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倾尽全力的大唐

“咄咄怪事,真是咄咄怪事!”

方甫退朝回到立政殿,李承乾就忍不住向皇太弟大倒苦水。

在协力对抗老十四的过程中,皇储李治积极出谋划策,同时又谦逊有礼,不觉得这很合乎周礼吗,完美符合封建社会对储君和弟弟的想象。

简直让李承乾都想亲自为他写一本《太子范》了,几乎都忘了李治这小子也曾是这场吃鸡大赛的种子选手,有什么拿捏不准的问题都找他商量。

“如今战况胶着,父皇和敌军在山西一线打得难解难分,需要后方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支援,每日的开支都犹如浩瀚星辰,巨大无比。”

李承乾拉着李治的手,喋喋不休:

“而这边厢,为了支撑这场大战,国家已经被掏空。府库空虚,民生凋敝,所有人都疲弊不堪,亟待休养生息。

“再这样打下去,明军还没打进来,大唐的百姓就要先蜂拥四起攻入长安了!江山社稷就要先自己垮塌了!”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握着李治的手也越捏越紧,捏得他生疼。

但这货不愧是被评价为“仁孝”的角色,硬是忍着不吭声,连嘴角都没有歪一下,仍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恭敬表情。

“可是,可是那群庸臣却……咳咳!”

李承乾说到了最让他愤怒不已的地方,终于放开了皇太弟的手,剧烈咳嗽起来。

一边咳嗽,还不忘一边控诉:

“他们却把精力,全放在了帝皇家事上!还说什么‘天人感应’!

“父皇在外领兵打仗,换不换后连吾都管不着……咳咳!关他们何事?

“难道父皇不休妻,天下就要大乱,大唐就要亡了?难道换一个太后,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他还没有发完牢骚,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喉咙里甚至涌出了些许腥甜的血腥味。

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被气吐血了。

李治全程安静地听着,用眼神示意宦官退下,自己亲自为皇兄拍背顺气,一边和风细雨地劝慰道:

“陛下忧国忧民,其心日月可鉴。

“大唐得君如此,乃百姓之福,上天只会降下恩惠,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又怎会降下责罚呢?”

这话听着就很舒服了,李承乾的气果然就顺多了。

毕竟他也不是老十四那样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对这类天地鬼神的东西,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

“只是,陛下过于兢兢业业,以致于大臣们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不得不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议题,转移您的火气,让他们得以喘息一会儿。”

李承乾皱了皱眉,听出了李治的弦外之音。

“皇弟的意思是,吾把诸臣逼得太紧了?”

李治恭顺地作揖:

“欲速则不达。”

李承乾郁闷地撇了撇嘴。

作为练习时长半年、刚过实习期的新皇帝,李承乾在和大臣们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也了解到了他们的一些基本套路。

比如当皇帝的目光集中到大臣们不希望他集中的地方时,群臣便会主动抛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议题。

以此来干扰皇帝的视线,从而达到转移其注意力的目的。

“陛下抛出的难题没人接得住,又怕您问责太严厉,所以群臣只好出此下策,暂时撑过今天的朝会,并非他们真的人浮于事,不关心国家大事。”

李治轻声细语地替惹恼了皇帝的大臣们打圆场。

毕竟活儿还得由文武百官来干,如果把他们全砍了,难道让皇帝一个光杆司令扛着枪,去前线面对李明的千军万马吗?

先维持朝中团结,渡过眼前的难关,秋后算账可以以后再说嘛。

反正如果腹黑李治来当皇帝,他是会这么做的。

“唉……”李承乾苦恼地叹气。

对于和群臣之间既合作又斗争的复杂博弈,他实在难以把握得当,远不如他的父皇和两位皇弟。

“先不论群臣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眼前的迫切问题该怎么解决啊?

“父皇在山西前线不断地要人、要物、要钱、要粮,可是国库空虚,民力枯竭,后方已经难以支撑这样的消耗了。”

已经一滴都没有了,怎么大战三百回合?

“大唐地大物博,国力难道真的已经枯竭了吗?”李治反问。

李承乾面有惭色:

“恐怕是的。在父皇当政的时期,同样年年对外用兵,百姓家中尚且还能存储几年的余粮。

“而吾才主政几个月,只打了半场战争,贞观年间的积蓄就已经被挥霍一空了。

“有些地方的税赋都已经收到了好几年以后,土地大量抛荒,百姓整乡整里地流亡。

“如果再苦一苦百姓,增加民间的负担,怕是要民变四起,国家危亡了。”

李承乾菜只是相对的,不代表他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体恤民情。

更不代表他不知道“官逼民反”这项常识。

李治眨眨眼睛:

“真的吗?臣看未必。”

李承乾肃然起敬:

“贤弟你想做什么?再苦一苦百姓?

“地皮都快被刮出火星子了,再刮就得刮吾等的头皮了。”

难道贤弟想破罐子破摔,攒起一波流和大明拼了?

劝他还是别动这个心思了。

怕不是会遭到反噬,没被明军打,先被暴民给一波推到主基地了。

毕竟有“广神”隋炀帝这个“珠玉”在前,后世的皇帝们就算无意当儒家理想中的标准仁君,也总得该为自己的皇位和项上人头着想,偶尔与民生息吧。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的老百姓没得选,被敲骨吸髓,能忍也就先暂时忍忍了。

现在隔壁多了个大明,像个灯塔似的立在那儿。

老百姓看看那边,再看看一团乌糟的家里,可是会用脚(跑路)和用手(造反)投票的!

“百姓不能苦一苦,那还可以苦一苦别人。”

李治低着头,掩饰自己勾勒的嘴角。

“别人?除了百姓还能有谁……哦。”

李承乾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对哦,除了百姓,确实还有一类人可以榨出点油水来。”

那个待宰的肥羊,便是——

“士族。”

兄弟俩异口同声,默契地相视一笑。

之前他们就效仿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明皇,割过一波士族的韭菜。

只能说,很爽,早就该割割了。

虽然在细节上遇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从宏观的层面上,确实增加了国家的税收,多凑出来的每一文钱都化作了射向李明的箭簇。

因此,食髓知味的兄弟俩也产生路径依赖了。

“可是之前实行的新政,已经让那些土皇帝们有颇多怨言。这次再勒索他们,不会引起反弹吗?”

李承乾冷静下来,担忧地问:

“他们在地方上可都是有武装的呀。”

李治对此倒是毫不担心:

“随他们便。如果大唐亡了,他们就得独自面对李明的铁蹄了。”

“对哦。”李承乾一拍脑袋。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位地主老爷,你也不希望土地被山匪没收吧?

有了外部威胁,在内部推行改革新政的阻力就大大减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战争也是老李家父子兄弟联手噶门阀士族韭菜的行动。

“有一些大门豪族的成员在朝中担任要职,在宫廷中也广有关联,例如韦氏、高氏等等。对他们不能随意下手,恐会招致反弹。”

李承乾又说道。

诚然,大唐是建立在过去历朝的基础之上的,不像大明是另起炉灶,屎山代码堆叠,不能随便乱动底层代码。

指不定就系统崩溃了。

“这不难。”李治压低了声音:

“今日在朝堂上,是谁最先出言指摘陛下的?”

“是刘洎。”李承乾恨恨地咬着牙回答。

李治微微点头,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道:

“刘尚书的家族倒不显山露水,和其他显赫的家族也没用联姻。

“何不拿他开刀?”

李承乾肃然起敬。

这位弟弟,确实够腹黑啊。

…………

次日,是个大晴天。

御史台韦挺带队,抄了刘洎尚书的家。

是因为有人举报刘尚书贪污受贿,和昨天在两仪殿上刘尚书对太上皇的婚事多嘴完全没有关系。

帝王无家事,陛下怎么会因此而给臣下穿小鞋呢。

抄家的结果很是惊人呐,抄出了良田万亩,全都位于刘尚书的荆州老家。

这也是唐朝官员的老传统了,不管自己在哪里任职,发达了一定要在老家买地。

不衣锦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至于查抄刘洎在京城的府邸,为什么会抄出远在荆州的田产。

别问,问就是陛下明察秋毫。

“荆州地方多山水,民无立锥之地,而刘尚书一人竟占地万亩,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呐……”

大朝会上,李承乾陛下专门把这事儿挑出来树典型。

刘洎那个冤啊,简直和十二月飞雪一样冤。

虽然按他的俸禄,确实买不起这么大的地,应该是收了不被法律允许收的钱。

可是法律不允许收,不代表实际通行的“规矩”不允许他收啊!

老刘作为首席宰相,收黑钱还没他的下属收得多,简直是清廉的典范啊!

陛下为什么非但不表彰,反而还要抄他家,治他罪呢!

刘洎心中很是不服,在朝堂上理直气壮地张望,试图寻找盟友。

但是上次小朝会上和他攻守一致的同盟,现在全都避开了眼神。

现在大家都知道,陛下是在抓典型。

还是别触这个霉头,献祭掉一个牺牲品让陛下息息怒吧。

反正老刘是寒门出身,和大族并没有什么瓜葛,大家都懒得出手保他。

“刘侍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李承乾威严满满,中气十足,咳嗽也不咳了,显然心情大好。

刘洎意识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瘫软地坐在席位上,不情不愿地叩首:

“臣……负皇恩,任凭陛下处置。”

一听就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把你家抄了天就晴了,这是不是某种天人感应啊……李承乾拼命忍住开嘲讽的冲动,装作宽宏大量的样子。

“朕念你劳苦功高,就不重罚你了。

“职位不动,品秩降半级使用,贪腐所得的田地充公,罚俸三年。”

只罚钱,不抓人,作为一门专门拿到大朝会上来公审的案子,可以算得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这也太轻了,让在座的老狐狸们觉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本来他们还等着刘洎跌倒,自己能递补上这个空缺呢。

结果没想到,陛下不是冲着人,而是冲着钱来的啊!

这是什么意思,是否代表着上头又想出了什么折腾他们的新主意?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略过龙榻上的皇帝,落在了一边静静坐着的皇太弟身上。

刘洎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跪谢:

“谢主隆恩……”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承乾露出了自己继位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笑眯眯地转向座下群臣,故作苦恼道:

“最近国库空虚,与大明帝国的战争几乎无以为继。

“诸位爱卿,如之奈何呀?”

得,果然是为了钱……大家懂了。

看着大家警惕又肉疼的表情,李承乾话锋一转:

“如果这场仗我们败了,李明就将接管整个大唐,按他的意图重分天下土地,铲除所有豪门大族了。

“诸位爱卿,你们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此话一出,太极殿里的风向就开始转变了。

是啊。

现在出点血让点利,只要大唐还在,这套制度还在,他们迟早可以再赚回来。

可是如果让李明那家伙霍霍了,那就好比海水倒灌,土地都变成盐碱地,他们家族从此以后就别想在土地上捞到什么好处了!

不得不承认,唐初的士大夫们,还是比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朝代末期的虫豸有格局的。

明末那帮清流文官,死到临头还抓着钱不放,到最后被东北老铁一顿图图就老实了。

但在大唐永庆皇帝一朝,诸位贵族仍然乐意慷慨解囊,共赴国难。

有捐钱捐地的,也有自减俸禄的。

他们积极响应皇帝陛下的号召,各尽所能地展开自救。

大唐,还远远没有烂透。

…………

山西前线,并州。

唐军主力云集于此,每天车辆、牲畜、人员来往巨大,把这山间谷地整得比京城还要热闹。

大军就像一头饕餮巨兽,每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没有这无数条脐带运送养分,撑不了多久就会饿死。

在收复了晋阳城以后,唐军一度士气高涨,准备趁势北上,收复整个太行山以西,顺手把叛匪都给剿灭了。

然后,就挨了李靖的当头一棍,前进的势头被打断,两边在并州一线展开了拉锯战,久久僵持不下。

所幸,虽然没有达到预期战略目的,但是将士们的士气都还保持得不错。

除了天策上将治军有方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后勤补给十分充足。

“哦?大郎和九郎为了筹措军费,居然想出了这妙招?让世家大族主动掏钱?”

充作大本营的晋阳府中,李世民眉飞色舞地读着后方传来的消息。

军费不足,朕所恶也;士族跋扈,亦朕所恶也。

没想到皇帝和皇储能让两害抵消,用士族的钱来补充军费。

那两人,也是成长了许多啊。

“不过,这势头不大妙啊……”

读着读着,李世民的脸色凝重起来。

(本章完)

第339章 打仗就是比谁耐耗

山西的这场仗,都逼得李承乾、李治二人动起了歪脑筋,向豪族强行“化缘”了。

而豪族大家居然也愿意倾囊相助,主动掏钱来补军费的窟窿。

这说明,国家财政已经恶化到了相当的程度,利用常规的财税手段已经无法筹集到足够的军费,必须使出盘外招了。

光是让前线的士兵不饿死,大唐上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战争对国家的负担,可见一斑。

李世民自己既打过仗,也治过国。

他当然知道,目前在山西之战的花费,已经足以让大唐全国上下都绷紧了弦。

大郎和九郎能想办法补齐军费,实在是辛苦他们了。

可是,李世民也没办法呀。

这钱必须花,因为这仗必须打,必须得打赢。

因为山西如果丢了,大唐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块富饶的粮食产地、农牧产区。

更会失去一道重要的战略屏障。

只要山西落在大明的手里,唐朝的核心——关中地区,就得时刻俯仰大明鼻息。

整场战争就不用打了。

大明只要哪天高兴,随时都能入关。

李明在太行山打个喷嚏,李承乾就得抖三抖。。

“娘的,李明那厮到底打算在这山里窝多久啊?还是说,那小子打算……”

李世民忍不住骂娘起来。

实话实说,山西之战的规模和持续时间,不但让将士们始料未及,也出乎了李世民本人的意料。

并州之战打得太漂亮了,让唐军产生了自己所向披靡、明军不过如此的错觉,能快刀斩乱麻地收复山西。

而李世民则以为,李靖会像上次的中原之战那样,消极避战退守河北,双方继续燃烧国力对峙来着……

“看来,那小子打算在这里,在山西,把‘这事儿’给彻底解决了啊。”

李世民冷静了下来,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必须承认,李明把决战的战场设在山西,眼光非常精准,用心也足够歹毒。

山西的山地地形错综复杂,不但十分有利于明军发挥山地战的优势。

而且还能最大程度地消耗唐军的后勤——

在山里运输辎重需要人背骡驮,损耗花费可比在中原大平原推个小推车要巨大多了。

虽然高昂的后勤成本对明军也是同样如此。

但是大明血厚,耗得起啊!

明军都不需要在战场上取得什么决定性的优势。

只要战线能继续僵持在山西一带,两边比拼烧血,就能把大唐的财政给活活拖垮。

超级耐耗王李明能轻松把他爹给耗死。

可是山西这块地,唐军不守还不行。

对大唐来说,丢了山西这个命门就等于输了一大半。

“李明那小子,大战略一直都是可以的。”

李世民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人家明摆着用强大的国力碾压,阳谋无解!

吗?

“还是有办法的。”

李世民放下李承乾的手信,紧了紧身上的皮袄,抖擞起精神。

那个办法就是,速战速决。

一波打穿李靖的军队,逼李明签订城下之盟,达成暂时休战。

是的,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战事发展以后,李世民已经不奢望能全歼明军主力,彻底扭转战局、反败为胜了——

在宽阔的中原都包不了明军的饺子,在复杂的山林地带更不可能。

能靠短期战术击退明军的战略进攻,为大唐赢得片刻的喘息时机,便已经殊为不易。

“战场瞬息万变,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方不是没有胜机。”

李世民扶着扶手,利索地撑起自己的身子。

“那两个孩子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接下来该看我了。可不能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啊。”

他踌躇满志地走出书房,望着远方白雪皑皑的群山。

“战略决战,当此时,当此地也!”

…………

“全线撤退?!退守晋阳?!”

在稍后的军事会议上,阿史那社尔惊讶得脱口而出,几乎原地蹦了起来。

就在刚才,太上皇李世民把大家伙都召集过来,说什么“战略决战赌国运”,什么“皇国兴废在此一举”,把大家挑逗得热血沸腾。

结果下一句就是,全军向后前进,虎踞晋阳城!

郭孝恪、程知节……等等一大票唐军一线将领也甚是不解。

“我军并没有在战事中吃亏啊,凭什么撤退?”

“是啊,我和侯君集打得有来有回。”

“何止有来有回,待末将和侯贼再战三百回合,末将必斩下他的狗头,献于陛下帐下!”

就在众将七嘴八舌之时,李世绩冷哼一声:

“尔等凡夫俗子,岂能揣测陛下圣意?

“与人殊死搏斗之前,当收拢五指,方能使出全力一击。

“战争亦如此。像你们这样四处开花,哪里才是主攻的方向?”

大总管一言,让众人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朝他满意地点点头:

“知吾者,英国公也。”

被领导当众表扬,李世绩却一点也没有喜色,表情严肃。

山西战役以来,他一直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为在被老李家父子轮流拷打以后,李世绩便深刻吸取了教训,开始从国家战略的角度看待当下的战局了。

只能说,无知是福。站得高虽然看得远,但是烦恼也越来越多了。

他开始意识到,现在的大唐国力已经快支撑不住这场战争了。

唐军哪还有余力往前莽啊,能把战线稳定在晋阳一线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所以,当陛下今天提出要战略决战的时候,李世绩便意识到,国力已经蹦到了极限,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陛下甚至还用到了“赌”。这个“赌”字啊很不好听,说明后方的真实情况可能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后撤的只是大部队,不是让你们一个个都闲着,更不是让对面也都闲着。”

李世民嘴角一勾,遥指着太行山、吕梁山和汾河流域的各个关键节点,压低声音道:

“你们各带一支几百人规模的精锐,去这些后勤关节多转转,给我们的老朋友李靖找点活儿干干,别让他无事可做。”

众将立刻凑到桌子边,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地图上。

什么也没有发现,茂密山林中平平无奇的几个点位而已。

“不是这张。李世绩。”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世绩便亲自客串起了秘书,将一张又一张各地区的详细地形图取出,在地上铺开,展开了一副极其巨大、极其详尽的北山西地形图。

大家这才看见,李世民陛下所遥指的那些点位,都处于明军一侧的后方,而且个个位置刁钻。

基本都位于两山之间的夹缝处,一条相对平坦的山谷从中穿过,在这个夹缝处急剧收窄,就像口袋的袋口一样。

众将互视一眼,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这场仗对明军的消耗同样巨大,而这些山间谷地,几乎必定是明军输送后勤物资的要道。

而陛下所指的地点,简直是天然的伏击场——

易于隐蔽,居高临下。

不但能俯瞰整个袋口,而且能最大程度地对集中的敌人造成破坏,伏击方得手以后还可以从容撤退。

这些后世留名的名将们发现,自己就算提着灯也很难发现的完美蹲坑点,陛下半躺在龙榻上不看图,就能一个个全部隔空精准地指出来。

这是何等变态的作战指挥能力啊。

天策上将还是那位天策上将啊,宝刀未老。

“蠢货,光看地图能看出个蛋?得要先动脑筋,然后侦查,侦查,再侦查!

“难道像你们一样,在山里面一钻就是几个月,结果两眼一抹黑,整天只知道闷头和对面互殴吗?”

李世民笑骂道:

“这几个月的侦查结果,已经发给你们了。朕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必不辱命!”诸将齐声回答。

有天策上将这个主心骨,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

并州之北,崞县。

这座山西代州下辖的小县城,是与唐军对峙的最前线,云集着大明的绝对主力部队。

包括李靖在内的大明一众骁将,以及李明在平定辽东时亲手带出来的赤巾军,都在此安营扎寨。

俨然成为了明军的前敌指挥中心。

“阳曲县的唐军全部撤出了?”

主帅营帐中,李靖读着斥候送来的最新情报,眉毛拧成了川字。

阳曲县在晋阳之北,是并州最靠北的下辖县,也是唐军阵营的最前沿。

“在这个关键当口,他们主动把前沿阵地让了出来……

“君集,道宗,定方仁贵,你们怎么看?”

大明的老中青三代军事精英看了看主帅的脸,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吐槽的欲望。

如今的李靖已经今非昔比了(物理)。

经过几个月的战斗,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一瘦再瘦,从最开始圆滚滚胖乎乎的萌老头,变成了面部线条分明的硬朗老帅哥。

简直是刻板印象里的老将形象。

如果现在走在平州大街上,李明陛下绝对认不出自己的武装力量总帅……

“咳咳。”

李道宗最先回过神来,干咳一声进言道:

“这应该是敌方诱敌深入的把戏,不必理会。”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侯君集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恐怕是对面后勤不济,国力不足,不得不收缩战线。

“别忘了,拖垮对面而不是直接在战场上打垮他们,是李明陛下定下的总战略。

“我们应该趁势占领阳曲,晋阳便唾手可得。”

这说的也没有毛病,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问题这不就来了。

是唐军诱敌深入主动回退,还是后勤不足被迫后撤,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大家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李靖。

这就是该主帅拿主意的时候了。

李靖转向侯君集,道:

“君集所言有理。根据唐军后勤运力和每日消耗测算,他们的粮草装备应该已经到了接近枯竭的地步。”

打仗不要我觉得,不是纯凭感觉,事事都要经过数据计算的。

而李靖就深谙此道。

这也是他脑力消耗特别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侯君集嘴角一提,又立刻熨平,装作不出所料的样子。

“所以,按江夏王的意见,全军按兵不动。”

李靖又望向了李道宗。

“嗯……嗯?!”

侯君集被领导的九十度急转弯给扭折了腰。

不仅是他,其他人——包括李道宗自己——也对李靖的最终决策感到不解。

根据侯君集的前提得出李道宗的结论,博采众长了属于是。

既然唐军后勤困难,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阳曲县是通往晋阳的战略要地,得之,晋阳在望,山西在望,关中也在望。”

侯君集立即起身作揖道,语气很是强硬:

“望主帅三思!”

李靖没有和他讨论阳泉一城一地之得失的问题,而是反问:

“在穷途末路之前,是安安静静地自我败亡呢,还是狗急跳墙,做最后一搏?”

众人的面色皆是一沉。

“李卫公,您的意思是……”

李靖沉着地下令:

“各部坚壁清野,严防死守不得擅自出城,以防敌军垂死反扑……”

话音未落,营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来者的身份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是传令兵。

一个小兵敢能不顾场合地闯将进来,就说明……

“急报!后勤遇袭!”

传令带来了最糟糕的消息。

外行看战术内行看后勤。

在冰天雪地的山地打持久战,后方后勤甚至比前方战事更能决定战争的胜败。

“说清楚点,哪条后勤线路遭袭?”侯君集暴喝道。

传令对答:

“几乎所有!”

众将闻言色变。

薛仁贵更是被迫回想起了第一次中原战役时令他不堪回首的往事,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大战之前先断粮草,果然是他的惯用手段啊……”

李道宗的震惊不亚于他:

“为了防止唐军包抄粮道,我们特意在山间安排了这么多后勤线路,都遭到了袭击?”

“该说,不愧是天策上将么?”

诸将窃窃私语,都感到头皮发麻。

李世民就像一座大山,光是在对面镇着,就能形成无形的威慑,让敌手感到莫名巨大的压力。

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众将的目光又重新投回到了自家主帅的身上。

大家的眼神仿佛在说: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一切照旧,坚壁清野,严防死守。”

李靖的眉头连动都不带动的,平静如水。

“看谁耗得过谁。”

说着,他背着手望向了窗外。

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堆积如山,连路都很难走,士兵们正在加急搭建雨棚。

至于崞县的府库仓储、空闲的院落民居、乃至于有个顶的简陋小屋,更是早已被事先囤积的粮食给爆满了。

谁和天策上将打仗不先备足粮草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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