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5章 如果不能再见

重玄胜是了解姜望的。

倘若正儿八经地与他说个理由,哪怕编得再完美,也有可能引起他的警觉——这厮其实很聪明,灵觉尤其恐怖。

反倒是这样随随便便的安排一下他,甚至劈头盖脸骂他几句,他也就大差不差地通过了。

说到底,姜青羊岂会怀疑重玄胖?

不过今天姜望还是挣扎了一下:“陈治涛肯定不愿意来齐国的,毕竟……”

“我懂!我还能没你懂事么?”重玄胜乜他一眼,很不客气:“我早有全盘计划,安排你俩在昌国见,正好你也看看昌国那边有没有什么独特的旧旸遗留,珍惜伱的时间,照顾他的感受,一举数得。”

姜望‘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重玄胜眼眸微阖,似在养神,整个近海的局势,在他心中幻变不休。

“欸——”姜望忽然道。

重玄胜心中一惊,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又怎么了?”

“怎么没见十四?”姜望问。

重玄胜乜他一眼:“还算有点人性,记得你的老朋友。十四对你多好啊!”

“也不太有人性,不然我现在应该揍你了——哦不对,应该说,检验你的修为。”姜望边翻书边道:“胜哥儿,我现在是否对你不够关心?”

“你来得不巧,今天是皇后娘娘入主后宫的日子。”重玄胜‘呵’了一声,语气随意:“临淄城里所有勋爵夫人,都入宫去听她讲课了。讲一些妇德女仪、御夫之道什么的。”

皇后讲“御夫”,这事本身就很诙谐。

谁能御得了那位大齐天子……

十四又何须学这些,她除了重玄胜,什么都不在意。重玄胜也恨不得把命给她。

“今天是何皇后入主后宫的日子……”姜望正读着书,忽地转过一念,将心神从封印术的世界里暂时浮出,对重玄胜道:“把车队分开,先载我去华英宫。”

当今何皇后正式被封为皇后的那一天,也正是姜无忧的生母、殷皇后的忌日……

在冷宫里呆了大半年之后,“愤郁而死”。很难说何皇后被封后,是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重玄胜很乐于看到他还保持一些人味儿,抬指叩了叩座椅扶手,马车便转向。

到了华英宫外,姜无忧却不在宫中。

那位常年伴在姜无忧左右的老妪,也坐进了马车里,看着姜望道:“殿下去了青石宫。每年这一天,她都会去待一阵——姜真人是否要进宫等一等?”

“不了。”姜望淡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嬷嬷可以领我去上炷香么?”

重玄胜静坐在旁边,也拿着一本封印术的书籍在看。他身在齐国官场,如今自成一方山头,却是不方便进华英宫的。

老妪欠身道:“您有心了……当然可以。”

殷皇后的灵祠非常简单,在一个极小极隐秘的房间里,有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灵牌。

姜望也只是简单地上了香,便要离开。

在门口,老妪低头道:“谢谢您。”

“谢我?”

“老身姓殷。”

曾经煊赫一时的殷家,已经被抹消在齐国的历史里。

一直陪伴在姜无忧身边的她,或许是殷氏仅存的族人。

姜望最后看了她一眼:“您珍重身体。”

转身离去。

……

“还是去霞山别府。”重玄胜心中装着许多事情,却也不影响口齿清晰:“那边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九皇子已经很久不去那边住,现在也不是赏景的时节,附近就一个十分安乐的安乐伯,怎么着都打扰不到你……”

安乐伯?

姜望心中只转过淡淡的一念……这名字,好像已经十分久远了。

过去的很多事情,在如今回想,都仿佛隔着一扇窗子。说近也近,总归是窗里窗外,像在看别处风景。

他坐在车里,随着车走。

车在路上,路在天空下。

不自由的身体里,却住着自由的心。

“这样……”姜望盯着书页上的内容,漫不经心地道:“我到了之后,就把院门封起来。不要说我回临淄,不要叫人打扰。”

每回到齐国,最主要的事情都是交游故旧。亲近的各家都去拜访一遍,本也是应有之义。但就像重玄胜所说,“人情往来”的前提,是还能保留“人”的部分。

在这般泅渡天道深海的关键时刻,就统统免去,谁也不再见了。

“好好读书吧。”重玄胜‘嘿’了一声:“外面的事情都交给我。”

炎炎夏日,见不着“枫霞并晚”,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爬了满山。

十车密录,填塞别院。

姜望并三尊法相,就各自读起书来。

……

……

在钓海楼的高层序列里,“靖海”为最高,“护宗”、“实务”都在其下。这亦是钓海楼创宗以来的最高愿景。

陈治涛以“治涛”为名,足见身上所承受的期待。如今来看,他也并未辜负这种期待。

在钓海楼风雨飘摇、几近灭门的关键时刻,他临危受命,担当楼主大任,不能说是“挽狂澜于既倒”,也确实是顶住了诸方压力,让宗门得以平稳度过艰难时期。

且在“后沉都时代”,保持了钓海楼的自主。

放在危寻还活着的时期,若说钓海楼的目标是保证独立自主,那绝对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彼时雄心勃勃的沉都真君,外结诸方、内合众岛,强势组建镇海盟,正要一统海疆,追求海上霸权。

但在危寻走后,以钓海楼所面临的局势而言,“保证独立自主”,其实已经是一个相当困难的政治目标。

迷界战争后,齐国一统海疆几成定局。由危寻所创建的镇海盟,已经变成齐国的一言堂,近海诸多事务,决明岛一言而决。

近海群岛大大小小的宗门,都开始连夜绣紫旗。海民变成齐民,眼看着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因为独特的历史原因,以及将主岳节的存在,旸谷的地位相对超然。

钓海楼则是在景国的支持下,才得以保证道统不失。

或者更直接地说,是蓬莱岛在近海投射力量,东天师宋淮亲至海疆,又有旸谷的表态,才有了钓海楼的复建。

钓海楼如何能够在景国的意志前,保有自我?如何能够在齐国的威权前,坚守道统?如何才能在残躯病骨的现在,以相对孱弱的体量,应对格局已经如此清晰的近海局势?

这就很考验新任楼主的定力和智慧。

陈治涛已经做得很好,但很多人都要求他做得更好。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月牙岛上,钓海楼宗门驻地里,陈治涛穿着一身海蓝色的宗主道服,跪坐在祖师塑像前,慢慢地说道。

又名“怀岛”的月牙岛,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符合齐国定义之“中立”的地盘,对所有海民开放。它在名义上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只归于镇海盟管辖,亦是镇海盟总部驻地所在。

钓龙客的塑像立于此岛,矗立在天涯台上,供人缅怀。

钓龙客的传承,却搬到了小月牙岛——这里本是原钓海楼的一处分楼所在。宋淮、岳节他们,为钓海楼争取了怀岛原址的重建。是陈治涛力排众议,迁宗于此。

很明显,他不愿意钓海楼成为景国抵在近海前线的枪矛。

从“不愿意”,到确然成行,当中又是艰难的长旅。所幸都已经走过了。

现在秦贞站在祖师堂的门边,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宗主的背影,淡然说道:“倘若只论‘应该’,你已经做得足够。”

她和崇光,现在还是靖海长老,并没有什么职权上的变动,但已是实质上的钓海楼太上长老。

毕竟陈治涛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晚辈,修为上也还有很大差距,怎么都无法在他们面前立起宗主威权。

她和崇光现在越来越少露面,既是对齐国的示弱,也是把舞台交给陈治涛,避免喧宾夺主。

“对陈治涛来说,或许够了,对钓海楼楼主来说,我还差得太远。”陈治涛并不回头,而声音沉重:“远有祖师,近有先师。治涛才德皆浅,难堪万一……愧不能安。”

陈治涛也是个心气高的,不然不会拿自己跟危寻比,跟钓龙客比。

但人的资质的确有高有低,有的千年一出,有的万载难逢,有的人,只能说一句平庸。陈治涛当然不是平庸之辈,在各方面来说都是天才之辈。可要想追赶危寻,甚至是钓龙客,那实在已经不能单用“辛苦”来形容。

秦贞在心中轻轻一叹,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道:“你不是要去昌国一趟么?这就去吧。傅东叙那边,你就不要见了。”

这时候有个声音,悠然地在门外响起——“傅东叙……为什么不要见?”

秦贞本能地并指如剪,但又强制性地收回这份锐利。她有一种难言的恍惚——如今的钓海楼,甚至都已经没有“不见客”的资格。

此刻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目如明镜的男子,目光尽是审视,满眼都是他人的心事。穿着一身十分宽松的道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卷。站在钓海楼宗门重地祖师堂前,目光巡行四处,姿态松弛极了。

他自然便是镜世台台首,如今已然复职的傅东叙。他在如今的钓海楼,的确不会有危险的感受。这份傲慢亦是理所当然。

陈治涛在祖师像前站起身,回转过来,直视着门外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一步跨出,便与之相对。

他不卑不亢,轻轻稽首:“傅台首!钓海楼楼主陈治涛,在此致意。请代我向贵国天子问好。”

“好说。”傅东叙面有明辉,笑得很放松:“陈楼主却是个懂礼数的!这知恩图报四个字,如今许多人已经不会写了。”

依秦贞过去的脾性,傅东叙这么当面刺她,她不裁傅东叙几刀,绝不能解气。今天却只是沉默地立着,像一张飘在风中的单薄的纸。

“我常常问自己——你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要制造问题?所以我不做无礼的人。傲慢、挖苦,情绪的宣泄无助于事情本身。”陈治涛在此情势之下,往外更走一步,直视着傅东叙:“不知傅台首是怎么想的?”

傅东叙笑了:“陈楼主真有一等一的心性,说得实在有道理!的确,我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他还对秦贞欠身一礼,表示歉意,然后才道:“实不相瞒,鄙人这次来小月牙岛,正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

他看着陈治涛的眼睛,强调道:“代表中央大景帝国,解决这里的问题。”

秦贞始终不说话,维护陈治涛身为楼主的权威。

而陈治涛只是与傅东叙对视,慢慢地说道:“最好的态度,就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但不知道在景国眼中……什么是‘问题’?”

不怕景国要解决问题,就怕景国把钓海楼当问题。

傅东叙面上含笑:“陈楼主是个有智慧的人,不妨猜猜看?”

这时他面上的辉光一时都流走,在他面前聚成一个光团。自那光团之中,走出一尊灿烂的身影。

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就这样站在了陈治涛与傅东叙中间。

他的面上也有光,他甚至一直在光里。傅东叙随身所带的镜光,被他一再地逐走。

他的眼中不见情绪,主动开口:“让我来猜猜看——钓海楼?镇海盟?决明岛?齐国?”

钓海楼虽势衰,楼主不可为人所轻。

陈治涛不能陪人玩故弄玄虚的猜谜游戏,崇光宁可自己来。

傅东叙负手于后,傲然道:“在崇光真人眼中,天下第一帝国的格局,就仅止于此吗?”

“或许不止,但我不知。”崇光谨慎地道:“这近海群岛,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傅东叙亲自过来?”

“我?哈哈!在这次伟大的事件里,我也只是马前卒!”傅东叙大笑两声,又面容一肃,沉声道:“我大景立足中域,雄峙人间。放眼东眺,能称得上‘问题’的,从来只有一个——”

“傅台首莫非是说‘沧海’?”崇光挑眉问。

傅东叙大袖一挥:“然也!”

轰隆隆!

海外响惊雷。

……

……

先是雷鸣几声,继而骤雨倾盆。

雨珠在檐前挂成了帘。

视线从这雨帘穿出去,也无法追逐那自由的雨燕,还是被困锁在重重宫闱间。

蛛网结尘的宫檐下,姜无忧贴墙而立,像一尊修长饱满的女神塑像。是这座晦暗宫殿里,唯一拥有亮色的风景。

她并不说话,只是看雨。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静静等来生母的死讯。

那时候养母宁贵妃说,有个很重要的人离开了。

那时她拔出短剑作剑舞,像一只穿雨的飞燕,似乎并不知道,死的是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她当然也很悲伤,但其实不懂死亡的意义。

她只是知道,有个人不能再见了。

感谢书友“Tomyzzr”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8盟!

(本章完)

第2296章 宫

“今天的雨,是什么样子的?”身后的青石宫里,传来一个和缓的声音。

寂寞的岁月,没有消磨声音里的温暖。艰难险阻的鞭笞,没有叫它哀痛。

它不像面前这场雨,像屋内的暖炉,似袅袅热气,一盏温茶。在世间一切叫人亲近的事物里,它总是其中之一。

姜无忧曾经非常眷恋这个声音,那代表童年里关于温暖的记忆。

现在她淡声说:“和大兄以前看到的雨,大概没什么不同。”

大齐废太子姜无量,囚居在青石宫里,已经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的光景,有多少豪杰兴起,多少英雄落幕,多少恢弘的故事发生。

从道历三八九九年,至道历三九二九年。一些人改变了历史,无数人被埋葬在历史中。青石宫始终是蛛结尘网的青石宫,它是人间的看客,陈列在比石阶更寂寞的角落。

但自这座寂寞寒凉的囚宫里,传出来的声音,从来没有怨愤。

“人的眼睛,懂得世上最高明的谎言。它会欺骗这个世界,更会欺骗你自己。”青石宫里的声音说:“你看到的一切光影,都局限于你的视野。伱观察到的所有秩序,都被你的视线切割过。你的眼睛,本身就是一扇有颜色的窗——在你看到那一切之前,一切已经先被你定义。”

“而你对那一切的所谓定义,往往是这个世界给予你的认知。我们赤裸地来到人世,第一种模样,是人们给你穿的第一件衣服。你未必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未必喜欢,未必认同,但已经接受了。”

“后来我只能看到事物的本质。呵呵……”

那声音晃晃悠悠,像是永远飞不上天空的伤鸟:“我有时候怀念自己被欺骗。”

“雨很大,下得让人心碎。”姜无忧说。

她在描述雨的样子。

“这些年你实在辛苦。”青石宫里的声音带着安慰。

“大兄。”姜无忧没什么波澜地问:“其实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年——我所看到的世界,也经过了你的窗子吗?”

青石宫里的声音,不见半点被怀疑的恼怒,仍带着温暖的笑:“无忧,我教过你的。当你真的产生这样的疑问,就不应该再问我。”

“你从来不解释自己。”姜无忧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当年御史状告废太子有怨怼之语——谁都知道姜无量不会说那样的话,但他也是一句辩白都没有。被押到天子面前,只说“知罪”。

姜无量,你知的什么罪?

这场夏雨实在切急,打得墙檐有连绵的脆响。声声敲人心。

在这样的时刻,青石宫里的声音只是说道:“爱我者会为我解释。恨我者会在我的解释里,找新的恨意。”

姜无忧,你是恨他的人,还是爱他的人?

姜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有一个修行方面的问题,要向大兄请教。”

青石宫里的声音道:“你很久不问我修行的事情了,你已经走出自己的路。”

姜无忧道:“大兄知道天人吗?”

“天人吗?”青石宫里的声音恍有所得:“他的道和天人是冲突的……他正在抗拒天道?”

明明一句未提人,姜无量已什么都明白。

囚居青石宫的这些年,寒宫从无外客,神思当然也会被封绝,姜无忧几乎是他观察世界的唯一窗口。但他的视野,好像从不局限。

姜无忧早就习惯了大兄的觉知。

大兄早就告诉过她,你随意开口的任何一句话,其中的每一个字,都牵系着许多的世界真相。“慧觉者”能尽觉知。

她明白她的每一次探访,都是让大兄把握时代变化、补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但吹过青石宫的风,掠过青石宫的麻雀,甚至是落在青石宫的阳光,也是这个世界的“窗”。多她不算多。

她问这位在她心中几近全知的‘慧觉者’:“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走到需要抗拒天道的这一步,说明他已经陷入天道很深。岸边的援助,都是隔靴搔痒。那些岸边都走不到的援手,更是聊胜于无。”青石宫里的声音道:“最好的办法是有人在天道深海里,强行斩断他与天道的联系,把他往外推举。那当然只有另一尊天人。”

姜无忧皱眉:“孽海里那位?”

“祂算是可以交流的。”青石宫里的声音说。

“祂吃掉新天人的可能性更大吧?”姜无忧道。

青石宫里的声音只是笑笑:“其次的办法,是有人行船至天道深海中央,把他拽上船,带他离开——但这个办法应该行不通,他不缺愿意行船载他的人。甚至很可能已经上过一次船了。”

姜无忧道:“他似乎……两证天人。在第一重天人态被封印的情况下,又证了一次天人。”

“的确是深得天道青睐,有成为时代主角的可能。”青石宫里的声音如此评价。

“要怎么摆脱?”姜无忧问。

“绝巅于此,应是无能无力。但即便超脱出手,也是冒险的选择,超脱强者,明明已经跳出一切而存在,又要回涉天道深海,这是强行与天道为敌,自染尘埃……他就算再天才,也不值得超脱为他冒险。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候,这事情更不可能。”青石宫里的声音说:“只能看他自己。看他能否戴着枷锁,独自泅渡天道深海。”

“如他不能呢?”姜无忧问。

“那也未见得是糟糕的结果。”青石宫里的声音说。

姜无忧仍然看着雨。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噼里啪啦,这会就淅淅沥沥了。有气无力地敲打着结苔的石阶,洗不掉顽固的旧时的尘迹。

“大兄当初看好他,是因为什么呢?”姜无忧伸出一根手指去接雨滴,专注地观察着雨珠飞溅的样子,却毫不相干地问道。

“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很多时候无需理由。若你一定要寻一个——”青石宫里的声音笑道:“或许是合眼缘吧!”

“你没有真正见过他。”姜无忧道:“我是说,用眼睛。”

青石宫里的声音道:“所以我没有被欺骗,我看得更清楚。”

姜无忧的手指从淅淅沥沥的雨帘里退出,好像告别这个荒诞的世界,而体现一种清晰的力量感。

这绝非那种莳花弄草的纤纤玉指,而是纹理异常清晰、饱满结实,能够碾压天下的指形。“道”和“武”,如同臣服在她指下的风和雨。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道武开创者、大齐帝国华英宫宫主。

“大兄,明年我就不来看你了。”华英宫主说。

青石宫里的声音仍然温暖带笑:“做你觉得对的选择。大兄永远支持你。”

华英宫主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现在也没有犹豫。

她一步踏出,踏进雨幕,踩碎了残雨。

……

……

“怎么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小舟行波,楚江王出声问道。

“没事。有个讨厌的跟屁虫,差点要来海上,还好被我们的盟友拦住了。”秦广王将那收讯的海螺从耳边放下,微微皱起的眉头已抚平,淡笑道:“我们需要抓紧一点时间。”

楚江王也不问为什么,只道:“仵官、阎罗、都市、平等,都已经到达指定方位,随时可以行动。”

“他们有什么异动吗?”秦广王问。

楚江王道:“他们都是聪明人,而且相处这么久了,对你的手段很清楚——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敢轻易行动。就算有所行动,也不会叫我发现。”

“都市王可是新来的。”秦广王道:“这么快就染上了坏习惯?”

楚江王不咸不淡地道:“他脏得像是从地狱无门里走出去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秦广王不太满意:“地狱无门清清白白,我办的可是正规组织!”

“正规组织都是有阵亡抚恤金的。”楚江王说。

秦广王‘啊’了一声:“可是他们都没有家人。”

楚江王顿了一下:“这个就是以后招人的标准了?”

秦广王瞥了她一眼:“我发现这次回归后,你不太一样了。”

“更实诚了?”楚江王问。

“唉!”秦广王长叹一声:“难道我也到了觉得实话刺耳的时候,身边尽是林羡之辈吗?”

楚江王不知作何评价。

“你以前不怎么说话。”秦广王又说。

楚江王沉默了片刻,最后道:“也许是你也死过一次的缘故。”

“是‘差一点’死过。”秦广王纠正道。

“若要说差一点,那就不止一次了。”楚江王说。

“我是个命硬的人。”秦广王语气随意:“想来差的这一点,即是天堑。”

楚江王幽幽道:“像你这么冒险下去,天堑也有被填满的时候。”

秦广王淡声道:“那需要很多的尸体。”

“那我……”楚江王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少杀一点人。”

“什么?”秦广王刚刚分神在辨析光线。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楚江王说。

每一尊阎罗,都有自己加入地狱无门的理由。但很少有人跟楚江王相同。

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资源,有的人是为了磨砺修行……唯独她,是有必须杀人的病症。

她天生元屠入命,杀念主宫,无法可救,需弑杀生灵方能缓解。幼时杀只兔子杀只鸡就可以,越是成长,越是杀意难填。

现在已是杀妖杀魔都不成,一定要杀人,杀现世主宰之生灵。

再没有比杀手更合适的行当,再没有比杀手杀人更正当的理由。

她很少亲自出任务,其实并不是习惯幕后,相反是为了克制自己。都说卞城王凶,秦广王恶,在病发的时候,她才是地狱无门里杀戮欲望最强的那一尊阎罗。

“那就开始吧……”秦广王道:“既然一切都准备就绪。”

“你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楚江王问。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秦广王独立舟头,摊开双手,仿佛拥抱前方无边广阔的大海:“让我再听一曲曳落歌。”

楚江王往后退了一步,靴子开始结霜,霜意弥漫在小舟。阴森的阎罗面具之下,她的歌声响起:“春山曾满三月露,春潮带雨舟头歌……”

她的歌声是如此冷冽,穿行在空雾之中,如寒潮东折。

两人所乘的小舟,也被冻结在冰面上,寒冰又向更远处蔓延。

天光穿过冰的碎屑,分折在海面,体现五光十色的幻彩。

秦广王的眼睛,在这个时候,渐染绿芒。

世人皆知,姜真人的见闻之道独步天下。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地狱无门的秦广王,也是玩弄五识的高手。人们只知道他的疯狂,他的强大,他的邪态和血腥战绩。

无人知晓,姜真人倚之修成“目仙人”的《目见仙典》,都是自他而得。

当初海外万仙宫的遗迹开放,他在诸方环伺之下,掠得了最珍贵的珠玉。并且摘走了开启核心秘藏的钥匙。

他才是“万仙术”最核心的传承者!

此时绿眸只是一抬,便见那零碎的天光,挂起了虹桥。虹桥连接迷蒙的远处,好像勾连某种隐约的传说。

他张开双臂,在歌声中自然地摇晃,如鸟儿振翅轻舞。

“目见”与“声闻”,仿佛一片静海,任由他徜徉。光影与声音,在他面前如此驯服。

在他身前,摇摇晃晃的光线中,慢慢生出一株花。

此花为半透明的颜色,有玉须般的浅绒,花开六瓣,正中有一目——一只浑圆的眼睛,如向日葵般始终对着太阳的方向。

在他的耳中,则是爬出一条小虫。此虫像是镂空的纸物,纤长而轻,是“漂浮”而非“飞翔”在天空。虫身有上万条碧色的肉须,细长如线,在空气里游动。

世人但知姜真人身怀强大的见闻仙术,创造了“知见鸟”和“得闻鱼”。却不知地狱无门的秦广王,亦有“一目花”和“万耳虫”。

一目尽天光也,万耳聆世音。

在两门见闻仙术的加持下,秦广王对于光与声的掌控,愈发具体。

而天边那虹桥连接的迷蒙远处,竟隐约浮现了一片连绵的“蜃楼”。

那是光影所聚,能见仙鹤翔集,有缥缈仙影,幻月流光。看亭台楼阁,尽染华彩……一霎又倾塌。

但见断壁残垣,残袍裂冠,华光尽黯,鹤羽飞血。

这连绵的楼台建筑,在由繁华转为衰颓的过程里,却也从虚无,走向了真切。

它渐而诞生真实的气息,进而呼应这片天与海。

它自遥不可及的远处,拂开层层迷雾,重临许多年后的人间。

它是废墟,也是真实的倾塌的……万仙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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