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7.第945章 殿下千岁

第945章 殿下千岁

弘治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完美。

从逻辑到所搜寻的人证、物证,每一样都足以颠覆此前的所有供状。

他深深的看着朱载墨,这个孩子……果然不愧是朱家的子孙啊。

这一点……像自己!

想到此处,弘治皇帝竟是有几分感动,颇有几分拨云见日之感。

这是天才啊,那史书之中,甘罗十二岁拜相,在拜相之前,这甘罗八九岁时就已进入了吕不韦的府邸,成为宾客,为之出谋划策。

三国之时,曹操的儿子曹冲,从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五六岁时,才智就便已达到了成人。

此后更有一人,被称之为神仙童子,在南北朝时,有个叫元嘉的,五六岁时,便可双手持笔,左手提笔,可下五言诗,右手提笔可计算出羊群的数目,同时口里还念诵着文章。一心三用,便是成人都无法做到。

唐时,又有李贺,更被人称之为鬼才,六七岁时,就可吟诗作对,若只是吟诗作对倒也罢了,偏偏,他的诗词竟是得到了著名诗人韩愈的赞赏。

这些古史中所读到的典故。

现在,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只是……弘治皇帝有点懵……自己的孙子,乃是天才和神童。

他既是喜出望外,同时心里又生出了蹊跷之心。

自己的孙子确实是极聪明,可若说是天才……似乎还有些言过其实了,和古史之中的那些可怕的人物相比,还是有所欠缺的。

可是……他今日的表现……

此时,朱载墨随即目光一转,这目光落在了那贾青的身上,眼带冷然之色。

朱载墨惊堂木一拍,沉声道:“贾青,而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贾青此时趴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他本是泼皮,是个极油滑之人,可此时此刻,他没有再说任何喊冤话语,只直勾勾的看着那徐鹏举手上的血衣……

到了现在,还能说什么?

衣服不是自己的?

所有人都在说谎?

这一切,都让他始料不及。

原本,所有人都是他的算计对象,事情亦是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发展。

内阁大学士注重清名,见了这般的惨案,必定震怒,势必要有所交代,可毕竟内阁大学士非刑狱官,不可能亲审,自会给下头的人施加压力。

而顺天府和大理寺在这强大的压力之下,势必要限期结案,片刻功夫都耽误不得。

表面上的证据,都指向了邻居叶言。

可以说,一旦他拦车状告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巴不得这叶言就是真凶,顺天府要做青天,下头的差役们迫于府尹的压力,只恨不得立即将人犯斩立决。大理寺匆匆审核。

这一切的一切……

自上不断的向下传递,从大学士,到府尹和大理寺卿,再到下头的佐贰官,到司吏到都头,到最底层的仵作和差役。

哪怕是有人察觉出了一丁点的疑窦,可此时,他们也选择了沉默,沉默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上官不喜欢听到任何阻碍案件了结的讯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囚和自己的仕途过不去。

可一旦被戳穿,那么……

“此等大恶之罪,你招供不招供,亦是难逃法网。依大明律,凡谋反,谓谋危社稷;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你弑其父母,杀兄嫂妻儿,此乃大逆之罪,依律,当以凌迟处死!”

贾青恐惧起来,浑身抖得厉害,一听凌迟处死四字,更是恐惧到了极点,一张脸煞白得可怕。

朱载墨似乎早有察觉一般:“来人,将他捆绑起来,掰开他的口,莫让他咬舌,将人犯押下收监,听侯大理寺行核验!”

差役们哪里敢犹豫,连忙如狼似虎的扑上前去,直接将贾青按倒,开始绑缚,有人掰开他的口,果然发现,他的舌上竟是咬了一个痕迹,这凌迟处死,乃是最重的惩罚,足以教人生不如死。

朱载墨做了判决,衙堂内外,却是沉默,竟是没有任何人再质疑。

无数的百姓,现在细细的咀嚼着方才的审判,整个审判的过程,可谓是再公正不过。

众人都不由自主敬畏的看着朱载墨。

朱载墨继续道:“叶言乃是孝子,不曾作奸犯科,却因为顺天府的疏忽,遭遇大难,他的母亲因此而哭瞎了眼睛,其人,亦是惨遭拷打,若非本官为其沉冤,只怕性命不保,顺天府府尹张来,你可知罪?”

张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生气一般,此时被朱载墨问责,猛的打了个寒颤,他已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拜倒,惶恐的道:“臣……万死。”

“你当然该死,玩忽职守,尸位素餐,屈打成招,今日差点害了叶言的性命,令贾青此等凶徒逍遥法外,更甚是不知有多少冤案断送在你这等糊涂官手里,你等着被御史弹劾吧。只是……叶家因你而遭此巨变,未来如何生活下去?你预备三千两银子,作为给以叶家的赔偿,至于其他的帐,自有陛下公断。”

张来脸色苍白,他很清楚……自己算是完了,他磕头连连,惨然道:“臣万死难辞其咎……臣……遵命。”

朱载墨抬头道:“至于大理寺,也是罪责难逃,还有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受人蒙蔽,若非是他干涉此案,又怎么会有如此的结果……勒令他,明日至叶家负荆请罪,如若不然,我绝不甘休。”

朱载墨这才将惊堂木一甩,道:“退堂!”

话刚出口……沉默的衙堂里,转瞬之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好。”

“青天大老爷啊……”

“殿下明察秋毫……”

无数的声音,纷纷响起。

许多百姓,忍不住拍手称快。

朱载墨抬起目光,脸虽激动的通红,不过……他脑海里,依旧还想起了西山县那因自己的过失而蒙冤的人,心里唏嘘……再不可以犯任何的错误了。

此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逡巡,方才他看到了自己的大父,可现在……他再去寻找,却发现,哪里还有大父的身影。

大父已经走了吧。

他是皇上,岂可在这公堂之上显露行迹。

朱载墨目沉如水,袖子一甩,果决地道:“走!”

二十多个孩子,没有犹豫,哗啦啦的随着朱载墨出了衙堂。

外头乌压压的百姓,一见到孩子们出来,在前头的人纷纷后退,让出了道路,有人高喊:“后头的不要拥挤,让殿下和西山县小老爷们出去。”

有人在沿途拜倒,念念有词:“殿下千岁。”

朱载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个顺天府府尹,在他的眼里,可能是不起眼的人物,毕竟自己的大父乃是皇上,而自己的父亲,乃是当朝太子,自己身边的玩伴,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

这样的他,又怎会将一个顺天府府尹,放在眼里呢?

可是……偏偏一个顺天府府尹,甚至只是顺天府下的一个小小差役,他们哪怕是一丁点的失误,就可能使许多人的命运被彻底的改变,这……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律法的本质在于惩恶扬善,是保护弱小,是提倡人们遵守法纪。可一旦……多几桩这样的冤案,将来,谁还会相信大明律呢?

他抬头,看着无数激动的人,许多百姓,似乎将他当做了护身符,脸带敬畏,纷纷拜倒行礼。

朱载墨竟有些羞愧……自己……也不过是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而已。

等他好不容易出了顺天府,在顺天府的外头,萧敬却是一身便服,在此等候:“殿下……方正卿……陛下请你们……立即入宫觐见。”

车马,已是备好了。

朱载墨和方正卿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二人一起上了车,方正卿想将大沙发给朱载墨坐,朱载墨却是将他拉了来,二人个子小,一个大沙发,足够容纳他们坐下了。

马车开始动了。

朱载墨坐在车里……叹了口气道:“我方才见到大父,也见到你爹了。”

方正卿脸色一变,目光复杂的道:“我爹是不是很凶?”

朱载墨拍了拍他的肩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

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去而复返。

一路之上,他都是沉默寡言。

而后,他抬眸,显得恍然。

方才的一幕,令他震惊。

朱厚照和方继藩乖乖的跪坐在金銮之下,除此之外,还有内阁三个大学士,有诸翰林。

李东阳一脸愧疚之色……这一切,竟都是因自己而起,或许,若不是自己被一个千刀万剐的贼子所蒙蔽,可能结果,就全然不同了。

他正待想要请罪。

此时……方继藩却是先他一步。

方继藩痛心疾首的道:“陛下,儿臣有罪……儿臣千不该万不该,盗窃宝印,儿臣万死难恕。”

“……”弘治皇帝一愣。

一旁的朱厚照突然打起了精神,他的眼里放光:“没错,就是儿臣和方继藩……盗窃了宝印,这罪,儿臣甘愿领受。”

(本章完)

第946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弘治皇帝:“……”

看着一脸真诚的朱厚照。

弘治皇帝也是服气了。

显然,这是方继藩挑的头,朱厚照后知后觉。

不过……相比于方继藩,朱厚照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

朱厚照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儿臣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父皇,臣子朱载墨已察觉出了蹊跷,这人命关天哪,百姓……百姓……”朱厚照有点儿忘了词,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一脸无语,只好低声道:“是殿下心里最柔软的一块。”

“啊……”朱厚照想起来了,于是连忙道:“百姓是儿臣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就好像肥牛一般。儿臣怎么愿意看到有人蒙冤?所以儿臣索性和方继藩大了胆子,犯下这弥天大错,取了父皇的宝印带出了宫,而后交给了载墨,儿臣对自己的儿子再信任不过了,儿臣相信,他一定会探寻本源,找到事情的真相,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如此灭门惨案……”

弘治皇帝显然再也忍不住了,厉声道:“够了!”

“再说一句,还差一句。”朱厚照底气足了,儿子是我儿子,宝印……没错,就是我偷的……

弘治皇帝背着手,顿时失去了端庄,龇牙看向方继藩:“方继藩,你也和他起哄?”

这儿子是没救了,天不怕地不怕,好嘛,那就让方继藩来说。

方继藩一脸真诚,带着硬汉一般的柔情道:“陛下,没错,我也有份。”

翰林们一时恍然,个个无言。

弘治皇帝忍不住摇摇头。

便索性不再想听他们胡闹,抬眼。

而此时,李东阳却是上前道:“臣有万死之罪,恳请陛下责罚。”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李东阳一眼,一阵唏嘘,道:“人岂无过,以后……凡事要三思而行。“

“老臣……遵旨。”李东阳心里愧疚到了极点。

就因为自己的一时义愤,本来好好的事,却成了弥天大祸,好在有皇孙弥补,否则,一旦那叶言人头落地,就一切都追悔莫及了。

不过……哪怕是认罪,李东阳心里竟有几分感触。

所谓家国天下,李东阳固然也在乎自己身前身后之名,可是……这天下想要承平,无数的百姓想要安居乐业,非要有大智大勇者,将来能够克继大统不可。

皇孙今日所表现出来的才干,实在让他震惊。

哪怕皇孙的矛头直接指向了自己……可大明有此皇孙,何愁这天下的太平,不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刘健等人,也是唏嘘不已,心里感触万千,他们虽然没有挤进顺天府衙门,却也在外围,听里头的百姓将发生的事描述出来。

此刻,除了感慨和庆幸之外,再无其他。

翰林们低声窃窃私语,喜形于色。

太子和皇孙,乃是国家的根本,这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是何其重大的事,此乃命脉,马虎不得。

因而在历史上,大明有数次争国本的事件,每一次都是闹的天下哗然。

可现在……

“陛下……”

这时,一个宦官匆匆进来道:“小殿下与小侯爷来了。”

弘治皇帝一听,眼眸顿时亮了几分,激动得不能自己。

他几乎手舞足蹈:“传!”

片刻之后,朱载墨和方正卿便联袂入殿。

朱载墨行礼,沉声道:“孙臣见过大父。”

方正卿第一眼就看到了方继藩,有点儿胆怯,怯怯的道:“孙臣……孙臣……”抬头又看了方继藩一眼。

弘治皇帝已是笑了:“来,来,来,都是好孩子啊,诸卿家,都来看看,这是谁来了,这是朕的甘罗来了。”

甘罗乃是神童,小小年纪,便已拜为上卿。

众臣激动得脸色发红,纷纷笑道:“见过殿下,殿下英姿非凡,聪颖过人……乃神童也。”

“这是大明之福啊。”

面对所有人的吹捧,朱载墨只抿了抿嘴,没有做声。

只有方继藩在旁……冷笑。

弘治皇帝亲自下了金銮,到了朱载墨面前,笑吟吟的回头,想要对四周的翰林们说点什么,却见方继藩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道:“方卿家,你有话说?”

方继藩站出来,从容道:“陛下,皇孙不是神童!”

“什么?”弘治皇帝一愣。

刘健等人也错愕的看着方继藩。

一群翰林,对方继藩怒目而视。

怎么,你方继藩吃醋了?

这是你自己的弟子,你还是他的舅舅,这啥意思?

朱载墨听了这句话,却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弘治皇帝皱眉道:“方卿家,你何出此言哪。”

在大家一致认同的时候,这家伙总能标新立异。

在众人不善的注目下,方继藩站出来,昂首挺胸。

方继藩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做人……最重要的是耿直。

所以……

方继藩侃侃道:“陛下,儿臣说的是,皇孙非神童,他虽还算是聪明,可是臣斗胆而言,殿下与甘罗这些古往今来的神童相比,差距不小。甚至和某些神童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儿臣再斗胆而言,皇孙不过是有点小聪明而已,他和其他的孩子,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这一下子……就有点过份了。

哪怕大家称呼皇孙是神童,虽有夸耀的成分,可皇孙的表现……却绝非寻常的孩子可以相比,现在方继藩在众目下,竟如此贬低皇孙,真真是过份了。

弘治皇帝心里顿时不喜,眉头拧的深深的。

这是朕的孙子,亲的。

你方继藩当众胡说啥?

方继藩随即道:“我听说,古往今来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可以作诗。还有的神童,可以过目不忘,甚至比皇孙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已能背诵所有的诗词歌赋了。而皇孙的记忆力,只比寻常人好一些而已。皇孙吟诗作画,也不过是平平,他怎么可能是神童呢?”

“陛下只看到今日皇孙在顺天府震惊四座的表现,可是……陛下可曾想到,皇孙是靠什么震惊四座的吗?”

弘治皇帝眼眸微微张了张,似乎在思索着方继藩这话里的深意。

只听方继藩继续道:“无非是勤奋和刻苦,陛下只以为皇孙是神童,可曾知道,为了搜寻证据,皇孙和孩子们走访了每一户人家?”

弘治皇帝一愣。

方继藩道:“陛下又是否看到,为了找出哪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这些孩子们几乎夜不归宿,成日就住在那叶家附近。他们与每一个人攀谈,去换取他们的信任,他们为了搜寻到证据,在河流的下游,没日没夜的搜寻。陛下和诸公们也都看不到,他们和所有的农户一样,蹲在门槛边,拿着一个陶盆子扒拉着红薯饭。陛下看不到他们在这个过程之中流了多少的汗水,也不知道他们为了分析出案情的本来面貌,哪怕是在保育院里,也挑着灯,群策群力,将一个个证据串联起来。”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他忍不住看向朱载墨。

朱载墨眼睛有点红。

恩师……的话,正中他的心事,虽是被许多人赞赏,可他并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神童,仿佛只要掐指一算,便可定夺所有的事。任何所谓神奇的背后,是担当,是勤奋,是一颗追求理想的初心。

方继藩继续看着弘治皇帝,继续道:“小殿下自打做了西山县令之后,不但不聪明,而且……还犯过许多许多的错误,他也曾制造过冤案,也曾想当然,曾犯过糊涂……载墨,是吗?”

“是。”朱载墨眼眶红了,很诚实的点头应是。

知我者,恩师也。

他耸拉着脑袋道:“孙臣确实犯过许多的错误……正因为这些错,孙臣才愈发的明白,任何事,靠想当然是做不成的。孙臣那时,什么都不懂,于是恩师便让几个师兄传授我做事的方法,其实……这做事的方法也很简单,正是恩师和王师兄所提倡的知行合一而已,心里有良知,可如何去践行自己的良知呢?无非是行而已,君子敏于行,就比如……这一桩案子,很难查知真相吗?孙臣以为,不难,一点都不难,只要有一个肯负责的人,去真真切切的了解叶家、贾家的情况,只要实实在在的去询问附近的每一个人,打探这两家人之间的生平,了解他们的底细,认真的看一看案卷,自然能看出许多的蹊跷,顺天府府尹张来,他年纪比孙臣大了不知多少。他为官多年,对世事的看法,比孙臣更是老道了无数倍……”

说到这里,朱载墨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而孙臣,孙臣年纪尚小,见识和学识都不够多,更没有什么聪明,和张来相比,孙臣不及他的万一。可是……这明明是孩童都可以找出的真相,唯独需要的,只是几分心思而已,张来却不肯去做,因为他高高在上,不肯俯身下视。而孙臣……则亲自走访了每一户人家,了解他们的情况,孙臣所靠的,只是最愚蠢的办法……可这办法,却最有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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