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佣书

这日。

郭学究告知章越和郭林,苗三娘要有一段时日不来私塾了。

章越,郭林一愣。

郭学究这才说清楚了缘由,原来苗三娘之父是本县富户,家里置办了不少田亩。但是此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抠。

此人对待家人及下人的待遇都是能省则省,甚至对自己而言也是如此,平日粗茶淡饭,衣服都是一破穿好几年,只娶一房正妻也不娶妾。

苗父于吃穿住用一切都不爱,唯一所爱就是正妻生的两个儿子,宠溺到无法无天了,但对于亲女儿苗三娘,却如外人一般抠门。

本来可以在家请个女先生教女儿读书,苗父却不愿,让她在外抛头露面在郭学究这样的乡塾读书。若不是苗三娘坚持要学,苗父连学也给她停了。

现在苗三娘学了两个月,苗父又觉得苗三娘读书浪费钱,即让她回家去了。苗三娘哭闹了一晚上也没结果,最后连与章越和郭林告别也没个机会。

章越听到这消息倒是很难过,毕竟以后没地方蹭饭了,但转头一看却见郭林的表情果真有几分暗自神伤。

古时也是如此,男女交往比较少,男女间相处了这么久生出情愫来,也是可能的。

既是没有蹭饭的渠道,章越只好专注于自己的学业治经。

《易经》为五经之首。

郭学究也解释不甚明白,但让章越先背。章越也不怪郭学究,易经之难,从古至今治易儒生从来也不敢有人说真正读懂的。

读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功夫。把每个字每句话都背下,烂熟于胸,等到将来有一天,自会有融会贯通的一日。说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说了。

难怪这个时代儒学被称为精英教育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就如同生米饭,没有一个好胃是消化不了的,大部分没有耐心的人都折在这半道上,背了一肚子书,却没有每日坚持不懈的苦读,而使之无法融会贯通。

下面的日子,章越继续与师兄切磋,自己但有不明白的,就向郭师兄询问。

章越还怕打搅了他的用功,哪知郭师兄却道:“易经我虽早已学过,但是却怕忘得了,你再问我一番,我也可温故而知新。”

章越闻言放下心理包袱。

“不过师弟啊,你易经怎地背得如此快,昨日我看见你还在读蒙卦,今日已是读到了坎卦,离卦。你是不是白日睡觉,但半夜却起来偷偷点灯夜读了?”

章越哭笑不得道:“师兄怎可如此揣测于我,我是那样偷点灯油读书的人吗?”

郭林道:“那你为何背经能如此快呢?我要背三五日,你却一日即可背下。”

章越想了想道:“没什么别的法子,我也不知为何读一遍就背下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过目不忘吧!”

郭林怀疑道:“你真是如此奇才?可我见你平日记性不甚好啊,昨日问你将烛台放到哪里了,你说你也忘了,找了半日才找到了,若真实过目不忘,不至于如此吧。”

章越笑了笑道:“我只在读书的功夫上如此。”

“那我把书给你,你当场背一段给我看!”郭林坚持道。

章越哈哈一笑……

幸亏郭林不是较真的人:“以你天资若下苦功,定能入县学了。这样就能回城里了。我记得去年县学治经斋收录,贴经墨义各五十道,只要十道能答中六道即可。”

“入了县学,就不同了,除了本县章氏的族学,县学可是俊杰聚集之地。入了县学,再向学正同窗请益学问,甚至令君也会亲自授课,如此两三年后发解试也有些许成算。”

章越听了点了点头,这有点像是要考个好高中,才能考个好大学。这些东西对上一世经历过文山题海折磨的章越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对他这样全靠死记硬背功夫的九经科的学生而言,其实老师倒是次要,重要是县学有九经的藏书。这一套庆史兴学后所赐的九经,乃是国子监监刻版。

监刻版不仅精美,而且经过校对是绝对没有错字的。

民间书坊所刻的那就相当于dB书,可谓错字连篇。其他错字连篇倒还好,但九经若是错了一个字,将来贴经正好考到这一题,那去哪里叫屈。

宋朝读书人曾有个笑话,有个学正出易题将‘坤为釜’,写成了金。下面的学生向学正请教,学正言之凿凿,解释了一通,也能自圆其说。

次日学生怀经请教。真相大白后,学生徐徐道:“先生所读的恐怕是建本,监本乃是釜字。”

这建本就是建阳本。

故而郭学究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从县学学正里借易经给章越。而不是如教授童子般,自己背诵或将郭林抄写的那份借给他们。

目的就是为了保持原文的正确性。读书的事,还是要自己给自己负责。

宋朝不少贫寒出身的大臣在县学读书时,都留下了借书抄读的佳话。如名臣刘挚于州学就读曾‘外假谷梁《春秋传》,范蔚宗《汉书》,手写读之’。

说到这里,郭林顿了顿道:“先生一共教了十二名弟子包括你我在内,从未有一人能考上县学,之前韩师兄本可一试,但他却是半途而废了。”

“若是不入县学又如何?”章越问道。

郭林道:“自本县设县学以来,还从未有章氏族学或县学以外的读书人,能在发解试得录。县学里的章旭你或许听过,他十二岁入县学,文章诗赋在县内可谓数一数二,但是谁也不敢担保他发解试一定得过。”

“以你的资质若下功夫将来可入县学,至于我则当通下苦功了,或有一二。将来要你考取了,师兄我却没考取,那可是什么颜面都没有了。”

“若是考上县学,解试不过,那还不是一般!”章越又道。

郭林道:“不一样,入得县学不仅可省去膏火之费,听闻近来粮米也有贴补,以后在县里也是人人敬你三分,尊称你一声茂才。”

郭林一番长篇大论,就是要章越坚定考县学的决心,激发出他的潜力来。

“姑且试一试吧!”章越如此答复。

郭林对章越说了这一番话后,没想促进最大的人,不是章越反而是他自己。

郭林本来读书可谓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但如今一看,更是勤奋了。他有时夜里读书读疲了,他用竹签子往膝上扎。

这都到悬梁刺股的份上。

这可是自虐啊。

章越见师兄如此,自己也不敢吊儿郎当,甚至连白天昼寝也是减少了,从午睡两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即止。

晚上天黑后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上床睡至辰时方起。

但对章越而言,白天读了十个小时书,睡后再读十个小时,这样的滋味又岂是好受?以至于章越一觉睡醒,双眼全是九经的文字在爬。

这几个月求学的日子固然清苦,但却令章越想到了当初读初三,高三的时候。不知为何,至今想来,章越格外喜欢那段岁月。

不是通过自己努力考个好学校,而是喜欢那个那么认真努力的自己,他想到当初‘那个追逐月亮,也被月亮照耀的自己,那样的他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后来的人生,他只学会了‘摸鱼’一事。

不过一天章越起夜,他到郭林一个人躲在松林里哭。

郭林一面哭一面用拳头打着树:“我都已是如此苦读了,但是九经的书为何还是读不熟呢?自己如此蠢笨,连每日偷懒师弟都不如,我实在没用,辜负了的爹爹用心。”

“三娘啊!三娘!我好挂念你,你可知道。”

章越闻言……师兄还真是闷骚,平日都不和我提一句。

而今如此读书,章越实在担心郭林身子吃不消,一旦一病不起,那么别说读书,连命都没了。不过章越没料到的是先病倒的却是郭学究。

夏去秋来,光阴似箭。

入秋后,章越已将易经,尔雅都背下了,正要读他经时,郭学究却病了。

郭学究起初有些咳嗽,后是高烧,后请村里的土医诊视为伤寒。伤寒之病在古代可谓十分严重。

得知于此,郭学究就无法教书,童子们也就不来了,其浑家每日给他熬些山中栽来的草药服下。

郭林是至孝的人,见郭学究无钱买药医治,心底十分着急。

迫于无奈,郭林决定找一份生计为郭学究治病…这份生计就是佣书。

佣书就是替人抄书,这可是一份专为读书人提供的生计。

不少名人都有这段经历。

比如班超,汉书记载班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

还有三国时东吴名臣阚泽。三国志记载‘家世农夫,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所写既毕,诵读亦遍’。

宋朝有个蔡定‘家世微且贫。父革,依郡狱吏佣书以生,资定使学,游乡校,稍稍有称’。

可见不少贫穷书生都是从‘佣书’发轫的。

至于给郭林提供这份生计的地方,正是离此数里的章氏族学。

(本章完)

第23章 回家

章氏族学的活计是苗三娘之父推荐的。苗三娘之父虽是抠门,但人面还是很广的,居然认识章氏族学的夫子。

只是举荐之后,苗三娘两个月的束修钱苗父只给了一个月。而且只是让郭林去试一试,并没有说试了一定录用。

郭学究病了后不能教书,章越抽空回了一趟家里。

从学究家的小山村,一路沿着南浦溪往下游走,谨记着兄长所言不许坐私渡的道理,然后花了三十钱从公渡渡溪,接着再沿着道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抵至水南新街。

水南新街依旧是老样子。

两边摊贩吆喝声不断,向进山的香客及往来商客兜售。

街道依旧是那么逼仄,脏水随意流淌。

沿街的楼屋都是接檐搭棚而建。市井人家就是如此,平日这家不自觉地往门前搭个棚子,那户连夜偷偷加盖圈建。

这些地方都建来当作门市。有的门市建在家里,或直接在门前建起浮屋,说是临时搭盖的摊棚,其实就是侵街占道。至于沿河的楼屋更是没有顾及,直接临建在河岸边。

邻里之间平日因屋子侵街接檐闹得矛盾纠纷着实不小,不是你搭了我的屋子,就是你占了我的地,或是我看你往门前扩了三尺地,我也往门前扩三尺。

这条水南新街最早时可容三辆马车并行,后来成了两辆,到了现在一辆也是困难。

章越到了家叩门,但见是于氏开了门。

“叔叔……你求学回来了?”于氏又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眉间又有些顾虑。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没有功课,向先生告了假,回家看看哥哥嫂嫂。”

“也好。叔叔走了一路,快进屋歇歇。”

章越感觉有些陌生,回家一趟倒似成了客人。到了家中,也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处堆放了杂物,耳听楼上传来走动,还有孩童蹦蹦跳跳的走路声。

章越心道,这不是章丘。章丘年纪虽小,但性子却沉静早已不会如此。

于氏给章越端了水解释道:“是,卖鱼徐婶的媳妇,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如今带着个两岁大的孩子,也是不易。人家如今与徐婶一并僦居在咱们家。一个月两百钱虽是少了些,但徐婶常送咱们些卖不完的鱼货,如此也可省得两三百钱了。”

嫂嫂真是会精打细算,本来以为她如此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不会持家。

章越笑道:“真好,我记得溪儿可喜欢吃鱼了,说得溪儿,他去学堂了?”

“是啊,午后就回来了,”提到章丘,于氏疲倦的脸上有些了喜色,“叔叔是吃完午食后再回乌溪?”

章越神色微微有些一僵,然后道:“嗯,是的,哥哥呢?”

于氏道:“实郎去了茶饭店徐掌柜那,本以为好歹能算算账,勾当些事,但却给人家使唤跑腿,有时还去陪着笑脸讨账。”

章越为大哥心疼,原来他也是经营着铺子,大大小小算是个体面的商人,但如今却给人跑腿打杂,身份落差太大了。

章越起身将背上的包裹解开,然后道:“嫂嫂,乌溪没什么东西,这是一些山货,我还要去城中一趟,回来再看哥哥和溪儿。”

说罢章越放下包裹起身。

于氏亦是起身,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叔叔早些回来,我煮你的饭。”

“好的。”

章越走后,于氏打开包裹,但见里面是些兔皮山菌土笋,果真都是些山货。

山货在山里当然不值几个钱,但在城里才值钱。章越瘦弱的身板,走了一大早的路从山里带至城中给家里捎来东西,这说明他心底有这个家。

“叔叔他,”于氏的目光里有些复杂,“真的明事理多了。”

章越放下山货后,即从南浦桥进城。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去寻彭经义。自己好容易回来一趟,肯定是要去看看小伙伴的。章越到了其家中,才从他家人口中得知彭经义已是去仁寿寨。

章越留下口讯,又去了彭县尉宅里。

章越又扑了个空,彭县尉在县衙办差,章越将自己带来的木樨茶放下,这才出城回家。

这时候兄长与章丘都是回来了。

章丘一看见章越回来了很是高兴,一见面就道:“三叔,我把你教给我的三字经都背完了。”

“三叔不信!你快背于我听听!”章越言道。

当即章丘从‘人之初,性本善’一路不停地背下来,这时于氏在厨房张罗着饭菜,兄长则穿着短衫洗脸。

章丘带着童稚的背诵声徐徐道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兄长边洗脸边带着笑意,而于氏也不时转过头看向这里。

当章丘北至‘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章越大喜道:“溪儿,竟如此了得!不仅背下了,还一字不错。”

章丘听章越如此夸奖,腼腆地笑了。

“好了,不要缠着你三叔了,摆碗筷吧!”于氏端着一盘鱼上桌,然后走到楼道旁。

“徐婶,我家叔叔回来了,家里多煮了这些菜,也下来吃些。”

楼上传来声音道:“多谢大娘子了,咱们用过了……”

双方客气了几句,徐嫂到底没下来吃饭。

而章越与章丘已动手摆好了碗筷。章越见桌上摆满五六道饭菜。虽都是些家常小菜,但世间最好吃的也莫过于家常菜了。

章实照旧坐在主位上对章越道:“几时才到的家?”

章越如实答了。

章实听章越回来去了彭县尉那很是高兴,当即道:“这就是了。上一次翻案的事,咱们兄弟俩全仰仗彭县尉。现在人家帮完你了,就不去走动了,这可是大忌。”

“不是说咱们以后还要仰仗彭县尉,而是受人恩惠千年记,此话你要紧紧记得。”

章越连连点头道:“兄长的话,我记得了。”

章实笑道:“我看得出彭县尉还是很器重你的。”

“你们兄弟俩说完没有?菜都冷了。”于氏忙完事也走到桌边来。

这时候章丘奶声奶气地道:“娘,我可以动筷了吗?”

章实哭笑不得道:“可以,可以,咱们兄弟光顾着说正事,连溪儿饿了都忘了。”

于是众人这才动筷子。

章实又向于氏笑责道:“张罗这么一大桌子菜,凭地让人以为咱们家来了客人。”

于氏笑道:“叔叔是自家人,好容易回来一趟,怎能薄待?”

章越连忙道:“实在劳累嫂嫂了。”

于氏微微笑了笑。

章实笑着对章越道:“一家人说这些作什么?既难得回来,今晚就在家里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章实说完就听于氏轻咳一声。

章实又改口道:“也是,家里没个地方,三哥不如去曹保正家里借宿一宿。”

一旁于氏闷着声不说话。

章越连忙道:“哥哥不用了,学堂里还有功课,我这需得赶回去。”

章实点了点头,这才不再多说。

于是一家人吃完饭了,章越就背起行囊又动身离家,不然天色晚了走山路很危险。

章丘走到门口看着自己,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三叔你几时再回来?”

章越摸了摸章丘的头道:“三叔我学成了就回来了,你在家中要好好听爹娘的话,书要记得背,学得要勤,就如三字经里讲得‘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你记住了吗?”

章丘道:“三叔,你自己整天睡懒觉,还说我!”

告别章丘,章越头也不回走出门去,看到这一幕,章丘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一时难过的,忘了和章越说,他有一日不小心告诉蒙师,三叔教自己背三字经的事。

而这时候章实将章越送出门去,等走了老远。章实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袋钱来放在章越手里道:“到了学堂,好好勤学,但也不要为难自己,钱紧着些用。”

章越道:“兄长,上次你给我的钱,我还剩着呢。不用这么多。”

章实笑道:“家里日子还过得去,你不用省着。一切有哥哥我呢。”

不是一切有老泰山吗?

章越心底满满的怀疑,但还是收下钱袋子,然后向章实辞别踏上了归途。

而章实回到家里又是一番光景,他见了于氏即责道:“三哥,好容易回来一趟,你怎地赶他走呢?连住一个晚上都不肯?”

于氏听了道:“你是不是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当初徐嫂住咱们家时,咱们应承他,叔叔住在学堂,除了逢年过节不会回来。既是咱们答允了人家,就当把事情办到。”

“不就住一个晚上,我看徐嫂不会计较的。”章实言道。

于氏皱眉道:“我也是为实郎你计较,我担心叔叔这次不言语突然跑回来,是否不想读了。你要知道在外难,在家好。山里读书那么苦,若是三叔回家一住,觉得舒坦了,生了懒意惰性,不肯回山里如何是好?那岂非是全功尽弃了,既然他要读书,咱们也答允供他读两三年,那么就不可让他半途而废,再苦都要读下去!”

章实听了点了点头,初时想不通,后来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章越走了半日,回到郭学究后,第一件事即是找到郭林向他问道:“去章氏族学抄书的事,能不能也算上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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