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陨

魏镇的节度使姓贾,名天化,刚出仕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曾上书弹劾过当朝韩相公,直言韩相公刻意懈怠大乾武备,使大乾社稷危如累卵。

韩相公最有名的,就是那句“东华门唱名的才是好儿郎”。

且韩相公还是一个出了名的暴躁脾气,自诩刚正不阿,故而在收到这封弹劾后,干脆撂挑子不上朝时。

当朝大员被这般弹劾,一般都会请病,待得官家发落后,再重新上朝入衙,这叫体面。

然而,作为当朝宰辅之一,每天所要面对的弹劾攻讦自然数不胜数,早就不适用此例了,但韩相公也不知怎么的,偏偏看这贾天化不顺眼,选择了看似最为得体实则最为狠辣的一招。

官家,

您要我还是要他?

这,没得选。

故而,贾天化这位固然没有位列状元、榜眼、探花却也依旧是名列前茅仕途一片风光的新科进士,直接被官家一道圣旨贬去了琼岛。

琼岛,位于大乾的最南端了,据说那里气候炎热,遍布瘴气,外人进去了,很少有不生病的,被委派去那里做官,相当于是死缓。

琼岛百姓是否这般认为自家是这种骇人地界尚且不知,但官员和文人们,早就将那里当作了“赴死”之地。

想当年姚子詹年轻时,曾因一首《杏花赋》,描绘了那时一位宰辅妾室于元宵灯会上乘轿掀帘的风情万种;

故而传出那位宰辅大怒,想要将那时还在翰林院当翰林的姚子詹贬谪去琼岛的消息。

姚子詹闻讯后,大哭三天,写下了十八首《离别赋》,又写下七十八首的《赠》。

离别赋,回忆的是自己从出生到读书再到科举最后入仕的一幕幕,和自己的过去,做一个追别。

赠,则是赠亲朋,赠座师,赠友人,赠同僚,和大家告别。

大概意思就是,

啊,

我要去琼岛做官了,

啊,

我要死了。

等到调任令下来后,姚子詹将自己身边的小妾们全都赠给了友人,让自己的正妻带着孩子回老家,自己一人孤身赴任;

那一日,上京城外去送别姚子詹的人很多,仿佛他不是去赴任的,而是去赴死的。

然而,

姚子詹刚离京不久,人还没进琼岛呢,忽然传来那位宰辅病死的消息,新宰辅当政,自然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一些不同气象,就又将还没到达赴任地的姚子詹给招回来。

姚子詹喜极而泣,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

然而,姚师没去成琼岛,但这位贾天化,却是在琼岛待了十多年,且还在琼岛做得有声有色。

琼岛那儿有海寇出没,其编练岛民武装,整合岛上三十六洞七十二寨的土著兵,配合祖家军打了好几场大胜仗。

三年前,

燕人南下,大乾三边形同虚设,燕人马蹄叩问汴河,震动上京。

燕人退去后,韩相公等几位相公下野退位,官家借此机会开始收权。

贾天化才得以被从琼岛调回京城,任兵部侍郎一年后,又调向三边,成为魏镇节度使。

其实,他的人生轨迹和姚师很相似,都因得罪了宰辅而被整,目的地还都是琼岛。

但谁叫人姚师是文圣呢,文圣,沾了一个圣字,他命就是硬。

人那位宰辅在其还没赴任到琼岛就病死了,反观贾天化的韩相公,在当朝诸位相公里,公认的身子骨一等一,要是没有燕人南下的那一场,韩相公还能在朝堂上屹立十年,能和当今最擅修身养性的官家比一比到底是我做顾命大臣还是你赐予我“文端”。

但不管怎么样,贾天化,回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天子更迭得等天子驾崩,所以,相较于此,一朝相公一朝臣,要好等一些。

“哎哟,在琼岛待久了,热着热着,也就习惯了,可偏偏从那地方再调任至三边,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贾天化在打着趣。

而坐在其对面的那名年轻将领则笑道;“贾大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要知道在咱们北面的银浪郡,已经算是燕人疆土里,气候最温和之地了。”

这名年轻将领在贾天化面前谈笑自若,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大乾近五十年,被公认的最能打的,就是西军。

而钟家,在刺面相公之后,主持西军局面数十年,可谓根深蒂固,他,则是钟家这一代新的执旗手。

陛下更是赐予帝姬为其妻,成为当朝驸马,恩遇,一时无俩。

只不过这位驸马娶公主时,正好碰上了那位燕国的平野伯抢楚国公主,完完全全地风头被盖了过去。

在二人对面坐着的,还有两位将领,一人长须在脸,英武异常,姓韩,家排老五,外号韩老五;

一人眉宇之间英气内敛,乃是乐焕。

韩老五出名于其在三年前燕人南下时,自己主力被燕人击溃后,却依旧救出了自己的丈人,更是带着自家丈人一路逃回了上京,嗯,在上京城下,面对那位平野伯的进攻,又逃了一场。

但世人都赞其高义,艳羡其老泰山确实是招了个好女婿;

且其曾和大燕平野伯数次交锋,虽败却依旧能保持一定建制的能力,伴随着平野伯的名声这些年越来越大,其段位,也就水涨船高起来。

但平野伯,是不记得他是何许人也的。

二人第一次交锋时,郑伯爷还在李富胜麾下,李富胜率中军击溃了以祖家军为中军的乾国联军,大军追逃时,郑伯爷本想去收这韩老五的人头,结果发现是个硬茬子,一向小心谨慎地郑伯爷果断“悬崖勒马”。

乾国有传闻,韩老五曾在乱军之中和那位大燕平野伯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棋逢对手,平野伯赞其勇武无双,最后二人更是有些惺惺相惜。

韩老五一直没否认;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确实曾有幸在战场上和平野伯对视过一次,如果当时他知道那位的身份,说不得就调转马头要火中取栗一把!

但,

若是提前杀了他,他也就没后来的巨大名望了,自己杀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至于第二次交锋,乃是在上京城下,韩老五打着其丈人的名义收拢了一支溃军,于上京城下和平野伯对弈,虽然战败,却解了上京之危,可谓是忠肝义胆!

且有百里剑和百里香兰兄妹一剑未出扭头就走在前,更衬托出了韩老五的大无畏!

然,

其实那天平野伯只是在上京郊区找了户地主家洗了个澡。

最重要的是,百里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发声做什么解释,但实际上却是,他们兄妹二人当天是有很大的机会杀了平野伯的。

因为那时平野伯身边护卫不多,且也没遇到晋地剑圣,

但偏偏韩老五一顿操作,带来一群乌合之众后吸引到了燕军军寨注意发来一营兵马,迫使百里兄妹不得不回身,一定程度上,是韩老五帮郑伯爷解了围。

但,

缘分嘛,就是这样,有来有去。

他韩老五靠着平野伯刷声望,一定程度上,也是应得的,也还了人情了其实,哪怕,他自个儿其实不知道。

至于乐焕,三年前其实和韩老五在一支联军里,二人曾一起溃败过,只不过韩老五溃败回去后是往南逃,顺带救了自己的丈人,而乐焕,则是率领残部向北,光复了好几座被燕人占领的城池。

当然了,所谓的光复,其实水分很大,因为燕人长驱直入,很多小县城其实是传檄而定,连主官都没换,大家见王师来了,马上就杀了“投敌”的主官,再次喜迎王师!

且之后燕人撤兵时,依旧快如闪电,乐焕也没起到什么阻击的效果,但,这一举动,足以为其挣得极大的政治资本。

最关键的是,三年前的那一仗,大乾打得实在是太难看了,不得不矮个子里拔将军,把那些虽然吃了败仗却依然有闪光点的将领拿出来做做宣传。

也因此,乐焕和韩老五如今才能有资格作为统领官坐在钟天朗和贾天化的身下。

“官家这些日子,来了三封内旨,圣心已然清晰,燕人伐楚,那我大乾北伐燕国,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贾天化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琥珀戒指,这枚戒指是陛下亲赐的,以慰勉其在琼岛十余年之辛苦。

钟天朗开口道;“北伐是必然,若是此时我大乾不北伐,反而坐山观虎斗的话,未免太短视了些。”

“呵呵。”贾天化摇摇头,笑了笑,他年轻时因为气盛而吃过苦头,所以对眼前这位优秀年轻将领存了几分维护之意,道:“这些话,当得我面说,当着韩统领和乐统领的面,都能说,唯独不能落在奏折上。

要知,朝堂上,想要坐山观虎斗的大臣,可是很多的。”

钟天朗不屑道;“皆尸位素餐之辈。”

贾天化叹息道:“可不能这般说,其实,按理而言,坐山观虎斗,是对的,燕国伐楚,楚国必然全力以赴,两虎相斗,必然旷日持久。”

钟天朗则开口道:“那要是燕人攻破镇南关,兵锋横扫楚国,我大乾,将如何自处?古往今来,想要隔岸观火的人,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不不,话不是这般说的,因为只有失败者,才会被冠以‘隔岸观火’四个字,胜者,通常都是‘运筹帷幄’。

治大国如烹小鲜,我大乾这几年固然在厉兵秣马,但和燕人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三年前,燕人七万兵马,就能直接打到我上京城下,使得官家蒙羞;

百年前,我大乾五十万精锐北伐,不也是落得那般个下场么,燕国的尹郎郡都因此改名了。”

钟天朗直接道:“大人,三年前那一场不谈,彼时承平百年,燕人骤然发难,我大乾边事荒废,才酿出大祸;

但百年前那一场,到底是因为什么,大人您难不成不清楚么?

当年,要不是那几位将军忽然发难,我大乾五十万精锐怎可能被那镇北侯以三万骑兵直接冲垮?”

贾天化皱了皱眉,呵斥道:

“此话,休要再提。”

对面,坐着的韩老五和乐焕,脸上倒是没有露出那种听到秘辛的惊讶。

也是,

他们中,一个丈人也是一方封疆,一个恩师也曾是刺面相公后曾主持过西南战事的儒帅,寻常人无法得知的一些事,他们是能够知道的。

百年前,大乾太宗皇帝引五十万开国精锐北伐。

因其是以皇弟身份继承的皇位,且太祖皇帝时的太子,可还在呢。

故而,大军北伐入燕境时,当时的数路将领直接发动了兵谏,请太宗皇帝还位于太子,交还国祚。

其实,太宗皇帝当初刚继位就急着北伐,也是想用北伐的胜利来换取自己的声望,好使得自己镇压住军头头子,因为其哥哥就是靠着兵马起家,他能收拢朝堂,却不见得能收拢军心。

但凡事操之过切就容易出问题,兵谏,是太宗皇帝万万没料到的。

大军出征,本就面对着燕人坚壁清野所营造出来的困局,再加上兵谏的原因,忠于太子的和忠于太宗皇帝的兵马竟然在燕国领土上对峙了起来。

所以,后世传闻什么初代镇北侯多么多么用兵如神,以及用各路方士术士将自己麾下将士身上弄得光芒闪烁发动冲锋,这些,其实都是边角料。

真正的原因在于,初代镇北侯率领三万铁骑冲击时,大乾兵马除了外围有一些警戒外,内在的各路大军,恨不得就要火拼了。

且就算是五十万头猪,好歹也是太祖皇帝带出来的开国之猪。

初代镇北侯就算真的放开手抓,也很难短时间内抓得完,事实上,因为初代镇北侯的出击,使得内部对峙的平衡被打破,双方都以为对方动手了。

然后,

初代镇北侯在外面打,里面的各路乾国大军则自己人砍得欢,最终,酿出了大溃败!

但凡一国,刚立国时,往往武德最为充沛,军队战斗力也最强,而乾人,则是用这一出骚到不能再骚的操作,直接被打断了武运脊梁。

同时,也为大燕做出了卓越贡献。

大燕之所以能在近百年来,将荒漠蛮族制服,逐渐压制住来自西方的威胁,转而开始东拓,正是因为镇北侯府的设立。

而初代镇北侯的泼天之功,就是乾人主动送上的。

百年前那一战后,倒是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军中的刺头基本都死在了燕国,且太宗皇帝洪福齐天,身上虽然中箭却依旧坐着牛车逃回了国。

北伐固然失败,但其哥哥留在军中的势力,也没了。

第二年,太祖皇帝设立的太子,也就是太宗皇帝的侄子,病故。

第三年,太祖皇帝的一个庶子,被封为王爵的那位,也病故;

第四年,太祖皇帝的小儿子,游船时落水感染风寒,病故。

接下来,太宗皇帝在位时,太祖皇帝那一支,基本每年都有人亡故,高宗皇帝继位后,太祖皇帝一脉则继续保持着这种噩耗传统。

等到仁宗上位时,太祖皇帝一脉才摆脱了这种厄运,但并不是因为仁宗多么宅心仁厚,而是因为那会儿太祖皇帝一脉已经人丁凋零了,再者,帝位传承了几代后,太宗皇帝这一脉的位置,也稳当了,再继续下手,未免吃相过于难看。

见此时氛围有些凝滞,

韩老五开口道;

“贾大人,末将以为,此时我大乾应当北伐,坐山观虎斗,很可能最后变成被燕人各个击破。”

贾天化目光落到乐焕身上,

乐焕也起身道:

“大人,末将也认为,此时应当北伐。”

贾天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道:“陛下想北伐,你们也想北伐,难不成,像本官这种犹豫的,以及朝堂上凡是不主张北伐的,都是看不得大乾好的奸佞之辈?”

“末将不敢!”

“末将不敢!”

三个将领全都拱手告罪。

贾天化站起身,道:“燕人伐楚,根据银甲卫提供的线报,已然是豁出一切的架势。但诸位要知道,燕人还有一路强军,在北封郡。

上一次燕人用兵,蛮族未动,这一次,你们谁能保证蛮族会动?

若是那位镇北侯,再率北封郡燕军南下,我军,该如何抵挡?

自三边向北,至燕国都城,俱是一马平川之地。”

“打,不是不能打,我大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推过去即可。”钟天朗回答道,“说一千道一万,战场上的结果,终归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大人,末将不是针对您,末将对您向来是佩服得紧;

但我大乾朝堂之上,实在是太多空谈之辈。

现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三边各路大军北伐,赢了,甚至可以直捣黄龙,败了,他燕国现在也无力攻我乾地;

且无论胜败,都能支援到楚国。”

只要打,就是有效果的,这是钟天朗的看法。

“那,谁为主将?”贾天化问道,“谁来挂帅?”

韩老五马上开口道;“自当由钟老相公挂帅。”

乐焕也道:“自然得由钟老相公挂帅。”

大乾三边,在杨太尉主政时,倒是能维系住表面上的平和;

但实际上,一片靠着走私、喝兵血过日子的军镇集团,他们的内部,怎么可能真正相安无事?

魏镇、梁镇、陈镇,统称三边,但这三边其实有着很强的独立性,早些年燕乾没打仗时,他们互相甚至因为走私关口的分赃不均还闹过械斗。

杨太尉虽然是个阉人,但在整合上面确实是一把好手,这也是他当初做三边总督时朝堂大人们也选择默认的真正原因。

现如今的姚子詹,更是个好好先生,也是极好地维系住了局面。

但如果要打仗,要出兵,该怎么配合?

三边不提,还有西军,还有祖家军,还有其他各地这几年移驻过来的客军。

谁能号令三军?

这不是圣上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事。

乾国不同于大燕,那两位侯爷,甭管谁统兵,下面各路兵马都不敢有屁放。

所以,数来数去,也就只有老钟相公,才勉强有这个资格。

然而,

当话题拐到这里时,

钟天朗却没有像乐焕和韩老五一般,说出自家父亲的名字。

贾天化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当朝驸马爷。

随即,

乐焕和韩老五也看了过去。

钟天朗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

因为他的父亲,

他那位自去年就躺在病榻上的父亲,

他,

不支持北伐。

……

西军北上后,就未曾调离三边。

对于乾国朝廷而言,如果说百年前的那一场大溃败已经过去太远印象有些模糊的话,那么三年前的燕人南下,足以让他们这一代人刻骨铭心。

故而,

燕人离去之后,

乾国朝廷调动江南之力,开始重新编练新军以及继续充实三边,毕竟,那是对燕的第一道防线。

因为这几年,乾国朝野一直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燕人很可能会再度攻乾。

无他,

打乾国,

太容易了。

甚至,不少人觉得,燕国那位皇帝是否会后悔,要是当初镇北军和靖南军主力是南下攻乾而不是攻晋的话,所取得的收获,应该是更为巨大吧?

毕竟,有战略眼光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

他们很难以理解,燕人主力开晋并非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因为彼时赫连家和闻人家的联军,已经近乎攻破了燕人的马蹄山防线。

再打下去,三晋骑士不用半年,就能开赴燕京城下耀武扬威了,让那位雄才大略的燕皇,体验一把乾国官家的待遇。

再者,

乾国上次在战争中,确实丢人现眼,但正是因为乾国三边重镇以及三边大军的存在,燕人哪怕是打过了汴河,却依旧只能选择退去,未能占领乾国一寸土地,因为不破三边,燕人根本无法真正染指大乾。

好在,这一条,懂的人很多,所以战后,朝野上下都赞同继续扩充三边,且挤掉三边兵册上的水分,整顿吏治。

西军的驻地,其实还是在绵州城,就是那座曾经被郑伯爷两度刷军功的城池。

只不过,西军以绵州城为中心,建立了一座规模极为庞大的军寨,且在近年,又开始对绵州城进行新一轮的扩建。

不得不说,

大乾,

还是有钱。

三年前燕人南下时固然行军极快,除了少数几个州府外,未能真正地去搜掠地方,但一通兵戈,乾国北地其实损耗很大,燕人还极为阴损地选择了在春耕前开战,直接影响了整个乾国北方的一年耕作。

但即使是这样,乾人依旧能继续调兵北上,继续修建城池,同时还能维系住整个三边体系的正常运转。

那一晚在上京城,小六子喝多了,曾对郑伯爷说过,可恨江南不在燕国,若是他姬老六手拥江南这块膏腴之地,他爹别说横扫东方一统诸夏了,就算是发病了想要攻打荒漠,甚至打穿荒漠后再去西方看看,他都有信心满足他爹。

甭管能不能打得过,但至少,可以有这个依仗和资本,敢去做这个念想。

也因此,这也是燕皇念念不忘攻乾的原因所在了,乾国,太富饶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太富饶了,所以打仗不行。

而此时,

于西军中独当一面,堪称旗帜,且于整个三边体系之中说话都绝对有分量,连姚子詹这位文圣兼三边总督都得事事恭请的西军统帅,钟文道钟相公,正躺在病榻上。

一名老妇,正在伺候他喝药。

老妇已经年过五十,不是妻,也不是妾,她是一个西南土著,小时候乾国平定心安之乱,她被钟文道救下,自此之后就留在了钟文道身边伺候。

她是仆,但在钟家却有着极高的地位。

就是钟天朗见着她,也得喊一声“嬷嬷”。

“老爷,二老爷在外面候着呢。”

钟文道睁开了眼,他的脸上,已经浮现了很多处老人斑,这位曾经叱咤西南一手擎起大乾西军衣钵的男子,终究是…………老了。

老妇看着眼前的男子,

心里,十分落寞。

她还记得当年,英俊的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将自己提拉上马,阻止了自己被杀红了眼的乾军士卒蹂躏的悲剧。

土人其实没有什么国家观念,也没有民族观念,在他们眼里,很多时候,对面山头的寨子和乾人一样,都是他国人。

所以,她对钟文道,并没有什么国仇家恨。

但岁月无情催人老,

昔日横刀立马的年轻将领,如今也难逃老卧病榻的宿命。

“让他,进来。”

钟文道吩咐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老妇点点头,喂完最后一汤匙药后,缓缓地退去。

少顷,

钟文道的弟弟钟文勉走了进来,时人称钟文道为老钟相公,而称呼他钟文勉,则为小钟相公。

钟家门楣,其实就是靠他们支撑起来的。

三年前,老钟相公先行率十五万西军北上,随即,在朝廷的运作下,西军精心培养出来的西山营骑兵,被分裂出去,执掌者,正是钟文勉。

西军的分家,也是从那时开始。

近年来,朝廷一边大力编练新军一边则扩大了对老军头的补给,尤其是在大肆裁撤了京营这尊每年吞噬财帛钱粮无数却在战时毫无作用的累赘之后,朝廷对西军的支持,更为游刃有余。

但一码归一码,西军的分割,却从未暂缓,现如今,算上钟文道和钟文勉两部,剩下的西军,更是被一分为三,都是由另外三家原本也属于西军将门体系却在钟家之下的将领分辖。

同时,对西南地区的改土归流,也在施行,朝廷开始着力于治理西南。

但,这些,在钟文道看来,太急了。

虽然韩相公他们在朝堂时,大乾以文抑武得很厉害,但韩相公他们其实是懂得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对西南局势,也有着深切的认知,西南局面的破解之法,不在当代,而在下一代,甚至是,再下一代。

用时间去换取西南土著的认同感,让他们认为,自己是乾人。

但韩相公垮台后,官家提拔的新相公们自诩为新派,做事情,格外激进,这无疑让大乾这座开国百多年却已经暮气沉沉的大帝国焕发出了生机,却也因行事急躁,弄出祸患。

比如近年来从老家的信里,钟文道可以看出来,西南的局面,又有了不稳的迹象。

说到底,西军主力北上后,对西南的统治力和威慑力已经大打折扣,这时候应该维稳才是。

“哥,你的病,好些了吧?”

钟文勉跪伏在床榻边,看着自己的哥哥。

兄弟俩,打小就一起生活,感情也是极好,后来,更是一起追随刺面相公平定西南,兄弟情加战友情,不可分割。

但情是情,关于西军分家的事,是另一码。

“快了。”

钟文道开口道。

世上,有些老人,是越老越怕死;

而另外有些老人,越老反而对生死这件事,越来越淡然。

钟文勉没想到一向顶天立地的哥哥竟然这般消沉,不由道:

“哥,你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钟文道有些艰难地笑了笑。

其实,在前两年,也就是燕人刚刚退兵的半年后,钟文道就以自己年迈身体不适为由,上书奏请朝廷希望自己可以回西南老家疗养。

他年纪大了,是真的不习惯三边的气候。

但彼时朝廷怎么敢让他这位定海神针离开三边?就直接回绝了,且加官进爵。

之后,每隔半年,钟文道都会上书朝廷,让自己告老还乡。

但朝廷一方面正在肢解着西军,不愿意让其回去震慑住局面,另一方面,也是有人认为钟文道此举,是在安朝廷的心,以示自己不贪恋权位。

所以,每次奏请,朝廷都拒绝,且继续加官进爵,甚至还让钟天朗尚了帝姬。

但只有真正的亲近的人才清楚,钟文道,是真的因为身体状况请求还乡。

但,朝廷却死死地将他按在了三边。

三年,

三年,

三年,

水土不服的影响,对于这位老将,尤为致命,已然,耗尽了他的元气。

他很可能没有战死沙场的机会,

反而大概率,会被朝廷,以这种方式,按在三边煎熬干最后一点生机。

“哥哥。”

钟文道猜出自己弟弟来见自己是为了何事,

当即道:

“伐燕?”

“哥哥,燕人正举全国之力伐楚,正是我大乾北伐的好机会,若是楚国被破,我大乾,将………”

自从三晋被灭之后,乾楚,就成为了同盟,共同抵御燕人。

钟文道缓缓摇头,道:

“不可。”

“哥哥,为何?”

“燕人势大,却不得长久,楚人非鱼腩之辈,亡楚,很难。我大乾,应继续,厉兵秣马,厉兵秣马。

阿弟,哥哥,哥哥我知道,你想要,想要什么。

但哥哥我,出征不了了。”

“哥哥,但这次北伐,必须………”

钟文道又笑了,

道:

“哥哥我身子不行了,强行北伐,阿弟,阿弟啊,你是否想着,到时候,就是由你来替哥哥我撑起这个局面?”

大乾若是北伐,

必然是钟文道挂帅,西军为中军,三边大军和各路客军为左右两军听从调遣。

而一旦钟文道身子骨支撑不下去,那么北伐大帅的位置,也就会顺理成章地滑落到钟文勉头上。

钟天朗固然是一颗将星,但他,毕竟年轻,无法服众的。

“哥哥,官家也有意北伐,各路将领,也都希望北伐,哥哥放心,就算是他燕人将北封郡的兵马调过来,我大军沉着应对,步步为营,也能让燕人溃败!

我不信,不信燕人能同时支撑两路开战!”

“你………”

“哥哥。”

“你没这个能力。”

“………”钟文勉。

“我大乾,不动,就是不败,动了,很可能……很可能大败,军心未能调理好,后勤未能跟进上,调派未能理顺。

就是我挂帅,也就是维系个表面,面服心不服罢了。

等,

可以等的,

真的可以继续等的。”

“等到什么时候?”钟文勉语气加重了。

他简直对自己哥哥的这次选择,无法理解,甚至是觉得,不可理喻!

姚子詹曾写过一片赋,直言,古往今来,求战容易,都清楚主战能得美名,避战求和,成也骂名败也骂名。故而,主战者,非皆忠良,避战求和者,也有苦心孤诣之辈。

很多人以为,姚子詹的这篇赋是一片正儿八经地官面文章,为大乾先前百年对燕国的“卑躬屈膝”在擦屁股。

但这里面,其实有着一种必然的道理。

钟文道挺起了身子,

道:

“等他燕国,耗尽国力!

等那燕皇,驾崩薨逝!”

“哥哥,为将者,哪能寄托于这些?”

钟文道冷笑道:

“打,打不过。”

“你………”

“强行再打一场,无非是重复百年前旧事,但凡刺面相公在世,我大乾,也有他燕国,他燕国那……那……那南北二侯的人物可统揽军心。

我,我钟文道,第一个为……为其牵马,第一个……请战!”

说完这些话,

钟文道再度剧烈咳嗽起来。

外头候着的老妇马上进来,开始安抚其后背。

待得稍稍平息下来后,

钟文道又厉声道:

“阿弟,你拿走了西山营,哥哥我不怨你,人各有志,哥哥懂。

但你休想借着我的名义去挂帅北伐,

哥哥我,得为大乾边军数十万儿郎的命,负责!

阿弟,你没这个本事,别祸国殃民!”

说着,

钟文道一巴掌拍在了床榻上,怒目瞪着钟文勉。

钟文勉又气又怒偏偏见自家哥哥这般样子还不能发作,

只能拱手道:

“哥哥好好歇息养病。”

言罢,

一挥衣袖,

直接离开。

老妇伸手,继续抚摸着钟文道的后背,没说话,她从不掺和外面的事,就是家里事,和钟文道作息身子无关的,她也不掺和。

钟文道长舒一口气,

又躺了回去,

闭上了眼;

待确认其睡着后,

老妇细心地为其按了按被角,起身轻步离去,她在卧房外,有一张床。

也不晓得睡了多久,

钟文道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外头,

外头,

已经天黑了。

钟文道有些口渴,想喊老妇进来给自己倒杯水。

但身子一侧,他却摔下了床。

不痛,

一点都不痛,

他甚至还自己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走到茶几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两杯茶,喝了。

随即,

他走出了卧房。

刚出卧房,他就看见老妇端着粥走进来。

“老爷,老爷!”

老妇马上上前,搀扶住钟文道,她不知道为何钟文道忽然起了身。

“屋子里,闷得慌,带我,带我出去走走。”

“老爷,外面风大。”

“听话。”

“是,老爷。”

老妇马上吩咐下去,备轿。

随即,府衙内的亲卫们马上被惊动,在看见钟文道行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了笑容,他们的老钟相公,病似乎是大好了。

只有老妇,在搀扶着钟文道坐进轿子后,偷偷地在抹眼泪。

轿子,抬起。

在钟文道的命令下,轿子来到了绵州城的北城墙。

钟文道下了轿子,回过头,对着这些先前帮自己抬轿的亲卫道:

“呵呵,早年年轻时那会儿,可真没料到,自己以后会坐轿子;

当时就想啊,人死后,都得进棺材,怎么那些文官们,却老喜欢提前坐进去试试,那么着急的嘛?”

“哈哈哈哈哈哈……”

一众亲卫当即大笑起来。

在大乾军中,戏谑那些文官,也是一种风气。

钟文道拾级而上,走上城墙,挥手,示意自己的亲卫不要跟上来,他想一个人,吹吹风。

其实,现在正值夏日,晚风不寒冷,且能给人一种清爽宜人的舒适感。

钟文道走上最后一层台阶后,才开始喘气,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伸手,擦了一把。

自己,

已经很长时间没流过汗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撑着墙垛子,却看见墙垛子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正拿着一只烧鸡正在吃着,吃得很香。

钟文道饿了,

他走了过去,他也想吃。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多的样子,瞧见他,也不见得有丝毫畏惧,反而问道;

“想吃?”

钟文道点点头,像是个孩子一样,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只烧鸡。

“爪子洗了没?”

钟文道摇摇头。

“那不给你吃,我老早就说过了,这西南之地,瘴气毒虫极多,雨水频,军寨里,必须整洁,否则就容易生病,这一生病,还容易传一大片。

文道啊文道,我都说了好多次的事儿了,你怎么就没往心里去呢?”

“手,干净着。”

钟文道回答道,“刚,刚从家里出来,不脏。”

紧接着,

钟文道又补充道:

“听你的吩咐,以后我西军军寨里,都很注重整洁。”

“赏你个鸡腿。”

男子拔下一枚鸡腿,递给了钟文道。

钟文道接过了鸡腿,没急着吃,而是捧着鸡腿笑着。

“怎么着,这你也得留给你弟弟?要我说啊,你那阿弟也是,自己哥哥的赏赐,他每次吃着用着还真好意思。

当哥哥的确实要爱护弟弟,但弟弟得懂感恩,否则啊,小心养出个白眼狼。”

钟文道吸了吸鼻子,

摇摇头,

喊道:

“大帅,文道,文道想你了。”

男子闻言,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烧鸡,道:“想我作甚,别想我,我在那里,过得也挺自在的。”

“大帅,大帅,晋国,晋国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

“燕人在打楚国了。”

“打,就打吧。”

“可惜您不在,否则咱们,就能北伐了。”

男子却大笑起来,

伸手拉开自己的头发,

露出完整的侧脸,

指着上面的字,

道:

“指望着我,指望着我什么,看清楚,瞧清楚,我可是个贼配军!

就是在朝堂上,

在枢密院,

在上京城的街面上,

我也能从那些看着我的人眼里,

瞧出来他们对我的鄙夷。

文道啊,这世道,不对,真的不对,很不对。

凭什么这些只会吟诗作赋满口道德文章的穷酸能站在咱们头顶耀武扬威?

他们敢去和燕人吟诗作赋么?

他们敢去和西南乱民讲道德文章么?

他们不敢,

他们真的不敢,

但他们就敢在我们这些丘八脑袋上拉屎,

凭什么!”

男子越说越激动。

钟文道的眼睛,也开始越来越泛红,他攥着手,附和道:

“对,凭什么,我们护他们的荣华富贵,护他们歌舞升平,他们却依旧拿咱们当贼,当下贱人。

一群酒囊饭袋,一群废物饭桶,一群杂碎,一群混账玩意儿,一群畜生!”

城楼下,亲卫们虽然按照吩咐没有上去,却依旧靠着石梯在默默等候着。

“你们听,咱们大帅,在上头像不像是在骂人?”

“哈哈,应该是大帅在床上躺太久了,憋得慌,现在身子好了,就想着骂人出出气了。”

“也是,这么久没被大帅骂,我反而有些不习惯哩。”

“你这贱皮子。”

城墙上,

钟文道骂痛快了,也骂舒服了。

他看着面前的男子,

道:

“大帅,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要是一直都在,该多好啊。

三年前,你是不知道啊,七万燕人,七万,就七万啊,七万燕人就能打到咱们上京城下啊!

直娘贼,

我大乾,

到底是怎么了?

大帅,要是你还在,按照您当初说的话,等咱们平定好西南后,就该去北边,去找那燕人算账,去一雪百年国耻。

您要是没走,该多好。”

男子的情绪倒是平静下来,伸手拍了拍墙垛子,道:

“走了也挺好,省得再去看,再去听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儿,心里头,也能多一些舒坦。”

“是啊,您心里是舒坦了,可我呢,可我呢?”

“文道,苦了你了。”

“不苦,我应当的,谁叫当初大帅您在上京被下狱时,我阻拦了麾下弟兄们兵谏的请愿呢?

这是我该的,我该,直娘贼,我该!”

“文道,我没怪过你。”

“但大帅,我心里过不去这坎儿啊!”

“过不过得去,重要么?不重要。”

男子转过身,面向南方,

道:

“只是可惜了,桃花酿,没喝得过瘾。”

“大帅,我阿弟,文勉,想领军出征北伐哩。”

“呵呵呵,哈哈哈哈………”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简直要喘不过气。

“呵呵,哈哈哈………”钟文道也跟着笑了起来。

男子笑骂道:

“他钟文勉算哪根葱,一个靠着你这个当哥哥的余荫混上来的纨绔,巧了没碰上什么大战,就自以为自己的本事能上天了不成?”

………

这时,在得知自己大兄起了身,气色转好,且坐轿来到城墙透风后,还未离开绵州城正在和几个哥哥麾下大将吃酒的钟文勉火急火燎地骑马赶来。

“参见二爷!”

“参见二爷!”

城墙下,钟文道的一众亲兵向钟文勉行礼。

钟文勉点点头,下马,准备上台阶。

却在这时,上头传来:

“他钟文勉算哪根葱,一个靠着你这个当哥哥的余荫混上来的纨绔………”

“………”钟文勉。

钟文勉的脸,是一阵红一阵白,脚是迈上去不是,迈下去也不是。

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周围的这些亲卫,

亲卫们则同时低下了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

城墙上,

男子拳头砸在垛子上,

道:

“是啊,有些人,总以为读了几本兵书,就知道该怎么打仗了,总觉得,把兵马数量堆上去了,仗,就能打赢了。

但,仗,不是这么打的,真的不是这般打的。

文道啊,也是你的不是,我走后,你怎么就没能长进起来呢?”

“大帅,文道,本事,就这么大,能撑着这个盘子不崩,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我大乾,如画江山,地大物博,人华荟萃,怎么着,这些年除了你钟文道这个老不死的,就没再出几个人才?”

“倒是我那小儿子,钟天朗,还不错。”钟文道笑道,像是在男子面前故意卖弄一样。

“钟天朗,比之燕国那位平野伯爷,如何?”

钟文道不笑了,摇摇头,道:

“不如。”

随即,

钟文道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大帅,你怎知道他的,我,可还没来得及说呢。”

男子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故意将脸凑到钟文道的面前,

道:

“你当,我是谁?”

“你是,大帅。”

“哦。”

男子摇摇头,道:“不,我不是大帅。”

“你,就是大帅,一模一样。”

“呵呵,其实你知道我是谁。”

钟文道目光里的明亮,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逐渐暗淡了下来。

“大帅,官家想北伐哩。”

“你刚刚说过了。”

“要输的,真的要输的,百年前,是镇北侯,百年后,可能还得碰到镇北侯。

呵呵,世人都说,镇北侯府替燕国,镇压了荒漠百年,但它其实也镇压了我大乾,百年,百年啊。

大帅,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着,等我大乾北伐时,荒漠蛮族必然也会动手,到时候,燕国的镇北侯府,若是南下,则燕人西部直接敞开大门。

若是不南下,则燕国将受我大乾和蛮族夹击。

但,

但,

但蛮族,他不傻啊,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一个个地都信誓旦旦地以为,蛮族会出兵,上次,蛮族出兵了么?

没有,

这一次,

蛮族也不会出兵。”

男子问道:“文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大帅,你没老,但我,老了,那个蛮王,也老了,所以,我越发能明白那位蛮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蛮族,早就不是百年前那个在王庭旗帜下一呼百应的蛮族了,早已经不是了。

那位燕皇,最擅长去赌,但他,毕竟是一位帝王,我能感觉到,他的一只眼睛,正盯着我大乾。

不,

他一直在盯着,从未挪开过片刻!

他,

他甚至可能,

正在等着我大乾北上,他,在等着。

他巴不得我们所有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一起疯,一起疯掉,一起疯完。

我不知道那位燕皇的底气是什么,但我不会错的,不会错的,真的不会错的。

在我们都以为他是一名帝王时,他像是一个赌徒;

但当我们认为他是一个赌徒时,他会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帝王。

上次,世人都以为燕人攻乾,但燕人,却忽然入晋;

这次,世人都以为燕人伐楚,接下来,谁能料得到呢?

我大乾三边精锐,依托城墙,那绝对是他燕人的噩梦;

而一旦再来一次百年前的那场战败,

只剩下这断壁残垣,这冷冰冰的一片片,它能拦得住谁?

再修养十年,

不,

只要五年。

依我大乾之富饶,物力人力,被打醒了的官家和当道诸公有了奋起之心,我大乾,定能一扫百年积弊,再度站起来。”

男子又问道:

“但他们,还是要打的,他们觉得不打,就是放弃了一次大好的机会,就是觉得,自己,是愚钝之辈,会被史书笑话的。”

“是啊。”

“你能让他们不打么?”

钟文道闻言,

沉默了,

沉默许久之后,

钟文道点点头,

再度露出了笑容,

道:

“能。”

…………

“我大乾此时必须北伐,一则,可解楚国之围,需知唇亡齿寒,若是此时我大乾隔岸观火,坐视楚国被破,我大乾于东方,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那时,燕人已破两国,携此大势再攻我大乾,我大乾将危矣。

二则,燕人人力物力,都集中在了伐楚上面,其国内,必然空虚,我大军北上之际,届时蛮族必然响应,燕国将立刻陷入夹击之势,此乃千载难逢之好机会!”

课堂上,

姚子詹听着自己手下那名出身自魏镇李家子的见解,满意地点点头。

自己这些学生,基本都出自三边将门,虽然身上难免会有一些纨绔子弟的习气,但大底上,还是有家门之风的。

“不错,很好,谁还想再说说,说得好的,为师就帮你们写进折子里,给官家看看,让官家也瞧瞧,我大乾边地将门子弟绝不是浪得虚名。”

这时,一名坐在最后面的学生站起身。

他姓石,叫石开,其父是陈镇转运使,其实是文官子弟,算不得武将之家。

“石开,来,你说说。”

“是,老师。”

石开很恭敬地向姚子詹行礼,

转而,

又面向先前发过言的李成密,

道:

“李兄先前所言,若是在下没听错的话,李兄说,此时,正是我大乾千载难逢之机遇?”

“是。”李成密点头道,刚刚得到姚师认可的他,有些自得地反问道:“莫非石兄对此有异议?”

石开也点点头,道:

“有异议,在下不才,觉得李兄说得不对。”

“哦,还请赐教。”

“百年前,有过比眼前更好的机遇。”

“………”李成密。

“………”姚子詹。

课堂上,所有人,都因为这话,停止了动作。

如果眼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么百年前,

燕人正在荒漠边和蛮人打得脑浆都要迸出来的那次,又算什么?

要知道当年,那可是颠峰时期的蛮族,他们的王帐,他们的黄金家族,还是荒漠至高无上的主宰!

李成密脸被憋得通红,

指着石开,

道:

“你………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石开没再去看李成密,而是转而又向姚师行礼,

问道;

“老师前些日子才教我们圣人之言,教我们立身为正,学生一直铭记在心,老师教诲,在课后,也是时常于心中反刍。

但学生有一事不解,还望姚师解惑。”

“大可讲来。”姚子詹抚须微笑道。

“老师曾教过我们,夏夷须严辨,春秋存义。

那请问老师,为何先前如李兄所言,我大乾北伐,竟还要指望蛮族来帮忙?

众所周知,八百年前,燕侯持大夏天子令为诸夏开边,始才有燕;

而我大乾,太祖开国,曾于东山之巅祭天明示,大乾之国祚,继承于大夏正统。

学生有惑,

若是这般,从法理,从正统上来看,燕国和我乾国,都出自于大夏,属于诸夏之国。

但和他蛮族,又有何干系?

我大乾和燕国开战,形同于兄弟于家门内内斗。

什么时候,他蛮族,也属于诸夏之一了?

李兄先前所言,联络蛮族,共同伐燕,此举,和引之外贼入门,又有何区别?”

在场所有人,又再度失言。

原因很简单,

大乾,是一个注重文教的国家,他们有极为辉煌灿烂的文化,有最为华美的道德文章,自诩为真正的礼仪之邦,受万国敬仰。

但在百年前,先祖们做的一些事,却很难洗白。

百年前,燕人和蛮族血战之际,太宗皇帝,他北伐了。

但偏偏,

燕、楚、晋三侯,都是正儿八经受大夏天子令开边的,而乾国,因为赵家得位不正,所以发动了一大批文人帮忙写祖上历史,说赵家,八百年前一样,也是大夏天子麾下的一名重臣,和那三侯是一样的地位。

但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本朝太祖皇帝,曾是先朝皇帝的义弟,出身于上京城一军户之家。

但文宣口是这般认定的,也是这般宣传的,大家就得认,所以大家八百年前,就是一家了,但这就又和太宗皇帝以及现在所议之事,违背了。

姚子詹笑着开口道;

“为师问你。”

“老师请问。”

“若你母亲重病了,你隔壁邻居家有药,此药能救你母亲,邻居却不愿意给你,你会去偷过来么?”

“会。”

“偷窃之举,乃君子所不齿也。”

“然,母上事大,学生甘愿担此恶名。”

“然。”

石开张了张嘴,他清楚姚师的意思,就是火烧眉毛了,坐等燕国灭楚,下一个,就是大乾。

自家都要亡国了,还能去计较个什么大义不大义法理不法理的?

石开俯身一拜,道:

“弟子受教。”

姚子詹则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他先前,是用诡辩的方式回答了对方,其实,是不应该的。

好在,

这时外面仆人来通传,说有紧急军情。

姚子詹如蒙大赦,离开了课堂,直奔前院签押房。

………

签押房内,

仆人看着姚子詹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关切地问道:

“老爷,究竟出了何事?”

姚子詹看了一眼仆人,

长叹一口气,

抿了抿嘴唇,

道:

“钟文道,昨夜突发癔症,今早,病故了。”

(本章完)

第513章 众将搭台,伯爷骑马

晋东,

燕军中军王帐。

晋地的靖南王王旗,升了又降,降了又升,但其实对田无镜本人的地位,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是侯爷亦或者是王爷,都无法改变他是三晋之地兵马真正掌控者的实际事实。

更何况,玉盘城杀俘后,朝廷虽说削去了田无镜王爵,但军伍里,依旧称呼其为王爷,燕地丘八尤其是那两军的丘八,早野惯了。

一众总兵官进入王帐,这一次,许是军队兵马极多造成军议规模也大,所以,条件好了一些,帅座之下两侧,摆着好几列的竹席。

入帐后,大家开始各自就位。

位置,其实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毕竟,论资排位嘛。

郑伯爷也没想着去坐到最下面去,毕竟这里不是燕京的御书房,在御书房里,一众朝堂大佬加太子王爷,他平野伯,只能坐最下面;

但这是在军中,你想刻意低调也不行,否则你往最下面一坐,你是舒服了,其他人往哪里坐?

不说燕军将领之中有人要嘀咕了,那些晋营将领该怎么办,难不成让他们坐王帐外面去旁听?

李富胜倒是光棍得很,直接坐到了左手下的第二个位置。

作为镇北军里分出来的总兵官,他的地位,毋庸置疑。

在三年前的三国大战之前,军中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种说法,那就是大燕分四类总兵官,一类,是镇北军里的总兵,一类,是靖南军里的总兵,一类,是禁军中的总兵,最后也是最下面一类,就是地方军里的总兵。

田无镜入晋之后,靖南军得到了快速扩充,麾下原本的靖南军总兵实力和兵马,顺带着地位,也就水涨船高。

但再怎么涨,你也很难涨得过李富胜,人资历,摆在这儿,江湖地位,也肉眼可见,你们在进步,他李富胜又不是搁那儿干躺着。

三国大战,他孤军深入,打到上京城下,向乾国官家问好;

望江两战,他也都参与了。

他往左手位第二一坐,谁敢去坐第一?

然而,刚坐下去的李富胜马上就伸手招呼郑伯爷:

“郑老弟,来来来,这儿,这儿,这儿!”

指着的位置,赫然就是他上头那一个座。

郑伯爷略作犹豫了一下,

唔,

按照郑伯爷内心的排位顺序,他坐一列的首座,那是理所应当的。

论战功,论“圣眷”,

他平野伯坐一列之首,靠田无镜最近的一个位置,不过分吧?

但你要他自己就这般直白地坐过去,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吃相过于难看。

好在有李富胜这个帮衬,郑伯爷只得洒然一笑,再微微摇头,看了看四周,和众人眼神对视了一下,走了过去,坐下。

曾经,郑伯爷和野人王感慨过,说燕军之中没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儿。

而寄人篱下一向对郑伯爷“百依百顺”的野人王却难得的顶了郑伯爷一句,大概意思就是,他不信。

后来,郑伯爷琢磨开味儿来了,估摸是苟莫离不敢直言一句“灯下黑”;

自己之所以没遇到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那是因为他才是玩这些狗屁倒灶事儿的集大成者。

众人入坐,

右手那边,坐着任涓、罗陵、陈阳、马友良、薛楚贵、赵安德、李光宗,这些,都是最早的靖南军总兵,身上,都挂了爵位,在他们后头,还有扩军后新晋的一众靖南军总兵,基本都曾是他们的手下。

左手这边,郑伯爷坐第一个,下面是李富胜,随即是公孙志等一系原本镇北军派头的总兵,接下来是宫望等晋军营的总兵官。

虽说整个伐楚大军,确实是在靖南王田无镜的掌握之下,但下面人,还是有着一种泾渭分明的意思。

任何时候,嫡系就是嫡系,客军就是客军,至于晋军营,其实还没脱离“奴仆兵”的层次。

镇北军一派被拆分后,依旧自成团体,晋人营口也是抱团取暖,靖南军嫡系保持着自己王爷铁杆的骄傲。

说白了,看眼下,门户之见,成分区分,比之那大乾三边驻军,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内讧就极端了,但整出个隔岸观火,死道友不死贫道,那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不说别人,

郑伯爷绝对会第一个这般做。

他眼里只有“大局”,且这个大局对自家雪海关是利是弊,可没什么大燕的大局以及所谓的家国情怀。

辛辛苦苦积攒下这些家业不易,说郑伯爷是郑扒皮也丝毫不为过。

但,

谁叫上头有田无镜压着呢。

这就是主心骨,这就是旗帜,这就是真正的大帅。

田无镜一道军令之下,

当初在盛乐城的郑伯爷就得乖乖奉献出自己积攒的粮草供田无镜大军出征雪原;

在望江畔,郑伯爷就得带着自己麾下那一万兵马冒着可能被野人大军包饺子的危险深入敌后;

也是田无镜的一道命令,

一向惜命的郑伯爷就得去楚国走上一遭。

郑伯爷尚且如此,其他各路军头子,自然更为服帖。

大军出征,除非是单一成分的集团军,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且就算是单一成分的集团军,只要林子大了,里头必然也是派系山头林立,军内无派,才叫真的奇怪。

而那些动辄多路大军聚集在一起的,帅位人选,就更得慎重了。

此时,田无镜坐在帅座上,指了指前方。

数名亲卫上前,将中央区域的一个放在地上一大块油布给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座沙盘,只不过这沙盘不是在桌上,而是直接在地上。

沙盘这种东西,古来就有之,算不得稀奇。

但田无镜的这座沙盘,真的让郑伯爷惊讶到了,其对地形掌握之精细,让郑伯爷生出了拿尺子去量比例尺的冲动。

沙盘之上,镇南关位于中央偏南的位置。

镇南关两侧,是两条茫茫山脉。

在其后方,也就是南方楚国境内,还有一座军寨,且再之后,还是楚国上谷郡的郡城。

在其前方,也就是晋地之内,镇南关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大寨;再北方,还有两座军堡。

军堡可不是乾国在三边那里修建的一座座燧堡,而是完全摒弃了民用,纯粹作为军事重镇的城池存在。

这两座军堡,上头分别插着旗帜,一座叫东山堡一座叫西山堡。其后头,正中央,还有一座特意用红色旗子标志出来的军寨,叫央山寨。

楚人那边叫什么名字,无所谓,自己这边好区分就行。

两座堡寨作为前凸,像是两只对外张开的手,在这道弧下,还有一连串的小军堡存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是郑伯爷也没想到,那位楚国大将军年尧竟然是玩土木工程的真正行家里手!

这才多久的功夫,居然就已经修建了这么多的堡寨!

且这些大小军堡和军寨之间,隐约有一种合纵成势之感。

如果不是靖南王年初时发兵给他来了一下,再给那位年大将军几年时间,他真敢把镇南关当作核心给你修出一座长城来!

众将此时都默不作声地看沙盘,原本坐在后面的人,此时也顾不得礼数了,开始向前挪动步子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其实,地形图纸,靖南王早就派人发给各部了,但大部分人对这种军事地图只能看个大概,看个意思,肯定是没眼前这种沙盘来得更清晰直接的。

良久,待得诸位将领都看得差不多后,田无镜才开口道:

“郑凡,你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众人将目光都投向了平野伯。

平野伯的战功,他们是认可的,更何况平野伯先前在王帐外还分发了攻城要则,这意味着这位平野伯还是个攻城战的行家。

坐在第一排,被老师提问的概率,确实是最大的。

好在,郑伯爷早有彩排。

外人对靖南王的观感,是神秘而恐怖的,但作为最亲近的人,郑伯爷也算是摸出套路了,不敢摸虎须,但敢数一数到底有多少根。

郑伯爷起身,道:

“王爷,末将以为当先剪除楚人于镇南关外围羽翼,一步一步挤压掉楚人除了镇南关外的依仗;我军不善攻城,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我军攻城的能力。

随后,再等待契机。”

李富胜捧哏道:

“契机,啥契机?”

郑伯爷上前,伸手在镇南关上指了指,道:

“当楚人只剩下镇南关这座雄关时,这座雄关,也就挡不住我大燕铁骑了,那时,我军可预留一部分主力,就在镇南关下盯着楚人,另纵数路偏师绕过镇南关,直入楚人上谷郡,给楚人朝廷压力,再让楚人朝廷给镇南关压力。”

梁程对郑伯爷科普过,说当年后金对大明,玩的就是这一手,先破掉大明在关外的堡寨体系,压缩大明的边防对外空间。

然后就是每隔两年就找个地方入边,打打草谷攻攻里面的城,顺带再到大明京城下面遛个弯儿,迫使明军主力出来野战,仗着那会儿的八旗兵的战力吃掉明军敢出来野战的主力,最终,将大明的北方防御体系给掏空。

战争,其实和政治是脱不开的。

郑伯爷对自己的答案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这是梁程给出的参考答案。

谈不上惊艳,毕竟最终都得落子攻城,你大军又飞不过去,怎么惊艳起来?

但绝对是老持稳重。

诸位将领听了后,也都纷纷点头,稳扎稳打,慢慢耗,慢慢磨呗,大家伙其实对各自兵马的攻城能力,都要打一个问号,正好有一个缓冲期可以练练兵。

虽说,这种练兵方式,死伤肯定很大,但怎么说呢,攻城方还是有比较大的心理优势的。

然而,

坐在帅座上的田无镜却摇了摇头。

郑伯爷一时陷入了疑惑,

嗯?

参考答案出错了?

不应该啊。

田无镜从帅座上走了下来,

看着脚下的沙盘,

道:

“楚人军堡、军寨,可互相呼应,互相增援,互相策应;

就是我军能将其围起来攻打,也很难将他们所有都围住;

且全围住兵力一分散,等于全都没围住。

慢慢打,

对于我军而言,确实是老持稳重之言,但对楚人而言,也正是他们最乐意见到的局面。”

提议,

被否决了?

郑伯爷倒是没顺着田无镜的思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办,

而是在思索梁程的答案怎么会是错的呢?

不应该啊?

按理说,梁程带兵打仗的本事,不会比老田差啊。

对麾下魔王的能力,郑伯爷向来是有着无比的自信。

任涓开口道:

“王爷说的是,楚人不敢与我军决胜于野,他们的算盘,就是想着靠着这些军堡军寨来消耗羁縻我军。

说到底,还是和乾人学的把戏。”

楚人,并非是学乾人,而是弱抗强,就得用这种一步一步消耗步步阻击的法子,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缺少战马的国家想抵抗骑兵集团的进攻,只能靠城墙来抵消掉对方的骑兵机动优势。

李富胜也开口道:“对,我大军这次出征固然极多,但楚人兵马,也不比咱们少,我在荒漠打仗,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话,一直等到南下攻乾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城池得有多难打,否则,当初我早就将乾国那位官家掳过来送去京城让他陪咱们陛下喝茶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将一起大笑。

郑伯爷没笑,而是在继续钻着自己的牛角尖。

田无镜则挪动了一步,一时间,全场再度肃静。

“楚人这些军堡军寨,宛若一盘活水,互相可接济弥补。”

这个时代,没有立体防御纵深的解释,但绝对有这个意思,也就是你打甲堡,乙丙堡会派出援兵,援兵可以袭击你,也能够直接冲进城去运送给养和兵源。

但如果你死死围住,得动用更多的兵马消耗更多的精力,且也别想着围点打援,楚人完全会说放弃就放弃,就让那座孤城来耗你。

你就慢慢打,慢慢耗,慢慢放血。

有玉盘城下青鸾军的前车之鉴,这次,楚人必然是将粮草准备得足足的。

而如靖南王所说的活水,其实就是加大了燕军攻城时的军事成本。

田无镜伸手,

指了指楚人诸多军堡军寨所围之正中央,也就是上面标注着的央山寨,

道:

“本王,欲先取央山寨,断其活水!”

………

“本将军,就猜他田无镜会先攻我央山寨,断我本源!”

镇南关的帅府内,年尧坐在门槛上,

其下诸多将领则全都坐在院子里,席地而坐。

年大将军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下方诸多楚国将领,也都捧着半个西瓜,也全都用勺子在挖着吃。

将军府内有冰库,这些西瓜,也都是冰镇过的。

诸多将领中,

有性子野的,懒得用勺子挖着吃,也有出身贵族,不喜这种吃瓜做派的,但都慑于年大将军的权威,规规矩矩地学着年大将军的方式乖乖吃瓜。

“本将军知道,你们先前一直觉得本将军锁着你们不准你们出战,鞭策你们埋头筑城修寨,委屈了你们?煎熬了你们?

唉,

这么说吧,

屈天南,屈柱国,他的本事以及青鸾军的精锐,在座的没人不服吧,人都得靠着玉盘城守着,咱们呐,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噗……”

吐出一口西瓜子,

年大将军继续道:

“当然啦,谁要觉得我老年丧权辱国了,有污国格了,畏敌怯战了,不用偷偷地给王上写密信,真的不用。

我老年,对上那田无镜,我确实怂了,我认啊!

但你们,

谁要不怂,谁要有胆量的,当着我的面,大可讲出来。

放心,

我老年不会怪罪你,我会敬重你,放下西瓜马上就给你磕个头。

为啥?

就因为你比我有种!

有种的人,老年我佩服。

然后,你就给我领你本部兵马做中军出战,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去送死,左右两翼兵马,我给你安排好,后军,我亲自给你压阵。

咱呐,就大大方方地和燕人打上一场,将燕人给打出去,省得燕人堵在咱家门口我也看得厌烦!”

在场诸将,只是默默地听着,倒是没人敢起来说他不怂想受年大将军磕头礼的。

燕人野战之强横,他们是清楚的,其实,大楚也有骑兵,偌大一国,真要养马怎么可能养不起来?

但问题就在于,大楚骑兵是战争的辅助,而燕人,他们的主力,就是骑兵。

曾经不可一世的三晋骑士,就是被燕人给打崩了的;

入关之后一副将要重新崛起的野人大军,也被燕人给打崩了。

种种战绩,让大家都熄了和燕人野战争雄的心思。

年大将军又舀出一大口瓜,一边大嚼着一边道:

“所以啊,咱们言归正传,其实,原本,本将军是想将央山寨修成城堡的,但一来,工程量太大,二来,那田无镜也没给咱这个机会。

不过,也无妨了,这央山寨,本就是本将军置于咱诸多军堡军寨之中的一道鱼饵,等着他田无镜来上钩。”

说到“上钩”这两个字时,

年大将军皱了皱眉,

忙挥挥手,

道:

“不能说上钩,不能说上钩,罪过罪过,叫什么来着,对,请君入瓮,请他靖南侯,来做客。”

人,总是会有些忌讳的。

有些人,或许不敬鬼神,但世间,总有一些他敬重的人和事。

年大将军本能的觉得,用“鱼饵”和“上钩”来形容田无镜,不好。

“大将军,那田无镜会咬这个饵么?”

一名将领问道。

年尧直接将手中的勺子砸过去,

骂道:

“叫请君入瓮。”

“是,是,末将知罪,敢问大将军,燕人,真的会入瓮么?燕人善于野战,这个,我们都认,但燕人欲先取央山寨的话,我军外围诸多军寨军堡,可直接来一出关门打狗,他燕人就不怕被我大军团团包围于中央困死锁死么?”

年尧摇摇头,

道:

“他是谁啊,他是田无镜啊!”

“………”一众楚国将领。

不管怎么样,大家现在是敌对关系,燕军大军陈列在外,正欲伐楚,身为自己这边的大帅,这般评价对方主帅,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啊。

但年大将军却没这个觉悟,反而道:

“别人不敢的事儿,他田无镜敢,别人不敢行的路,他田无镜敢行。

这两年,我于镇南关外修建了这么多军堡军寨,已然连成一势,燕人无论攻打哪一处,我军都可增援可呼应。

他田无镜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而这央山寨,居于中央,四通八达,正是活水之源,他燕人不想和咱们慢慢苦熬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口气先拿下央山寨,以力破我之活水。

到那时,咱们,就只能被压缩回镇南关,看着燕人在外面,一座一座地拔钉子了。”

“大将军,末将请求增兵央山寨。”

“增兵?怎么增?央山寨就这么大,囤个万把兵马已然臃肿不堪了,再囤,人往哪儿堆,打仗,不是这般打的。

再说了,真把我中军帅帐押上去………”

一名将领拍马屁道:

“那燕人就不敢上钩了。”

“放屁,是老子怕他田无镜不管不顾地来冲老子帅旗!”

“………”一众楚国将领。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行,本将军就这么干了,怎么滴?

本将军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一仗,咱得缩着头打,在座的,有不少都是贵族出身,但在战场上,他燕人,可不讲什么贵族不贵族的。

柱国,他燕人也是敢砍的!

要么,

就让王上撤了我大将军的职,

要么,

就得听我的。

诸位放心,他燕国已然押上了一切,咱们在这儿,多耗一天,他燕国距离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就近了一天!

这一仗的胜败,也不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拼的,是国力!

这些话,本将军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了。

央山寨,

他燕人敢拿,

本将军就敢关门!

他燕人不拿,

本将军就慢慢地和他们耗!

但本将军还是觉得,他燕人还是要拿的,他燕人耽搁不起,就算是倾全国之力,也支撑不住太久。

依照本将军对田无镜的崇………

对田无镜的以往战绩的了解,

八成以上,他会先下手央山寨。”

“那大将军,我们为何又要去关门打狗,我们………”

“糊涂,央山寨,必须得保下,否则燕人就轻松太多了,这不行,另外,本将军先前是说了要主守,但守是守,和关门打狗不冲突的。

因为这一仗,就算是打起来了,也是为了更好地守。

大家也切莫丧气,

敌势强我自当避其锋芒,待其气馁,先前受的委屈,咱总有机会把场子给再找回来!

我老年是家奴出身,在座的,也都清楚,老年我没读过几年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传令!”

一众正席地而坐吃瓜的将领们马上放下手中的瓜,轰然起身应诺。

“独孤念,本将军与你左路五万禁军兵马,绕至西山待命!”

“末将遵令!”

“萧楼,本将军与你五万禁军兵马,绕至东山待命。”

“末将遵令!”

“其余各营各寨各堡各军,兵马都发动起来,咱先给他将口袋,布起来,坐等。”

大楚皇族禁军,其实是年尧手中能用的机动力量,掌握着镇南关和后营。

而其余各堡各寨,里面驻扎着的,基本都是各家贵族的私兵,也是由他们族内将领在统领。

这倒不是在故意消耗贵族的力量,面对燕人来势汹汹,大楚贵族们经过摄政王的一番敲打,也还算是明事理的。

毕竟,熊氏皇族至多也就是想剪一剪他们的羽翼,而燕人,是想灭他们全家。

再者,外面军堡军寨,也就没人敢投敌了,毕竟,谁家投敌谁作战不利,就在后头处理谁家,就是铁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去和燕人死磕。

而年尧虽然先前自称家奴出身,但在军队里,可没人敢小觑和不敬他。

一则是因为其本身就战功赫赫,军伍里,最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二则,他毕竟是摄政王的家奴,也就是天子家奴,此家奴和彼家奴,还是不同的。

最重要的是,后方摄政王一边稳住了局面,一边,对他投以近乎无限的信任。

且这次看似只动用了十万禁军,但镇南关里,可还有他年尧率中军亲自坐镇着,同时,这十万皇族禁军等于是给这密密麻麻的河道里添了一股活水,所引动起来的,可是整个镇南关前沿所有军堡军寨的所有楚军,规模,可谓极其庞大。

“大将军,末将观燕人这些时日,广修军寨,广布营盘,看似不大可能行此险招。”

一名叫郑迟的将领开口道。

他是年尧的心腹爱将,是年尧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他敢在年尧发布完命令后再说出自己的猜测。

同时,伴随着燕国那位平野伯的崛起,郑迟也被拿来打过趣,很多人都问过他,是不是燕国那位平野伯爷的啥子亲戚。

楚国贵族林立,所以,很喜欢讲姓氏传承,你郑迟和那平野伯都姓郑,说不得还沾亲带故的不是?

每每遇到这种问题,郑迟总是很无奈,想那位平野伯是燕国北封郡人士,自己是楚国人士,二者相隔了整个晋国加上整个燕国,就这,哪能有什么联系?

面对郑迟的发问,

年尧大将军只是笑笑,

道:

“是你懂田无镜还是本将军我懂田无镜?”

“………”郑迟。

“………”一众楚国将领。

来了,来了,

大将军又来了。

年大将军重新坐回了门槛上,

双手向下压了压,

一众将领马上盘膝而坐。

年大将军又拿起没吃完的西瓜,一众将领马上也拿起先前放下来的瓜。

年尧治军之森严,可见一斑。

看似洒脱无拘无束,但其实草莽之气中,却不失绵里藏针。

昔日花船之上,作为景氏子弟出身的景仁礼在得知对方是年尧后,马上就闭口不做声。

因为就是军中的这些贵族出身将领,很多的,其实也是崇拜年尧的,也被年尧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家奴上位,怎么可能没本事?

说白了,

大乾现在最缺的,就是像年尧这般有军功有手腕且正值壮年的帅才,乾国只能靠着一些老将老军门来支撑个门面,要是乾国官家手里有一个年尧,估摸着做梦都能笑醒打出个鼻涕泡。

“田无镜用兵,最喜用障眼之法;

三年前,燕人借道于乾开晋,此是其一。

逐野人时,将镇北军和靖南军与地方军晋军的甲胄对换,诱得野人主力与之决战,此是其二。

是,

没错,

燕人现在是在外面广修军寨,做出了一副要稳扎稳打地态势,但田无镜到底是田无镜,他不会满足就这样打呆仗蠢仗的,他也得考虑他燕国后头的压力。

央山寨这一手,本将军就落子在这儿了。

他燕人就是不来,就当让儿郎们趁着这个机会都活动活动,省得在城寨内待得不动给憋坏了。

但本将军还是觉得,

他田无镜,

还是会来的。

本将军就在这儿,

等着他!”

………

“本王觉得,对面的楚军主帅,应该会在央山寨这里,等着本王。”

田无镜双手负于身后,站在沙盘前,神情平静。

这时,罗陵开口道;“王爷认为,央山寨,是楚人给咱们设下的套?”

田无镜摇摇头,道:

“本就是一步必须要下的棋,这个位置,位于楚人各路军寨军堡的正中央,其沟通四方之用,本就是落子之地。

谈不上是下套。”

这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李富胜则道:“王爷,先拔央山寨,确实好处多多,相当于一拳砸穿了楚人的气海,使得其气血无法再输送四肢百骸。

但末将觉得,楚人不会看不清楚这一点。

且按理说,这边东山堡和西山堡,都修城了军堡,这个重中之重的央山寨,为何还只是军寨?”

军寨和军堡从防御性角度而言,其差距,可是太大了。

当然了,修建军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耗费的代价也不相同。

就是乾国那种钱粮人力恐怖的国家,除了三边以及国内的一些重镇,其余普通的县城小城池这类的,其实并不具备太多的军事防御性,只是有那么一个框架在而已,中看不中用。

但在这里,他年尧已然修建了这么多军堡了,却唯独漏了央山寨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太令人匪夷所思。

田无镜点点头,

道:

“他是想修的,但本王没让他修成,除了年初那一次,去年,他每次想在央山寨这个位置修建军堡时,都被本王派一营兵马给搅了。”

李富胜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国战,是眼下刚启,但真正的战事真正的交锋,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确切地说,是在驱逐完野人,田无镜的帅旗从颖都迁到奉新城时,就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前两年,燕国尚未安抚好三晋之地,且未曾做好和楚决战的准备,田无镜也没有起大军集结,故而,只能默认了楚人依托镇南关在修建城堡工事。

但这一切,其实都在田无镜的注视之下,且动用自己手头能用的力量,去让楚人的行动,不要过界。

比如这央山寨,楚人几次想修都被打断,比如年初楚人想要扩大修建范围,将防御面给再度撑开,就被田无镜给又压缩了回去。

你可以修建堡寨,你可以加固工事,你可以增强防御,

但你得在我的允许限度内,

否则,

我以后打你时会很费力。

李富胜的一句“明白了”,倒不是在敷衍,而是真的……佩服得无话可说。

他早年,是跟着镇北侯打仗的,但怎么说呢,镇北侯府经营百年,这百年时间里,镇北军一直在走上坡路,而荒漠蛮族王庭则一直在走下坡路,很清晰的就是我强敌弱态势。

在北封郡打仗的感觉,和在这里跟着田无镜打仗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再复杂的局面,它都能料敌先机。

对李富胜而言,这挺好,不用动脑子,只需要找机会让自己上去尽情杀戮即可。

而这时,郑伯爷也想明白为何梁程给的参考答案和田无镜的不符合了,因为梁程着眼于的是雪海关自身,雪海关新进了这么多野人奴仆兵,不去消耗养着还浪费粮食,自然稳扎稳打慢慢磨最划算,至于什么大燕的后勤,大燕的压力,梁程根本就不在乎,也不是他考虑范围内。

出发点不同,给出的答案,自然也就不同。

陈阳在此时开口道:

“王爷,我军若是先取央山寨,楚人发兵一围,再借助外围军堡军寨体系,很容易将我军给围住,成锁龙之局。”

到那时,燕人擅长的骑兵机动能力以及优势,就将被抵消掉。

试想一下,燕军主力被困在楚人预先设置好的军堡军寨体系之中,等待燕军的,只能是被分割和包裹。

那种情形下,楚人的方阵和步卒优势反而可以更大程度地发挥出来。

田无镜指着面前的沙盘,

道:

“本王不让他们在这里修成军堡,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锁我们的机会。

两军对垒,初时,双方必然都士气在巅。

我大燕举全国之力伐楚,各路兵马民夫集结,其势已成;

楚国面对我大军压境,前有玉盘城下之耻,今有被我大燕兵马围堵家门口之辱,其实心里,也在憋着一股气。

既然大家都有气,总得找个机会碰一碰。

他们想锁龙,龙躯太大,才容易被锁。

本王决意,

以一路兵马,单独深入,直取央山寨!

其余兵马,共分十三路,全都布置于外围,一路盯一堡,一路盯一寨。

哪一路楚军敢出来关门,就给本王打哪一路。

本王亲率靖南军中军,直面镇南关北大门,镇南关内楚军敢出兵,本王就敢直接冲他的城!

他楚人主帅不是想给本王来一出请君入瓮么,

那本王就给他还一个喧宾夺主。

本王就是要欺负他,没了城池军寨做依托,厮杀于野,他楚人,不是我大燕铁骑和三晋骑士之对手!

这,

伐楚,

第一战,

本王,以及在场诸位,都是压阵,只为了给那一路深入之军搭台。

此战决胜之局,

当属这一路兵马能否啃下央山寨。

此役之后,

楚人于镇南关北面辛苦经营两年之局,可告破泰半,虽只夺一寨,却可重创楚军士气,接下来,其余军寨军堡被截断联系后,如无根浮萍,自可徐徐图之,一一攻克。”

田无镜的目光环视四周,

道:

“这一战,本王要让对面的楚人主帅,要让对面的楚军,要让楚国的那位摄政王清楚一件事。

既然本王来了,

那他,

他年尧,

他摄政王,

他楚国,

就只有站着挨打的份儿!”

田无镜伸手指向沙盘北面,那里,是一座座燕军军寨,上面插着各路兵马的旗帜。

“谁愿替本王,将他部之旗,插在这央山寨之上,夺下这份,伐楚第一功!”

一时间,

王帐之内,

诸将群情激愤,都拍起了胸脯。

这是何等的荣耀,

整个伐楚大军都为其搭台,就看他一部表演,此战若胜,各部之中其战力,当属第一!

这不仅仅是名声的事了,而是在以后的战损补充、兵额补给方面,最能打的那一部,必然会获得更多,于主将个人,于其部众,都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翻身仗”。

“王爷,末将愿往,不破此寨,誓不还踵!”

“王爷,末将愿为王爷前驱,拿下央山寨!”

“末将愿往,求王爷成全!”

“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末将………”

这就是田无镜挂帅的优势之处了,其个人魅力,可以让这些军头子们不会计较眼前自己实力的损耗,因为大家都清楚,只要拿下功勋,战后的收获,必然会更大,在这一点上,靖南王素来赏罚分明。

而若是主帅资格不够服众的,这种仗,就很难打,因为大家都在担心是不是要故意消耗掉我的实力?

看着面前诸将请战心切的火热一幕,

郑伯爷深感欣慰啊。

看了看在请战的李富胜,看了看在请战的罗陵,看了看在请战的陈阳,再看了看请战的宫望……

好,

很好,

我大燕有你们这些忠贞之将,

未来可期!

郑伯爷默默地低着头,仔细地看着沙盘,一脸凝重,仿佛面前的这座沙盘,有着莫大的魔力,正在深深地吸引着他。

笑话,

自家的家底子,攒起来容易么!

瞎子隔三差五地开会,收拾人心,四娘每天都忙得很晚,就为了甲胄钱粮,梁程栉风沐雨地操练兵马……

孤军深入,冲人家军寨,这可不是遭遇战上的冲锋陷阵。

军寨,郑伯爷在乾国时打过不少,怎么说呢,就是战五渣的乾军,在有军寨做依托时,也能够给当时的镇北军带来很大的麻烦以及不小的伤亡。

不去,不去,

坚决不去,

老子那里还拉了数万野人奴仆准备当炮灰呢,

老子才不愿意将自己本部兵马拿上去消耗。

再说了,

名声,

我缺么?

战功,

我缺么?

我又不是明天就造反,这么急切干什么?

且为了和同僚们相处得当,总得给他们一些表现的机会嘛不是。

这叫,雨露均沾,可不能老是自己吃独食,影响不好。

郑伯爷心里想着这些心思,眼睛,则继续盯着沙盘,时不时地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反刍着靖南王先前说的那些话。

甚至,

郑伯爷连看都没去看田无镜那边,不敢看,不能看,看不得。

然而,

下一刻,

面对请战的诸将,

田无镜开口道:

“可惜了,你们,都来晚了。”

正在看沙盘的郑伯爷眼睛猛地一瞪,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上旬,平野伯郑凡就给本王上了关于这次军议的折子,他给本王两条建议,一条,就是他先前说的,一条,就是本王所说的。”

“………”郑凡。

郑凡扭过头,终于将目光从沙盘中挪开,看向了田无镜。

不是,

哥,

你不能这样,

不,

你不能!

“当时,平野伯认为第二条奏折可能会被本王觉得太过激进;

但本王却认为,深合吾意,我大燕将士,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下这份谁与争锋的豪气,此乃我大燕,立国之本,立军之魂。

平野伯在给本王的折子上说,他部下乃当世强军,号称雪海铁骑,愿为本王前驱,打响他雪海铁骑的名头。

他说,等他拿下央山寨后,其余诸位,再拿着他写下的《攻城要则》,慢慢学着把那些军堡军寨给攻下来就是了。”

众将都将目光投向了郑伯爷,

郑伯爷则继续盯着靖南王。

预想中的那种,众将无比愤怒地看着平野伯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哪怕郑伯爷在“折子”里将他们比作了“徒子徒孙”;

无他,

因为想愤怒也愤怒不起来,

因为人家确实是傲,傲得不得了。

但人家,确实是有傲的资本。

但大家的目光,都很委屈,知道你能打仗,知道你厉害,也知道你得靖南王的看重,更是靖南王的关门弟子;

但,

但你平野伯爷能不能给我们大家伙留点儿面儿?

然后,

大家发现平野伯的目光里的委屈,居然比大家更深重。

当下,

郑伯爷一不做二不休,

马上跪伏下来,

道:

“王爷,末将觉得公孙志将军和宫望将军都………”

“准了,东方面本就只有你们三部,本王命他们在日后战事中,受你部节制。”

“………”郑凡。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公孙志和宫望马上跪伏下来受令。

“王爷,末将觉得自己………”

靖南王目光一凝,朗声道:

“好,本王知道你一直有着莫大的自信,为将者,自当有这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郑凡。

“雪海关总兵大成国将军平野伯郑凡,听令!”

郑伯爷张了张嘴,

来了,

来了,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次次都是这样!

郑伯爷咬了咬牙,

抱拳道:

“末将在!”

“本王命你部直取央山寨;

胜,本王为你记伐楚第一功;

败,就不要回来了,大可直接去问问对面楚人,问问他们,还收留不收留你这位名正言顺的大楚驸马。”

“末将……遵命。”

荐一本书,叫《怪物被杀就会死》,作者:阴天神隐,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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