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他不会早就料到了吧?

“你们说,这个冯啸辰不会是早就料到今天这个局面了吧?”

赵振浩提到霞光钢铁厂,一下子就点醒了众人。阎德林蓦然想起一年多以前冯啸辰上门来游说江钢投资皮特西格铁矿的事情。那一回,冯啸辰并没有死乞白咧地要求江钢必须出多少钱,反而暗示说这是给江钢的机会,江钢不要错失良机。在当时,大家都认为冯啸辰是在危言耸听地吓唬自己,目的就是让江钢拿出更多的资金来投向皮特西格铁矿。可结合今天的情形,大家突然意识到,冯啸辰的提示或许真是未雨绸缪。

“那一次,我私下去找冯啸辰谈,他并没有说我们必须多出钱,但他话里话外给我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们如果不投资,未来肯定会后悔的。对了,他当时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曹广山回忆着一年多以前与冯啸辰的谈话,后背开始有些发凉了。

“他问了你什么问题?”滕兆良问。

曹广山咧了一下嘴,说:“他问我,江钢能不能用中低品位球团矿炼铁,我说稍微修改一下工艺就可以,然后他说他就放心了。”

“中低品位球团矿,什么意思?”滕兆良一时没明白过来。

张琳却是反应极快,她瞪了滕兆良一眼,说:“这还不明白,人家的意思就是说万一有朝一日咱们没法从澳大利亚进口高品位矿的时候, 咱们就得准备用中低品位的国产矿石来炼铁了。”

“我……”滕兆良脱口便欲骂句脏话,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喘了两口粗气,这才恨恨地说:“这个姓冯的,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你们说是不是?”

“这回的事情, 不会是他弄出来的吧?”赵振浩问道。

曹广山断然地摇摇头,说:“以我对冯啸辰的了解, 他不会公报私仇的。再说,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国家经贸委下的通知, 全国所有的单位都要压缩用汇额度, 冯啸辰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了整治咱们一个江钢,就让全国的单位都来陪绑。”

阎德林说:“今天这件事,肯定不是冯啸辰搞的。但冯啸辰早在一年多以前, 就已经预见到这种情况了。这家伙我了解过,他是沈荣儒的学生,对宏观经济有很深的了解, 能够预见到今天的情况也不奇怪。从他问老曹的这句话来看, 他当时就知道要面对这种境况了,否则他不会问老曹中低品位球团矿的事情。”

曹广山说:“我也觉得,冯啸辰应当是对今天的局面有所预见的。他力主经贸委牵头投资皮特西格铁矿, 应当就是担心万一有一天国家外汇紧张, 拿不出钱来进口澳洲矿石的时候, 皮特西格铁矿能够派上点用场。据我了解到的情况,这次投资皮特西格铁矿,霞钢、东钢等一些私营钢铁厂是出资的主力。

去年年底皮特西格铁矿的扩建完成, 这半年来累计运往中国的铁矿石有2000多万吨,主要都分配给了霞钢、东钢他们。霞钢今年上半年又添了一座高炉, 今年的钢材产量估计要破千万吨大关了。”

“也就是说, 如果分配给咱们的外汇真的减少了,那么咱们的铁矿石供应就会减少, 而霞钢他们的铁矿石供应反而会增加,咱们就相当于把市场白白送给这帮暴发户了?”阎德林黑着脸问。

曹广山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其实这个情况是明摆着的,皮特西格铁矿是中资控股, 进口皮特西格铁矿的矿石只需要支付很少的外汇,大部分都可以用中国生产的机器设备或者消费品去冲抵, 因此并不会受到这次外汇指标严控政策的影响。江钢的铁矿石进口减少了, 钢材产量自然也要相应减少。霞钢原先是拿不到进口铁矿石的,主要采用国产矿石炼铁, 产能有限,现在得到皮特西格铁矿的高品位矿石, 产能能够迅速得到提高。

自己的产量下降,竞争对手的产量上升,这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市场拱手送给对方了。外汇严控的政策如果持续上两年,霞钢用赚来的钱继续太大生产规模, 江钢就真的要被边缘化了。时下钢材市场的确是卖方市场,供不应求, 但谁知道过两年情况会不会发生变化呢?如果届时市场陷入疲软, 客户都在霞钢这边, 江钢拿什么去和霞钢竞争?

“这不合理!”滕兆良跳了起来, “既然有进口铁矿石, 凭什么私营钢铁厂能够拿到,我们国营大厂反而拿不到?咱们承担的都是为国家重点工程提供钢材的任务,并不是为咱们江钢自己生产。霞光钢铁厂算个屁啊,不就是生产点劣质的地条钢卖给那些不合规的房地产公司吗,国家凭什么把宝贵的进口铁矿石分给他们?”

“滕处长这话……嗯,也有道理。”张琳迟疑着附和道。

“倒也说得通。”赵振浩也跟着点了点头,同时用心虚的目光看了看两位厂领导。

滕兆良的话,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耍赖了。江钢承担着一些国家重点项目的钢材供应不假,但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因为越是高级的钢材,需求量也是越少的。江钢的主要产品, 与霞光钢铁厂并无差异,都是普通的建筑用线材、板材。霞光钢铁厂是一家规模很大的民营钢铁企业, 与那些乡镇小钢铁厂不同, 后者的确有生产地条钢的劣迹,而霞光钢铁厂的产品质量是过硬的,在市场上的声誉并不亚于江钢。

关于从皮特西格进口的铁矿石的分配问题,早在一年多以前国家经贸委就已经定下调子了,那就是谁出钱、谁受益。各企业按照向皮特西格铁矿投资的额度,获得进口铁矿石的分配权,江钢因为出了1800万美元,所以也分到了一部分铁矿石,只是所占比例远远不及霞钢、东钢这些出钱的大户。

更早一些,国家进口澳洲和巴西铁矿石的时候,是完全向江钢等国营钢铁企业倾斜的,霞钢几乎连一点汤汤水水都分不到,人家不也没话说吗?现在可好,国家外汇紧张,减少了澳洲矿石的进口,你江钢就跑出来要分人家投资赚来的矿石,你还要脸不要?

张琳、赵振浩等人都是企业里的中层干部,这点道理是不可能不懂的。但他们却都点头赞成滕兆良的话,说穿了就是帮亲不帮理。滕兆良的意思很明白,江钢是国营大厂,是政府的亲儿子,霞钢、东钢这些都是民营企业,充其量算是政府的干儿子。碰上这种时候,能闹的孩子就有奶吃,而亲生儿子无疑是应当先吃为敬的。只要江钢肯拉下脸去找经贸委闹,经贸委就得掂量掂量远近亲疏,就算不把分配给霞钢的铁矿石全部转给江钢,分出一半来总是应该的吧?

“老曹,你的看法呢?”阎德林转头去看曹广山。

曹广山苦笑道:“这个……未免太不讲究了吧?”

“讲究有什么用?”滕兆良反驳道。别看曹广山是副厂长,滕兆良只是一个生产处长,但滕兆良真没把曹广山当成一个需要尊重的厂领导。曹广山为人比较老实,这个副厂长也是熬资历熬出来的,在中层干部中间没有太大的威信。

“老曹,我跟你说,咱们江钢过去就是太讲究了,这才让霞钢这样的乡镇企业爬到了咱们头上。我看那个冯啸辰也不是什么好人,没准收了霞钢多少好处,这才设了个局来坑咱们。”滕兆良愤愤地说。

“老滕,这种话不能乱说。”阎德林打断了滕兆良的话,这种话的确是有些出格了,如果传出去,可以算是诽谤了。冯啸辰这个人,阎德林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虽然双方存在着一些理念上的冲突,但阎德林也不得不承认,冯啸辰有能力、有热情,他或许对江钢的表现有些不满,但要说他收过霞钢多少好处,阎德林是不相信的。

“老曹,如果咱们想拿到一些非洲的矿石,你觉得找冯啸辰有用没有?”阎德林问。

曹广山说:“入股皮特西格铁矿的事情,是冯啸辰牵头搞的,他说话肯定管用。但具体到咱们去找冯啸辰,我还真没什么信心。人家给过咱们机会的,是咱们自己没抓住,这个时候再去找他,唉……”

这一声叹息,可谓是百感交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是冯啸辰在临河钢铁厂说的,后来经临河钢铁厂的厂长郭沛洪转告给了江城钢铁厂,在场的这几位厂长和中层干部都知道冯啸辰说过这句话。大家没有想到的,只是这句话应验得这么快。到了这个时候,江钢再去找冯啸辰,能怎么说呢?是去求他,还是扯个什么旗号去吓唬他?

冯啸辰其人在行业里可是素有恶名的,想拿什么东西来吓唬他,恐怕只能自取其辱。那么,就只剩下求他这一条路了。

求,用什么方式求呢?还有,江钢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来求得冯啸辰的支持呢?

“老曹,还是你先跑一趟吧。”

阎德林沉思良久,向曹广山下达了命令。

(本章完)

第702章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阎德林安排曹广山去见冯啸辰,当然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冯啸辰身上。面对这个新的变故,江钢必须多管齐下,想各种办法去化解危机,比如与省经贸委进行沟通,以争取更多的外汇指标,还有向国家经贸委打报告,要求把进口的非洲铁矿石分配一部分给江钢。当然,与国内几家矿山联系,准备采购国产矿石,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万一进口铁矿石无法得到,用国产矿石来替代也是聊胜于无了。

不过,在阎德林的心里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冯啸辰这边或许是最关键的一个因素。如果曹广山能够走通冯啸辰的门路,让冯啸辰答应对江钢网开一面,那么其他环节的事情就都好办了。反之,如果冯啸辰记恨当初江钢不给他面子的事情,坚决要看江钢的笑话,那么阎德林就算能够走通省经贸委的路子,恐怕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曹广山接到这个任务,真有一种郁闷感。他原本就不是会拉关系的人,在与冯啸辰的交往中,也一直都是处于很被动的地位,总觉得自己的思维跟不上这位年轻总经理。上次冯啸辰去江钢化缘, 阎德林便派了曹广山去探冯啸辰的口风, 结果冯啸辰三两句话就把曹广山的底给问出来了,弄得曹广山像是上门去投案自首的。

这一回,阎德林又让曹广山出马,曹广山再三推辞, 说自己没这个本事, 无奈阎德林是厂长,平常又足够强势, 曹广山哪里拗得过他, 最后只能悻悻然地接受了任务,买火车票前往京城去了。

曹广山抵达京城的时候, 报纸上的消息已经出来了, 泰国政府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采取浮动汇率,泰铢在一天之内便贬值17%,引起了东南亚金融市场的激烈震荡。一个名叫索罗斯的美国人在一夜之间就成为整个亚洲都家喻户晓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装备工业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曹广山端着冯啸辰亲手递过来的茶杯,坐在沙发上,喃喃地念叨着。

“泰国的危机仅仅是一个开始, 专家预测, 下一步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甚至日本、韩国都会受到金融危机的冲击,中国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冯啸辰在曹广山旁边的沙发坐下,脸色凝重地介绍道。

早在年初, 中国的经济决策部门便意识到了国际金融市场上的异动, 大批国际游资涌向东南亚各国, 反复炒作各国货币,制造出一番虚假的繁荣。这些国家缺乏足够的外汇储备,却又因为信奉了自由市场原理, 而早早地开放了本国的资本市场,导致本币处于巨大的汇率风险之中。

7月初, 由国际金融大鳄索罗斯为首的一干国际炒家突然向泰铢发难, 泰国政府仓促应战,终因储备不足而败下阵来, 泰铢大幅度贬值,引爆了后来被称为亚洲金融危机的一场巨大风暴。

为了储存足够的弹药以应对随时可以烧到中国来的金融战争,国家开始大幅度压缩外汇支出,增加外汇储备。江钢所收到的通知, 正是源于国家的这一政策。

对于这件事,冯啸辰的确是在几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 这当然是得益于他的穿越者身份。相比宏观决策部门的那些专家, 冯啸辰知道的事情还要更多一些。他知道,索罗斯在先后洗劫了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之后, 便把魔爪伸向了港岛,开始大规模炒作港元, 希望制造出港岛汇市、股市和期指的剧烈波动,以便从中营利。

刚刚组建不久的特区政府发起了港元保卫战,中央政府成为特区政府最坚实的后盾。索罗斯等人对港岛进行了三轮猛烈狙击,最终都铩羽而归。在这个过程中, 中央政府手里掌握的1000多亿美元外汇储备发挥了重要作用,是这场金融战争中的定海神针。

正因为预知这些后事, 冯啸辰非常理解经贸委提出的增加出口创汇、压缩外汇支出的政策, 并积极着手组织各家装备企业落实政策要求。听到曹广山上门拜访的消息, 冯啸辰立马就猜出了曹广山的来意, 心里忍不住还涌起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们向东南亚各国的出国恐怕会受到严重影响, 进而影响到出口创汇任务的完成。届时,国家应当会进一步压缩进口用汇指标,你们江钢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哦。”冯啸辰笑呵呵地向曹广山说道。

“我们已经接到通知,说用于进口铁矿石的外汇额度被压缩了1/3,这不,厂里就派我到冯总这里来打探一下消息了。”曹广山木木讷讷地说。他原本准备了一套更委婉的说辞,但听到冯啸辰的话,他就知道没必要绕这种弯子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人家冯啸辰能不知道吗?自己在冯啸辰面前兜心眼,不是惹人笑话吗?

冯啸辰明知故问:“曹厂长,你说你来打探消息,我这里能有什么消息呢?”

“刚才冯总说,国家还会进一步压缩进口用汇指标,这是真的吗?”

“这是我的猜测, 不过,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估计会是真的。”

“可是, 我们是国家重点生产企业,我们使用外汇是为了进口铁矿石,这也是保证咱们国家钢材自给自足的关键一环,国家就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

冯啸辰打着官腔:“最近国内铁矿勘探取得了重大的进展,前两天临河省刚发现一个储量数十亿吨的大铁矿。我觉得,江钢完全可以考虑立足于国内解决铁矿石供应的问题,并不一定要使用进口铁矿石嘛。”

曹广山无语了,好半天才说:“冯总,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进口矿石和国产矿石,品位差出三成。有进口铁矿石,谁乐意用国产矿石啊。”

“我记得我上次问过你,你说你们厂的工艺也能够用于冶炼中低品位球团矿。”

“……”曹广山被噎住,冯啸辰上次问他的话,果然是这个意思。其实哪家钢铁厂都能够使用中低品位矿石来炼铁,只是用中低品位矿石炼铁的成本太高,利润就无法保证了。江钢这些年使用进口铁矿石,已经尝到了甜头,现在让他们转回去使用国产铁矿石,他们哪能受得了。

“冯总,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吗?”曹广山决定不跟着冯啸辰的节奏走了,否则不知道啥时候又被他带到坑里去了。

冯啸辰摇着头,说:“减少进口用汇,这是国家已经定下的,甚至经贸委都做不了主,而是更高层的领导拍板定下的事情。你们江钢只压缩了1/3,其他很多企业压缩的幅度更大。现在国家提出的要求是,各企业要自行消化压力,要准备过两年苦日子。”

“可是,就算澳大利亚铁矿石的进口要压缩,我听说非洲那边的铁矿石供应还会增加,这部分铁矿石是可以不占用外汇的,国家是不是可以在这部分铁矿石里给我们划拨一部分?”曹广山问。

冯啸辰偏过头,盯着曹广山,好半晌才说:“老曹,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一句话直接就把曹广山给说窘了。要求参与非洲铁矿石的分配,这本来就是一个非分之想,曹广山是个老实人,对这种事情就更觉得不好意思了。他也实在是被阎德林逼得没办法,才卖了这张老脸来向冯啸辰提出此事,冯啸辰说他是在开玩笑,这就是不给他留情面了。

“冯总,这事我知道不合适,不过,这不是特殊时期吗?如果不是国家压缩了我们的用汇额度,我们也不会打这些非洲铁矿石的主意啊。”曹广山说。

冯啸辰冷笑说:“老曹,皮特西格铁矿是怎么回事,你应当是很清楚的,我想你们阎厂长也应当是很清楚的。也就是一年前,我到江钢去劝说你们拿出一些资金,参与皮特西格铁矿的开发,你们以种种借口,拒绝参与。最后我们还是找到霞钢、东钢这些民营企业,才凑够了资金,获得了皮特西格铁矿的股权。

人家种树的时候,你们连帮着浇浇水都不乐意。现在树上结了果子,你们就来要求给你们分几个,你们觉得这样合适吗?”

“这个……”曹广山张口结舌,迟疑了半天,这才讷讷地说:“冯总,过去的事情,的确是我们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没想到长远。现在进口铁矿石出了问题,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其实我们也了解过,国内几家铁矿的产量有限,要想完全替代澳大利亚进口的铁矿石,恐怕是办不到的。这就意味着我们下半年可能要出现严重的开工不足,全厂上万职工,弄不好就要饿肚子了。”

冯啸辰说:“老曹,咱们是老朋友,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太重的话。我只说一句,要想吃水,就得帮着挖井。否则谁都可以说一句鼠目寸光,就用不着对过去的事情负责了。人家霞钢、东钢都是拿出了几亿资金,才获得这些铁矿石的,你们江钢打算就靠你老曹到我这里来走一趟就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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