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699:斗朝黎(十三)【二合一】

沈棠是第二日才知云策在自家地盘。

她对黄烈帐下这位主骑印象深刻。

因为那张脸着实有辨识度,气质特殊,只是没想到人家跟自家还“沾亲带故”。

“不知将军名讳?”

“鄙姓云,名策,字元谋。”云策姿态谦逊有礼,观他一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市井人家出来的,反倒像是自小研读兵法的将门虎子。长着一张讨喜的脸就是占便宜。

这分明是非常正常的名字,但——

沈棠神情古怪:“你叫云元谋?”

云策迟疑道:“是,沈君以前听过?”

“没有,是第一次,只是……噗,云将军这个名字让我突然想起一个姓北,字周口的人……”她知道云策的名字出自“策谋”,但加上这个姓和中间的尊字“元”,多多少少会让她想歪。奈何除了她,无人懂得这个梗,更不知其中的笑点,可惜了。

谁知云策一脸惊奇。

“沈君认识周口?”

沈棠:“……额,也是你师弟?”

云策摇头:“她不是师门之人,但策与她一见如故,上一次见面也是两年前。”

沈棠:“……”

还真有一个北周口啊。

云策口中的北周口,祖上世代都是能工巧匠,曾经替好几位国主建造了陵寝。传说经由他们之手建造的陵寝,再厉害的摸金校尉也无法进入陵寝主室,精妙的机关陷阱连寻常武胆武者都要吃大亏。不过,这个职业风险太大,后人慢慢不干了。因为陵寝建造完毕,总有脑缺的国主卸磨杀驴。只杀一人也就罢了,有些还会搞灭门把戏。

但没了大项目,生计就成了难题。

唉,也是很为难了。

云策没少听对方抱怨。

沈棠:“……”

云南元谋和BJ周口的世纪性会晤。

(╯‵□′)╯︵┻━┻

瓜田李下,云策是懂避嫌的。

因师弟鲜于坚的盛情挽留,他只好留下来叙旧了两天,但他也不忘派亲兵回去跟主公报备一声。待第三天,云策神清气爽、满面含笑回来,黄烈似不经意地问了他。

“元谋的师弟在沈君帐下?”

云策道:“嗯,子固与沈君有缘分。”

黄烈不知脑子里想了什么,脸色乍看有些阴沉,转瞬又露出几分关切与不解之色:“此前几番邀请你师父下山助我等除去暴君,他一再婉拒,还道红尘凶险,不希望门人入世,怎么这次又纵着你师弟下山?”

云策实话实说:“鲜于师弟是偷跑下山的,师父也知道他牵挂血亲,继续拴着,只会分了他的心神,白白浪费武学天赋。”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师父不希望徒弟下山,不代表会阻止徒弟下山。一来山中的日子清苦枯燥,二来师兄弟们学武的理由各不相同,大家都是年轻热血之人,谁不希望下山闯一番天地?

云策也是感觉时机成熟才下山的。

黄烈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倘若主公无旁的事情,末将告退。”

云策被迫咸鱼两天,堆积的事务还要等着处理。黄烈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云策离开,黄烈身边形影不离的玄衣武者才问:“主公很看重云元谋这人?”

云策的天赋确实不错。

但他还是太年轻,黄烈的霸业等不了。

“元谋尚缺火候,自然更看重他背后那位。”只可惜他三请四请,人家都无动于衷。乍一听云策师弟在沈棠那边,他便忍不住疑心云策师父是想多头下注,尽管解释清楚是误会,心中仍有些芥蒂,“可惜了……”

倘若那老东西出山,郑乔算什么?

蒋傲一死,朝黎关大权又落入魏寿手中,这厮继续执行缩头乌龟大法,任凭屠龙联军怎么叫骂怎么试探,人家一动不动。黄烈还率领兵马对朝黎关进行佯攻试探……

结果,魏寿依旧无动于衷。

联军开会的时候,众人目光都看着沈棠这边,具体来说是看着褚曜。此前便是褚曜用计让魏寿大权旁落、朝黎关出兵。如今局势又回到了原点,他是不是还有法子?

魏寿的婆娘可还在褚曜手中。

他们没有褚曜的人脉,魏寿生性警惕也不上当,难以智取。实在不行,趁早整合兵力,做好总攻朝黎关的准备。褚曜倒沉得住气,安抚道:“莫慌,时机未成熟。”

吴贤攒眉:“何时成熟?”

褚曜沉稳应答:“此前已经成功让郑乔疑心魏寿,蒋傲一死,他不可能再用魏寿,兴许还要召回魏寿问罪。吾等可以在这事情上做做文章。郑乔收到消息再到问罪,前后要个时间。诸君再等等,静观其变。”

横竖也就几天的功夫。

众人闻言,只得按捺焦急情绪。

又是几日过去。

因为鲜于坚这一份关系,云策有空便去沈棠大营看看师弟。毕竟当下这个世道,世事无常,他们师兄弟见一面就少一面。一来二去,云策在沈棠这边也混了个眼熟。

往常云策都是空手来的。

今日却带来了一个大活人。

“你这蛮横竖子,放开吾!”

云策大老远就看到有个庶民装扮的人,行动鬼鬼祟祟,试图靠近沈棠这边营帐,被他抓了个正着。他道:“哼,你这人好生无礼,自己行动鬼祟,还倒打一耙了?”

说着,将此人双臂扭在身后,令其动弹不得,这人也吃痛地哀嚎一声。尽管行动上不再挣扎,但嘴巴上却不依不饶:“你是沈君帐下军士?你且听好了,吾可是来投奔沈君的士人,你这般粗鲁蛮横,得罪了吾……日后,日后有你这莽夫好果子吃!”

云策单手禁锢此人,闻言松开力道:“你是来投奔沈君的?怎么瞧着不正派?”

确实,这人长相略显猥琐,个头在庶民中间算得上正常,但在文心文士里头则是“残废”那一拨。长相不行,身高不行,肩头还长了一颗肉瘤,显得两肩一高一低。

那人气得脸都要歪了。

“竖子!蛮子!”

云策见对方脸颊气得涨红,只好松开手,抱拳道:“小子不知先生是来投奔沈君,见您行踪才出手擒拿,还请恕罪。”

那人揉了揉发红肿胀的手腕,心中直道【晦气】二字。只是他肩负重任,也没时间跟眼前这莽夫计较。也正因为云策带着,他没有多少波折就进入了沈棠的营寨。

经济有限,营寨乍一看很粗陋。

他眼中似有鄙夷不屑闪过。

云策的身高,自然是看不到的。

“元谋今日又来找子固切磋武艺?”宁燕远远就看到云策,她对盟主黄烈没什么好印象,而云策频繁出入己方大营,她心中也有芥蒂。只是主公不提,她不好多言。

在云策看来,宁主簿是个和善之人。

他道:“不是,策在巡逻中途发现此人欲窥探沈君大营,抓来盘问说是来投奔的士人,担心他乱走,便亲自送来一趟。”

宁燕视线落向云策身边的矮个子。

对方此前被云策身体阻挡,没能看清相貌,这次却看清了,还跟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看到那张脸,宁燕心中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露出些许疑惑:“这位是?”

那人似乎才回过神,咧嘴笑笑。

“在下姓李,名鹤,字石松。”

宁燕:“鄙姓安,名吕,字双口。”

云策不解地看着宁燕,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胡诌一个名字,但自己毕竟是外人,也不好多言。极其自然地道:“可否劳烦安主簿,跟沈君通传一下?还是先将人关起来?”

宁燕:“既然是来投奔主公的有识之士,本该礼待,岂可怠慢?我这就去寻主公。”

她让云策二人在待客营帐歇息。

直到宁燕离开走远,李鹤才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跟云策打听:“这位安主簿,小兄弟你了解多少?不瞒说,这位跟李某一位故人像极了,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人。”

云策:“不了解,不熟悉。”

李鹤不信鬼话:“你们不是同僚?”

“何时说是同僚?安主簿隶属沈君帐下,云某则是黄盟主帐下,只交谈过两句。”

李鹤:“……”

云策反客为主探听李鹤:“你说安主簿跟你故人很像?或许是血亲也说不准。”

李鹤:“这个嘛,难说。”

他仔细回忆宁燕那张脸,越想越不确定——尽管这位安主簿跟他故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安主簿有文心花押,还是一袭文士装扮,而他的故人宁燕却是个妇人。

莫非只是凑巧?

李鹤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俩一男一女,即便有关系也是亲戚,不可能是一人。

宁燕也没有糊弄李鹤,她第一时间就去找沈棠。此时主帐内还挺热闹,褚曜在跟沈棠汇报事情,一旁坐着个执笔的美妇人,正是魏寿之妻蕊姬——沈棠听说对方文笔才情极佳,又担心对方在营中会无聊,便邀请她来帮自己忙,当个临时的执笔儒士。

“图南来了,有事?”

宁燕如实将李鹤的事情告知。

沈棠和褚曜都看过来,蕊姬也停下笔,她观察细心,问宁燕:“有人投奔是好事,为何图南愁眉不展?莫非这李鹤有问题?”

宁燕道:“亡夫曾与李鹤割席绝义。”

简单来说,李鹤跟宴安有些仇。

她、宴安、康时和李鹤都曾是同窗同学,但他们跟李鹤玩不来。理由也简单,李鹤唯利是图、汲汲营营,对权势渴求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而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道:“听说李鹤曾为了一个进入山海圣地的名额,用卑鄙手段废掉一名士人。只是没有证据,奈何他不得。亡夫听闻此事,便与李鹤对峙,之后割席绝义……”

沈棠有些嫌弃:“人品如此卑劣?”

当自己这里是垃圾桶吗?

她是缺人,又不是缺垃圾。

沈棠摆摆手道:“将人打发了!”

如果对方不肯走,那就让他滚。

谁知,宁燕和褚曜都反对,褚曜道:“不不不,正因为如此,主公更应该见见他。”

“见了有什么用?这人再有才华也不能用,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沈棠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细节,“等等,图南说这人是个追逐权势的人……权势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才对……怎么会来投奔我?”

正要投奔,也是找盟主黄烈啊。

所以——

对方是带着目的冲着自己来的?

褚曜也在沉思,隐约理清了一切。他对着蕊姬道:“阿姊,此番请你帮个忙。待此事结束,或许就能与魏圆圆团圆了。”

蕊姬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

“煜哥儿直说便是。”

当李鹤被领过来的时候,主帐内只剩下沈棠在伏案工作。他向沈棠行了大礼,但很快就被拦住。沈棠一副捡到宝的欣喜之色,道:“先生如此多礼作甚,来来,坐。”

李鹤有些挑剔主帐简陋的布设。

提起衣摆,不客气地坐下。

“方才听双口说,先生欲投奔于我?”

“李某是为沈君带来一个锦绣前程。”

沈棠不解:“锦绣前程?”

李鹤道:“自然。”

一听对方不是来投奔自己,还跟自己说胡话,沈棠脸上笑意渐淡,语气也冷了下来:“李先生这话倒是让沈某想不明白了,沈某如今就过得挺好,何须锦上添花?”

李鹤道:“不不不,是‘雪中送炭’。”

沈棠对着李鹤生出警惕:“沈某虽家境贫寒,但也没有穷到生不起炭火的程度。雪中送炭……李先生这话就言过其实了。”

李鹤却是不慌不忙,一双带着猥琐气质的双眸环顾四下,确定周遭无人窃听才放心地道:“沈君不急,且听李某细细道来。”

沈棠忍着耐心跟李鹤对戏。

主帐之外。

宁燕有些没缓过劲儿,褚曜的假设过于离谱,他怎么会认为李鹤是来劝降主公的?

褚曜道:“即便不是来劝降的,他十有八九也是郑乔的人。否则,很难解释一个追求功名的人会突然看上主公,还是这个节骨眼。既然都上门了,总要利用起来。”

宁燕想到褚曜让蕊姬帮的忙。

“你这么做,是想策反魏寿?”

褚曜纠正:“不是策反,是逼他反。”

李鹤贴心啊,打了瞌睡送来枕头。

_(:з」∠)_

上一章的章说简直离谱啊,云策,元谋,我以为你们会说香菇取字真好,结果来一个云南元谋人……好吧,那就顺应你们的意思,再来个BJ周口人,横竖墨家也该登场了

PS:写古言就是这点麻烦,一个戏份没多少的炮灰也要取字,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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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700:斗朝黎(十四)【二合一】

被褚曜盯上的魏寿打了个大大喷嚏。

他眉头似可达鸭般皱起。一手揪着腮边毛茸茸的胡须,一边死死攥着郑乔给他的调令书。蒋傲的头七刚过,郑乔又空降了一个人取代他。新来的这个倒没有一来就牛气哄哄出关攻打敌人,但对魏寿只守不攻的行为颇有怨言,一看也是个火气旺盛的。

副将劝说魏寿:“蒋傲战死,致使朝黎关吃了次大亏,元气还未缓过来,新来的守将应当不会贸然出击,将军暂且安心。”

要不是朝黎关精兵上次被打伤,估摸着新来的这个也要出兵逞威风,倒是不幸中的大幸。谁知魏寿将东西往桌案一摔,道:“老子哪里有心情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属官不解:“那将军何故攒眉?”

魏寿长叹一口气道:“我是担心褚亮亮……就是对面褚无晦那个狗东西……我此前中了他的招,大意之下让他带走了夫人。郑乔派遣蒋傲迫使朝黎关出阵,就在他算计之中。更可气的是蒋傲不争气死了,郑乔如何不疑心?这次又下令让我回去……”

属官听明白几分。

“将军是担心国主问罪?”

郑乔这个人隔三差五就发疯,还喜欢杀人,但若是仔细观察,被他杀的人不是空有名声没有实权的儒生名士,嘴巴会哔哔但实力不行,就是本身已经得罪彻底的仇家——即使不杀也不会减轻仇恨,那干脆就杀了。他从来不杀有兵权实权的武胆武者。

即便对方犯了足以砍头的大罪。

至于滥杀无辜、奸淫掳掠、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只要没放在明面上,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被人揭发出来,也是雷声大点雨声小点。说得明白一些,武将没有实质性威胁他的性命,一切都可以宽容对待。颇有点与帐下武将共治庚国的意思。

因此属官不担心魏寿有性命之忧。

魏寿道:“问题不在郑乔身上。”

属官又懵了:“那在谁身上?”

魏寿要被自己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属官气死,屈指敲着桌案强调:“问题在褚无晦这狗东西身上啊!他娘的,这路数真是越看越眼熟。他当年对付我那个短命的狗义父就是这么干的。如今用到我身上,他绝对还憋着其他的坏……夫人还在他手上啊!”

他眉头比可达鸭皱得还深。

魏寿实在是太了解褚无晦了。

不提防着点,怎么被搞死都不知道。

属官极其小声地嘀咕。

“说来说去,将军担心的还是夫人。”

魏寿暴躁地来回踱步:“不然呢?夫人当年就对褚无晦这狗东西一见钟情,长得好看了不起啊,他肩膀有我宽?胸膛有我硬?榻上本事有我强吗?他当年就是个雏儿,就他长头顶的眼光,估摸着现在还寡着。夫人、夫人……我担心他勾引夫人!”

属官心说这不太可能。

褚曜当年要是回应了夫人,哪还有自家将军什么戏?时隔二十多年再来操心,完全没必要。可他也清楚,自家将军脑子里除了一成的脑组织,剩下就是九成的夫人。

“老子心里有些慌……”

属官想起褚曜的风采,心道,假使他是女子,他也更喜欢温文儒雅的褚曜而不是将军:“您这是面对劲敌时的患得患失。”

魏寿的直觉有一定道理。

不过,不是源于他以为的情敌。

沈棠不得不承认,李鹤是个十分出色的说客。他来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查过沈棠的人设。她的人设是什么?名声极好的君子,爱民如子的郡守,悍勇无畏的勇士。

不管是对付人还是说服人,核心是投其所好,另一种说法是捏准软肋。恰如对付恋爱脑要用爱情,对付贪婪者要用权势,对付投机者要用利益。那么,对付沈棠呢?

君子爱惜羽毛。

郡守怜惜庶民。

勇士坚守正义。

李鹤要做的就是将羽毛、庶民、正义与郑乔捆绑,就能轻松瓦解沈棠心理防线。

他率先发难:“敢问沈君一个问题。”

沈棠等着他放屁:“李先生请问。”

“听闻沈君出身草莽,却以十二岁稚龄出仕河尹郡守一职?”李鹤压低了声音,目光注视沈棠。沈棠发现对方有当声音主播的潜质,但当他低沉声线传入耳畔,硬生生让人将他这张略显猥琐的脸看顺眼了。

沈棠点头:“是。”

李鹤闻言便抚掌夸赞沈棠少年英才。

只是——

他感慨酒香也怕巷子深。

即便是那千里马,也需要有识马之才的伯乐,才能被世人所知。千里马如此,人杰亦是如此。奈何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才造就古往今来无数才子郁郁而终。

因此,给予沈棠这匹千里马一展才华机会的伯乐,更不该被其恩将仇报才是啊。

沈棠闻言怒目而视:“混账!”

她想指着李鹤鼻子激情开麦:“你觉得我顺应大义讨伐暴主郑乔是恩将仇报?”

李鹤不惧她的威胁姿态。

不避不让,反而迎着直视她的眼睛,小小的身体充满着大大的勇气,理直气壮。

他激情发言:“李某所言句句属实。据李某所知,国主与沈君并无私仇,甚至在听闻沈君在河尹时期,受天海、上南几地贼子夹击,还特地将您平调至更能施展拳脚的陇舞郡,又有那十乌异族当您磨刀石,如何不算是‘恩’?李某清楚外界对国主多有误解,但这人里头不该有沈君啊。倘若国主不曾欣赏沈君,反而像外界传闻那样与十乌勾结,带头卖国,又为何留两万精兵在永固关?”

沈棠一怔,顺着李鹤几个问题思索。

张口道:“我……”

李鹤不给她思索逻辑的时间,径直问道:“于公于私,国主待沈君不薄。您率兵讨伐他,如何称不上‘恩将仇报’?”

君子爱惜名声,哪愿意与这标签捆绑?

沈棠似有些气短,张口说不出辩驳的话。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道:“诚然,郑乔待我是……有些提拔之恩,但他倒行逆施,残害忠良,此前还纵容帐下武将杀戮屠城……罪行累累,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国主?”

李鹤不赞同地摇头。

“如此便是沈君的错了。”

沈棠愕然:“我的错?”

李鹤点头昂首道:“自然。”

沈棠略显恼怒:“本君错在何处?”

李鹤道:“一步错,步步都错。沈君应当知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那些世家将门出身的武胆武者,不啻于一个个拥兵自重的军阀。他们的行为,即便是国主也无法完全约束。国主少时在敌国为质,之后回去又遭遇兄弟阋墙,光是保命都极为困难,能活到如今全是平衡各方的结果了。”

沈棠脸色稍微和缓了点儿,双手环胸:“你的意思……这些事情,郑乔不知?”

李鹤又摇头:“怎么可能不知道?”

全部推说是下人阳奉阴违这不扯淡?

即便沈棠被他忽悠到天边也不信的。

沈棠冷哼:“哼,既然他知道……”

李鹤铿锵有力又悲愤道:“沈君,即便知道又如何?平衡一旦打破,首先危及的便是国主自身。帐下武胆武者揭竿而起,纷纷反了他,身首异处不过是瞬息功夫!”

沈棠腾地起身,随着后槽牙摩擦,腮帮子的软肉也紧紧绷起,衬得那双点漆眸子更阴寒,质问:“所以纵容他们为非作歹?”

李鹤无奈长叹:“只能徐徐图之。”

跟着又目光灼灼看着沈棠,眼神热切中带着些许的期待,他慷慨陈词:“正因为如此困难,才更需要心怀正义的忠臣勇者站出来,清君侧,诛小人。国主暗中提拔沈君也存了这心思,谁知、谁知沈君却被黄烈等小人蒙蔽了双眼,唉,如何不心痛?”

沈棠负手背对着李鹤。

她的手指几乎要纠结成团,也衬出主人此时内心似一团乱麻,毫无头绪,不知方向。李鹤敏锐注意到沈棠总挺得笔直的肩膀,微微塌陷了点。他抬手抹去眼角泪花:“唉,只是这也怪不得沈君,错付一腔孤勇。”

勇士坚守正义,最怕道义成了笑话。

李鹤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长吁短叹,哀戚道:“不过,国主听闻沈君将治下管理得极好,不管是被吴贤等人几度觊觎的河尹,还是比邻十乌、常年不堪其扰的陇舞,庶民安居乐业,勉强有几分欣慰。只是……”

沈棠急忙转身问他:“只是什么?”

李鹤道:“只是,李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君此举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您有让一郡安定的能力,但您没有平定大局的绝对实力。一旦黄烈等人屠龙成功,李某着实替沈君担忧。在当下这个世道,物阜民丰绝非幸事,反而会招致灭顶之灾啊……”

只差告诉沈棠黄烈几个不是好东西。

当然,沈棠也知道黄烈不是好东西。

“……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如此。”李鹤很是伤感地低叹,说话情真意切,闻者动容,“李某冷眼看着,黄烈等人一旦得逞,内乱就不可避免……沈君虽有家底,却也无法一人定乾坤。届时又不知要乱多少年,民生煎熬,可怜可叹可悲。”

说着,李鹤亮出最后一击:“沈君,您庇护不住治下。一旦开打,眼前的安定生活全是镜花水月,陷入无尽的兵戈。”

沈棠闻言,沉默了良久。

李鹤知道自己时机已经成熟,凑近沈棠,蛊惑道:“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可受人蛊惑,做那忘恩负义、劳民伤财、助纣为虐之事?诛小人,匡正道,才是正理!”

沈棠狠狠闭眼,始终下不了决心。

她的摇摆不定都被李鹤看在眼中。

最后甚至对李鹤用上了恳求的语气:“李先生之言,着实振聋发聩,但此事并非沈某一人能决定。若李先生放心,不妨在营中歇息个一两日,待我再想想可好?”

尽管李鹤担心沈棠会被僚属挑拨,但他清楚此时不能逼得太紧,那只会适得其反。

他道:“自然可以。”

沈棠长吁一口浊气。

李鹤明面上是来投奔沈棠的士人,但真实目的却是策反,若被联军耳目发现,不光李鹤会有危险,沈棠也悬。她提议让李鹤这两日先躲在她的主帐,之后给他回复。

这个提议,李鹤自然没意见:“李某与沈君一见如故,若能秉烛夜谈,鹤之幸也。”

秉烛夜谈下面就是抵足而眠了。

不过沈棠用自己睡相很糟糕,还有离魂症毛病,有梦中杀人的前科当借口,顺利脱身。李鹤调查沈棠,自然也知道这点。只是演戏上头,一时忘形,现在求之不得。

出了主帐,沈棠眸光恍惚一瞬又清明。

径直去了褚曜的营帐。

那里等着好几人。

他们默契一致看沈棠,沈棠拍着胸脯道:“艹,这个李鹤这张嘴巴不去干传销真可惜了。他是狐狸精吗,挺能蛊人……”

尽管李鹤下了言灵防止外界窥听,但他防不住顾池。有顾池同声翻译转播,褚曜几人也知道主帐内发生了什么,当顾池说李鹤这厮还有【鬼迷心窍】的文士之道,着实替她捏一把汗。但凡换个心志不坚或智商不太好的,分分钟被李鹤忽悠到臭水沟。

“这李鹤不是狐狸精,但人家能让你‘鬼迷心窍’,比那狐狸精还可怕一些。”

褚曜看自家主公很欣慰:“主公心志坚定,岂是这种小人三言两语能蛊惑的?”

顾池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不止一次听自家主公心声吐槽李鹤长得太丑让人出戏,但凡李鹤颜值高一些,年纪小一些,相貌奶一些,再配上【鬼迷心窍】的文士之道,她兴许真会被忽悠几分。

所以——

顾池好像知道自家主公的XP了。

沈棠喝了一口凉水让脑子冷却下来,道:“接下来就等他李鹤真情实感演一出‘蒋干偷书’的大戏了,咱们等着看。”

这是逼反魏寿的关键一环。

褚曜点头,主动揽活儿:“嗯,回头我跟褚杰去一趟朝黎关,若能跟魏圆圆里应外合拿下朝黎关,之后就能顺利很多……”

为何要带上褚杰?

因为这次见魏寿,对方可能会跟自己拼命,带上褚杰这个打手,多一重保护。

_(:з」∠)_

感觉这一章不是很好写,最讨厌争霸文中的说客戏份了,为难作者的智商和口才。香菇平时就是个社恐患者……

PS:两米一的大书桌已经安装好啦,只是香菇粗心忘了桌子高度,比预期矮了五厘米。现在等家具增高垫到货,将桌脚垫起来,就能整理书房啦。还有键盘架子,我要给三十多个键盘,每个键盘一个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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