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我为帝使如君临

姜望踏碎青云朵朵,在齐国境内疾飞。

从临淄到大泽郡有两条路线,横跨乐安或者辛明。

这两郡都与大泽郡接壤。

不同于上一次去七星谷,这次姜望走的是乐安。

一路上自是无人相拦的。

姜望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已经穿入了大泽郡。在人前展现极限速度孰为不智,他当然也是有一些保留的。当然,看起来倒是穿云破风,全力以赴。

大泽郡大小十八城,即城在最中央。

整个大泽郡在舆图上,是个东窄西宽的梯形。姜望莫名其妙地会想,田家那么苛求规整,会不会一直想要把它补成方形。

施展平步青云仙术的青羊子,虽是一路疾行,但极见潇洒,意态从容。不像是去抓人,倒像是去郊游。令路上遇到他的不少修士都暗暗赞叹。

彼时田四复正战战兢兢地守在城门前,左手用力地抓在腰刀上,但不知怎么,总也抓不稳。

这该死的腰刀,一直在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摆出威严的卫士形象。但不时有一滴汗水,滚进眼睛里,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要狠狠地眨几下,迅速将这滴汗水解决掉——这使他显得有些滑稽。

额上、后颈,汗水不停地冒。

非止他是如此,与他同队守在城门外的卫兵,都好不到哪里去。

又一次狠狠地眨眼之后,倏然在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潇洒身影。

田四复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狠眨几下再看,其人已近了。

那人在空中漫步而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眼睛说不出的清澈明亮。

一柄长剑,一枚白玉,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田四复忽然就不抖了。

他按住腰刀,正声问道:“来者何人?”

按剑而至的姜望,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因为当他赶至即城,他第一个看到的,并不是这些守在城门外的卫兵,甚至于不是这四四方方的、规格严整的城!

自远及近,首先当然是这座城池进入视野。但更有一个存在,第一时间夺走了所有的视线。

那是一个人。

一个披发覆面,被吊在城门上方的人!

其人身上,金光隐隐,玉色流泽,赫然是一位神临修士!

而现在出现在即城的神临修士,还能有谁?

姜望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此来是为了锁拿柳啸回临淄,事实上他当然不可能是柳啸的对手,只是凭借天子之威仪,叫柳啸束手罢了——他路上仔细思量过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柳啸不是疯子,他有他珍惜的、想要维护的东西,那么他就懂得敬畏。

姜望不是没有想过,他来即城,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

扶风柳氏郁积近十年之深恨,说不得便要促使柳啸在即城大开杀戒,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死,其人未必只杀一个田安平!

姜望以为他要看到一个破败的即城。

或许他要在废墟之中,才能寻见柳啸,传达天子之谕,锁其回都。

但他何曾想过,会有眼前一幕?

柳啸以神临境之修为,选在一个田氏强者在外、大泽郡空虚的时候,来即城强杀田安平。这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他自己也以为田安平难有幸理。只是因着心底的忌惮,猜测田安平或许有逃走的可能,

可现在,却是柳啸被吊在城门上!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违背修行之常理,他这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内府,在神临强者面前保命都难。同样被锁在内府境的田安平……怎么可能?

田家还有隐藏的神临境强者?或许是什么大阵,什么杀手锏?

又或者,难道田安平早已经打破禁令,悄悄破境?——且不说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大泽田氏真敢不在意齐帝之威严吗?

姜望镇压住心中波澜,踏落地面,洪声宣道:“我乃御封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姜望!奉旨前来,锁拿柳啸归京!”

无论如何,他奉旨前来,须不能丢了天子威仪,自是凛然无惧。

他又看了一眼被吊在城门上的那个人,气息倒是还在,但一动不动。

然后看向那卫兵,问道:“此人可是柳啸?”

田四复迟疑了一下,才道:“是……是!”

姜望也不废话,直接道:“人我现在带走。”

田安平在哪里,柳啸为何会变成这样,他都不想去探究,那也与他无关。

他接到的命令,是锁拿柳啸回京,做好这一件事情就可以。

田四复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拦,又没有资格做主。

姜望也不理会,径自踏空而上,如踏虚无之阶,走到那被吊着的、披发覆面的柳啸身前。

他的双手呈十指交握状,被一根绳索捆住,吊在城门上。

呼吸微弱,但毕竟存在。

姜望并没有直接将柳啸放下来,而是先拨开了其人的垂发。

他要先确认清楚柳啸的状态,做到心中有数。免得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叫他说不清。

他于是看到了一张眼睛圆瞪、微张着嘴唇的、呆滞的脸。

嘴角甚至还有口水流下。

堂堂神临修士,遭遇了什么?

五识被封?神魂受损?

城门前这些即城的卫兵,又是在恐惧什么?

姜望仔细观察着柳啸的眼睛,却在其间看不到任何灵动的色彩。他还活着,但精气神好像都已经被抽离。

无论姜望怎么观察他。

都微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姜望皱了皱眉,伸出食指,按向其人的眉心——

忽然间,柳啸的发丝一根根如毒蛇窜起,齐齐向前方噬来!

姜望直接一个纵退,落回地面上。

“谁让你动的。”

一个声音这么说。

这应该是一个问句。

但因为说话者并没有体现出疑问的语气,反倒似在陈述一般,因而让这句话,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又或者,那种压迫感,只是因为那个人。

姜望看向城门深处,在城门内,站着一个身披单衣、赤足踏地的人。眼神愣愣的,像是在发呆。

田安平!

直至此刻,柳啸头上那些狰狞如蛇的黑发,才倏然垂落,重新覆在柳啸的面上。

以发覆面而死者,死后亦无颜见人。

可柳啸……明明还活着!

姜望手按在腰侧长剑上,直视着田安平其人,缓缓说道:“谁让我动的,我想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田安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迷惘,似乎惊讶于他的胆子。

“我在七星谷见过你。”

他这样说道,然后问:“你是谁?”

似乎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正视姜望这个人。

被田安平重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但姜望只道:“我也已经介绍过自己一次,如果你没听清楚,不妨等会问一问你的手下。现在换我问你——”

他就在这即城城门之前,昂首仗剑,直面着田安平,也直面着整个即城,眼神凌厉起来:“田安平,你想抗旨吗?!”

(本章完)

第1194章 对峙

姜望这句质询,掷地有声,声色俱厉。

惊得城门外的那些卫兵,全都心神一颤,几乎要跪下去。

身为帝使,自倾天威。

姜望只身站在这里,身后却是整个大齐帝国!

当然,大齐帝国亦包括了这小小的即城。

面对天子之怒,谁能不惊?

唯独站在城门里的田安平,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然后他说:“你有旨,进来宣。”

此刻他和姜望,就隔着一道城门对峙。

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

他请姜望入城!

姜望看着他的眼睛,在些许的迷惘之后,只看到了深处交织的冷漠和疯狂!

即城的风,也是压抑的,在城门附近低低地徘徊。

田安平身后那笔直的街道上,并无一个行人。

两侧商户,今日似乎全部封门。

姜望面无表情,只道:“旨,本官已经宣过,接不接在你自己。现在,本官就要锁拿柳啸回京,你若想抗旨,便出来试剑!”

他直接拔出长相思,似一泓秋水,耀过日光。

将柳啸吊在城门上方的那根绳索无声而断,柳啸整个人跌落下来,被他以左手提住。

他就这样一只手提着柳啸,一只手提剑,冷冷看着田安平。

他没有直接转身离开,毕竟没有几个人,敢莽撞地把后背留给田安平。

现在,这四方之城,沉默了下来。

田安平就在城门里,静静看着他。

城门外的即城卫兵们,就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连呼吸屏住了,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姜望不会走进这座城市,看样子田安平也不打算出来。

于是姜望提着柳啸,开始倒着往后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速度都相同。他保有着底气,也保留着忌惮。

整个后退的过程中,他和田安平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彼此。

一直退出十九步,这是声闻仙态维持着的十九步。

而后他才潇洒转身,一手提人,一手提剑,青衫飘飘,踏青云上高天。

卫兵田四复看着这位帝使离开的背影,如看天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样跟田安平公子争锋相对。

就算是家族里的家老,甚至于……就算是族长大人,对安平公子的忌惮,也都难以掩饰。更别说田氏其他人。

今日这柳啸,来时气势何等汹汹,更有神临之修为,最后却也被悬在了城门上。

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在安平公子面前,如此傲然!

青羊子……吗?

田四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后安平公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用余光注意到,一起值守的兄弟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一天……也太漫长!

田四复有他作为一个普通城门卫兵的心情。

而提着柳啸离开的姜望,事实上也松了一口气。

在看到田安平之前,他对柳啸的状况还有诸多猜测,猜想田家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强者出手。

但是看到田安平之后,那种骤然而生的危机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是田安平亲手制造了柳啸的现状!

之前在七星谷,第一次见到田安平的时候,他就感到深深的忌惮。

那种忌惮,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破坏了田家在隐星的行动,又或是田安平的那些疯狂往事。而是田安平这个人,有一种极度危险的气质,似乎就等同于危险本身。

他在田安平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是在任何内府修士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

对方毕竟是从神临境界被打落下来,当然有一些内府修士没有的殊异。不能够以内府修士的层次来衡量。

雷占乾那种自负张狂的人,几次被他击败,都仍能信心满满地再战。当初在七星谷,以内府的修为面对田安平之时,却话也不多说一句。

这就已经足见恐怖!

而现在,欲杀田安平的、神临境的柳啸,都成了这般模样,他姜望就算是再自信,也不觉得自己真能在田安平手上讨得了好去。

田安平的那个邀请,非常有压迫感。

今日在即城城门外发生的这一切,必然会被整个齐国的人知晓。

他若在今日退缩,损了天子威名,后果可想而知。

可真要进城,又无异于是用自己的性命,去赌田安平会不会发疯。

赌一个疯子会不会发疯,怎么想怎么危险。

而他选择直接带走柳啸,赌田安平不会出城!

上一次在七星谷看到的田安平,与今日的田安平并不相同。彼时的他,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形如囚徒,今日却手脚空空。

而从始至终,田安平都站在城门之内,在“翻脸”的时候,也是对他发出了入城的“邀请”。

他猜想这不知是什么状态的田安平,或许只有戴着那孽镣,才能离开即城。

他似乎赌对了。

别看他提着柳啸而走,看起来潇洒从容,夷然无惧,田安平若真是追出城门外,他肯定第一时间丢下柳啸逃走。

什么实力做什么事,齐国家大业大,多得是强者可以压制此人,他没必要冒这个险。

锁拿柳啸的确是一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前提是“对手”是柳啸。当要面对的人换成田安平,危险与否,就无法预知了。

这就是为什么田安平这样的人,那么让人忌惮。

可以说这次即城之行,他是精准地踩在一条线上走。分寸得失,都在心中把握。

此时行出已经很远,姜望忽然心有所感,眸生赤红,回首一望。

似乎是某种宣示。

在乾阳之瞳的注视中,那座四四方方的城池,有千个万个密密麻麻的房间虚影,升在空中!

每一个房间都相同。

就如……内府一般!

姜望立时想起来,他初次来即城,还在城中住了一晚。彼时就觉得,这即城格局下的各个房间,很像是内府深处开拓的房间。

那时候他还猜想,田家人经营即城,是不是仿造内府格局的建造。

因为都太相同了。

他在每座内府深处,都开拓了三千房间,也同样是没有一个不同的!

对于这座城市的忌惮,也是他先前不肯入城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

那种忌惮好像有了答案。

田安平竟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内府房间,炼入了即城中。

一整座城池,都是他的内府!

生活在这座城池中的人,如何能够不恐惧?等同于生死操之于人手,而且自身所有的秘密一览无余。

何以神临境的柳啸,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似乎也能够解释一二了。

就像他在自己的通天宫中,有信心迎战任何对手一样。

外人又如何能在田安平的内府里,与田安平为战?

况且这内府如此不同,况且这田安平,如此不同!

感谢书友Gsshen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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