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假公正

端午,正阳,苍龙七宿飞升于正南天中,正合飞龙在天之卦,大吉,宜行舟。

十四艘巡航舰、两艘运兵船、两艘快速的适合绘制地图和跑路的探险船,在威海祭天后出航。

那艘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建造的战列舰,留在威海趴窝训练,速度太慢,只能当个摆设。

舰队中的十艘战舰和其余船只会跟随刘钰前往琉球,剩余四艘则分别逗留在松江、宁波、漳州和广东。

一旦开战,外交部会照会荷兰商馆,告诉他们禁止前往日本。而届时,留下的这四艘战舰会尾随荷兰船,如果他们越界,就将他们俘获。

刘钰给各个舰长的命令是:尽可能俘获,不要造成荷兰人伤亡。但如果出了意外,荷兰那边死了人,那就直接登船灭口,免得麻烦。

之前军舰虽没去过琉球,但去琉球本也很容易,经纬度测量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靠称漏、沙漏、燃香也能凑合着计算出来。

历史上,满清康麻子年间也用这样的手段测绘过琉球的经纬度,【今测,琉球北极出地二十六度二分三厘,与福州东西经度相去八度三十分】,虽然不是很精确,但也差毬不多。

至于威海这边,手段自是比满清要强。早就有专业人员混在一些商船中去过琉球,测过精确的经纬度。整条航线军舰虽没走过,却熟悉的如同自己家的澡盆。

在松江完成了舰队分离后,舰队驶入大洋。

航行编队由陈青海指挥,刘钰就在船长室里喝喝茶,提笔在那编写日后的翻译标准,在那考虑Peter这个名字,到底是按照国籍不同翻译成彼得、佩德罗、皮埃尔、皮萨罗还是全都翻译成彼得。

副使赵百泉则在那无聊至极地翻着刘钰的一些书籍,好奇地打量着时不时来和刘钰汇报的陈青海,用一些他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所谓的词汇,说些航行的事。

风向一直不错,万幸也没遇到台风,根据准确的纬度和不怎么准确的经度来算,最多还有两天就能抵达琉球了。

对这一次先礼后兵,刘钰难得的没觉得这是脱裤子放屁。

毕竟皇帝认为天朝的范围是马六甲以东,对天朝范围之内的藩属,还是要走程序走礼仪的。

将来和西洋人打起来,那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学学荷兰人直接突袭锚地再宣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不是不行。

朝贡体系要脸。外交体系不用要脸。

只是琉球将来对大顺的态度,刘钰知道这里面还有更麻烦的事。

他其实跟皇帝撒谎了。

琉球的事,比皇帝想的要严重的多。

可以说,从前朝万历三十七年到现在,萨摩藩岛津氏,在琉球问题上,就是拿天朝当傻子耍,而且耍的似乎天衣无缝,至今没有露馅。

一旁的赵百泉听陈青海说还有两日就能到琉球后,轻咳一声给刘钰使了个颜色,叫刘钰支开了陈青海。

“鹰娑伯,我来之前,平章事嘱咐我,此番去琉球,另有说法。叫我临近琉球的时候问你,不得外泄。”

说完,拿出盖着天佑殿章的一封信展开,上面也没说什么内容,只说刘钰可以告诉赵百泉可以告诉的,以便让赵百泉清楚这一次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眼见也要到了琉球,想着这个人既是选出来的,应该不至于那么迂腐,刘钰考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赵大人,朝秦而暮楚,小邦之罪欤?”

赵百泉闻言,立刻正色端庄,冲着西北方向拱了拱手道:“鹰娑伯此言大谬啊。秦虽强,不过诸侯;楚虽阔,亦不敢称王。诸侯相争,小邦欲保其宗庙,左右摇摆,自无罪。”

“然如今圣朝一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来秦楚之喻?琉球明贡天朝,暗通倭国,此大罪也。”

这是原则性问题,赵百泉久在礼政府,这等事万万不敢瞎比喻。

可他也不是那等迂腐之辈,虽然在原则问题上必须要纠正刘钰的话,心里实际上已经明白了朝廷的意思。

本来以为这一次让刘钰做正使去琉球,是准备学一学前明永乐朝执番邦之君入京请罪的。

可刘钰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这事儿可能不能把话说的太绝,朝廷对琉球虽有不满,但也并不认为罪无可恕。

抛开政治正确,朝秦暮楚,小邦无罪。那有罪的是谁?

显然既非秦、也非楚,而是周天子无能。当然这话不能这么说,放到这种场合,赵百泉明白朝廷这是准备做个有能力保护藩属的天子了。

“鹰娑伯,这琉球国自来朝贡,国王都需天朝册封。虽不及朝鲜依亲王礼制,却也是个郡王。既为本朝郡王,他暗与倭人通款曲,这还是要训斥的。”

“朝中有人说,倭人在琉球设有在番奉行,监视其国。鹰娑伯如何看待?”

这件事是皇帝故意在朝堂引爆的,是真是假,现在说不准,所以才要派刘钰做正使去问,以求证据确凿。

刘钰笑眯眯地问道:“你觉得应该如何看待?”

赵百泉心道你们武将自是喜欢打仗的,打仗有军功,升得快,本朝又可以出将入相,谁知道你会怎么办?

“呃……莫不是要效班定远鄯善事?”

刘钰呵呵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心道班定远?

琉球还效个屁的班定远啊,琉球国的“丞相”都是萨摩藩委任的,连每次册封迎接天使的法司都是萨摩藩的人在那演戏,这哪是斩杀几个“匈奴”使者的事?

他也没说破,怕这事把赵百泉笑道,遂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赵百泉可以用其余的典故,却故意用班超在鄯善杀匈奴使者的例子,源于他知道当日在朝堂上的那场争论,刘钰被人攻讦为祸国,也借古讽今地喷了一番张骞和班超。

现在刘钰笑的有些瘆人,赵百泉不由叹了口气道:“鹰娑伯,有句话我还是要说的。昔年宋时新旧党争,多以史论评价。新党观史书人物,有一个看法;旧党观史书人物,又有另一个看法。”

刘钰心想没错,这可以算是史观不同。历史终究是为现实服务的,怎么评价历史人物,在于现实需要怎么评价。

这时候赵百泉说道新旧党争,刘钰不由道:“依赵大人看来,当日朝堂上说班固误国、张骞祸首,只是党争之言?”

赵百泉并不点头也不摇头,苦笑一声道:“本朝立国,多推永嘉、永康之学。靖康耻恨,明末东虏之怨,谁人年轻的时候不是一腔碧血?谁人不慕张骞、班固?”

“那日朝堂上,明着是在评价张骞、班固,可内里还是在争论朝廷国策。鹰娑伯心里也清楚。”

“太宗皇帝昔年也说,朝堂若无党争,反倒怪了。党争不可怕,只要定下了大策,底下的人放下党争,先把事做好,做完之前、做完之后都可以争论,唯独做的过程中便不要争论。”

“太宗遗训,我也时常记诵。只是……哎!”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赵百泉心里清楚,若真能达成这种程度,天下早就朗朗乾坤了。遗训在那,并没有什么卵用,党争党争,争到最后就是互相扯后腿,像是理想中的政策制定之前可以争、政策制定之后就要步调一致,在赵百泉看来实在是只在神话之中。

当日朝堂上,如何评价张骞班固,这是一条党争的红线。认可班固张骞,那就是认可大顺应该继续对外扩张;不认可甚至辱骂,那就是反对大顺应该继续对外扩张。

和每个人的真实感官并不相同,可能那天在朝堂上痛骂班固张骞误国的,心里未必就不认可崇拜。但为了朝廷政策,只能表现出厌恶。

以宋后腐朽之道德意识形态治国,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地谈理性和利益,只能翻书从故纸堆里评价古人,然后作为论证。

赵百泉是认可大顺不应该继续对外扩张的,他认为大顺已经没必要扩张了,再往外打那就是穷兵黩武了。到时候民不聊生,百姓受苦,打下来边疆又有什么意义?有这钱,不如蠲免一下各地钱粮赋税。

但如今距离琉球不过两日路程了,刘钰又似乎明确告诉他准备要效仿班固在鄯善斩杀匈奴使者的事,赵百泉无奈之余,只能道:“鹰娑伯,太宗关于党争的遗训,固然难成。我也不认可鹰娑伯的想法。但事已至此,鹰娑伯是正使,鹰娑伯真要做,我定不会扯后腿便是。”

“做的是否对、是否值得做,待做完回朝再说。这一点,鹰娑伯大可放心,我是不会跑去告诉倭人的。本朝虽有党争,但有些底线还是有的,断不会如宋时那般为党争送土于西夏。”

刘钰哼笑一声,心道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至于朝中,我看未必。

说不定这事换了个人,真就有可能提前告诉日本人让他们先撤,叫大顺抓不住把柄。而且心安理得认为自己这是为了天下苍生,免于战争。这种人,史书上多了去了,大顺多个啥,凭啥可以不一样?

既然避开具体的阶级利益,甚至连利益二字谈起来都有些羞愧,动辄天下天下,那玩起来只能是对政敌政策的全面反动,怕难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之行。

赵百泉也早知道刘钰对他们这群人的态度,听刘钰笑的阴阳怪气,想了半天,只好道:“鹰娑伯,党争或有意见,可每一方其实都是为了天下,而且真的相信那么做才是为了天下。反对的就是奸佞。”

刘钰摆手道:“别,天下那么多人呢,漕工和海运,都有人受利有人受损。所以,谁是天下之内?谁是天下之外?动辄就为了天下、为了天下,我看这话得细究。”

“鹰娑伯这是对我们有偏见。”赵百泉心道你对我们有偏见,我们还对你有偏见呢。自唐之后,科举取士,最是公平,凭啥你们这些人可以通过武德宫学另一套体系为官?

真要是都走科举……哼哼,赵百泉心想,真要是只能走科举,你刘钰只会实学,怕也就当个小吏,哪能在这跟我居高临下?

“鹰娑伯,我素知你的本事和胆量,你要做的事,便是拦也拦不住。况且这一次陛下以你为正使,那便是许了按你的办法来。我赵某人便说句明白话。”

“鹰娑伯要做班定远,我自会反对,并且记录下来,将来回朝奏报,我反对穷兵黩武,更反对边将擅起边衅。但鹰娑伯做,我也不阻止,不扯后腿。我此番来,不和倭人打交道,只和琉球王打交道。”

“哪怕有功,我也不做。哪怕扬名,我亦不为。”

(本章完)

第324章 唯一的傻子

“有原则!”

大拇指一竖,阴阳怪气地夸了赵百泉一句。

“赵大人果然有原则。但我要不要学班固,那可都是赵大人的猜测。具体如何,看看再说,赵大人此时还是不要忙着劝。”

刘钰虽夸他有原则,但内心其实并不怎么相信。

当官嘛,就得混圈子,刘钰这个圈子里的人升迁另有途径,赵百泉这样的人升官也有途径。没有圈子、没有派系,在朝中是很难混下去的。

在刘钰看来,赵百泉这就是在耍滑头,避开争议话题,回去还得显得他不支持刘钰。

“此番去琉球,有些事我还是要多嘴嘱咐一下赵大人。倭国现在不是天朝藩属,虽劫掠琉球是前明万历时事,但只要琉球一日朝贡,倭人一日在琉球有奉行,这事天朝就不能不管。”

“不然,明日西洋诸国都去朝鲜开办使馆,依倭国琉球例,你管还是不管?莫不是到时候赵大人说,礼政府只和藩属打交道,不管西洋人?”

“赵大人自己好好想想吧。你是天朝副使,却说什么只和琉球打交道,不和倭人打交道,那陛下让你来做什么来了?”

“亦或是说,你们礼政府准备把倭国事以后交给外交部?”

几句话把赵百泉怼的有些茫然,刘钰哼了一声,心想老子要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和琉球王打交道,还跟你商量个屁?

琉球王终究是天朝的郡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当着琉球王的面杀人,甚至可能要杀三司官,相当于天朝的三公加平章事,这里面多多少少也得和琉球王打声招呼。

刘钰要是个割据一方的军阀,这都好办,可他现在是天朝使者,这就难办。

天朝不会闲着没事干派官方使者去琉球的,但凡去,一定是老琉球王没了,新琉球王等着册封的时间段。

因为册封之前,琉球王不是琉球王,没级别,所以琉球王要对天使五拜三叩首。

册封后,琉球王才是郡王级别,要只是册封还好,走、迎、送、礼这都有流程。

这一次去琉球,不可能直接去琉球抓人、政变,那显得不是天朝和宗藩,而是帝国主义行径。

还是要走完流程,先宣读圣旨,追问琉球王怎么和日本眉来眼去的?等琉球王解释,然后才能进一步“或逼”、“或劝”琉球王一起抓萨摩蕃的人。

这里面没有赵百泉这个懂天朝礼仪的,刘钰自己做的话,就很容易过火。倒不是说他想搞帝国主义行径,而是他对礼法不甚了解,有时候他做的觉得很正常的事,可能在朝中就会引起麻烦。

怼完了赵百泉,刘钰也不说话,只让赵百泉自己好好琢磨琢磨——朝廷对日本的态度,到底是天下之内?还是天下之外?

反正刘钰觉得赵百泉的表态,纯粹是废话。本来刘钰手里就有兵权,还是正使,皇帝也许了他临机决断,这赵百泉又不是监军太监,自己做什么不需要看赵百泉的脸色。

现在赵百泉一副大义凛然看似公正的态度,说是有原则,实际上还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

之前说了那么多,又是党争不该影响政策执行、又是本朝不是宋时之类,听起来好像推心置腹似的,实则都是扯淡。

况且除了处置萨摩藩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也需得赵百泉帮忙。

萨摩藩入侵琉球之前的两年,也就是前明万历三十五年,琉球王曾上表请求【照洪武、永乐年间恩赐,再赐三十六姓入琉球】。

但被礼部以“良善之民重去他乡,去者必为沿海奸民,日后必生事端”而给否决了。

这事在刘钰看来也挺离谱的,这么好的文化同化的机会,就放弃了?

这一次他来,自是和万历三十五年不同。

就算处置了萨摩藩的人,自己逼着琉球王接受移民,和琉球王主动上表请求,这也是不同的。

可这话怎么说,他觉得自己把握不好度,还是得靠赵百泉帮忙才行。

现在赵百泉这态度,让他很不满意,于是也不管赵百泉了,让他自己去慢慢想。

扔下那些书卷,走到甲板上,把陈青海叫来。

“青海,待明日到了琉球,舰队一分为二。你带着几艘船,先不要去那霸。就在外海巡逻。一旦发现有船离开,立刻追上俘获。我叫史世用跟着你,他懂倭语,不要叫倭人跑去报信。”

刘钰是准备在琉球搞事情的,在琉球的日本人不少,虽说也不怕跑去报信,但能截住最好。

第二日,桅杆上的瞭望手看到了海岸,从一些来过那霸的海商水手那得知这里距离那霸已经很近了。

船便停住,放下小船,陈青海自去其余船上继续指挥舰队。刘钰指挥剩余的一半舰队直奔那霸。

可以看到大顺的旗帜在那霸附近飘荡的时候,早有人匆匆跑进了琉球王宫,将“天使到来”的消息传给了琉球王。

琉球王尚敬懵了,心说莫不是有人误传了消息,说自己死了?

可就算误传了消息说自己死了,这也不对啊,自己这边没派人去,天使怎么就来了?

虽说之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每次王权交接都需要册封,故而对于如何迎接天朝使者是有定式规矩的。

可今天的事,大不寻常。

急匆匆把朝中大臣都召集过来,这种事自然也瞒不过岛津氏。

琉球的外交政策完全受到岛津家控制,大顺得了天下之后,幕府倒是也警告过岛津家,不要做得太过火,以免刺激到大顺,保持现在这种大顺掩耳盗铃不闻不问的现状最好。

但幕府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取消琉球的在番奉行,这等于是默许了岛津家对琉球的控制。

中山王尚敬也是有苦难言,现在心里更是慌成一团。

这是要出事啊!

万历三十七年,琉球王尚宁一家子,被岛津氏抓到鹿儿岛,蹲了四年监狱,签了不平等条约,割让了岛屿,这才被放回来。

在被抓的那段时间,让天王寺的日本长老菊隐为摄政。等尚宁王回来,琉球的三司官,也必须由萨摩蕃的人指定。

琉球三司官,约等于大顺的平章军国事加三公,等于直接控制了琉球的政治。

在首里城,不仅设置有在番奉行监视琉球王,在久米岛等地驻扎武士,监视琉球的朝贡行为。

只要有贸易,难免就会出现海难、落难、打听、探子。

为了防止露馅,萨摩蕃特意编写了一本《问答手册》。一旦发现天朝的船落难,就会派人拿着《问答手册》,按照标准的“话术”,来回答各种奇怪的问题。

这和后世推销的套路一致,把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写出来,然后给出标准答案,按照这个标准答案回答就行。

譬如:

问:琉球派往天朝进贡船的数量和贡献期是?可答:如实回答即可。

问:琉球的风俗是?可答:自古以来进贡中国,学习圣人和贤人的书籍。

问:琉球女性的特点?答:重视节操和道义,壮年失去丈夫也不再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实乃仰慕天朝风物教化。

问:听说琉球三十六岛中,大岛、德之岛、鬼介岛、与论岛、永良部岛被日本支配。事实是那样吗?可答:三十六岛自古以来就是琉球的属岛,从未被日本支配。

问:虽然这五个岛屿的居民与琉球人相似,但有文书指出,这些岛屿实际上属于日本。你为什么说谎?

可答:我们琉球是个穷国,屡屡遭到台风和旱灾,只能向吐噶喇借粮维持国人生命。随着借粮数量的增加,我们就答应将五岛的土产作为报酬交给吐噶喇。吐噶喇不是日本,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人产生误解吧?

若问:为什么琉球人房顶上有日式风向标?

可答:当家里有人外出旅行时,留在家里的人应该注意风向。所以,通常在屋顶上挂上船形或鱼形的风向标。难道日本也是船型或鱼形的风向标吗?哎呀我们还真不知道呢。(注:此答一定要表达惊讶,以示自己真的不知道风向标是日式的)。

若问:在中国购买的物品,朝贡所得的物品,是否都用于琉球国内的销售?为什么在琉球很少见到这些物品?

答:这些产品是作为贡品或购买物品的报酬送给吐噶喇人的。国内消费品的数量很少。因为我们穷,要买吐噶喇的粮食,所以我们都把他们赠给吐噶喇人了。

若问:吐噶喇是哪?可答:我们不知道(如果问到琉球西部的一些岛屿,可如实回答,万万不可说吐噶喇就是萨摩的代称)。

若问:为什么有些墓碑上,写着萨州这样的字样?萨州是不是萨摩?

可答:这可能是吐噶喇岛的某个地方,但不能确定。我们不知道萨州是什么。

就是靠这种话术,不但应付各种可能的探子、间谍、嘴贱好奇的落难商人,甚至用来应对天朝使者。

天朝使者也不是傻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或是觉得琉球过远,没必要为此动干戈;或是觉得,朝贡朝贡,就图个面子,对方虽然回答的很可疑,但面子给到了,回去告诉皇帝,让皇帝乐呵呵的就行了,何必多事?

每次天朝册封的船到了,迎接船的是法司,法司是萨摩藩的人。

因为正常情况下,天朝的官船不会无缘无故到琉球,所以只要琉球王死了,萨摩藩的武士就会隐匿一段时间,等着册封过去了,天朝的使船走了,再出来活动。

萨摩藩之所以这么大动周章,把天朝当傻子耍,因为萨摩藩需要琉球对天朝保持朝贡地位,这样他才能以琉球“参江户”的名义,卖中国货赚钱,若不然一口通商只在长崎贸易,钱都被别人赚走了,岛津家赚不到钱。

琉球朝贡,贡什么,萨摩藩决定;在中国买什么货,萨摩藩决定;回来之后的货物,也必须要交给萨摩藩,当然理论上会“公平交易”,不会“强取豪夺”。

日本要搞小天朝的大君体制,有北海道可以搞个征夷大将军,要是没有个“朝贡国”,自然算不上小天朝。幕府也默许了萨摩这么搞。

琉球虽然心里苦,但萨摩这么搞,琉球王还能喝口汤。而要是不这么搞,只怕天朝会断绝了和琉球的贸易:崇祯九年,琉球商人预付了福建商人四千六百两白银购买生丝,但福建商人吞了钱,不发货。琉球商人遂请福建的青天大老爷做主,结果朝廷嫌弃麻烦,认为这是没事找事,索性断绝了和琉球的生丝贸易,不准琉球人购买生丝。

既有这等故事,琉球人也明白天朝处事的方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了事不管谁的错,贸易太麻烦还容易出事,索性断绝贸易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到头来最后喝口汤都不能,于是琉球也配合萨摩藩演下去。

这就是一场环东洋的闹剧:萨摩藩想演一场只能骗傻子的把戏;天朝使者假装自己是傻子看不出来问题;琉球被崇祯年的贸易骚操作弄得不得不配合萨摩藩演戏;幕府为了所谓的小天朝大君体系有个朝贡国又默许了萨摩藩的各种操作,假装不知道琉球“参江户朝贡”的货其实都是萨摩岛津家的。

天朝大臣听到风声为了天下安定少动刀兵假装自己没听到;萨摩藩为了演好戏提前编写了剧本和话术应对问答;天朝使者见琉球人应答如流便“如实记叙”,以回天子,只要琉球国把该给的“意思意思”给齐了,一切好说。按照惯例,正使去一趟朝鲜两万两,去一趟琉球三千两,这都是有心得的。

所有知情的人都不是傻子,唯一的傻子就是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天子。

现在忽然来了几艘天朝的船,琉球和岛津氏都没有准备,这可咋办?露馅了咋整?怎么才能欺瞒过去?

琉球上下都乱套了,尚敬急道:“按规矩,天使到,则必须在天黑之前派人将船拉到港,迎如天使馆歇息,不可在船上过夜,以免显得对天朝大不敬。如今船已至,如之奈何?”

法司回道:“可带人去迎接,先将他们安置在天使馆。如往常规矩,宴请数日,问问口风。在这期间,速速安排妥当。此番天使既来的蹊跷,恐要王上亲迎,我等在首里城安排妥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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