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第一百二十七 世无其二

“一个神临境的人族修士,独自从妖族腹地逃回来,还带着人族至宝、妖族的巨大隐秘……此事自古未有!

这件事情具备石破天惊的伟大意义。

甚至可以称为英雄史诗,应该被人族永远铭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镜子中有个声音问道:“庄高羡?”

大庄皇帝一身冕服,背镜而坐,姿态端仪,从容问道:“意味着什么?”

镜中的声音道:“意味着你再也不能以任何明里暗里的手段伤害他,意味着你永远无法动摇他的荣誉,意味着伱做的事情最好永远不要被发现,意味着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成长起来,等他有一天来拔剑杀了你!”

“你笑什么?”镜中的声音追问:“你不相信他能杀得了你?”

庄高羡轻轻掸了掸袍角:“不,恰恰相反,孤越来越能看到他的能力,在这种境遇下都能活下来,还完成如此伟业。他真是不可限量!洞真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衍道也未必没有机会。”

“那你笑什么?”

庄高羡从容不迫地道:“你说得对,他应该成为一个英雄。但你说得也不对,他成为一个英雄,并不意味着孤要等死。而只意味着……孤需要更加贤明,更加神武,更加爱民如子,更使国泰民安。”

“他是英雄,孤是明君。他在光里,孤也在光里。他愈是光芒万丈,愈是拥有一切,他就愈是在这俗世之中,混同洪流之中,成为体制的一份子……愈不能对孤拔剑!”

“孤什么也没有做,事无不可对人言,怕什么被发现?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孤所说的那一切。”

“无凭无据他要弑君,景国难道能容许?齐国第一个不能容他!”

“孤不是他可以任意拔剑的对象,不是他一言可以蔑污的存在。不是什么邪教头子、左道妖人。”

“孤是一国之君,道属国之主,玉京山的政权代表。以及!你们的……朋友。”

镜中的声音沉默片刻,终是道:“你说得对,我们的朋友。”

……

……

风如刀。

姜望立在风中。

云城已经不远。

谁也不曾想到,名动人妖两界的大齐武安侯,在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齐廷述职,也不是迎接万人欢呼,享受英雄礼遇。

而是暗藏了行踪,只身一人,悄悄往云国来。

但又在云城之外驻足良久。

最后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单人独剑,自归齐国。

不说徒弟褚幺如何嚎啕大哭,不说临淄城如何举城沸腾,也不提天子怎样急旨召见。

姜望回到临淄的第一件事,是拉着重玄胜,坐到静室中。

他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要杀庄高羡!”

重玄胜好像并不意外,只是拎起茶壶,慢慢地倒茶。

在宁定的流水声里,他慢慢说道:“霜风谷的事情,你觉得是庄高羡做的?”

姜望道:“除他之外,我想不到别人。”

“你有证据吗?”重玄胜问。

姜望道:“我不需要证据。”

重玄胜将倒满水的茶盏推到姜望面前,认真地道:“你需要。”

姜望沉默了。

沉默一阵后,才道:“我想我永远不会有证据。”

这些年德盛商行没少搜集当年枫林城覆灭一事的线索,重玄胜正式袭爵之后,也没少动用重玄家的情报力量。

但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得到过。

那件事情干净得就像庄高羡每天都洗的脸。

所以重玄胜当然明白,庄高羡不是个会留下把柄的人。

他只是说道:“你失陷霜风谷之后,大楚左公爷施压,军神大人亲下手令……修大帅联手景国镜世台,彻查文明盆地。

到最后三刑宫吴真君都亲赴新安城,查问庄高羡。此事有我家叔父的推动……但最后还是一无所得。庄高羡好好地坐镇庄王宫,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他曾经去过万妖之门。”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请动法家大宗师去新安城查问,算得上是一次赌博。是没有办法下的办法。

凶屠必然付出了某种代价,或许赌上了他本人的信誉。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姜望现在想做的事情,重玄胜已经先做过,在以为姜望不会再回来的时候。

而即便是以重玄胜的智慧,现在也只能坐在这里说——“你需要证据”。

姜望只能沉默。

他越来越无法忍耐,可现实告诉他,仍然只能忍耐!

重玄胜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战死妖界的消息传来,礼部有官员上表,说国家应该为你举行葬礼。天子说,国侯之礼,不可轻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将此事搁置下来,你的封地食邑也未割分。”

“你以为我要跟你说什么?”他抬眼看着姜望:“天子爱你怜你,对你大有期许,但社稷方为他的根本,江山才是他的天心!你要杀庄高羡,齐国上下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你。

因为你挑战的是国家体制。

君者,至名至器!

谢淮安破贵邑,都不敢擅杀夏君,要押回太庙。

彼时杀一个阳建德,也要凶屠亲自出刀。

庄高羡无恶名无罪名,如非两国交伐,谁能擅杀?

你姜望有几个脑袋?”

“别看你现在是人族英雄,呼声甚高,一旦你一意孤行,非要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弑杀一国之君。你今时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会失去。景国一定会拿你问责,玉京山必要将你斩罪,而全天下没人能护得住你!”

姜望只是抿了抿唇。

而重玄胜看到了他的固执,又缓声道:“我相信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相信你亲手赢得的一切,你都可以放下。但是姜望,剥开齐国,你再问问自己,你现在杀得了庄高羡吗?他是一国之君,当世真人,部下高手如云,暗藏手段无数。你若只是你,连靠近庄王宫也难能!”

“我知道苦觉大师很护着你,余北斗算是你的朋友,叶凌霄愿意保你的命……你这次带回知闻钟,须弥山还会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就算是苦觉真个执掌悬空寺,须弥山都为你倒转,他们也不敢、更做不到挑战国家体制,公然弑杀无罪之君!”

“人道洪流滚滚至此,这个秩序延续了四千年,你我皆在其中!你我所经营的一切,拥有的一切,也都在其中!我们无法摆脱。”

“要杀庄高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剥掉他的龙袍,踹翻他的龙座,而这不是一日之功。”

这个胖侯爷,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沉声道:“再等等。”

姜望在这个时候反而很平静,平静地笑了笑:“好个一国之君,真可算不坏金身。”

而这金身之所以能塑稳,之所以能不坏,恰恰是因为枫林城域那数十万永眠的人。真是讽刺。

“的确可以算得上不坏了。”重玄胜说道:“觐见天子的时候注意些,不要乱说话。”

姜望站起身来,只道:“我明白。”

其实要杀庄高羡,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但作为朋友,重玄胜不希望他走那条路。

静室的门缓缓关上了,就像这狗娘养的人生,关闭了一种可能。

……

……

“侯爷沐浴过了?”宫车旁的丘吉脸带笑意,声音温吞。

天子急旨召见。

他秉笔太监丘吉亲自驾车。

而姜望竟还在静室与重玄胜说了一阵话,才肯出门。

这事若传扬出去,武安侯不免有居功自傲之嫌。

所以他主动开口,将这事定性为武安侯焚香沐浴以敬天子,也算是一种示好。

姜望温声回礼:“有劳公公。”

这时远远传来一道呼声:“武安侯!”

姜望循声看去,正看到白袍银甲的计昭南,带着长脸深眸的王夷吾大步走来。

他便半停在马车上,道了声:“计将军!”

计昭南走近前来,二话不说,就在这大街之上,推金山、倒玉柱,对姜望重重一礼:“前次霜风谷之事,计昭南向武安侯致歉,是我思虑不周,莽撞行事,才累你遇险。你若是不能回来,我再难安枕!”

姜望一步踏下马车,把住计昭南的臂甲,将他扶住,诚恳道:“我辈妖界征伐,皆为分内之事。别说计兄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就算你真欠我一点什么……饶师兄也都替你还了。”

风姿无双的计昭南,从来不会逃避责任也从来不在乎世人眼光的计昭南,这一刻忽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望。

一领白袍似飞作了雪,眸中灿光亮得吓人。

姜望这才知晓,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军神还尚未告知计昭南他们,饶秉章在妖界的事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将刻印了饶秉章那一枪的仙念,递与计昭南眉心:“饶师兄在妖界常以刀术行走,及至最后的时候……才用了枪。”

计昭南将这枚仙念紧紧攥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可那杆韶华枪……无由而鸣。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才对姜望道:“武安侯,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但有所请,我决不推辞!”

声音出口,已是哑了。

姜望略一沉默,道:“若要请你帮我杀人呢?”

计昭南没有半点犹豫:“就凭你送回来的这一枪,只要不是齐人,杀谁都可以。”

“这承诺延续到几时?”姜望问。

计昭南道:“我活着,就一直有效。我若死了,还有师弟。师弟若不行……我还有师兄。”

换成任何一个人说自己有可能不行,王夷吾都一定会饱以老拳。但计昭南这样说,又是在姜望面前这样说,王夷吾也就沉默着。

姜望深深地看了计昭南一眼,认真说道:“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说。计兄,流亡妖界这一程,我从未怪过你。”

这话说罢,他才转身上了宫车,随丘吉去面圣。

侯府门前的长街上,计昭南寂寞伫立了很久。

王夷吾开口道:“饶师兄他……”

饶秉章当初传回死讯的时候,他还没有正式入门。

只是此前他和计昭南曾跑过来说,他们会是自己的师兄。还让自己表演打拳。把一套伏虎长拳都打烂了,说好的绝世秘籍居然是《伏虎长拳·真解》。

所谓真解,就是真有几句解释。诸如这一拳就该这么打之类。

对于饶秉章的印象,王夷吾心里其实是模糊的。只记得很英俊,很闹腾。

计昭南一展白袍,提枪往长街那头走,声如金铁:“夷吾你记住了——”

“计昭南只是假潇洒,饶秉章才是真无双!!”

世无其二,就此别过罢!

几回梦中听绝响!

……

……

宫车缓缓驶进了东华阁。

在这个半正式半私密的地方,姜望陛见不止一回。

宫灯辉煌,明珠悬照。锦榻上的天子难得地放下了书本,仔细打量着姜望,骤道一声“好!”

“武安侯有长进,竟让朕等你!”

姜望没有说些什么焚香沐浴的虚话,规规矩矩地礼道:“臣有些事情没有想通,认真想了之后,才敢来见陛下。”

齐天子慢条斯理地道:“你往后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是人,总归要往高处看。当你站得足够高,很多事情都不算事。”

他说着,抬了抬手,示意赐坐,嘴里则继续道:“武安侯以为自己……站得足够高否?”

韩令亲自搬来椅子。

姜望垂眼看靴,坐了半边屁股:“不够高,但已知寒。”

天子道:“这回答算是谨慎,但少了几分朝气!博望侯年纪轻轻,怎么暮气生得如此之早?误我天骄!”

这指责可算严厉。

姜望双手扶膝:“微臣百死余生,自知性命之贵,方有诚惶诚恐之心,却不是博望侯教了什么。还请天子明鉴。”

齐天子摆了一下手,表示就此揭过,又道:“朕等了你五个月。你还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他微微俯身:“今日在这东华阁,更无外人。且与朕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姜望朴实地道:“臣能平安归返,全赖天子庇护,心中感恩戴德,实在不需……”

天子抬指点着他:“虚言!”

姜望勉强再道:“有赖陛下恩典,臣已应有尽有,故是无欲无求……”

天子手指再点:“虚言!”

姜望索性站了起来,站得脊直如铁,声作金玉:“臣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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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64章 倾临淄之风月,尽须弥之仪礼

东华阁中,延续了好一阵的静默。

齐天子收回手指,笑了笑:“你好大奢想啊,姜青羊!”

旒珠之下,他的脸上似有阴影,那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云翳:“便是朕!也不能说事事顺心,遂意此生。”

姜望道:“臣以为,顺心遂意,是第一等权利。陛下至高无上,雄有东国,圣心即天心,岂有不如意者?”

“享第一等权利者,需承第一等责任。”齐天子道:“人呐,站得越高,看得越远,想得就越多。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随心所欲,昏君也,恣意妄为,贼主也。受万民供奉,焉能不虑万民?”

姜望垂眸道:“臣,鼠目!”

齐天子幽幽道:“你莫不是以为,伱在妖界吃够了苦头,朕就不忍再苛待于你?”

姜望道:“臣不懂,臣只知陛下要赏微臣。”

天子气笑了,连着冷笑两声,才道:“洞真之法,唯有自求。但触类旁通,也无不可,你姜青羊有大功于人族,库藏真人心得,尽可一观!”

“至于你要求真人无敌,世上岂有无敌之法?只有无敌之人!大齐国库纵有万般妙法,还要看你自己是不是那块材料。”

姜望想了想,道:“臣应该是。”

韩令站的是纹丝不动,眼神也似定住了一般,仿佛在思考宇宙的奥妙。

天子沉默片刻,才道:“朕倒有个建议。”

姜望道:“臣洗耳恭听。”

“大丈夫当学万人敌!不知兵不足以雄天下。军神威凌八方,靠的也不单是他的拳头。”齐天子道:“修远大约是与你有些相妨。去决明岛吧,朕让祁笑教你。”

原先姜望履神临之责,去万妖之门后历练,天子便有意让修远带他历练,学学兵法。怎么说也是一个军功侯,只会蛮打蛮冲也不太像样。

现今这般轰轰烈烈地在妖族转了一圈,兵法自是学不成了。他现在只要上妖界战场,就必然成为妖族的优先击杀目标。什么兵法都不好使。

天子终是不想浪费这个良才璞玉,还是希望能雕琢一番。

姜望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便拱手道:“臣愿往。”

过了一阵,见天子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便很有眼力见地又是一礼:“微臣告退。”

“等等。”齐天子漫不经心地道:“政事堂谁在轮值?”

韩令这时候才活过来一般:“是朝议大夫叶恨水。”

天子摆了摆手:“拉去背书。循旧例。”

姜望张嘴欲言,想了想终是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跟着韩令去了。

待得姜望离开后,自侧阁转进来一个身影,面对着天子坐下。

长得慈眉善目、和和气气的,却是当朝国相江汝默。

天子拿起旁边的一卷书,却没有立即翻开,而是道:“不容易啊。朕看他这副体魄,大异于半年前,在妖界不知死去活来多少回。”

“武安侯这次的经历,足以彪炳史册,任是谁也挑不出问题来。”江汝默声音低缓:“但观今日行止……武安侯是否有些骄纵了?”

“他是心有郁结。”齐天子道:“有时候朕也想掀它个天翻地覆,不顾山河倒悬。况他一个血气青年,弱冠男子……国相年轻的时候,难道没有想不管不顾的时刻吗?”

说到这里,天子自己笑了:“朕倒忘了,国相是个没脾气的。年轻的时候就没有。”

向来唾面自干的江汝默,此时也只是道:“陛下对武安侯期许甚高。”

齐天子淡声道:“朕欲就旷古之伟业,焉能无旷古之雄才?”

江汝默叹道:“您在期待下一个军神,但武安侯毕竟年轻,也不知能不能懂陛下苦心。”

“那要看他是否看得长远了。”齐天子语气平静地道:“他日若为姜梦熊,马踏天京亦可,拔剑新安何难?”

江汝默慈面如愁:“就怕他不是。”

齐天子笑了一声,翻开手里的书卷,细读起来,嘴里道:“天下事,岂能尽如朕意?”

……

……

不怎么如天子意的大齐武安侯,这几日在临淄感受到了空前的热情。

不仅仅是访客不绝,门庭若市。

也不仅仅是诗会不断,宴请不歇。

什么四大名馆、八大名楼,全都免费对人族英雄开放。号称“倾临淄之风月,结武安之欢心”。

养心宫名下的温玉水榭,甚至花钱请姜爵爷去耍。姜无邪放出话来,说什么“若能得姜武安添光,当以元石铺地”。

姜无忧曰:“那么有钱,来华英宫铺。”

那些个名士狂生,争相为英雄赋诗。

那些个闺阁少女,每日往侯府掷花。

流亡妖族腹地,心系人族而独返的英雄事迹,在说书人嘴里传唱……

姜望却在这个时候,孤身南下。

已然确定去决明岛跟随祁笑大帅修行,在这之前也自有一段时间了却余事。且天子念在他才从妖界回来,还贴心地给了假期。

此次南下,一则去须弥山送归至宝知闻钟,这世尊当年传道之宝,放在身上着实烫手。二则也要亲自去一趟淮国公府,感谢左公爷的深情厚谊。

他本意让苦觉大师去送还这知闻钟,也算是回报多次相救之情。但苦觉大师不肯接手,说什么东圣地之主,不可拜西圣地之门……他也就只好独往。

行念禅师业火焚身,为他开路,这份心情他不可能忘怀。

须弥山位在西南,佛宗圣地之名,古已有之。

可谓源远流长。

姜望数次往来南域,却是缘铿一面。

这一日仗剑独来,在那群山之中,忽见一个五官明朗的和尚,踏旭光而现。

此和尚是个光耀的长相,天然能让人生出信任来,唯独是左眉有一处断口,稍添了一分冷峻。

远远便行礼:“来者可是大齐武安侯,姜望姜施主?”

姜望心知当是须弥山僧侣,竖掌回礼道:“在下姜望。不知大师法号……”

“贫僧照悟。”照悟禅师很是温和有礼:“我刚好下山……真是缘法!”

什么刚好下山。

早先还在妖界的时候,苦觉大师就说过,说须弥山那个叫照悟的秃子,总在门前晃,一天不知道晃多少圈。

姜望估摸着自己刚离开齐国,照悟禅师就跟上了。

能忍到现在才出来,已不愧是真君定力。

他如今也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成年男子,看破不说破,只道:“确为前缘所系,晚辈特来拜访宝山,前辈若是有暇,不知可否引路?”

照悟禅师忙道:“得暇,得暇!”

曾与楚地三千年最风流的凰唯真产生过交集,照悟禅师也是明秀一时的人物。后来更是证道真君,得持菩萨果位,在须弥山那也算得上是宗师。

对年纪轻轻、修为不过神临的姜望礼待有加,自然是看在知闻钟的份上。

姜望也不拿大,仍然谨持晚辈之礼,跟在照悟身后。

但照悟却并不急着走,而是一翻手掌,托出一座袖珍小山来。

此山灵气氤氲,匠心独具。云林花草,无一不真。

可惜姜望并没有欣赏雕刻的雅趣,很煞风景地问道:“禅师,我们不是要去须弥山吗?”

照悟禅师朗然一笑:“须弥山已经到了!”

说话间一招大袖,刹那间天移地转。

姜望尚持手中剑,已然“身在此山中”!

千山万山皆在眼前,须弥原在芥子!

但见茫茫云海在眼前无限打开,云深之处得见巨大佛台。

佛台正中有莲座,莲座之上坐巨佛。

此佛金身璀璨,大肚能容,大耳垂珠,阔面常笑。无边灿烂,无尽光彩。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似直面此佛。

围绕着此巨佛,盘坐着密密麻麻的须弥山僧侣。

所有的僧侣,都面姜望而坐。

都在此刻,同时对着姜望合掌低头,致以敬意!

而照悟禅师在云海前侧身一让,让所有的礼遇,都尽归于姜望。

此为千佛顶礼,须弥山至高礼遇!

自须弥山落成以来,受此礼者,未有一手之数。

“这怎么受得?!”

姜望慌忙避让。

却被照悟禅师当面一礼,定在原处。

“整座须弥山,自山主永德以下,除却坐关者,皆在!皆礼!”照悟就在这云海之上,虚引佛台上的茫茫僧侣,对姜望道:“我们用这样的礼仪,希望姜施主知道,你对须弥山有怎样的大恩。”

“姜某汗颜!真不敢受如此大礼!”姜望恳切地道:“我只不过得行念禅师之助,幸得一线生机,才能生还故土,实在没什么功劳可言。要说大恩,是行念禅师有大恩于我。”

照悟把住他的手臂,道:“且随我来。”

随着他的话语,那尊巨佛忽然抬起手来,带着无穷灿光的巨大佛掌,在空中平铺,仰对天穹,平伸到姜望面前来。

此乃须弥山所敬之佛,所拜之祖,所崇之至道!

却以佛掌架桥,接引姜望,去那须弥净土。

姜望深感赧然,自觉难当此礼,却被照悟架着走上佛掌。

无尽梵唱在耳边,此时心中有大清净。

那些郁结、愤懑、压抑不得纾解的痛苦,一时涤荡!

这条路像是一条通往彼岸的路,到处涌动着救赎的辉煌。

但有金莲铺地,但有佛光沐身。

一步万里遥,一步风云变。

三步之后,他已经随照悟一起,出现在一座金碧辉煌、似有无限高阔的大殿中。

虽是殿堂,而能察宇宙之浩渺,见天地之辽阔。

往上看,是浩瀚星海。往下看,是至理梵图。四面看,是菩提智慧,金刚果毅。

大殿正中供奉的,仍是那尊巨佛。掌托日月,笑对众生。

而先前在佛台广场上率众行礼的一位胖大和尚,此时身披锦襕袈裟,笑容可掬地走到姜望面前来。

紧紧握住姜望的手:“须弥山等你多少年!”

照悟在一旁介绍道:“这是须弥山当代山主,法号永德。”

说起来,悬空寺的现任方丈苦命大师,姜望也见过,亦是一个胖大和尚。

若说“胖大”是圣地方丈的标准,苦觉前辈大约是很难如愿了……

不过两位方丈的体型虽然都较为“丰满”,但从面相来看,苦命大师与永德禅师算是两个极端。

苦命大师面如其名,真是苦得不能再苦,总是愁容满面,一副忧心如焚的样子。

永德禅师则是笑容满面,灿烂无边。好像有很多的开心事,开心得根本藏不住。就像他此刻拉着姜望的手,笑着露出八颗洁白又圆润的牙齿。亲切得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等我多少年……从何说起?”姜望疑惑道。

永德亲切地握着他的手,握了又握:“你与我佛有缘,有大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入我门下?也好让我一身神通,后继有人!”

照悟在一旁适时解说:“永德山主主修《弥勒下生经》,一身修为通天彻地,上镇五百年,下镇五百年。顺便一提,这一部是方丈本经……你懂我意思吗?”

这些须弥山的和尚这般直接,实在叫姜望不很适应。

结结巴巴地道:“我只是来……还钟的。”

永德看了一眼姜望手中的知闻钟,笑眯眯道:“这钟好用吗?”

回想手持知闻钟横扫众妖王的场景,至今仍觉畅快。

姜望诚实地道:“真至宝也!”

永德道:“你乃霸国王侯,背景极深,此钟又是自妖族夺得,若是执意自握,须弥山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为何又要来还钟呢?”

姜望默然,最后道:“钟上行念禅师余温尚在。”

照悟仰看星海,一时无声。

永德禅师又道:“苦觉那厮给你列了个单子,是也不是?”

从这位山主的口气来看,苦觉前辈真是名声在外。

姜望诚恳道:“我此来须弥山,是承行念禅师遗愿,奉回佛宝,并无所求。”

永德道:“正法不轻传,传则以金砖铺地。你来须弥山若一无所得,则知闻钟贵在何处?”

不待姜望说话,永德又道:“苦觉其实并不懂我须弥山,他连悬空寺都不是很懂。惯会蛮缠罢了……那张单子所列,不过尔尔。你若能来我须弥山,有些真正的好东西予你。”

说话间,永德又看向照悟:“我觉得姜施主若入须弥山,可以执掌知闻钟,师叔以为如何?”

照悟大惊失色:“这怎么使得?知闻钟乃我山门至宝,世尊所遗,历代唯山主可掌!”

“怎的不行?”永德怒道:“这知闻钟就是姜施主带回来的,可见佛缘深厚!行念大师何等修为,洞见因果,而以知闻钟交付,说明他即未来!”

照悟咬牙劝阻:“山门大事,不可轻率!哪有一入门就掌知闻钟的?历代无此先例!方丈若执意为之,哪里堵得住悠悠众口!?”

永德据理力争:“那我便传他衣钵,培养他做下任山主!谁有意见,尽管来找我!”

“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

他们越吵越激烈,吵得面红耳赤。但吵着吵着,见姜望始终默不作声,便都投来目光。

照悟禅师轻咳一声:“姜小施主,你是怎么想的,不妨直言。”

姜望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道:“君子三戒,老也戒之在得。我若因贪念而来,恐非须弥山之福。”

永德和照悟对视一眼,一时都无话。

姜望将腕上知闻钟解下来,双手捧出,恭恭敬敬地放在永德手中:“此宝物归原主,姜望未负天河之约,此心无憾。”

“须弥山若说一定要送我点什么。”

“便替我念一遍往生经文吧。”

“妖界路远,魂魄无依。我侥幸回来了,还有很多人永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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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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