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进退两难(下)

当此之时,长孙无忌知道辩驳只能更加坐实自己奸臣的罪责,只有祈求外甥皇帝看在自己是舅舅的份儿上,保上自己一保。他知道皇上心软,必然不会放弃他。

长孙无忌的凄声惨语,再配上他那须发灰白的样貌,让人无不动容,一时间没人再好意思落井下石,殿内陷入了安静之中。

“皇上,臣也是辅政之臣,也有责任。”

萧禹见状也站出来,跪倒在地,一脸愧疚的说道:“皇上登基以来,对臣十分信任,国事皆委于中枢。臣身为其中一员,致使国势倾颓,罪责难逃。”

“还请皇上罢免老臣侍中之职,给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萧禹这么一说,刚刚置身事外的张玄素、岑文本、刘泊、马周、禇遂良顿时觉得混身难受,只好一同跪下请罪:“臣等也有责任,请皇上一同惩处。”

不管是出于同情长孙无忌,还是为了保全自已,这些人都不能坐视。一旦任由众人裹挟皇帝向齐王媾和,那最后的责任都要落到他们身上,这么大的乱子,总要有人负责任吧!

不是齐王的错,就是他们的错,一旦承认了朝中有奸臣,那怎么也逃不掉他们这些人,与其被一个个的发落,还不如主动抱成一团,多少还能有些力量。

果然,中枢七臣同时伏罪,皇帝和众臣都愣住了。

这么大的损失,是朝庭也是承担不了的,立时间,众臣都是脸色尴尬,不知所以。

李言见情势僵持,众人也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知道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了。

于是起身道:“众位爱卿都起来吧,此次洛阳之事,其罪都在于李佑一人,他心怀叵测,觊觎帝位。什么清君侧、护朕躬,实际上就是谋反,这是勿庸置疑的。”

“和汉朝七国之乱一样,朕不是汉景帝,不会拿忠臣的人头,去安抚逆贼。”

“朕意以决,尽起关中兵马,不日将东出讨伐,并号招天下诸府道勤王。在此危难之际,我们当君臣一心,共克时艰,切不可自乱阵脚,让李佑小儿捡了便宜。”

‘呼’跪下的众人见皇帝态度鲜明,定了调子,这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只是长孙无忌却跪在那里,并且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道:“皇上不怪罪臣,臣心中感激涕零。只是皇上能宽恕臣,臣自己却不能饶过自己,臣昨夜已写好请辞奏折。”

“请皇上罢免臣左仆射之职,另用其他贤明之臣,臣被李佑和关东百姓指责为奸臣,实在无颜在添列在朝堂之中。”

李言眉头一皱,对此即在预料之中,又感叹长孙无忌的敏锐。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不管是奸臣之名,还是现在波诡云谲的局面,暂时避险,都在情理之中。

正准备假意安抚一番,江夏王李道宗上前奏道:“皇上,目前长孙大人身陷旋涡之中,暂时退出朝堂,也不坏事。至少能让山东百姓看到朝庭解决事情的诚意,还请皇上允准了吧!”

“请皇上允准”一时间,众人都站出来附合。

刚刚众臣已经提出要牺牲他,不管最后朝庭如何决择,长孙无忌肯定是已经得罪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同殿为臣,也会不好相处。

再说了,就算长孙无忌不被定为奸臣,做为首辅,朝庭出了这么多乱子,他不该承担些责任吗?

于公于私,他都不适合再立于朝堂上。

李言看众意如此,只好从谏如流:“即然众卿都是此意,那朕也不说什么了。长孙无忌,这段时间,你就先回府中休息一阵吧!”

“多谢皇上。”

长孙无忌脸色悲嘁的行了一礼,神色黯然的退出了大殿。

李言也是叹了口气,长孙无忌、李绩、程咬金这些人,无疑都是能臣干吏,只是在这场皇权和世族的战争中,他们都被卷入其中。想要对付世族,就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不将他们摘出去,待大战一起,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李言用各种理由借口把他们或放逐,或关押,或冷落,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们。等到世族的事情过去后,这些人再重新启用,又都是大唐的良臣。

待长孙无忌退场后,李言看向坐在旁边的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梁国公,你是贞观时期的左仆射,辅助了太上皇开辟了贞观盛世。如今国事危急,还请您不辞辛苦。”

“暂为左仆射,帮助我大唐挺过这一难关吧!”

房玄龄颤颤巍巍的起身,正准备推辞的时候:“皇上,这.”

“哎呀,房大人,你就别推了。”

萧禹是个急性子,不耐扯来扯去,再加上他是少数资格比房玄龄还厚的老臣,直接道:“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眼看着叛军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还谦让什么。”

“朝中索事自有中枢重臣处理,你就出来主持一下大局好了,待危机过去,你想休养再说不迟。”

顿时,不少臣子们都说道:“还是房大人老成持重,若是房大人一直在,国事何已成了这幅样子。”

“房大人,我们还是相信您,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还要看您的.”

一时间,众人都是摧促着。

见状,房玄龄也只好拱手道:“如此,那老臣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这番危难,老臣一人也是独力难支,还要依仗大家伙儿同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

“这是自然,我们都听您的”

房玄龄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若说现在朝堂中谁能挽救局面,除了李世民复生,那就是这位堪比张良的老臣了。见他答应下来,众人都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房玄龄却是悄无声息的瞟了对面的靖一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正坐在那里呼呼喘粗气的李靖顿时插话道:“皇上,老臣有一计,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皇上发下一道圣旨,即可将齐王的三十万大军瞬间瓦解,关东之乱也可消弥于无形。”

“哦,竟有此策?”

坐在龙椅上的李言大为惊喜道:“卫公不愧是我大唐的军神,为我大唐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就连太上皇也尊称您一声靖兄。朕就知道,若有人能解此难,非卫公莫属啊,快说来听听。”

“皇上缪赞,老臣愧不敢当,咳咳.”

李靖身体早就不行了,这几年都没怎么上过朝,一直在府中养病,今日来朝堂上,还是李言命人用软轿抬来的。年近八旬的人了,能坐在这里就已经不错了。

“皇上,山东百姓之所以附逆齐王,绝非像檄文中说的那样,是为了拥护皇上,清除奸臣,咳.咳咳”

李靖上气不接下气,艰难的说道:“归根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土地。突厥人大分田地,就是为了离间百姓和朝庭的关系。李佑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儿,这才大作文章的。”

“只要皇上能下旨承认突厥人分的土地归百姓所有,那几十万义军将不战自退,没有了百姓的响应,李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是朝庭的对手。”

“到那时,就算朝庭不出兵,也会有忠义之士,把李佑捆绑,押来长安,还请皇上明鉴。”

轰.

李靖的话瞬间让刚刚平息的朝堂炸了起来,众人纷纷怒目相视,尤其是山东士族中的崔氏、卢氏、李氏、郑氏等官员齐声指责道:“好你个李靖,还以为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原来是打着这骚主意,我们世族豪门的土地,都是祖宗筚路蓝缕、流血牺牲,从侵我中原的异族手中抢回来的。不是靠掠夺百姓得来的,你凭什么让我们就这么送出去?”

“不错,突厥人是贼寇,难道朝庭也要行那不义之举吗?”

“皇上,此举绝不可行,若是把我们世族赖以生存的土地,都分给了百姓,那我们何以立足?”

“普通百姓是民,我们世族豪门就不是民了吗?朝庭何以厚此薄彼?”

“皇上,不可啊,此举无疑于饮鸩止渴,抱薪救火。试想若是将山东数道的土地分给百姓,那关中、江南、汉中、陇西等地的百姓也吵着要分田地,那朝庭将如何自处。”

“总不能把这些地方的土地都从世族手中强行收回,交给百姓吧?”

“.”

最开始是山东几道失地的世族出来阻拦,说到最后,就连江南和关陇世族也是脸色一变,是啊,若是山东的土地给了百姓,那自家地盘上的百姓眼红,也闹着要分田,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于是呼啦一声,剩下的一大半臣子们也站了起来,齐声阻止。

李靖看到此情,无奈的看了眼房玄龄,随后捂着嘴剧烈的咳了起来。正当众人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缓过来时,李靖眼睛猛的一睁,脸色瞬间涨红,身子一歪,竟向地上倒去。

不过还好他身边的尉迟恭担心李靖撑不住,一直在留心他,看到这种情况连忙伸手扶住了李靖。只是此时李靖已经倒在尉迟恭的怀里,混身哆嗦着,已然人事不省。

(本章完)

第1225章 房玄龄的忧虑

李言见状,连忙招呼道:“王德,快,让人把卫公扶下去,招御医前来,一定要救回卫公。”

随后几名禁卫军冲进来,小心的将李靖给抬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闹,众人的火也没处发了,都是一脸征询的看向皇帝。李言略一踌躇,断然道:“卫公专于军务,于政事并不精通,再加上其年事已高,头脑有些不清。”

“很多事情思虑不周,众位臣子不要与他计较。”

“朕在此宣布,世族不负朕,朕决不负世族,山东数道之地的突厥人所分田地,皆为违法。百姓附逆,更是谋逆之举,朝庭决不会受他们的要胁,更不会妥协。”

“还望众位臣子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勿要相互猜忌,同心胁力,平定叛乱。”

众臣一听,顿时神色一松,纷纷拱手道:“皇上圣明,吾等谨尊陛下旨意。”

房玄龄见此,眼神一黯,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虽然这一年来,他待在府中休养,却一刻也不曾忽略过朝政。毕竟,这是他们这一代人耗了一辈子心血打下的江山,就像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管不顾。

突厥人入侵河北的时候,他就想出来辅助皇上,只是皇上一直没有动静,他也不好腆着脸主动上门。

待后面突厥人不烧杀抢掠,反而一意针对世族大户,还给百姓们分田地的时候,他就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断定,突厥人不会凭白无故这么做。

这其中会不会有中原的势力在从中运作,这让房玄龄拿捏不定。

中原的土地兼并问题和王朝发展的呼应,就算房玄龄没有听到过施罗叠的分析,凭他做了二十年的贞观宰相,也能得出这个结论。对于土地集中的问题,他和李世民早就无数次的讨论过。

可这个问题关乎世族的根基,朝庭根本就不敢动,就是想多收些税赋都不可能,更遑论均分土地,护大税基?

李世民做不到的事情,突厥人却做到了,房玄龄看到这里,即忧又喜,反而不急着出面了。

分田之举,有利有弊。

从攻掠大唐的角度来说,突厥人这也算击中了中原王朝的要害,确实会挑起百姓和世族的矛盾。大唐内部一乱,突厥人自然能混水摸鱼,可以说此策十分阴毒。

可从均分田地的角度来看,突厥人激化了矛盾的同时,也将集中在世族中的土地分散到了百姓手中。朝庭若是应对得当,也能适当的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大唐就会脱胎换骨,更加强盛。

当然,若是一个处理不好,也有可能让天下重新陷入战乱。危中有机,乱中有变,就看掌权者的能力了。

房玄龄深知,世族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在朝堂上,是那些争权夺利的大臣,实际核心是军队;而军队的基础又是土地和百姓,这关乎着一个国家最重要钱财和人口。

现在房玄龄只觉得惋惜,若是李世民在位和他辅政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决对能因势利导,化险为夷。在天下大局不崩溃的同时,又借势把土地问题解决了。

可惜,现在是年轻的李承乾为帝,辅政的又是以阴谋为体的长孙无忌,这就凭添了许多变数。

不过还好,后来的形势衍变,让房玄龄十分激动。

就好像是有一张大手,不断的把事态往有利于百姓的方向推。这其中,房玄龄还多次去过大明宫,去看看李世民。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这么一盘大棋,除了李世民这个天可汗外,还会有人能下?

几次明里暗里的接触后,他发现并非是李世民。

难道是皇上?

房玄龄和李世民相交最深,一些极为隐秘的事情,李世民都没瞒过他。房玄龄是知道李承乾在贞观三年时有过一场惊才绝艳的御书房论政,甚至后面的分封诸侯以御边的策略,都是采用的李承乾的建议。

这些年来,大唐顺风顺水,先收辽东诸国,后收西南之地,更是拿下雪域高原和西域辽阔之地。就连房玄龄也是感叹,老天似乎是想弥补华夏数百年的沉沦。

把这些年积赞的国运,一鼓脑的都还给了中原,这才有了大唐的空前繁盛。

可让他心忧的是,他和李世民都知道,大唐的核心问题并没有解决,世族就像一个影子一样,牢牢着吸附着帝国。大唐壮大的同时,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

若是不加解决,大唐这艘巨轮,早晚要毁在世族手中。

正当李世民下定决心要对世族下手的时候,世族先下手为强,击垮了李世民,致使李世民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满心的愤懑和不甘。

这些心事,只有房玄龄最清楚。

原本他想慢慢将这些事情告诉李承乾,让他继承李世民的志向,在以后权力稳固,时机合适时,从世族手中把权力给夺回来。没想到世族做事滴水不漏,一个高阳公主私通案,就将他逼出了朝堂。

独木难支,房玄龄也遗憾的退了下去。

原本他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解决世族问题的时候,突厥人却横空出世,在河北闹了起来。经过仔细的观察后,房玄龄发现突厥人做的都是他和李世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包括后来突厥人南下肆掠,甚至勾结李佑谋反,看似危险万分,实际上蕴含着天大的机遇。

这让他又开始思索起来,会不会李承乾明面上装做昏庸,实则在暗地里操纵这一切。他不相信当初那个眼光才能让李世民都震惊的人,消失十六载再次出现后,会变得平庸和无能。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李世民说的是实情的份上。

其实房玄龄内心也是有些不相信的,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李承乾的种种言论,也不像是一个幼年的皇子能说出来的。他心里是有些觉得是李世民在为太子造势,故意把这功劳安在李承乾身上的。

李承乾就像一个游走在疯子和天才之间的混沌,他的行为你怎么解释都可以,也都说的过去。就像那影影绰绰的龙,你说它没有,还时不时的有人出来佐证。

你若它他存在,又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你自己也没亲眼见过。

不到最后一刻,他的行为始终不能定论,这也是让房玄龄看不透的地方。

做为旁观者,他十分清楚,此事表面上看对大唐有利有弊,实则正是大唐脱胎换骨,摆脱世族的良机。可良机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谋划。

只是此事太过重要,房玄龄也不敢随意去试探皇上。

于是在昨日接到朝庭在两仪殿讨论山东的战事后,他思虑再三,偷偷找了李靖。李靖在大唐的地位虽高,却并不属于世族中的一员,他更多的是代表百姓的利益。

两人商量了一夜,最后李靖决定,这接下来的局面,还是让房玄龄出来辅佐皇上,不管是不是皇帝在背后谋划,他们都要把局势朝着有利于江山的方向推进。

趁着李佑谋反,朝进退两难之机,提出明正言顺的承认山东百姓的土地。尽管他们也知道,世族被裹挟的可能性很小,可这已经是他们这一生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无论谁提出来,无疑都是成为世族的公敌。

李靖思之再三,还是揽过了这个山芋。自己是武将,更不打算参和朝政,他以身体堪忧为掩护,若是世族激烈反对,正好借着昏倒脱离出来,也算试探出了世族的真实态度。

看到李靖被抬下去,房玄龄心中失望,他即感到可惜,这是唯一能兵不血仞解决李佑事件的机会,朝庭就这么错失了;同时又感到愤怒,都到了国将不国的程度,世族们仍然不肯放下土地。

实际上朝中的这些大世族门阀们,现在的一大半财源,都来自于和北方西域的商队,土地收成本来就小。朝庭需要大量自耕农,更多的也是出于稳定的战略目的,并非完全为了收取税赋。

而世族们保留土地,就是其心叵测了。

因为有土地才能养人,有了人,才有粮响和兵源。归根到底,世族们还是要保留国中之国,用来掐朝庭的脖子,做江山真正的主人,还有皇帝背后的无冕之王。

一时间,房玄龄心中有些萧瑟。

若是不能解决土地问题,其他的就是治标不治本,帮着世族把山东百姓镇压下去,这场战争一旦打起来,就是旷日持久,不知道要多少年了。对于刚刚稳定下来的大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看到满朝臣子的嘴脸和皇帝的明确态度,房玄龄感到了无尽的迷茫,若是此事背后真的有人主导,若是那个人就是坐在龙椅上的李承乾,面对这自己都无可奈何的局面,又该有什么办法破局呢?

难道真的让大唐东西两部自相残杀,最后同归于烬?

高高在上的李言,却没有房玄龄那种失落,反而是一脸的沉着和随意。仔细看上去,就能发现,在他眼底深处,露出了一幅莫视众生的杀伐和冷漠。

他从来都不会高估人性,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世族主动牺牲为国家考虑的基础上。

相对于人们心中的善念,他更相信手中的钢刀。

他是皇帝,普渡众生需要大慈悲,更要有通天的手段。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猜疑和嫉妒去杀人,也不会因为对手倒在自己面前而心慈手软,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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