孙觉让自己知道他被贬明州的事。

章越问道:“什么情由?”

孙觉道:“上一次老师出使辽国,辽国设席位颇小,不合礼仪,老师当时与辽国使节争执,不肯就坐。老师回朝便吃了训斥,本来以为此事就过了,但如今辽人竟又以国书知会朝廷,要处置此事。”

“于是满朝诸公迫于辽人压力,老师就出守明州了。”

明州就是宁波……千里迢迢的

章越道:“老师这才刚回京不久……”

说话间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孙觉对章越叮嘱道:“师娘身子还不好,这一路颠簸,你一会见了师娘要说些开心的事,不可搅了她的情绪。”

师娘走了出来看见章越笑道:“度之你来了,没料到你早知道消息了。”

随即又见章越提着两壶酒,这才道:“你也不知情啊。”

章越点点头。

师娘苦笑道:“你老师便是这个性子,太刚直不阿,实在不好。”

“谁说刚直不阿,不好了?”

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章越,孙觉看去但见陈襄站在门前。

二人连忙行礼。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你来了。”

章越道:“老师受屈被贬出外,为何不让莘老告诉我?”

陈襄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既是来了,就陪我吃几杯酒,算是替我践行了。”

章越不由生气,陈襄为何始终不肯告诉自己。

老师有事了,自己能袖手旁观吗?

孙觉见章越神色有异,不由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

章越平息下怒气,然后道:“是,老师,正好也好久没吃师娘的拿手菜了。”

一旁师娘笑道:“好好,我就知你馋这一口气,上次你教我如何烧那荔枝肉,我今日正好买了荸荠。”

孙觉看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好,我们师徒也好久没有如此喝酒吃菜了。度之,你将上一次王韶知古渭寨的事再仔细与我说说。”

“是,老师。”

……

当夜师徒们畅聊了一夜。

陈襄喝了很多酒。

这日经筵之后,官家与王安石闲聊,章越侍坐在旁。

官家对王安石道:“无论是从学校培育人才,还是劝州县实行水利都是妙法,昔日刘备遇诸葛亮,唐太宗遇魏征,才有了后来成就,而朕如今遇到了卿,他日亦有一番功业。”

章越听了心道,官家这是把王安石比作诸葛亮,魏征了,这个信任简直杠杠的。

哪知王安石却道:“只要陛下是尧舜,那么自有贤臣来投奔。在臣来看这诸葛亮,魏征都不值一提,算不得真正的贤臣。”

“其实以天下之大,能人贤士辈出,如今陛下只需以诚待人,如此贤臣自来投奔。否则纵有贤臣,也会被小人蒙蔽,最后离你而去的。”

官家又被王安石这不以套路出牌的说辞蒙住了,然后问道:“但是哪一朝哪一代没有小人呢?纵使尧舜也有四凶。”

王安石道:“正因为尧舜能看出四凶然后诛之,然后贤臣才能为尧舜主张国事,臣是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章越明白王安石这是要官家毫无保留地完全信任他的意思,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悲伤之色。

官家思路被打断,好奇地问章越道:“章卿,为何露此悲色?”

但见章越眼睛微红,几欲哭泣的样子,他道:“回禀陛下,臣方才听王内翰讲贤臣与小人,实在是有感而发。只要陛下不使贤臣蒙屈,不使小人得志,那么国家自然而然就能兴盛了。”

官家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章卿,难道如今朕使哪一位贤臣蒙屈,哪一位小人得志了吗?”

章越道:“陛下圣明自是不会有小人得志了。”

官家道:“那便是有贤臣蒙屈了?”

王安石见官家与章越对话有些不高兴,自己这正在教化皇帝呢,你章越插什么嘴?

不过他也听了奇怪,什么贤臣蒙屈了?

但见章越奏道:“启禀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这位蒙屈的贤臣不是别人,正是臣的老师盐铁判官陈襄!”

(本章完)

第547章 比喻

“陈襄。”

听到这个名字,官家便知晓了,似种谔惹恼了夏人被贬官,陈襄因争礼被契丹一封国书便不得不出外。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官家当初也想反对这件事啊,但没办法啊,大臣们的意见太统一了。

自己身为皇帝也无法反对。

眼前章越重新提及,不由勾起官家心事。

但见章越‘垂泪’对官家道:“恕臣冒昧,本不该因这些小事打扰陛下,但陈襄是臣的老师,悉心教臣读书,告诉做人做事的道理。”

“当初没有陈襄便没有臣的今日。臣今日禀告此情确实是出自私心……”

官家想到章越当初为欧阳修求情也是这般。有时候官员上疏与皇帝说自己没有私心,纯粹是为了天下,为了陛下。官家还要在那疑心半天,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利害关系。

反而章越说自己是一片私心,他倒是理解,有时候身为官家,他更喜欢臣子因为私事来求他,而不是公事。

天地君亲师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官家倒是非常理解。当初陈襄从契丹出使回朝,章越不惜旷工也要给老师接风,官家就知道这个老师在章越心目中的分量。

但见章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陛下,但臣想到老师为国争礼,却落了个被贬明州以至于如今气结抑郁,臣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就是让我们忍气吞声吗?”

“老师到底哪里作得不对,难道忠君为国,维护我大宋的体面便是错了吗?”

官家心底早有不满,听章越这么一说更是气,他向王安石问道:“先是种谔被贬,然后是陈襄出外,朝中这股风气,朕实在是难以明白。王卿,此事你怎么看?”

王安石与陈襄交往不多,但王回曾拜在陈襄门下,对他的品行也是略有所知,知道对方是一个正人君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考量的。

他既向官家献策以变法富国强兵,然后再鞭挞四夷,那么他思考的所有点都是基于如此的。

如此在王安石的观点里,宋朝对西夏,辽国肯定是保持一个强势的态度,否则变法仅仅是为了富国吗?

对于王韶,种谔开边王安石当然支持,对于敢于和辽国争礼的陈襄当然也是认同。

王安石道:“陛下,种谔因擅自夺取绥州城而被贬官,他身为武人,祖宗有抑武的制度,如此处罚也是难违众意,但陈襄是文臣,礼者又系国之体面。”

“我方使者千里迢迢至契丹敬贺辽主生辰,但辽国使者自己坐大席,而设小席给本朝使者,就算契丹不知什么是礼仪,但是也没有这般待客的道理,如今朝堂上下因辽国一封国书都畏惧,以后本朝使者再出使辽国又有什么地位可言。”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是明白了,章卿你放心,此事朕一定会给你的老师一个公道!”

章越忙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道:“朕记得伱的老师是儒学名臣,有滨海四先生之称对吗?”

章越点点头道:“回禀陛下,是这般,老师崇学,莅官所至都留心教化,必在每处都务兴学校。”

官家不由欣然,兴学校正是他与王安石最近达成的共识,比如国子监就刚刚扩招了九百人,对于陈襄更添几分赏识之意。

这样的官员是可以用的,但安排他何职呢?

不过官家没有当场给予章越进一步的答复。

不久王安石与章越便退出了迩英殿。

但见一身紫袍的王安石居前步伐匆匆,一般来说,同事若下了班,同路走的时候都会聊几句天。

但王安石没有丝毫交谈的意思,章越也没凑近前去。

不过这一次王安石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章越道:“度之,你是不是对老夫有什么不满啊?”

啥?这你都看出来了?

章越连忙解释道:“回禀内翰,此乃子虚乌有的事,若是章某哪里作得不对,章某愿在内翰面前自证清白。”

王安石对章越道:“那么方才老夫与官家言语时,你为何打断?你不知老夫在说什么?”

章越恍然道:“原来是此事,下官也是一时不察,为了救下老师故而心急如焚。话说回来,今日要不是内翰在旁言语,官家也不会答允,下官在此为老师谢过内翰了。”

王安石道:“哦?真是一时失察?”

章越连忙无比诚恳地点头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下官对王内翰一贯如这黄河之水那是滔滔不绝啊。”

这是什么烂比喻。

王安石一晒,然后道:“当初离京前,一次宴上,老夫曾与度之言,子贡问政之事,言道足食,足兵,足信之事。岂好数月前官家亦拿此话问我,此事度之知晓不知晓。”

章越心道,是啊,这问题自己与王安石曾讨论过,怎么一时不察拿出来。

章越坚决地摇头道:“不曾,官家从未问过在下王内翰的事。”

王安石看着章越露出将信将疑之色,然后道:“韩持国(韩维)曾与老夫说,此番老夫进京拜翰林学士,除了他与曾集贤(曾公亮)外,还有第三个人向官家推举了老夫。”

“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吕晦叔(吕公著)或是司马君实(司马光),但他们都自承没有在官家面前推举过老夫。”

王安石顿了顿,后来自己又去问韩维在官家面前推举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韩维哈哈大笑,对王安石说是一个你绝不会想到的人,但我已是答允了他,不会告诉你的。

王安石不由奇怪,什么人是自己会想不到的呢?还不肯告诉自己。

王安石思来想去,倒是觉得章越有三分可能。

不过韩维,曾公亮推举自己都是情理之中,韩维与自己是多年的好朋友,曾公亮与自己是姻亲,又想让他入朝膈应韩琦。

但若是章越推举自己又是什么情由呢?

不过王安石转念一想,若是章越推举了自己,为何会施恩不言呢?也不可能方才他在与官家讲亲贤臣远小人之事时打断自己。

若要变法,必须如秦孝公对商鞅那般信之不疑。

君臣二人便如一人般,如此才能成就大事。

他要通过讲学便是将自己主张潜移默化地向天子讲明白,这是他讲学的目的。

章越此举似乎不欲官家如秦孝公信任商鞅那般地信任自己。

分明是有心破坏啊。

王安石有些困惑,故而走出殿外便向章越问了这个问题,但见章越哈哈地笑道:“王内翰,你多虑了,章某人微言轻,如何能胜任推举大臣之事。章某为官一向谨言慎行。”

“那么吕吉甫(吕惠卿),王子纯(王韶),不是你推举给官家的?”

“正是。”

王安石默然片刻,然后道:“章度之,你莫以为几句话就可以这般这般,你的话日后老夫自可分辨是真是假。”

抛下这句话后,王安石刚走了几步,突听身后言道:“王内翰留步!”

要见真章了吗?

王安石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打量章越。

但见章越脸上的笑容已是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等凝重庄肃之意。

章越走到王安石身旁然后道:“王内翰,章某有一则故事想说给王内翰听。”

“春秋时有一诸侯王,其宠妃病故了。诸侯王伤心欲绝,故而以倾国之力,寻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费了二十年之功给宠妃建了一座陵寝。”

“等陵寝建好之时,诸侯王看着宏大的陵寝以及美轮美奂的装饰,深觉得此陵寝恐怕是古往今来都不会有人超越了。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当初宠妃的棺木与此陵寝格格不入,于是诸侯王睹此便将宠妃的棺木移出陵寝另行安葬。”

王安石听完这个故事看向了章越:“此乃章正言杜撰吧,此事从无可考。”

章越道:“可考不可考无关紧要,但下官之言王内翰必是了解其中之意吧。”

与方才玩笑话不同,章越此番话倒是显得无比诚恳。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多谢章正言良言相劝。”

说完王安石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却说汴京城外送别亭上,孙觉等学生正把酒给陈襄践行。

几名学生不时看向汴京方向,孙觉苦笑道:“看来度之今日是抽不开身了。”

众人不免有些失望,陈襄道:“无妨,度之侍奉君前,出入顾问,一时无暇抽身也是应有的道理。”

众人听了点了点头。

于是孙觉搀扶陈襄上了驴车。

陈襄为官清廉,故而也是清贫至极,赴任时雇不起马车,只好以驴车代步。

陈襄登上驴车前看了汴京一眼脸上满是沧桑。

众学生们目送着陈襄乘着驴车离开了汴京。

正当陈襄的驴车在官道上越行越远时,一行骑兵从后疾驰而来,追上了官道上的陈襄车驾。

陈襄的车驾就这般停在半路上。

孙觉等学生不由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见陈襄的驴车从官道掉了头,然后这一行骑兵簇拥着驴车又返回了送别亭。

孙觉又惊又喜带着一群学生们迎上前问道:“老师,是不是不走了?”

陈襄挑帘探出身子言道:“不知为何,陛下突然下旨召对!莫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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