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吹箫(求订阅)

夜晚,徐青为法月疗伤之后,法月师父便即入定,调匀气血。

徐青出得房门,冯芜守在院子里。

秋树院落,月光溶溶。

冯芜披着徐青赠她的狐裘,显得清丽绝伦。加上神魂的伤势未得痊愈,更有一分凄幽美态。

朦胧月光,亦使其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徐青不禁看出神。

“好看吗?”

“好看。”徐青真心实意称赞。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刚脱离豆蔻,正入二八年华,逐渐步入人生最美好的时段。

当然,青春发育期的姑娘,一天一个样。有的越长越残,有的则是越来越好看。

不可否认,少女师父属于第二种。

冯芜嘻嘻一笑:“走去湖边逛逛。”

天京城内,最不缺便是大大小小的湖泊。如果在高空俯瞰,星光月华映入其中,便如星斗坠入人间一般如梦似幻。

两人缓步出门。

冯芜悠然道:“我师父年轻时,足迹踏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她曾经去过青海,说那里有一处美景,唤作星宿海。听得我如痴如醉。自那时起,我便想着,人世间如此广大,总归是要出去看看的。”

徐青:“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有想做的事,只要有能力,那就去做。不要做了又后悔便是。”

冯芜俏皮一笑:“那就靠你了,我指望着以后公明哥哥出将入相,饮马敕勒川,追亡逐北,去星宿海,去塞外草原,也带上我呢。”

徐青认真道:“出征时,总不能带家眷吧。”

冯芜脸一红:“没意思。”

徐青轻轻一笑:“借你的玉箫一用,良辰美景,自然有好乐相伴。”

“君子六艺,乐在礼后,那就让小女子看看公明哥哥的技艺了。”

她解下腰间玉箫,递给徐青。

徐青接过,他其实不是很精通音乐,但作为练脏的高手,加上补天劫手的妙用,玉箫一上手,架子上是没问题的。

不过吹起来,却……

冯芜强忍住笑意。

不过很快她就惊讶起来。

一开始,徐青的箫声不是很美妙,音准也不行。

但没多久,徐青便找到状态。

技巧很难说特别好,可是意境和情绪出来了。

渐渐地,箫音飘荡湖岸,使闻者如坐云端。

冯芜沉浸在这箫音中,禁不住缓缓吟道:

“开岁倏五日,吾生行归休……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箫音歌声之中,有对时光流逝、生命无常的感慨,有游历山川,感受自然风光的喜悦,亦有超脱尘俗,远离是非的隐逸情怀。

意境深远,余味悠长。

不知何时,箫音袅袅而止,歌声随复止歇。

冯芜感觉神魂一轻,说不出清爽轻松。她惊讶道:“你刚用箫音治疗我的神魂?”

徐青笑了笑,他刚才也借着这机会,打通神魂隐脉中,苍龙亢脉的最后一个星官穴位,由此,贯通了苍龙七宿隐脉中的前两脉。

亦是东方苍龙的龙首和龙颈部位。

冯芜:“多谢了。”

徐青摆摆手,说道:“刚开始而已,大约要花七日的时光,才能尽去伱神魂的暗伤。先前没说,乃是为了防止你心中存着此念,精神紧张,反而不利于神魂的治疗。”

神魂显形和武道练脏之后,加上丹溪翁的医理以及玄天观想法的神魂隐脉理论,徐青便对治疗冯芜的神魂伤势有了盘算。

刚才一试,果然起到效果。

不过这也得冯芜毫无戒备,全身心放开,徐青才能凭借箫音,深入她的神魂之中。

若是她心里始终对徐青有防备,那此举便不能奏效。

徐青其实也感到意外,他还以为冯芜始终会对他有一丝戒备存在呢。

这其实是以己度人。

因为徐青有很强的自我防备意识。

冯芜则不然,灭情道入情这一关,首先便得全身心投入,若是心存杂念,反而不能真正踏入情关。

这和大禅寺的罗汉伏魔观想图、道门的无字天书等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佛门便是“抛弃俗虑杂念,心无所住”。

在道家,则是“赤子之心”。

在儒家是所谓的“至诚之道”。

灭情天书以“情”入道,算是取了巧。

毕竟成年人,情绪复杂,念头繁多,要回归“赤子之心”,几乎不可能。

以“情”入道,将其他杂念抛却,反而更容易做到。

冯芜:“你接下来好生准备乡试吧,我的事不用急。”

徐青:“乡试的文章水平方面,我自问已经没有可以短时间更进一步的空间,能不能中解元,那得看天命。”

冯芜莞尔:“你就不怕连五经魁都进不了?”

徐青淡笑不语。

他这种水平,进不了五经魁的名次,那就是朝廷中枢打算把他当弃子了。

这不是他的损失,而是朝廷的损失。

徐青很清楚,五经魁是一个底线。他进不了五经魁,会让他得罪的那些人看到上面的大佬,根本不打算力挺他。

届时,徐青要面对的压力,说是山呼海啸也不为过。

若是如此,他就不陪朝廷玩了。

以他今日的能耐,只要安排好身边人的去处,打不过,要躲那是十分容易的。

甚至,要是魏国公有眼光,他也不是不能和魏国公府合作。

大家一起做反贼。

以他现在的实力,并不是非要向朝廷中枢的大人物靠拢。

再不济,学林天王那样偏居一方,以待天时。

林天王在东海做岛王,他也可以去西域做个城主,在如今逐渐没落的丝绸古道,称王称霸。

“哎,难怪历史上的反贼那么多,人一旦有实力,就不想自己头上还有人束缚自己,可不就得造反。”

“我是皇帝,我也怕是忍不住想要愚民,想要削弱地方,控制大臣,不然睡不着觉。”

高处不胜寒。

苏大学士一句词道尽身居高位者的心境了。

少年男女,继续在湖边缓步而行。

夜月星辰,皆成了点缀。

冯芜只想着,若是能如此一起永远走下去也是极好极好的。

灭情道的传人,不动情则已,一动而深。

实际上,这一门派,自古以来修成灭情天书的人,都是极少极少的,更多是一往而深,入而不能出,最终难以自拔。

到了接近子时的时候,两人回到丹溪翁的院子,互道晚安。

回到房间里,冯芜盘膝入定,一缕情丝缠绕神魂,斩不断,理还乱,并不断吸收各种杂念,壮大情丝,与此同时,神魂也随即壮大。

她沉浸在灭情天书的修行中,心无旁骛。

不知不觉间,情丝变幻,好似化成一件“柴刀”模样的魂器,若隐若现。

这正是灭情天书独有的魂器。

如果修炼到显形,便可以此为基础,寻找材料炼制可以收入神魂识海中的本命法器。

更可以凭此,以天罗手织出情网,困杀道术高手的神魂。

另一边,徐青回到房间,脑海里是此前和古无极交手的种种细节。

与练脏高手斗战的经验是十分宝贵的。

而且两人都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敌意强烈,更能刺激双方的武道。

“练脏高手,灵肉合一的另一个特征,那就是神魂和肉身一体,不会受到寻常道术的干扰,反而举手抬足爆发血气,哪怕显形的道术,也对其起不到作用。要对付练脏高手,须得驾驭桃木剑这样的雷击木之类制作的法器,对气血的抵抗力较强,才能起到作用,一般的法器都不太行。”

“此外,练脏高手的神魂本质也是极为不俗的,灵肉合一的情况下,临场的身体反应比没有灵肉合一的我,其实更快。否则我先声夺人,哪怕气血不是最巅峰,也足以将古无极重创,而不是被他掰回劣势。”

徐青总结优劣得失。

法武双修的好处是手段多,变化巧妙,而且能拉开距离不衰减战斗力。

单纯灵肉合一的武者,则是擅长贴身肉搏,单体作战能力突出。

短板是一旦拉开距离,或者陷入重围中,变化少,保命的能力弱。

但是,灵肉合一的武者,要临死反扑,拉个垫背的能力,却也极为可怕,令人不能忽视。

“以后遇见灵肉合一的武者,还是不能贴太近。”徐青总结反思。

贴身肉搏,其实结果很难把控,一个细节做不好,即使赢了,也会惨胜,伤及根基。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法武双修的人,积蓄和底蕴不是单纯灵肉合一可比的,一时的胜负,根本不重要。

而单纯的武者,要想进步,就得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获取经验,刺激武道的成长。

这是危险却又收获极大的道路。

徐青总结得失,心如明镜,好似抹去一层污垢,更加明亮。

神魂修行的过程,亦是不断擦拭心中明镜的过程,使自己,逐渐照见本心,把握本性。

这也是通往鬼仙的正确道路。

“古无极不俗,但衍空老和尚更加深不可测,这次两人比武,可有好戏看了。”

徐青心里明白,古无极虽然非同小可,却也不及衍空之深不可测。

老和尚等同于红月禅师的一个化身,哪怕远不及昔年鼎盛时期,却也不是古无极能比。

总体而言,老和尚的胜算更大。

只是古无极不明白,怕是不会这样想。

甚至以为自己年轻力壮,更有优势。

应天府,淮水上的楼船,灯火通明。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文渊,还记得昔年离开应天府说过的这句话吗?”

冯西风和一名文士把酒言欢,醉醺醺说道。

这句诗的意思是士人成就一番天翻地覆的大业之后,泛舟江湖之中。

既有对功业的追求,也有对归隐生活的向往。

文士开口笑道:“秋远此话,莫非是说我功业不成,就随君山兄回南直隶吗?”

冯西风:“不,我正是想和文渊一起成就咱们两人一直想做的大事业。”

文士洒然道:“秋远,你我贫贱相交,客套话便不用说了,你兜里一向没几个钱,请我来淮河最上等的画舫喝酒,必然有所求,你说事,能办我给你办,不能办,我找人给你办。”

冯西风笑了笑:“与文渊说话,就是痛快。我知晓文渊兄这次回来是要参加南直隶乡试,要以堂堂正正的身份,进入朝堂。我正是为此事担心你。”

文士闻言沉思,然后目光灼灼看向冯西风:“我听说秋远未来的女婿也要参加乡试,你莫非是担心我靠着和沈君山的关系挡了小儿辈的道?”

他说到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淡淡一笑:“岳父是五经魁,女婿是五经魁,却也是一段佳话。”

他不但知晓徐青要参加乡试,还知道徐青和他皆以易经为本经,乃是实实在在的竞争对手。

冯西风冷笑道:“文渊,你以为我冯西风便是如此不堪的人吗?”

文士见友人生气,心里生出迟疑,他道:“那你是何意?”

冯西风:“文渊,你是个聪明自负的人。这次参加乡试,因为你和沈君山的关系,所以你必定不肯拿出全部水平,免得中举名次太高,惹人注目,引来麻烦,对不对?”

文士闻言一怔,说道:“功名之事,岂能说让就让,你太高看我了。”

冯西风:“若是十年前,你必定不让。这几年,你在偃月堂做幕僚,岂不明白藏拙保身的道理。”

文士神色微变,叹了口气:“好你个冯秋远,竟把我心底的事都琢磨出来了。”

冯西风大笑一声:“文渊,你好糊涂。”

“我怎么就糊涂了,就你冯秋远一个人聪明是吧。”文士忍不住怼道。

冯西风摇头:“你要是藏拙,你去京城,去偃月堂当幕僚做什么?你掺合进这样的大事里,还想着独善其身?我告诉你,咱们要做大事,往上攀登,要么登上山顶,要么行将踏错,粉身碎骨。你做大事惜身,还不如不做。以你的智谋,只要从一开始明哲保身,将来做到一省布政使的位置,安然致仕,难道不行吗?”

文士默然良久,说道:“秋远,你说得对。我……到底在京城呆久了,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冯西风:“这次乡试,你不但不能藏拙,还得全力以赴,然后……”

文士:“然后怎么?”

冯西风微微一笑:“然后当我未来女婿的踏脚石。”

“你……你个王八蛋。”文士忍不住骂道。

冯西风:“你瞧,你又急。”

文士喝了一口茶水,平复情绪,说道:“你觉得你未来女婿,真有本事在文章上压过我?”

冯西风:“文章高低,到了一定水平之后,根本论不出高下。但他有一点比你强。”

“什么?”

“这小子不一定比你懂八股文,却一定比你懂人。”

“什么意思?”

“徐青不止是个读书人,他性子里,还有游侠刺客之风。这些事,你应该知晓吧。”

“有所耳闻。”

“战国策里,赵策豫让那一篇,你可还记得?”

文士熟知典故,如何不知晓豫让,说道:“豫让事智伯,多次刺杀赵襄子为智伯报仇,被抓住之后,曾说过中行、范氏等以众人遇他,他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以国士遇他,故国士报之。”

他说到此,闻言一怔,“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胆量。”

“言尽于此,文渊回去之后,好生思量。”

文士沉思道:“他若是真文章胜过我,名落五经魁之后,我也必定不依。”

冯西风:“好。”

“众人遇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故国士报之。”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沈墨正住在贡院,谢绝外客。

此时,收到故人的信纸。

他此时身边,有两个绣衣卫,日夜相随。

不过,两名绣衣卫也只是看了一下信纸,没有说什么。

这内容,看不出啥。

而且他们这次负责监管沈墨这个主考官,也顶多抓住大纰漏往上面报,小事情,不能抓太紧,惹人反感。

谁叫人家是首辅的得意门生,迟早要进内阁。

虽然绣衣卫不怕外朝,但他们也有家人,也在京城混,低头不见抬头见。

真要向皇爷披肝沥胆,那也得皇爷瞧得见啊。

“谢文渊写这句话给我是什么意思?”沈墨仔细琢磨。

他自然知晓这句话的典故出处,但究竟有什么玄机呢?

他又看了看后面一句。

“望沈君在这次乡试,严正公允,明察秋毫。”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不是很稀奇。

沈墨看了看这句话,总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感。

“严正公允,明察秋毫?”

他反复咀嚼,忽地恍然大悟,不禁拍案笑道:“好你个谢文渊,跟我绕这么大一圈。”

“国家抡才大典,不容尔等生员置喙。”他说了一句话,让一位绣衣卫替他出去带话。

他心想:“这江宁雏凤,到底是有点虎性在,看来此人确然可用。”

“你有这心气,若是文章水平也够,本官便瞧瞧,你能不能真金不怕火炼。”

他原本还想着,少年人以一个生员身份搅风搅雨,心气高傲,不经打磨,未必已经是良材。

不如压他一下,再关键时候,伸出援手,以为己用。

没想到,竟有这般烈性。

好,那就看你能不能受得住。

是不是真国士!

(本章完)

第121章 乡试

时间一天天过去,涌进天京城的各府士子越来越多。

加上还有许多来参加院试的考生,一时间,应天府文气鼎盛,为百年来之最。

如此多的读书人涌入,加上一些富家子弟带的家仆婢女之类,使得天京城的房价涨到天上去了。

这时候,复社在应天府出了大名。

原来,复社早早做好准备,获得官府批准之后,在城中寻了十分偏僻的空地,搭建起简陋的棚房,为贫苦的士子提供食宿。

因为住宿和食物都简陋,加上要进来住,须得随机抽查背诵四书五经等筛选措施,一重重简单明了的筛选机制下,能进来住的,不说百分百是贫苦读书人,至少也保证了大部分贫苦读书人能够有个栖身之地。

复社的学员,都经常在江宁府下乡和人交流锻炼,组织力和行动力都非常不错,哪怕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因为事前做好了详细的规章制度,加上徐青审核过目,查漏补缺,大致都找得到条例可以依循。

而且红花会的人,有一些暗藏在这群贫苦读书人中间,引导他们。

固然免不了出一些小乱子,大乱子却因为带着几分幸运的缘故,没有出现。

除此之外,徐青还打了武定侯、赵太监的秋风,虽是复社行动组织,实际上却是高呼皇恩浩荡不停。

并在这些读书人中,煽动舆论,说如果有什么乱子,肯定是地方官绅豪强作恶,试图对抗中枢。

趁机会,还宣扬江宁府“改稻为桑”的政策,并且每日找人辩论,当做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

道理都是越辩越清楚的。

一套连续的动作下来,“改稻为桑”在南直隶底层读书人的风向,至少得到一些改观。

这些人,回归乡里,自然有左邻右舍,日后在南直隶推行改稻为桑的政令,自然有了提前的伏笔。

复社的作为,在南直隶官场引起不小的关注。

许多有心人,都看得出来,徐青这条剑走偏锋的路子有多妙。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会有聪明的人学习模仿。

这是一把双刃剑,徐青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帮助中枢推行政令,那地方势力也能用它来对抗朝廷。

实际上,类似的事情已经在各地出现过,但徐青这样有组织有纪律的社团牵头行动,还是首次。

南直隶不缺读书人组织的社团,以往是研究文章,拓展人脉为主。

现在徐青给他们展示了新的玩法,甚至许多因为“改稻为桑”利益受损的士绅豪强,还得谢谢徐青!

另一边,随着院试过去,乡试也开始进入倒计时。

一些比较偏远州府来的普通秀才,其实对乡试的内容和形式不是十分了解。

复社的社员,譬如严山也在这几日,为大家答疑解惑。

其实往常,都有贡院附近的摊贩卖这些内容,但复社这边是免费讲解。

而且今年的恩科乡试和往年还有区别。

今年虽然也是一共三场考试,但时间比往年缩短了。

以前是一场三天。

今年是一场两天,时间会紧张不少。

这也是中枢商议的结果。

因为今年取中的举人,中枢希望他们有干练敏捷之才。缩短时间,便是为了进行这方面的考验。

当然,考试的内容,还是和往常一样。

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五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要是答不完,允许各减一道,但也别指望会有好名次了。

第二场试论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语五条,诰、表、内、科一道。

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三百字以上。未能者,许减二道。

第一场四书五经,是为了测试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及认识程度。第二场是为了考察生员判别是非,撰写各种公文行政的能力。第三场,是为了考察生员们在古今政事方面的见识。

这都是科举出现以来,逐渐摸索形成的套路。

如果能全部认真执行,大虞朝的科举考试,其实也能选拔出实用的人才来。

但实际上的执行会出现问题。

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乡试的阅卷时间是极短的。

时间短,本质上是为了减少乡试作弊的可能性。

毕竟阅卷时间越久,作弊的准备越充分。

可是阅卷的主考官、副主考、同考官都是人。

尤其是各房的同考官,他们负责第一层审阅,觉得好的卷子才会交到主考、副主考那里。

这样一来,工作量大,一房的同考官就那么几个,有的经房甚至只有一个。

而且阅卷之后,名次公布出来之后,还会将录取的试卷交到礼部和翰林院。给这些清贵官员们“磨勘”,也就是复审。

这些人平日本就清闲,而且人也不少。所以为了打发时间,一般会认真审阅每一份试卷,检查考官在阅卷过程中是否舞弊或者阅卷是否出现错漏……

对于同考官阅卷过程中的错漏,一经磨勘查出,朝廷都会进行严厉的处罚。按照规定,同考官阅卷过程中,没有通篇“句读”的,会有降一级的处罚;如果同考官“句读”有误,则会罚俸一年。情节严重的,还会降几级,罚没数年的俸禄。有些偏僻省份的同考官本甚至是六七品的小官。

真罚下来,根本承受不住。

而且那些京官,对于欺负这些穷省的小官儿,根本没压力。

真有后台背景,还能去这些地方?

造成的结果便是为了偷懒,同考官们往往便以八股文的水平来定优劣,其他考试内容,基本都是忽略过去的。

因为八股文的格式最标准、严谨,不用像其他内容那样,需要在审阅时,耗费大量心力,然后还容易出现差错。

逐渐地,就发展成,乡试只看第一场八股文如何,其余两场的内容,便流于形式。

乡试如此,会试自然也逐渐变成这样。

可以说,八股文正因为其标准严谨,反而成为这个时代相对公平的考试选拔手段。

而且乡试、会试的考卷,还会经过另外的专人誊写,哪怕一些写字不好看的,也不会影响最终成绩。

至于为何读书人要学馆阁体,那是因为进入官场之后,尤其是一开始公文写作十分需要的。

漂亮的馆阁体,往往更容易得到上司的关注。

馆阁体能流行起来,亦是因为其标准严谨,看起来不累。

生活里士大夫会提倡艺术,公务里,身体是诚实的,讲究效率为先。

这样才有更多的闲暇在私人生活上。

毕竟在处理公务时,大部分时候,都是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只有不处理公务时,才是真正的老爷。

别说士大夫,连皇帝都受不了案牍劳形之苦,故而大虞朝才有了司礼监、内阁。

如此,皇帝解脱出来,才能真正的威福自专,享受天子的尊荣富贵,并发展个人业余爱好。

譬如炼丹的去炼丹,斗蛐蛐的去斗蛐蛐,做木工的去做木工,留学的去留学……

很快,时间来到这次恩科乡试的前一天。

往年乡试在八月上旬,今年因为是恩科,时间往后推了半个多月,便定为九月初一开始举行乡试。

冯芜有过一次经验,仔细地给徐青准备各种考试需要的物品。

其实主要是各式各类的小点心。

“反正你第一天就吃完吧,放久了容易坏味道。”冯芜叮嘱道。

徐青点头,他已经练脏,六天时间,熬一熬,后面五天不吃也没关系,正好用来辟谷。

不过女师父还是给徐青准备了补充气血和体力的药丸,连人参都备了几根。

这是老冯收的礼物,自己舍不得吃,拿过来给女儿补身体,然后又被冯芜送给徐青。

徐青见她各式各样的东西准备齐全,虽说他现在百病不生,寒暑不侵,却也没拒绝。

人活在世上,能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你,那是一种福分。

他没有考虑自己若是没有如今的本事,冯芜会不会对他动情,因为易地而处,徐青是做不到的。

既然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何必要求别人呢?

过了一夜,冯芜换了男装,送徐青到乡试考场。

她目送徐青经过搜捡,进入考场,心里想着:

“若是你考不中五经魁,那我就随伱浪迹天涯,倒也随了我去见外面广阔天地的心愿。至于爹爹,他有自己的前程,没有我拖累,不见得是坏事。”

“哎,最好还是考中吧。你的性情本事,太适合当反贼了。到时候跟着你怕是要连累老爹,不跟着你,我也无趣得紧……”

徐青进入乡试的考场,贡院内部,里面供奉着儒门的圣像雕塑。

他这次使神魂显形的修为,加上这里的圣像极为不同,受到过历朝历代的祭拜,其中不乏天子,以及割据一方的国君、诸侯。

徐青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有一股不同于王朝气运的至大至刚之气。

在这种气息压迫下,哪怕徐青显形的神魂,都难以出壳。

“这股气息,不会像王朝气运那样,随着王朝的兴衰而改变,浩然长存。甚至比武道气血还要阳刚。”徐青暗自心惊。

他甚至能感受到圣像里面,有强大的神魂存在,却没有任何自我念头,而是由一股“理”的气息,来约束。

既不是神灵,也不是梧桐老树那样如同赤子婴儿一般的神魂。

甚至没有任何灵异。

更不会接受香火念头的祭拜。

因为他们的“理”是为天下万民而生,是亿万生民对美好生活愿景生出的一股浩然阳刚。

是一代代仁人志士的脊梁铸就。

不屈不挠,勇于斗争。

“其他乡试考场,肯定也有类似的圣像,即使没有这样浩大的力量,也能杜绝一般的道术高手进入考场作弊了。”徐青暗自心想。

经过例行的仪式之后,徐青来到自己的考房。他打开卷袋,取出里面的考卷。

第一场考试的三道四书题和易经的四道题都在里面。

因为乡试考试报名前,便要提前录好信息,将自己选择的本经交上去。

一共七道题,总共要做七篇文章。

“乡试考试,首重第一场,第一场又首重三道四书题,至于四道五经题,更大的作用在于将卷子分类,当然,在文章水平都很高,难以分出高低的情况下,五经题的水平便能起到关键的作用。尤其是主考官个人对五经的倾向,也会影响排名。”

“这次乡试人才济济,五经魁级别的文章,在四书题肯定是难以分出高下,最终分出高下的地方,自然在五经题。我选择易经,已经占了先手。”

徐青对乡试的门道早已摸得十分清楚透彻,但也没有大意。

他先将三道四书题看过,却没瞧最后的胜负手四道五经题。

因为四书题的水平,决定了他的文章能不能送到主考官面前。

以他的水平,自然不担心失手,但能精益求精,自然是最好的。

徐青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先吃了点心和补充体力气血的丹药,消化之后,待得身体和精神状态达到最佳,方开始做题。

乡试的题目和童生试的题目,最大的区别是童生试的题目,许多都是截搭题,剑走偏锋,甚至题目的内容往往驴唇不搭马嘴,而乡试的题目,取得堂堂正正,连出处的段落都给写出来,断不至于让考生误解,连破题都做不出来。

大道至简。

往往这样简单且堂堂正正的题目,最考验参考生员的文章水平。

徐青开启绝对专注的状态,先进行构思,直到胸有成竹,然后开始答题。

从破题第一句开始,徐青的文字并无“匹夫而为百世师”那样的破题力度,而是充满先秦文字的古风质朴。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不但能用在武学上,文章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花团锦簇不一定是好文章,能用平实的文字,精准表述自己要阐述的内容,使人过目难忘,并易于理解,那才是圣贤做文章的用意。

先秦诸子的文字,往往如此。

言简意赅,直指论述的本质。

徐青将三道四书题,一气呵成写出来。

笔锋所及,无不合意,没有任何新奇取巧之处,言语朴实,却与文章题目浑然天成,找不到一字可以更改的地方。

甚至拿给一些读书人看,都会以为是往古圣贤写出的文章,不会想到竟然是今世人的作品。

偏偏文章结构,无不合乎八股文的法理。

这好比武者,带着极重的镣铐,打出法度严谨直指上乘武学意境的拳法,没有一丝一毫不切合关节之处。

写完三道四书题,徐青看了一遍,都不禁恍然出神。

这真的是自己所写的文章吗?

甚至更像是贡院里那些圣像借他手写出的道理文章一样。

“是了,我感知到圣像的至大至刚之气,感受到圣人的‘理’,笔锋自然也受到感染,文字里有了他们从前做文章的精气神。”

他反复观看自己的文章,甚至连神魂都有所受益,多了一丝至大至刚的气息。

“我上次府试的文章都能文惊圣像,这次按理说,更能够做到这一点。可是贡院的圣像,似乎一丝一毫变化都没有。”

“难道是要像府试那样,当着众人面念出来才行?”

徐青心里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过乡试堂堂正正为主,再弄文惊圣像的噱头,反而近乎鬼神之举,不见得是好事。

至少,味不对了。

他这篇文章,没有任何可以批评的地方。

“批斗我,便是批斗圣贤。”徐青不信那些同考官见到文章之后,有这个胆量。

因为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已经是当世大儒的水平,即使不是,背后也是大书院,且被书院当最重要的核心培养。

在乡试制度下,阅卷的同考官根本看不到做试卷的人的信息。

何况他这四书题文章走的堂堂正正之道,没有在文字上藏有关节。

写完四书题,徐青依旧神采奕奕。

不过他没有趁着这股精气神,继续答五经题。

徐青闭目养神,渐渐忘了自己写的那些四书题文字。

如果说,四书题是以重剑破题,那么五经题,反而要用利剑破题了。

徐青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开始做五经题。

他依旧先闭目思考,胸中构思。

直到腹稿打好,徐青开始落笔。

洋洋洒洒,四道五经题,文不加点,一蹴而就。

他写完之后,回看自己的文章。称得上文势恣肆放纵,迂回曲折。其中技巧之繁复,文章之花团锦簇,放在会试殿试上,也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这五经题我是以主考官沈墨学习易经的心得铸就文风,同样的题目下,我做的文章,比他技巧更高妙,而且技巧繁复之余,通篇看来,却又无比厚重,理真法老,挑不出一丝毛病。”

徐青这篇文章,便好像是用沈墨的笔,沈墨的文风,做出了比他当年更好更无可挑剔的文章来。

前面的四书题,已经展现了徐青自身的重剑文风。

后面的五经题是表明徐青用自己不擅长的利剑文风,写出了比沈墨从前的自己来还要好的效果。

其中的重要意义,旁人看不明白,身为主考官的沈墨一定看得很清楚。

“否定我的五经题,那就是否定过去的你。”

“你要是觉得我水平不够,那你过去参加乡试、会试的水平更不够。”

徐青写完七篇文章,不禁有酣畅淋漓之感。

“希望我不是对着空气斗智斗勇。”徐青神态轻松闲适。

他已经操完了自己的心,剩下的事,就由别人去操心吧。

随着他回顾五经题的答卷之后,很快第一场考试结束。

第一场交卷之后,试卷被收卷官集中起来,经过一番严密的流程,将重新誊录的试卷,最终送到了考官阅卷的场所。

收到试卷之后,主考官沈墨便让这次的同考官们抽签,然后根据结果,拿走自己的那一捆卷子。

这些卷子,都是四书题的试卷,不用按照五经房分类。

所以,即使提前知晓了五经房的房师,依旧得四书题的文章水平达到一定高度,才有机会进入后面的筛选。

除非所有的同考官已经事先串联好,知晓了各自需要取中的关节文字等。那么这一步抽签的过程,也不能防止同考官们作弊。

但这种事,往往极难发生。

因为事情参与的人越多,出篓子的风险越高。

同考官们阅卷都在大堂里审阅,没有私下单独的房间。旁边还有监视阅卷的内监临以及一干监视官,就坐在阅卷的考官们旁边,注视他们全部的阅卷过程……

考官们遇到自己觉得有录取水平的文章,才会进行“荐卷”,将自认为合格的卷子,按流程提出举荐理由之后,交上去给主考官、副主考审阅。

先审阅的是副主考,如果认可之后会写一个“取”字,然后按流程写上理由,再交到主考官那里。

主考官也认可的话,便写一个“中”,按流程写上取中的理由之后,那基本就是稳稳中举了,之后才是排名的事。

一般而言,副主考反对的文章,主考官也不会取中。

不过这次的副主考,乃是朝廷出于平衡考虑,找了天京城的礼部侍郎来担任,姓王,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来天京城担任礼部侍郎,纯粹是养老来的。

他这时候,自然不会得罪人,反正只要同考官送上来的卷子,都写了“取”,然后中不中,都看主考官沈墨的心意。

沈墨见他这么配合,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更辛苦一点。

主考官的好处就是,送上来的文章都有一定水平,不会觉得枯燥。

他一篇篇文章看过去,倒也不是很累。

只是长期审阅的过程中,难免有些兴致缺缺。

直到看见某一篇文章时,他不禁眼前一亮,读完之后,如饮仙酿:

“当真是锦绣文章,字字珠玑。”

此时,他心中已经猜出试卷的主人是谁,暗自称赞道:“好一个谢文渊。”

“你文章水平已经到了这种高度,那徐青要想压过你,怕是不能了。”

沈墨暗叫可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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