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大唐双龙传 ( 洛城 下)

“先生……”

祝玉妍从正屋出来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她今日穿了件深紫色交领襦裙,裙摆上银线绣的暗纹是缠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绣得密不透风。外面罩件黑色薄纱长衫,纱质轻得像蝉翼,走动时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襦裙钩勒出的丰腴曲线。肩颈圆润,腰肢被银带一束,勒出不盈一握的细,往下却又缓缓丰腴起来,衬得臀线翘而不坠,每一步都带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韵律。

头发梳成高髻,绾得一丝不苟,一支羊脂白玉簪斜插着,玉色温润,衬得鬓边碎发愈发乌黑。耳垂上珍珠耳珰不大,却圆得滚溜,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光。

见了易华伟,她眼尾先跳了一下,那点惊讶在眸子里转了圈,很快便压下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易华伟此刻肤色暗沉,眉峰修得钝了些,可周身散发的气度还是瞒不过她。

祝玉妍上前三步,腰肢微折,行礼时纱衫滑落肩头半寸,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蜜色肌肤,却偏在抬头时眼风一收,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女:“绾绾,还不见过先生。”

她身后跟着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件藕荷色齐胸襦裙,裙裾上缠枝莲绣得极艳,粉白花瓣配着深绿枝蔓,针脚密得能数清。外面罩件浅粉半臂,料子贴在胳膊上,能看出手臂纤细,腕骨像玉珠子似的。手腕上一对银镯磨得发亮,走动时“叮铃”作响,脆得像山涧滴水。

这叫绾绾的少女抬起眼时,易华伟倒觉她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矛盾。瞳仁黑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却微微上翘,天生带着点勾人的媚态;额前朱砂花钿点得小巧,衬得眉眼愈发鲜明;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瞧着嫩得能掐出水,笑时会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狡黠。

绾绾在瞧向易华伟的瞬间,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在她看来,这位被师父称为天下无双的男子,容貌似乎并不特别出众。但当她注意到易华伟的眼神时,却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那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对,应该是易了容。

绾绾心念电转,她眼睛本就大,此刻睁得更圆,目光黏在他眉骨、下颌的轮廓上。

明明是少女的青涩身形,齐胸襦裙束得高,衬得脖颈又细又长,可那眼神却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妖冶气。

“绾绾。”

看着绾绾的失态,祝玉妍柳眉轻颦,轻咳一声。

“绾绾拜见先生。”

绾绾这才回过神,声音清脆,尾音却颤巍巍的,带着点慌乱。起身时飞快地又瞟了易华伟一眼,一抹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倒让她那份清灵里的诡媚,更显鲜活了。

“你倒是眼尖。”

轻轻一笑,易华伟抬手一抹,瞬间恢复了原本面目。

绾绾的呼吸骤然停滞。

当易华伟的手指从面庞滑过,那张原本略显平凡的面容仿佛被揭去一层薄纱,刹那间显露出真容。

光线恰好在这一刻微微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他的眉峰变得英挺,鼻梁高而直,唇线分明却不显刻薄。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却仿佛蕴藏着星芒,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绾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她曾听师傅描述过盟主的容貌,但那些言语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祝玉妍轻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扬:“先生看上去比之前更俊朗几分呢!”

看着容貌还胜自己一筹的绾绾对着师父露出一脸娇羞的表情,心中冷哼一声,单婉晶快步走到祝玉妍身边,竟是难得地露出小女儿情态:“外婆,您这几日可好?母亲前日还念叨您呢。”

“婉儿!”

祝玉妍伸手轻抚单婉晶的发丝,眼神柔和下来:“都好,你母亲她…真的提起我了?”

“是啊。”

单婉晶顺势挽住祝玉妍的手臂:“母亲说您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等回了襄阳,定要请您来尝尝她新研制的方子。”

这亲昵的场面让绾绾看得有些发怔,她从未见过师傅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

祝玉妍抬眼看向易华伟,眼中带着几分感慨:“还要多谢先生成全。若不是您从中调解,美仙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单婉晶轻轻靠在外婆肩上:“母亲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

轻轻揉了揉单婉晶肩膀,祝玉妍侧身让路:“还请先生入内说话。”

正屋内部陈设简洁却精致。地上铺着竹席,中央摆放着一张黑漆木桌和几个蒲团。东墙立着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卷轴和书册。西墙挂着一幅中原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北窗下设有一张卧榻,铺着青色锦褥。

祝玉妍引易华伟到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下首。绾绾快步去沏茶,动作轻灵如燕。单婉晶立在易华伟身后三步处,目光扫视屋内陈设。

“洛阳情况比预期复杂。城内现有我们的人手三十七名。”

祝玉妍开口道,声音平稳:“其中十六人潜入各府邸为仆,九人在市集为商,其余分散在城中各处。每三日收集一次情报,由绾绾负责传递。”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书架:“可有重要消息?”

祝玉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用细墨写满了小字:“王世充近日加强了城防,新增四处哨卡。李密的人在城南购置了三处宅院,似乎有意扩大在城中的势力。独孤阀昨日与李阀密使会面,具体内容尚未探明。”

绾绾补充道:“我昨日在城南市集听到几个胡商交谈,他们说李阀正在大量收购战马。”

易华伟接过纸卷,并未立即展开:“独孤阀呢?”

“独孤峰表面上支持王世充,但私下与李阀往来频繁。”

祝玉妍答道:“昨日深夜,有马车从独孤府邸后门出入,前往城东李宅。”

绾绾端茶过来,先将一盏茶恭敬地放在易华伟面前,偷眼瞧他时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险些溅出。她赶紧稳住茶盏,耳根泛红。接着为祝玉妍和单婉晶上茶,最后自己跪坐在师傅下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却仍忍不住抬眼偷看易华伟。

单婉晶接过茶盏时淡淡看了绾绾一眼,没有立即饮用。

易华伟展开纸卷浏览,室内一时寂静。祝玉妍端正跪坐,背脊挺直。绾绾的视线在易华伟手指上停留——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轻抚纸卷上的文字。

“还有一事,净念禅院近日闭门谢客。”

祝玉妍神色略显凝重:“禅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潜入。但据外围观察,近日禅院香客减少,武僧巡逻次数增加。可能有变。”

易华伟抬眼:“可知谈话内容?”

祝玉妍摇头:“禅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次日,李宅派出信使急往长安方向去了。”

单婉晶突然开口:“师父,需要我潜入查探吗?”

易华伟尚未回答,绾绾抢先道:“净念禅院机关重重,外人难以潜入。”

她说完立即意识到失礼,忙低头补充:“绾绾曾尝试接近,险些被发觉。”

祝玉妍看了徒弟一眼,目光中带有告诫意味,转头看向易华伟:“绾绾说得不错。禅院武僧个个修为不凡,了空禅师更是深不可测。”

易华伟将纸卷放在桌上,微微颔首:“暂不必冒险。还有其他消息吗?”

祝玉妍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已在洛阳发展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可堪重用。名单在此,请先生过目。”

易华伟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有些诧异:“王世充的副将董敬也在其中?”

“是。”

祝玉妍嘴角微扬:“奴家三个月前安排人治好了他独子的怪病,如今他已愿为我们提供消息。”

绾绾忍不住插话:“昨日董敬送来消息,说王世充正在暗中调集粮草,似乎准备对李密用兵。我还听说李阀二公子李世民可能不日将来洛阳。”

易华伟目光转向绾绾:“消息来源?”

绾绾看了祝玉妍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忙站直身子,认真回答:“是从一个李阀下人那里听来的。他说二公子要来看望嫁入独孤阀的姐姐。”

祝玉妍蹙眉道:“此事尚未证实,故未写在报告中。”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单婉晶的目光在祝玉妍和绾绾之间移动,最后落在易华伟身上。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册子翻开:“洛阳世家大族的资料可齐全?”

祝玉妍也起身跟过去:“已有七成。独孤阀、王世充麾下将领、李密麾下头目的资料较为完整。其余中小世家的资料仍在收集中。”

绾绾悄声对单婉晶道:“师姐要喝茶吗?”

单婉晶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摇了摇,目光仍盯着易华伟的方向。

易华伟翻阅了几页,将册子放回原处:“继续收集,特别是各家族间的姻亲关系和利益往来。”

祝玉妍应道:“是。”

易华伟转身面对祝玉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身体如何,旧伤可有发作?”

祝玉妍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回答:“已无大碍。多谢先生关心。”

绾绾忍不住多看了易华伟一眼。她记得师父说过,是盟主治好了她的旧伤。

易华伟将名单收袖中:“做得很好。”

转头看向祝玉妍:“还需要人手协助吗?”

祝玉妍沉吟片刻:“目前尚可应付。但若先生能调拨两名精通机关的好手,或可设法在几处关键地点布置眼线。”

易华伟点点头:“我给鲁师写封信,三日后应该能抵达。”

窗外忽然掠来一声鸟鸣,清越却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尾音。祝玉妍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那点微动快得几乎看不见,只眼尾的余光往窗纸上扫了扫。

绾绾已然起身,藕荷色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快步到门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眼睫几乎贴在门缝上,黑亮的瞳仁随着外面的动静转了半圈,才回头朝祝玉妍轻轻点头。

祝玉妍这才转向易华伟,薄纱长衫下的手指慢慢收拢,声音里添了分柔和:“先生今日可要在此用膳?后厨煨了乌鸡汤,正好解乏。”

“不必。”

易华伟起身,垂眸看了眼祝玉妍:“今日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们继续按计划行事,非必要不要暴露。”

“是!”

祝玉妍和绾绾忙起身行礼。

绾绾躬身时,偷偷抬眼,目光在易华伟侧脸流连,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像是要把这轮廓刻进心里。

走到院中,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易华伟忽然停步,从袖中摸出个白瓷瓶,小巧玲珑,瓶身绘着淡青流云纹,递向祝玉妍:“这是新配制的丹药,或对你有益。”

“这是……”

祝玉妍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瓷瓶微凉的釉面,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但她很快稳住,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捻,将那点颤抖压下去,抬头时眼尾带了点真切的暖意:“谢谢先生!”

绾绾站在师傅身后半步,目光在瓷瓶与易华伟指间来回打转,她想问这丹药是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把好奇憋在眼底。

单婉晶已候在门边,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呀”声。

外面街道空荡荡的,易华伟迈步出去,单婉晶紧随其后。

门内,绾绾还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半臂的系带。直到祝玉妍唤她,她才猛地回神,转过身时,眼里的光还未散去:“师傅,盟主比您说的还要……”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脸颊又泛起红。

祝玉妍正将瓷瓶小心揣进袖中,闻言抬眼,声音里裹着层凉意,抬眼时眸色沉得像深潭:“收起你的心思。先生不是你能揣测的人,连想都不该想。”

绾绾连忙低头,鬓边淡紫丝带滑到颊边:“是,师傅。”

可她低头时,耳后朱砂般的红晕还未褪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点好奇像草芽似的从眼底冒出来,藏不住。

院外,易华伟和单婉晶已走出巷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拖在地上,单婉晶稍稍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绾绾……”

易华伟目视前方,目光落在街口那尊石狮子上,语气清淡:“根骨是好的,就是性子还没磨圆。”

“…我外婆的这个弟子,”

单婉晶沉默片刻,脚边的影子跟着顿了顿:“她看您的眼神,倒像……”

“少年心性罢了。”

易华伟打断她,脚步未停:“等见多了,自然就收心了。”

“就是因为她见多了…”

单婉晶小声嘀咕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轻快了不少。

师父对那绾绾的冷淡态度,让她感觉有些开心。(本章完)

第983章 大唐双龙传(门阀 上)

夕阳西沉,华灯初上。

易华伟与单婉晶穿过城南繁华的街道,来到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

酒楼门前悬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照亮了匾额上“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门廊下站着两名伙计,正殷勤地招呼往来的客人。

此刻易华伟已恢复本来面目,身着一件素白长袍,腰间系着银纹腰带,墨黑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在脑后。面容清俊如玉,眉目间自有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度。单婉晶跟在他身侧,褪去了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妆束,换上一袭淡青罗裙,外罩薄纱披帛。发髻高挽,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仅簪一支碧玉步摇。

两人刚踏入酒楼大门,原本喧闹的大厅陡然安静下来。正在拨弄算盘的账房先生手指停在算珠上,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愣在原地,几桌正在划拳饮酒的客人举着酒杯忘了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进门二人身上。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随后各种声响才重新响起,但明显压低了许多。不少食客仍不时偷眼打量,交头接耳。

一个机灵的伙计最先回过神,快步迎上前来,躬身道:“二位贵客楼上请?”

易华伟微微颔首。伙计赶紧在前引路,带着他们登上木质楼梯。

二楼比一楼清静些,用屏风隔出数个雅间,几个文人模样的食客正在吟诗作对。

三楼更为雅致,地面铺着竹席,仅设八个雅座,以镂空雕花木屏相隔。临窗的座位可俯瞰洛阳街景,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伙计引两人到最里侧临窗的雅座。这里视野极佳,可见洛水粼粼波光和点点灯火。桌上铺着素净的蓝布,中央一只白瓷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淡香袭人。

易华伟在面窗的位置坐下,单婉晶则坐在他右侧,这个位置既便于观察整个楼层,又能注意到楼梯口的动静。

伙计递上菜单,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菜名。易华伟并未翻阅,只道:“四样招牌菜,一壶桂花酿。”

伙计躬身应下,退了下去。

单婉晶腰背挺直,目光扫过窗外洛水,伸手指向横跨河面的大桥:

“师父请看,此桥长达四十丈,宽可容八驾马车并行。桥墩以巨石砌成,耗工三千余人,费时两年有余。杨广当年为建此桥,强征民夫,致使数百人溺毙洛水。据说为了使洛阳符都城之实,那昏君从全国各地迁来了数万户富商巨贾,又将河南三千多家工艺户安置到郭城东南隅的洛河南岸十二坊居住,所以眼前才有此气象。”

易华伟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桥上车马如织,行人往来,桥下舟船穿梭。

“杨广好大喜功,确有劳民伤财之实。”

易华伟执起茶盏,指尖轻抚盏沿:“然此桥连通南北,便利商旅,促进货物周转。若善加利用,每年可为洛阳增添数千贯税收。”

单婉晶微微侧首,碧玉步摇在耳畔轻晃:“师父的意思是,杨广虽暴虐,却也为后世留下了根基?”

“正是。”

易华伟放下茶盏,目光掠过窗外街市:“你看那南市货栈,可储粮万石;再看那洛口仓,能屯兵数千。这些都是杨广所建,如今却为王世充所用。”

伙计此时端菜上来,一盘清蒸鲈鱼热气腾腾,鱼身撒着葱丝姜末。单婉晶执筷为易华伟布菜,动作流畅自然。

“徒儿愚钝,”

她边布菜边道:“只看见杨广暴政害民,却未想到这些工程亦有其用。”

易华伟执筷尝了一口鱼肉,微微颔首:“为政者当放眼长远。杨广之失,在于急功近利,不惜民力。若能循序渐进,这些建设本可造福百姓。”

邻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举杯畅饮。单婉晶目光微凝,易华伟却恍若未闻,继续用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沿街驰过,铠甲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寒光。百姓纷纷避让,摊贩匆忙收整货物。

“王世充的巡城卫队,”

单婉晶低声道:“每日申时增派一队,酉时再加一队。”

易华伟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骑兵:“王世充治军严谨,却失之苛酷。士卒畏其威而不感其德,终非长久之计。”

伙计又送上两道菜:一碟炙羊肉,一碗莼菜羹。单婉晶为易华伟盛了半碗羹汤,自己却仍未动筷。

“师父请用。”她将汤碗轻推至易华伟面前。

易华伟执勺尝了一口,忽然道:“你可记得之前途经洛阳时的景象?”

单婉晶沉吟片刻:“当时城中萧条,商铺半数关门,流民露宿街头。洛水之上,浮尸时见。”

“再看今日。”易华伟目光扫过窗外繁华街市:“商铺林立,货殖流通,百姓面上少有饥色。”

单婉晶微微蹙眉:“但王世充横征暴敛,税赋较杨广时更重三分。”

“故而我说,他为政失之苛酷。”易华伟放下汤勺:“然其能在一团乱麻中重整秩序,恢复商贸,也算有几分能耐。”

邻座商人忽然提高声量,谈论起李阀近期的战事。

那几个商人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其中一人拍案道:“李世民那小子确实厉害,浅水原一战,以少胜多,打得薛举溃不成军!”

另一人摇头晃脑:“但我听说他军中缺粮,若是冬日来临前攻不下长安,怕是要退兵。”

单婉晶目光微动,看向易华伟。易华伟却专注地用膳,仿佛对邻座谈话充耳不闻。

第三商人压低声量:“你们可知道,李阀与突厥人有勾结?据说始毕可汗送了三千匹战马给李渊……”

单婉晶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易华伟忽然放下筷子,发出轻微声响。

“饱了。”

他取过布巾拭手:“这些菜式,比之襄阳如何?”

单婉晶怔了怔,随即明白师父是在考校她。

“鲈鱼鲜美但火候稍过,羊肉香嫩却调味偏咸。若论厨艺,不如襄阳醉仙楼;若论食材,倒是新鲜上乘。”

易华伟颔首:“观察入微。可知为何?”

单婉晶思索片刻:“洛阳地处中原,四方食材汇集,故品质上乘。但战事频仍,厨子难免心浮气躁,故火候调味皆有偏差。”

“善。”

易华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为政之道,亦如烹鲜。食材乃百姓民生,厨艺乃治国之术。杨广空有上好食材,却胡乱烹调;王世充技艺稍佳,却苛待食材。”

窗外忽然响起更鼓声,戌时已到。酒楼内灯火通明,宾客渐多。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走上三楼,见到易华伟这桌时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易华伟起身走向窗边,负手望向洛水夜景。

“师父,”单婉晶来到他身侧:“是否该回去了?”

易华伟目光深远:“你看那洛水之上的货船,来自江南的稻米,河北的绢帛,巴蜀的药材,皆在此集散。若能善加经营,洛阳本可成为天下枢纽。”

单婉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点点渔火在河面上闪烁,货船首尾相接,宛如水上长街。

“王世充只知征税,却不知扶持商贸。”

易华伟继续道:“若减免商税,整饬河道,鼓励货殖,岁入反可倍增。”

单婉晶若有所悟:“师父在襄阳便是如此施为。”

易华伟微微一笑:“不错!……”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碗碟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粗豪的嗓音如炸雷般响起:“你这厮狗眼看人低!以为爷们付不起酒钱么?”

易华伟与单婉晶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楼梯口方向。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单手提着一名伙计的衣领,将那瘦小的伙计举在半空。

那壮汉面色黝黑,浓眉大眼,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被他提着的伙计面色惨白,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动。

“客、客官息怒…”另一名伙计颤声劝解,却不敢上前。

壮汉身旁站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色焦急地拉着壮汉的另一只手臂:“二弟,快把人放下!莫要生事!”

那壮汉却不肯松手,反而提高嗓门:“这厮见我们衣着寒酸,便怠慢敷衍。别桌都上了三道菜了,我们连壶酒都没见着!”

几名厨师模样的汉子闻声赶来,见状立即围了上去。当先一人伸手欲擒壮汉手腕,却被壮汉反手一推,踉跄着倒退数步,撞翻了一张空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另外两人同时扑上,壮汉竟仍不放下那伙计,只单臂一挥,便将两人逼退。脚下步伐灵活一转,避开第三人的偷袭,顺势用脚尖一勾,那人便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壮汉竟单手制住伙计,同时击退四人,显得游刃有余。

楼下的客人们见状纷纷避让,有些胆小的已经悄悄溜出门去。

那文士模样的同伴连连跺脚:“二弟!快住手!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闹事的!”

壮汉哼了一声,这才将伙计放下,但仍揪着他的衣领:“赶紧上酒菜!再怠慢,小心爷爷拆了你这破店!”

伙计连滚带爬地跑向后厨,护院们也爬起身,敢怒不敢言地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几声嗤笑。一个轻佻的声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个穷酸在这里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声音接话:“醉仙楼可是独孤家的产业,这几个乡巴佬怕是活腻了。”

第三个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不要打个赌?我赌半柱香内,独孤家的护卫就会赶到,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扔进洛水喂鱼。”

那壮汉闻言勃然大怒,转向声音来处吼道:“哪个龟孙子在背后嚼舌根?有种出来说话!”

文士急忙拉住他:“二弟!莫要再惹事了!”

那壮汉仍在叫嚷:“独孤家又如何?就能店大欺客么?”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八名身着统一蓝衣的护卫快步上楼,为首的是个面沉如水的中年汉子,腰间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修为不俗。

“何人在此喧哗?”中年护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那壮汉身上。

隔壁雅间门帘掀开,走出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为首一人手摇折扇,笑道:“王护卫来得正好,这两个穷酸在此闹事,还口出狂言,藐视独孤家威严。”

那被称为王护卫的中年人微微躬身:“郑公子放心,此事交给在下处理。”

说罢转向壮汉,冷声道:“是你在此闹事?”

壮汉昂首挺胸:“是又怎样?你们开店迎客,却看人下菜碟,怠慢客人,还有理了?”

文士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护卫请息怒,我兄弟性子急躁,多有得罪。我们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王护卫冷哼一声:“醉仙楼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给我拿下!”

四名护卫应声上前,直扑壮汉。

壮汉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双臂一振,竟将最先冲到的两名护卫震退。另外两人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取壮汉双肩。

文士惊呼:“二弟小心!”

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壮汉突然一个矮身旋步,巧妙避开双刀,同时左右手分别扣住两名护卫的手腕,一扭一推,那两人顿时刀脱手落地,人也被推得连连后退。

王护卫面色一沉:“好身手!难怪敢在此撒野!”

说罢缓缓拔出佩刀,刀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不是凡品。

隔壁那郑公子抚掌笑道:“有好戏看了!王护卫的断水刀法可是独孤阀一绝!”

壮汉面色凝重起来,摆开架势,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文士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各位高抬贵手,我们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请放过我兄弟吧!”

王护卫却不为所动,刀尖微抬,杀气弥漫开来。

“呔!”

就在王护卫刀势将起未起之际,壮汉猛地一声暴喝,先发制人!他脚下踏裂两块青砖,身形如猛虎出柙,直冲向前。双拳齐出,竟带起破空风声。

王护卫断水刀法精妙,刀光如水银泻地般洒出。岂料壮汉不闪不避,左拳硬撼刀背,右拳直取中宫。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王护卫只觉虎口发麻,刀势一滞。壮汉得势不饶人,一个贴山靠撞入王护卫怀中,将他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楼梯扶手上,木质扶手应声而碎。

剩余护卫见状齐齐扑上。壮汉身形旋转,腿如钢鞭扫出,顿时踢翻两人。又一记擒拿手扣住另一人手腕,反关节一扭,那人惨叫倒地。最后一人刀才举起,已被壮汉一脚踢中手腕,钢刀脱手飞出,“哆”的一声钉入房梁。

不过转眼间,八名护卫竟全数倒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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