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3章 龙宫礼

平安镇,平安镇……

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不止是因为自己。

在经历一些事情,付出一些感情后,有很多人牵挂你,有很多人盼你“平安”。

但“平安”有时也很难。

比如苦觉。

比如苦觉的师弟,苦性。

姜望其实是不了解苦性的。

只是隐约知道,大概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一场什么变故而死去了。正是他的死亡,导致苦觉与悬空寺一众师兄弟的关系一直都很别扭。

他其实没有想过追究苦觉的往事,因为随着天京城那场盛大的血雨,苦觉的死,已经在他心里落幕。

老和尚奔波一生,说快意也快意,说苦楚也苦楚。

他与那些师兄弟的纠葛,他自己也已经告别。

那么还要惊扰什么呢?

但今天长河龙君如此正式地提及“苦性”这个名字,还用了一个“敢”字,这就足够说明,苦性的死并不简单。

为什么没人敢说出来?为什么长河龙君敢?

那么苦觉老和尚与自己的缘分……或者也能追溯。

在天京城那一战的最后关头,半夏老道所说的那些话,他虽然并不在意,他虽然不需要确定苦觉最初接触自己的理由。

可是苦觉自己,需要答案吗?

他不知道。

师父最后那封信里,没有教他怎么做。

“苦性是悬空寺‘苦’字辈高僧,与当代方丈苦命大师是同辈,也是同辈之中天资最高的那一个。对了,他是苦觉大师的师弟,最亲近的那种。他俩一个师父。”大概是怕姜望不了解苦性,端坐于椅的敖舒意,又如此补充。

黄河大总管披甲的身影矗在殿门之外,以当世衍道的修为,守住此门户,隔绝这场对话。

人们可以知道姜望来了龙宫,但绝无可能知晓,他与龙君聊了什么。

殿内空空。

唯有坐着的敖舒意,和站着的姜望。

姜望放下饮尽的茶盏,从旁边提起茶壶,慢慢又为自己倒了一盏。

“姜某刚才有些粗鲁了,好比牛嚼牡丹,未尽雅意。”他极规矩地坐下来,与长河龙君隔着宽阔的大殿:“是应该坐下来好好感受才是。”

他坐在这里,突然想净礼了。

他现在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苦性的死,对苦觉影响那么大。

苦性与苦觉的关系,就好比自己与净礼的关系。

上次来龙宫,正是和净礼一起……

“喝茶嘛。”长河龙君淡笑着道:“渴时只为解渴。不渴的时候,才能‘品茗’。”

“那姜某现在确实不是能够体察个中滋味的时候。”姜望本来还似模似样地拨动水汽,敷衍些喝茶的礼仪,这会索性将那茶盏盖上,不去喝了:“龙君陛下,这苦性何事,何妨直言?”

长河龙君笑了笑:“姜真人,你可知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与伱讲这事?要么不知内情,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死心塌地。只有孤,不站任何一方,没有任何牵扯。”

姜望扶膝而坐:“听起来是极严重的事情。不过不曾见载于书,未有闻于别处。”

敖舒意笑道:“孤曾经听过一句话——书上不能记载的,才是这个世界核心的真相。君以为如何?”

姜望道:“但也有司马衡先生这样直笔记史,复刻真相的史官。有《史刀凿海》这样伟大的史学著作。”

敖舒意道:“那等你有机会见到司马衡,不妨问问他——苦性为何而死。”

“如果有机会拜见司马衡先生,如果他愿意答我,我当然是要向他求证的。”姜望说道:“我想要求证的事情有许多,不止龙君陛下说的这一件。”

敖舒意看着他:“当初你龙宫献礼,与孤有分人情在,孤才愿意开这个口。但你要知道,这个口,开得不容易。”

“孤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敖舒意道:“环顾天下,群雄并争,天下水族,皆为分治。姜真人觉得……孤这管不了长河的长河龙君,是如何才能安坐龙宫,一任风雨数十万年?”

姜望道:“自然是因为龙君陛下英明神武,仁睿宽宏——”

“因孤不争!”敖舒意打断道:“不管不顾,不问不言。斩断利爪,拔掉尖牙,你就可以作为吉祥物存在。呵,龙凤呈祥!”

殿中一时沉默。

直面难堪的事实,总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对于敖舒意这等身份的存在,尤其如此。

姜望想了想,直接说道:“姜某已知陛下开口之难。不妨直言,姜望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敖舒意轻拨茶盖,悠然道:“是孤请你来龙宫相会,或许孤应该先告诉你,孤能带给你什么。”

姜望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敖舒意道:“首先是苦性。当年的事情其实很隐秘,知情者寥寥无几,且大多都只有片面消息。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个中曲折,孤都看得清楚,这些年也算想得通透。又立场在外,能与你说个分明。似孤这般,当世恐无第二。”

他看着姜望:“至于你身上的天人态,孤不方便直接出手,但当初烈山人皇设长河九镇时的一些心得体会,孤或者可以与你分享。”

姜望轻叹一声:“这样说来,我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敖舒意道:“对你来说,恐怕第一点比第二点更重要。”

事实也很分明。在囚牛桥上,福允钦已经明示暗示长河龙君很懂封印术,能对他有所帮助,他也只说没有时间。甚至敖舒意亲自延请,他还是过来灌口茶就走。

却在听到苦性的名字后,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让他挪不开脚步的,名为苦性,实为苦觉。

姜望缓声道:“还是要听听看,龙君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敖舒意的语气很随意:“福允钦是在囚牛桥接到的你,想必你对那边的洛国,并不陌生?”

“算是知道。”姜望说。

敖舒意又道:“他们过去做的腌臜事情,你也是知道的了?”

“如果您是说他们暗中从事水族奴隶生意的事情……我是知道一些的。”姜望道。

“暗中吗?”敖舒意问。

“我必须要坦诚地跟龙君说,我个人非常尊重人族水族之间签订的古老盟约,我坚决反对水族奴隶生意,也会在权责范围内尽可能地去阻止……但这不会成为一桩交易。”姜望清晰地说道:“太虚阁没有干涉现世秩序的权利。我们超然的前提,是我们尊重秩序。”

为什么黎剑秋、杜野虎他们在庄国的改革,姜望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因为他没有这样的权利。

除非他以个人而非太虚阁员的身份,参与其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杜野虎他们不受规则外的力量干扰。所谓“启明三杰”,最后也的确是因为政改失败才被驱逐——当然,无论他们是否承认,这就是最大的帮助。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在公平的环境下竞争的。

敖舒意看着姜望的眼睛。

姜望确定地说道:“在洛国没有违反太虚铁则的情况下,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事情。即便他们违反了太虚铁则,也是在太虚阁的公议后,才会有所行动。”

到了姜望现在这样的地位,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如洛国这般的国家,兴灭只在他一言之间。

但他不会真的去一言兴灭。

越是真的拥有力量,越是要谨慎去对待。

这一点他早在玉衡星君那里有深刻感受。观衍身具无上神通【他心通】,却从不轻易使用。他可以最简单地去了解每一个人,却最笨拙的使用真心。

敖舒意‘呵呵呵’地笑了:“孤不是要你去把洛国怎么样。说到底,就算你把洛国碾碎了,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是一颗钉子,某些人在试探孤的态度。”

姜望皱眉。

敖舒意沉声道:“当初烈山氏逐羲浑氏,水族大分裂。我们站在人族这一边,被骂做叛徒走狗。我族的鲜血,把长河都染红了!因为什么?因为我们相信烈山人皇的承诺,相信祂的伟大人格,相信只有祂能够建立永久的和平,让现世永恒安宁。”

“但是现在呢?安宁好像是存在的,但跟我们关系不大。你在庄国经历颇多,你很知道清江水族的经历。他们为庄国立国付出了多少,又被践踏成什么样子?可有人为他们抱不平?再往前看,清江水族这一支,从神池迁来,神池水族的命运,大家都不陌生。”

敖舒意大概很久没有说这些话,一时停不住:“你以为那些人都不知道,这样对待水族是错误的吗?但对他们来说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水族有没有可能威胁到人族,是孤敢不敢怨怼。我们信任烈山人皇,但烈山人皇自解后,他们不信任我们。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初拉着我们一起对抗羲浑氏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呢?”

姜望一时没有话讲。

他的妹妹姜安安,和清江水族小公主宋清芷是好朋友。他的兄弟杜野虎、朋友黎剑秋,现在和清江少君宋清约,也是志同道合、相交莫逆,号称“启明三杰犬蛟虎”,现今还结伴而行,一起寻找把理想修筑为现实的资粮。

水族身份在他这里从来不是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问题在现世长期存在。

“我其实不喜欢喝茶,但我需要有一些……不那么危险的爱好。”敖舒意按着茶杯道:“我退让不是因为我害怕,到了我这样的境界,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需要恐惧吗?我是真心地希望和平。我希望天下水族,都能安宁地生活。我以为闭门可以却恶,退让可以久安。姜真人,你代表人族的未来,当初在黄河之会,我看着你登顶,你告诉我,我错了吗?”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倘若我就能代表人族的未来,人族岂不是在天道口中?”姜望认真地道:“龙君陛下,您问的问题我无法回答。我想,渊广如您,也不是真的需要我的答案。”

“那么,我应当如何回应您呢?”

“姜望要告诉您,姜望的态度。”

他坐得很端正,态度尤其如此:“我必须要承认,我不是水族,我虽然看到了水族的遭遇,但我无法完全地感同身受。我有过一些零碎的思考,但几乎不曾真正站在水族立场去想问题。我总以为时光还有,尽可以交给更成熟的时候。今天坐在这里,我感到光阴紧迫,莫名想到很多。以后我会深思此事,并且尽力而为——”

他说到这里,亦直视龙君的眼睛:“不过这仍然不是一场交易。我不会因为龙君陛下能够给予的帮助,去对付任何势力,任何人。”

他举起茶杯:“就饮此一杯吧。多谢龙君款待,或许等姜某有闲了,再来叨扰。”

仍是一口饮尽。

这龙宫珍品,夏季的新茶,他着实没能尝出什么滋味来。自己也觉得浪费,笑得不太好意思。

但转身却甚是坚决。

苦觉师父的故事……或许等他从天道囚笼挣脱,再去探寻吧。

不过就在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一支玉签。在触手的瞬间,便有许多繁复信息,淌进脑海。

却是一部【九镇暇谈】。

里面详细记述了烈山人皇与长河龙君的几次对话,全都是烈山人皇创造长河九镇的一些心得体会。在封印术的领域,这绝对是瑰宝!

姜望蓦地持签回身,但身后宫门已闭,巍峨壮丽的长河龙宫,已经消失不见,只遗留时空的断桥。

耳边在这时候响起敖舒意的声音——“这也不是一场交易,这是孤送你的小小礼物。”

身前并无玉阶,但抬步已登石桥。

长河浩荡在脚下,再看人间已不同。

大浪滔天,大风吹胸怀。心中流转着九镇暇谈的内容,再看这囚牛石桥,只觉每一处纹理,都有了新的释义。

相较于“九镇暇谈”里所讲述的九镇相关奥义,最先让姜望关注的,其实是九镇暇谈本身。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望都以为——很多人都这样以为——长河龙君敖舒意,不过是烈山人皇的狗,是他所扶持的龙族傀儡,是一件工具而已。

海族那边骂敖舒意是“河犬”,人族这边面上尊为龙君,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轻贱?

但从“九镇暇谈”的内容来判断,情况似乎不是如此。

这支玉签是以对话来展开记录,而从对话的形式来看,烈山人皇和长河龙君的关系是比较亲密的,甚至于……近乎师徒。

也是,无论被怎样贬低唾骂,无论怎样低调忍让,敖舒意毕竟是活过数十万年的伟大存在,世上焉有断脊之超脱?当年的浩荡历史,定然不是一句“断脊河犬”能带过。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倚栏而眺,只觉天道压力虽然近在咫尺,但这世界是如此广阔。天地无涯,大有可为。身上这点枷锁,又算得什么!

历史浩荡如长河,当中多少惊涛。今时今日我姜望的故事,千万年后,又会被如何传说?

……

……

龙宫大殿之中,只剩龙君独饮。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站在门后,轻声问道:“悬空寺苦性的事情,不跟他讲了吗?”

敖舒意细细地点茶,最后道:“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也是礼物。”

(本章完)

第2294章 长旅

昔者中古龙皇羲浑氏,生有九子。

长子曰囚牛,性宽仁,有良行,喜乐制礼,辅政龙庭。

二子睚眦嗜杀好斗,常挟刀行野,闻战则喜。

三子嘲风好险好望,身法绝伦,目识第一。

四子蒲牢好鸣,擅驭天下之声,亦通名势之法。

五子狻猊喜静好烟火,编经注史,于信仰一道大有建树。

六子霸下喜好负重,力大无穷。

七子狴犴好讼,急公好义,曾与韩圭论道。

八子负屃雅好斯文,也与孔恪辩经。

九子螭吻好吞,巨口容纳万物。

姜望在通读《九镇暇谈》、依次探索九镇石桥的时候,也在搜集龙皇九子的有关情报,这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长河九镇,提升自己的眼界,拔高封印术的水平。

大楚淮国公,大齐博望侯,太虚阁员钟玄胤,对相关的历史真相都有贡献。

总之是诸方史料汇于一处,反复验证剖析之后,才描绘出相应的龙子轮廓。

但在了解龙皇九子的过程里,姜望愈发感受到,当初人皇逐龙皇,是一场多么艰难的战争!

龙皇九子,每一个都不同凡响。

如那好烟火、吞信仰的狻猊未死,后来开辟神话时代的,未见得是二证超脱的风后。

霸下曾欲“举天”,蒲牢曾摘广闻钟。

那狴犴争过法家道统,负屃也是动摇过儒学根基的。

从龙皇九子的道途不难发现,相较于人族的薪火相传,对于未来时代的布局,龙族是一步也不少。

当初烈山氏与羲浑氏的人龙战争,并不能狭隘地认定为所谓的“过河拆桥”、“人皇背信”,而是确切地人族与龙族争夺现世主导权利,是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根本利益已经不可调和后,不可不为的一场战争!

昔年若战败的是人族,那么后来那些辉煌的时代,在龙族一方仍然成立。

神话、儒家、法家、释家……龙族全都有落子,所谓霸下举天的故事,姜望更不能只作故事听,那很可能是霸下的“天龙”之道,亦如他现在的“天人”。

在掀翻远古天庭、绝灭百族、结束魔潮之后,现世在中古时代,迎来了最后一场确立万界主宰的战争。人族龙族双方都在布局落子,都要主导诸天万界,而只有一方能够笑到最后。

烈山氏镇杀龙皇九子,或许镇杀的是龙族的九种未来!

在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再看长河九镇,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也是,单纯地封镇九具道躯,哪怕再强横再完美,又如何能承载得起伟大的意义呢?

越是了解龙皇九子,越是能够体察九镇奥秘。越是把握九镇之玄妙,越知龙皇九子之不凡。

天道虽然扼紧咽喉,时间虽然紧迫,但姜望仍然留给长河九镇,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他在探索解密烈山人皇的九镇封印,也在探寻龙皇九子的道途。这一个月的时间,都在自己的识海深处,进行人与龙的战争——

这不仅仅是一种意态的描述,而是真的在潜意识海做了这样的拟化。

曾经他的潜意识海,无边无际,无限自由。极目尽处,几如接天。

如今他的潜意识海,真个“接天”了。

天道早就不止是“敲门”而已,早已破门而入,将躺在床上做春秋大梦、想要成为自由天人的姜望,掐住脖子吊起来,拖着往外走。

不仅要吞没这冥顽天人的主意识,抹掉所有情绪,还要同化其道,吞没潜意之深海。

这浩瀚无垠的潜意识海,早就风平浪静。万顷狂涛,尽被调服。

曾经渊深不测的海水,现在瞧来极清极澈,像一块透明的蓝琉璃,几无杂质存在。天道是如此纯粹地倾照于海,意主的思绪,也被显为“杂绪”了……

偶有情绪泛起,都被分解吞没。

但从某一刻开始,这片海洋发生了变化。在“纯粹”之中,诞生了九种顽固的不可被同化的“杂质”,它们起先微小,渐而磅礴,最后化为九尊各显其形的恢弘道躯。

或如狮,或似虎,或是负碑之龟,或是盘身之龙……皆蕴道于形,庞然有神。在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中,浮海而游。

龙皇九子的道身显化在这里,突破了某种冥冥中的“规矩”,有时又化为石桥。

九座古老石桥,跨海而并。海也无边,桥也无涯。海似接天,桥似截断海天相接处!

在这座潜意识海里,石桥与龙躯,不断地变幻。彼此斗争,互相抵触,但都同样的,并不接受“纯粹”,不被天道规训。

所以这亿万顷的静水,有时也起波澜。

心海的波澜,是活着的痕迹。

长河九镇数十万年都横亘在那里,烈山人皇从不吝惜自己的伟大光辉。但万古以来,能在这九座石桥有所“真获”的,却也屈指可数。

姜望一方面与现世顶层人物有所交集,有资格知晓历史真相,能够探知龙皇九子的真正道途,一方面又得到长河龙君敖舒意的帮助,获得了烈山人皇设立九镇的心得体会。

这等天地同力,真个是人龙交汇,立足现世现时,眺望过去未来。

每一天过去,他对这个世界又有新的认知,对天道也有不同的理解。

在囚牛桥,他掌托正声之殿,听风声涛声,体会自然之音,感受龙族礼制,囚牛乐章。

在睚眦桥,他提剑而斗,演化一身杀法,从桥头杀至桥尾。

在嘲风桥,他纵身万里,瞬念反复,以目光镌刻这座古老石桥的每一处细微。

在蒲牢桥,他放声长啸,释放三宝雷音正法,将声音作潮涌,把石桥上下都洗遍。去追寻捕捉那传说中的蒲牢正音。

在狻猊桥,他放出诸般神印,一如当初在妖界所行之法,外塑“古神”,凝练“诸尊”。

在霸下桥,魔猿法相捶胸怒吼,堆叠磅礴巨力,几欲拔桥而走。

在狴犴桥,他也召出曾经学过的法家锁链,又经风过雨……读《有邪》。

在负屃桥,他读书读史,且行且歌。《史刀凿海》、《菩提坐道经》、《静虚想尔集》……世间之华章,声声入耳。天下之道理,字字证心。

在螭吻桥,亦有仙龙踏雾,吞尽日月华光。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过。

夏季走进第二个月份,太阳已经不再温柔,姜望收去仙龙法相,走下了螭吻桥。

此时的他,仍然青衫挂剑,面带微笑,一如月前初至囚牛桥时。但却有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气质,在平和与宁定之中,有了一种古老的沉静感。

像是一方缄默在桥头的青石。

所谓“经风历雨,岁月不磨”。

他愈发强大,可也不可避免的……愈发淡漠。

“哟!这不是姜真人吗?!”

才踏入齐国境内,便有一支车队迎来。车队最前列的豪奢马车上,大齐博望侯直接把四面车壁都打开,让他庞然的体态尽显于外,透一透风,露一露景。

脸上叠着笑,笑意挤进了褶子里:“这么久没见,姜真人还只是真人啊?”

距离姜望上一次来齐国,已经很有几年光景。彼时他已是真人,来寻“逍遥”。如今他再回齐国,仍是真人,来寻“自我”。

而眼前的重玄胖,赫然已是官道真人!

往前信上都不说,自是为了见面这一刻,气息外放,给挚友一个小小的震撼。

如果不考虑伟力自归的那一步,官道确实是最快的修行路。

世袭罔替的霸国侯位,确实是烈火良薪。

让这厮走官道,简直是让鱼去学游泳,鸟去学飞,是生来的本事。

姜望心中赞叹,为他欢喜,嘴上却是道:“哟,这不是博望侯吗?这么久没见,您却是消瘦了许多!”

“唉,还不是为你操心操的?我这颗心哟——”重玄胜庞然的身形站起来,就从摊开的肥岭,变成了立起的肉山。一手扶着肥大的玉腰带,一手冲姜望招呼,叫他上车,恬不知耻地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你消得我憔悴!”

这玉腰带确实是大,称斤论两那是价值连城。但在他腰上,是一点也不“宽”,还显勒呢!

姜望一步上了车,搭住重玄胜的胖手,略一掂量,笑道:“你憔悴得只重了三十多斤!”

“本来重六十多斤,为了帮伱搜集这些,少了三十!”重玄胜回身一挥手:“这些都是旧旸封印术相关密录,包含了许多宗师的独特见解、历代一些较为经典的讨论……穷搜东域,载此十车。君若良知未泯,知我忧也!”

“感情都没了,何况良知?”姜望抬指戳了戳天上:“要赖就赖这贼老天!”

“啊呸呸!童言无忌!”重玄胜一巴掌把他的指头拍下来,埋怨道:“还归祂管呢!你态度好点。万一放你一马。”

姜望耸耸肩膀,随手招了一册后车堆载的密录在手中,侧身在重玄胜旁边坐下,慢悠悠地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随口说道:“你真是吃得多、咽得多,不仅冬膘贴完贴夏膘,就连马车都比以前更奢华了!”

四面车厢壁缓缓合拢,车厢内却并不因此晦暗。

这的确是齐国眼下最奢华的马车,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有特殊的阵法阻挡风雨、隔绝窥伺,但并不影响天光落下,也不阻隔自内而外的视野。车内凉热合宜,毫无颠簸。座椅十分温软,如美人之怀。

重玄胜舒舒服服地靠着:“我这都是成家的人了,不得不努力一点,多挣家业,让媳妇过好日子——你这封印,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研究。”姜望迅速地翻完一册,把内容都记在脑海里,闭上眼睛,稍稍咀嚼了一番,又召来第二本继续翻看。嘴里道:“我的事情,没有太多人知道吧?”

“我做事情,还不至于满城风雨。”重玄胜摆摆手:“但该知道的肯定也都知道了,无缘无故的,我突然满天下找旧旸封印术传承,瞒不过有心人。就这十车密录,有不少是直接从国库里拉出来的——你心里知道就行,也不必浪费时间去拜会。人不人情的,都是以后的事。人情的前提……你总得还是个人?”

姜望笑了:“天人怎么不算人?”

说话间,体型变为常人的仙龙、魔猿、老僧,也都出现在车厢里,各自捧着一本书,在那里研读。

同样是在钻研封印术,三尊法相,姿态各有不同。

仙龙从容不迫,魔猿抓耳挠腮,老僧愁眉苦脸。

同出一体,而显各形、有各态、意不同,足见灵动。

重玄胜观察着此三尊,嘴里道:“你还记得我,就还是个人。若连我都忘了,便不能算。”

姜望看着书上的内容,眼睛也不抬,但终于不再笑了:“天人只是没有感情,不是不记得。”

重玄胜把姜望看完的那本书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又到了艰难的时刻。

他的智慧让他在很多时候游刃有余,也让他无法自我欺骗。他明白有些事情,是智慧无法解决的。

譬如天道,譬如眼下正步步紧逼,压迫挚友的天道。

若给他一些时间,只需三年五载,他有信心从零开始,成就封印术领域的宗师级人物。

但姜望的情况,已不是宗师级封印术高手能够解决。

大楚淮国公,岂不是这般人物?却也无济于事,其人眼界之高,手段之妙,都是当世顶点,却也难以跨越他自己布下的【长生镇】,遥定深海。

这是一场只可自求的独旅,是只在识海深处发生的自我抗争——在姜望抵齐之前,他已经问过很多人很多次了。他早就有答案。

“看完这些书之后……还有什么计划吗?”重玄胜问。

“旭国、昭国、昌国,这三个国家,还是要去看看。”对于这一场注定艰难的对抗,姜望心中早有路线,在彻底被天道吞没前,他会一直在路上。一边翻阅手里的书,随口回道:“可能还会出一趟海。”

重玄胜抬起眼皮,定住了蠢蠢欲动的手,似不经意地道:“出海做什么?”

“哦,我想拜访钓海楼的陈治涛。”姜望道:“他于封镇一道,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及。也许他能给我一些思路。”

倒不是说陈治涛在封印术上的造诣,能够强过左嚣,强过左嚣找来的那些人。

但有些在左嚣面前不是问题的问题。

在姜望这里是很大的问题。

在陈治涛这里更是。

所以或许陈治涛更能站在他的位置思考。

“嗐,陈治涛啊。”重玄胜摆摆手道:“你是什么人,岂有你去见他的道理?我帮你把他叫过来。”

“我是什么人?”姜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求于他,还要他招之则来……我就这么好意思?”

“你这不是时间紧迫么!他会理解的!”重玄胜大手一挥:“交给我,我来安排,你专注学习,休得废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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