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2.第859章 馆选

第859章 馆选

米行的门口是一地狼藉。

但在数条街外的农商钱庄又是另一等景象。

下过雨后,钱庄大门前的泥湿地被重新铺了一层沙土。来往客人行来不用垫脚,如此不会脏了鞋面,回去后还需用毛刷浆洗。

钱庄门口,客似云来,车马如龙。

富有活力的伙计正热情地招待着庄稼人。

为商要仁!

设立农商钱庄时,林延潮提出了这个条件。

官府可以在背后支持,衙门里黄册田契供商人查实,以防刁民舞弊,一田多卖。同时百姓拖欠青苗钱时,官府可派衙役协助追比。

这远非商人自己放贷时,亲自上门催讨的辛苦。

如此换得的报酬是,彭员外,以及张豪远,陈行贵他们必须帮林延潮一些事,比如这一次平抑粮价。

小麦四钱五分一石,大麦三钱五分这价钱,对农商钱庄而言并不赔本,只是赚得少一点。

农商钱庄里还有林浅浅三万两的压箱钱呢?若是真赔了……

现在农商钱庄人来人往。

谷物从车马上卸下后,伙计正忙着清点。

老百姓们紧张地盯着伙计的动作,他们必须亲眼看着谷粒倒进了斛,然后要上前拍拍斛璧,看看斛底,这还不算放心。他们必须盯着伙计的手,生怕有一粒谷子丢在了斛外。

伙计们得了吩咐,也就由着这些百姓们去看,去验,若真有谷粒丢在了斛外,也用扫帚扫了重新装进斛里。

待称量后,得出的数字,与老百姓们家里称得相差无几时,每个老百姓脸上都露出灿然的笑容,好似秋日里的日头那般爽朗。

柜面上先生都是麻利地打着算盘,然后取出银子称好,交到老百姓手里。

老百姓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用牙齿咬了咬,用舌头舔了舔,确认了成色后,无不千恩万谢的离去。

一辆辆车马离去,满载各种憧憬。老百姓在心底盘算着这笔钱待还了青苗钱,今年的夏税后,到底还能剩下多少钱。

家里的锄头旧了,是不是到铁铺加几斤铁打一打?

媳妇的衣裳旧了,是不是买几匹布回去?

家里的娃儿吵着要念书,这钱拿回去,是不是让他和一个先生好好读书,明白事理?

捧着手里的银子,老百姓们放在嘴里亲了又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入兜里,怀着沉甸甸的梦想推着空车走了。

农商钱庄前到处都是这等再普通,再平凡不过的场景,但见了这一幕却令人有种莫名感动。

坐在小楼上喝茶的林延潮目光从钱庄门外收回,顺手给彭员外沏了茶。

彭员外受宠若惊,这时没有用手指叩桌的习惯,就起身捧过茶来。

彭员外挺着肥厚的肚子,行动颇为不便,一张太师椅被他坐得满满当当。林延潮轻描淡写地道:“听闻这一次米行共议,从六月至七月,夏粮一律小麦三钱五分一石,大麦两钱五分一石,对不对?”

彭员外憨厚地笑道:“确实如此,司马老爷的消息真灵通。”

林延潮问:“彭员外此举不怕被同行戳脊梁。”

彭员外垂首道:“不可等到发财方要立品,都是乡里乡亲哪里有这等盘剥的。那些人彭某早看不顺眼了。”

彭员外这话虽不可信,但林延潮赞道:“好,彭员外真乃义商。”

彭员外满脸是笑道:“得司马赞许,彭某愧不敢当。”

林延潮道:“对了,令郎三个月观政进士期满后,有什么打算?”

彭员外憨笑道:“哪还有什么打算,自是听朝廷分配,让他干啥就干啥。不过小儿若是能在京,窃仰天颜,那可是我彭家光宗耀祖之事了。”

林延潮道:“金榜提名已是光宗耀祖了,若留京为官,那是喜上加喜。”

彭员外叹着道:“可是小儿不过三甲两百名,若要留京怕是很难。”

林延潮闻言端起茶呷了一口,半响后方道:“彭员外,令郎之事,等我的消息就是。”

彭员外闻言顿时大喜道:“多谢司马,这大恩大恩,彭某……”

“令郎也是我的门生。”林延潮笑了笑,进士释褐之事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甚至不用打申时行名号,只需和顾宪成,赵南星打声招呼就是。

至于中第的林材,郭正域等,林延潮自也有吩咐关照。

只是叶向高名列二甲第十二名,这个名次是有机会选庶吉士进翰林院的,但却非赵南星,顾宪成能帮得上忙的。

要知道嘉靖年,庶吉士就是两科一选。

但隆庆年时,改成每科一选。

但到了万历朝时,又改成了两科一选。

万历二年时,沈一贯将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卷子藏起来,故意不让中第。此事据说令张居正十分震怒,故而罢了这一科庶吉士,改为两科一选。如万历二年,以及林延潮万历八年甲辰科进士,只有头甲三人方入翰林院,不选庶吉士。

而现在当初将张敬修卷子罢落的沈一贯,正坐在翰林院中主持馆选之事。

馆选在五月二十七日已经试毕,现由左春坊左中允沈一贯,右春坊右中允吴中行二人阅卷,现在书办正在拆封卷子。

沈一贯与吴中行依据之前,在卷面上评定的名次,将新任庶吉士的名字一一写上。

待评定至一人时,沈一贯忽而停手改了名次,一旁吴中行见了则是道:“肩吾兄,为何改其名次?”

沈一贯当下道:“这二人都是福建人,但之前已有一人考取,故而这一人虽文章也列一等,却不得选。”

吴中行双眼一眯。

这吴中行是何人?此人号复庵,隆庆五年进士,张居正门生,入翰林院。张居正争情视事时,就是他上疏极谏,结果被天子下令廷杖,几乎杖弊。

吴中行这等性子的人,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他心道你所取之人是吴龙征,是你沈一贯会试时房里所取的门生,自然为他争之。

可是这罢落卷子之人,就可惜了。

吴中行拿起沈一贯罢落的卷子一看,但见文采飞扬,而且针砭时弊,极有见地。

吴中行当下拿起卷子与沈一贯争道:“这叶向高所作的文章,显然胜之吴龙征一筹,将他罢落,吾以为不可。”

(本章完)

873.第860章 背景强大

第860章 背景强大

吴中行一语落地。

翰林院讲官厅里二人之分歧,让几名在封订卷子,抄录名次的书办手中的笔一顿。

这一顿后,他们又恍若无事般,继续埋头于手头之事。

沈一贯目光往屋内一扫,端起茶呷了一口,然后道:“复庵,我罢此卷自有吾的道理。吾为主阅卷官,最后去留定夺之权在我。”

吴中行争道:“这张卷子当初封名时,吾与肩吾兄都是给了圈(第一等)。反观吴龙征的卷子,吾给了尖(第二等),唯有肩吾兄给了圈。”

沈一贯捏须道:“这吴龙征馆选的文章,是吾取的,他在会试时的文章,也是吾取的。既是吾的门生,他的文章,他的人品,吾以为当为翰林!”

沈一贯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没错,吴龙征就是我的门生,我就是聚贤不避门生怎么了?

吴中行拿起叶向高的卷子道:“肩吾兄说得好,这么说这馆选庶吉士,兄一人阅卷决断就好了,又何必让本官参合呢?”

沈一贯顿时脸黑。

沈一贯,吴中行争执不定,最后送至掌院学士朱赓裁定。

面对沈一贯,吴中行各执一词,掌院学士朱赓此刻很头疼。

朱赓与沈一贯关系很好,私交也很好。因为沈一贯是他的浙江同乡,而且大家都是隆庆二年的进士,一并庶吉士入馆。故而称二人的铁杆,也不为过。

“光学士,这两卷取谁罢谁,请你示下。”

沈一贯朗声说道,他表面持君子之风,不肯明言哪一份卷子是自己取的,哪一份卷子是吴龙征取的。

不过他料想朱赓这等心思细腻之人,自是知道吴龙征是他沈一贯的门生。

朱赓不动声色,将两卷拿到手里看了一番。

就在昨日他刚刚接到林延潮的书信,让他在这一次馆选里关照叶向高。

朱赓见信后不由大骂,这林延潮的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迟在这几日。待问是信在路上耽搁后,朱赓也是没办法。

若是早一二日,朱赓自可以关照一下叶向高,不会有今日争执之事。

但现在沈一贯力捧吴龙征,朱赓在这时关照叶向高,却是支持吴中行,反对沈一贯了。

在朱赓心底公允而论这叶向高的文章确实比吴龙征胜一筹。可是若没有林延潮的信至,他肯定是支持同乡沈一贯,但现在……

朱赓将卷子放下捏须道:“此两份文章,我看各有不同于其他诸文之处,但毋庸置疑都是精妙之文。”

“取谁都是可以的,这等学识当是翰林之选。但偏偏就是取了一人,就不得不罢了另一人。二位心系朝廷举才皆出于真诚,但不说你们二位争执不下,连本学士也是左右为难。”

沈一贯闻言有几分惊讶,朱赓竟会‘不偏不倚’,这叶向高到底有什么背景,竟能让朱赓没有看在二人十几年交情上,出声支持自己。

说完朱赓踱步道:“庶吉士有储相之称,我等三人都是庶吉士出身,当知馆选之事何等重要,此事不得不慎。此事本学士也不好擅作主张,还是上禀元辅再作定夺。”

沈一贯心底有气,当面道:“光学士,馆选一名庶吉士就要惊动元辅,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朱赓知沈一贯怪自己,当下笑着道:“之前元辅三令五申要下官慎重取士,可见元辅对馆选之事慎重之意,那么既有疑难上禀,绝没有小题大做的道理。”

吴中行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吴中行是一根筋到底之人,而沈一贯也是‘一而贯之’,当初他敢罢落张敬修的卷子,今日他也绝不容忍他人指手画脚。

他要办的事,他要推举的人,没人可以阻止他。

既是将这场官司打到申时行那去,也是无妨,因为申时行肯定支持。

于是三人就一并至内阁。

从翰林院抵至文渊阁时,天色已经是晚了。

文渊阁是灯火通明。

从张居正,至张四维,而今至申时行,短短两年,文渊阁已是换了三位首辅。

张四维三月丁忧,申时行即位不过三个月,三个月里,御史借高启愚案攻讦申时行,申时行再借丘橓掀起的河南河工弊案反击。

刚打赢了与言道这一战,申时行才坐稳了首辅位子,但苏松大水,陕西大旱,西南兵事接踵而来……

要给大明六千万子民当起这个家,申时行肩上的重担,焉能轻之。至于百僚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于此相较则不足道哉。

沈一贯对此很清楚,无他他乃申时行心腹也。

当初张居正请致仕后,是申时行保举开罪张居正的沈一贯复官。当时还是次辅的申时行拉着沈一贯的手对他道:“肩吾外和内刚,能成大事。”

申时行的器重,令沈一贯很感激,复官后与申时行一直走得很近。

沈一贯与吴中行在首辅值房外等候,朱赓进了值房中。

等了一会,朱赓方才出门,沈一贯,吴中行从椅上起身相迎。

“元辅意许……叶向高的卷子。”

沈一贯心底惊愕,这叶向高背景竟如此强大,连申时行也支持他?这不可能,到底是谁支持着他?一向专横持强的沈一贯,心知自己并不是败在吴中行身上,叶向高背后另有人推之。

吴中行神色镇定,拱手先行离去。

朱赓与沈一贯二人相谈:“元辅当时与我说,翰林院里福建人不多,去年时就是黄鸣周,林宗海,眼下林宗海被贬至地方了,就剩下一个黄鸣周。本来庶吉士再取两个福建人,不是不行,但奈何今年的榜眼李廷机乃晋江。依惯例翰林院里同省官员不得多于四人,所以必须有所取舍。”

这李廷机也是沈一贯房里取中的卷子,也是他的门生。

但沈一贯听出朱赓言下之意,他停下脚步,一切已是恍然。沈一贯对朱赓道:“这么说是林宗海给叶向高撑腰?我明白了,难怪,难怪!”

朱赓长叹一声道:“肩吾你莫要多心。”

沈一贯却黑着脸,半响后道:“看来元辅心中还是对门生,多看重一些。还是少钦兄你,恐怕见元辅前,就早知这个结果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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