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1466:解决之法(中)【求月票】

长生?

永生?

董道一拳捶在桌上:“实在荒唐。”

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永生?

便是山川湖海都不能永远维持一个模样,不然哪来文人墨客感慨的沧海桑田?肉体凡胎也妄图永生?这得是多狂傲无知才会萌生的念头?董道又唾骂:“区区百年光阴都过得稀里糊涂,怎敢觊觎永生?弄出如此害人之物?”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冒天下大不韪,他董行道第一个不放过对方,非得将人剥皮拆骨!

在场众人,有人赞同他,也有人反对。

东西确实是害人东西,但勇气可嘉!

凡人不与天斗,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杏林医士不就是跟阎王爷抢人命的职业?试图打破寿数限制也没什么不对吧?只是这些话不敢堂而皇之说出来,生怕不小心撞上枪口。

董道咽不下这口气。

恶狠狠道:“要一个个都长生不死了,一辈子会有多少子孙后代?子孙后代又会生出多少子子孙孙?如此简单道理都不懂,蠢钝!”

吃饭的嘴多了,资源跟不上,迟早会打仗,通过战争手段大量削减人口。董道这一生八成是在动荡贫瘠中度过,看着饿殍遍野的惨状长大,深知战争灾荒会带来多少的痛苦。

他对这些深恶痛绝!

这时,有人小声嘀咕一句。

“永生哪里是普通人能沾的?”

真要有长生不老药,那都是上层勋贵高官才有资格享用的,永远把持着整个社会最好的资源,底层庶民不过是批量生产的耗材。根本不可能发生董行道担心的人口大爆炸啦。

刚说完就被董道横了一眼。

秉持着和谐友爱至上的原则,有杏林医士主动站出来缓和气氛:“眼下争论这些也无用啊,咱们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想出解决之法。目前来看,此物确实符合部分蛊虫特性。”

酷似蛊虫却又不是蛊虫。

不过,他们可以用解蛊的思路尝试。

“……病患身体能源只出不进,长此以往,还没等咱们想出办法就要内耗而亡了。”

董道命人去准备营养全面的流质食物。

不多会儿,临时上岗的四率府武卒又上报说投喂不顺利,病患发疯挣扎无法吞咽。董道大手一挥:“好办得很,尔等就用武气凝化一根软管从他们鼻腔插进喉咙直进胃部。”

再用漏斗将打好的食物灌进管子。

保证能一步到胃!

四率府武卒没想到还能这么搞。

但确实解决了大麻烦。

众人推测病源是类似蛊虫的特殊存在,自然要查阅更多蛊虫典籍,医署这边不够全。碍于即墨秋跟林风都不在王都,董道只能去请示宁燕。从宁燕这边拿到手令再登门借阅。

说是借阅,其实跟“抄家”没啥区别了。

将两人家中一应书籍全部带走。

“非常时刻行非常事,希望二位勿要怪罪,老夫来日亲自登门陪酒谢罪。”搜罗上来的书籍也不都是蛊虫记载相关,还可能涉及一些隐私。董道便没有让其他人帮着翻看,自己一人熬了两天两夜,中途不曾闭眼小憩,全部翻阅一遍。私人内容收好,其余才拿出。

他手中捧着一卷手札出神。

董道自诩活了一把年纪,遭受到的震撼却没有今天一天多——病源大概率不是哪位杏林医士搞出来的,而是上个文明产物,在数千年前,这种病源也曾肆虐大地,尸横遍野。

倘若公西仇兄弟或者林风在场,便会认出手札是某位大祭司遗留下来的,林风豢养的【尸人藤】也是她从一处深山老林万人坑里面带回来的。记录旁边还有好几道笔记不同的注释,属于林风的笔迹又详细添加了一部分内容,万人坑地址在康高二国交战战场附近。

可真正让董道重视它的却是其他注释。

说是注释,倒不如说是一些猜测。

万人坑中尸骨都是被病源夺走性命的普通人,这些普通人身死后,体内病源收到某种吸引操控身体向万人坑汇聚。一位手札主人在旁边留下戏言:【割肉喂鹰,倒也有趣。】

董道垂眸,手指指腹摩挲这几个字。

“……割肉喂鹰,慈悲无我?”

他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逝。

心湖泛起一缕迟疑波澜,顷刻归于平静。

董道觉得自己驳斥同僚的话说得有些早了,这似乎是一种不错的解决办法,也是当下唯一能让他看到希望的破局之法。医署用鼻饲之法给病患灌流质食物,但照顾病患的医者也上报消息,说是病患识海灵台气息越来越微弱,拖延不得。董道起身推开了沉重木门。

吱呀一声,屋外天光倾泻在他身上。

“董令,大事不妙!”

董道刚适应光线变化,医署医官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四率府来报,城东市集有人发病咬伤数人,送来病患二百三十六人!”

这消息不啻于惊雷在董道耳畔炸开。

“什么?”

他几乎站不住。

街上都出现病患咬人事件?

事实上,情况已经不只是咬人那么简单了。在昨天晚上,城中较为贫穷地区就有一名更夫被活活咬死,天亮发现的时候只剩半截身躯。四率府这阵子是倾巢而出,到处抓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捂得再严实也走漏了消息。

民间已经出现奇怪吃人疫病的传闻,家家户户吓得闭门不出,这也给四率府工作上了难度,一些尸体死在家中都没人及时发现上报。要不是武者对这种病患气息较为敏锐,能用最快反应速度前去捉拿监禁,死伤最少要破千。

饶是如此,四率府也忙成陀螺。

一边抓,一边查,一边还要封锁消息。

民间恐慌情绪十分严重。

一旦恐慌达到临界点,庶民纷纷出城逃生,病源传播更方便不说,追查病患的工作难度还会呈指数增长。届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局势也要彻底失控!王都凤雒可能要沦陷!

董道深呼吸:“老夫要进宫。”

因为病人超出医署容纳的极限,也为了杜绝失控殃及周围,一众病患已经被悄悄转移去了临时战地医署。战地医署附近有重兵把守,一旦有不对劲苗头,守兵就要斩草除根!

宁燕已有封城念头。

上层消息从来是最灵通的。

民间只是听到疫病的风言风语,朝中文武已经知道大半真相,胆小的一批陆续开始告病在家,趁早将家眷转移出城躲一躲。反应慢的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发现城门已经封锁了。

四率府登门拜访。

闪烁寒光的兵甲看得人心尖哇凉哇凉。

殿内传来争吵声:“宁侍中这是什么意思?贱内她们只是出城上香祈福,何故扣押?谁给你的权力这么干的?擅自扣押朝廷命官的家眷,哪怕你是侍中,我也要参你一本!”

宁燕道:“那你去参。你参,我批。”

屋内官员被她的话气了个仰倒。

压低嗓音,示弱哀求:“宁图南,你何必赶尽杀绝?下面那些愚民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了?继续留在这里就是个死!这些年家中没跟你享福,但你也别害得家里断绝香火!你怎就还惦记当年恩怨,非要害我全家不得好死?”

“我没打算害你。”

“你现在就是要害死我!”

这些年,宁燕跟娘家不冷不热,逢年过节也不肯登门走动,甚至连父亲病重都只是差人过来看两眼。他知道宁燕有心结不肯原谅自己,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想到她这么狠。

非要将宁氏香火困死城中。

“不独独针对你,所有人一视同仁。”

“你跟宴兴宁的孽……女儿也一样?”

宁燕讥嘲:“我女儿就在城中,你这位当大伯的要去看看,确认一下她身份真假?”

“不肯放行?”

“不肯,死也要死城内。”

一旦开了口子,逃的人越来越多,恐慌情绪也会越来越厉害,那时候才是真没希望。

“好好好,宁图南,你等着!”

身着从五品官袍的中年男子拂袖而去。

董道冷眼一瞥,一眼认出青年身份。

三年前冬日,宁燕之父一场大病引发旧疾,病来如山倒,不过三天病情就恶化到濒死程度,宁府上下都开始准备白事了。宁燕登门请董道出手,董道看在她面子上登门看诊。

花了不小功夫将人从鬼门关拉回。

中年男子就是宁燕兄长,宁氏当家人。

董道记得他是个性情倨傲的,也难怪宁燕不喜欢跟宁氏走动,兄妹二人脾气合不来。

他进殿的时候,宁燕脸上毫无与亲人争吵后的负面情绪,无波无澜,连气息都不乱。

“董令可有解决妙法?”

“有一个,但需要侍中应允。”

宁燕眼眸骤然亮起,眉梢积蓄的愁色也肉眼可见散去三分,可随着董道一一道来,心头又重新覆盖一层阴郁之色。董道摆手打断她的迟疑:“侍中无需担心,老夫有数的。”

为表决心,宁燕连独女也不送走,他董行道又怎会贪生怕死?要么破局,要么身死。

董道不准备探索第三条路。

烦心的事情不止这一桩。

不多时,董道又听到殿外传来急促通传。

宁燕一听脸色骤变。

这一局,冲宁燕来的。

消息灵通又有心出逃的官员不敢挑战宁燕的铁血手腕,于是故意将消息走漏给了宁燕的兄长,将后者推出去当挡箭牌。只要宁燕受不住松口,他们就能以此为把柄让她服软。

宁燕徇私枉法,还有什么脸面阻拦他们?

待此事平息,主上归朝,他们让家眷出逃一事也不会影响他们仕途,还能成为他们扳倒或拿捏宁燕的筹码。宁燕前程保不保得住看他们心情!怎奈宁燕强硬无情,冷血至极!

她兄长一家被四率府拦下来。

宁燕兄长进宫讨要说法也碰了壁。

不过,热闹可不会简单结束。

凤雒城下,百人车马被守城兵卒拦下,护卫家丁环绕一圈跟守兵对峙,双方动静闹得附近庶民都忍不住顶着风险出来看热闹。不多时,权贵趁乱逃跑的消息就插上翅膀飞了。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庶民义愤填膺。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狗官都跑了,看样子真要出大事。”

“才反应过来呢?老子隔壁邻居一家三口都遭毒手,四率府的人进去拖出来血淋淋一堆肉,究竟是疫病还是出了杀人修炼的恶鬼?”

民间流言纷纷。

一说疫病的,一说有杀人狂犯案。

后者还好点儿,要是前者就无人幸免了。

光天化日之下又目睹高官富贵人家大量出逃,庶民心中可不就打鼓?守兵还跟他们起了冲突,这是要打起来的节奏啊。这队车马为首的是个鬓发灰白男子,乍一看才三四十。

他手中利剑出鞘,却不是对准守兵。

直接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今日给个准话,给不给出城!”

守将面无表情:“任何人,不得出!”

有人根据马车上的标志认出男子的身份,这不是就是宁氏的老太爷,宁侍中的父亲?

呵呵,守将也认出来了。

所以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将这老东西刺激到了自尽于此。

“让宁图南出来见老夫,老夫倒要问问她究竟几个意思!她非得赶尽杀绝不成?”男人环顾一圈,身后马车走下来一群老弱妇孺,他缓和道,“老夫体谅她不易,不欲为难,可这满府老小毕竟是无辜的。她要留,老夫舍下这条性命陪她,但希望她顾念几分血缘亲情,好歹给她子侄留一条活路,这难道也不行?”

守将手指不耐烦地摩挲剑鞘刻纹。

想着四率府的人怎么还不过来收拾场子。

这老东西继续口无遮拦下去,不知要闹出什么大事,但自己要是众目睽睽将人杀了,民间舆论根本压不住,还会继续引发恐慌。这口锅,他不想背,只能内心祈求老天爷了。

随便来个谁将这口锅背下吧。

“母亲政务繁忙,阿祖也不是不知。”

薄衣少女从人群出来,端得是神清骨秀。

年龄介于少年人跟青年人之间。

男人微微眯眼,认出这是十几年不见几次面的外孙女,他认得出来是因为少女长相糅杂了父母优势,即便还未弱冠,这副模样已经能让人瞧了都要赞句仙姿玉质,风骨无双。

“家丑不可外扬,阿祖不如随孙儿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是一家人不能好商好量的?”

一句话便将事情定性为家丑。

至于是什么家丑,外人猜去吧。

男人怒目而视:“哪有小辈说话的份?”

刷一声,利剑出鞘。

男人身边家丁还未反应过来,人头已经滚地,鲜血喷洒少女鞋面,染红素白裙摆。她抬起冷淡眉眼,直视倏然瞳孔细颤的男人:“城门关闭,尔等聚集于此便是犯上作乱!”

“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她一手提剑指着窝在伯娘怀中瑟瑟发抖的表兄弟,不顾众人铁青脸,举起一枚令牌。

守将心中大喜,痛快抱拳半跪。

“阿祖慈爱,莫要逼迫孙儿。”

(︶.︶)

第1467章 1467:解决之法(下)【求月票】

男人几乎要气笑了。

现在究竟是谁在逼迫谁?

他横剑颈上都换不来一丝丝动容,宁图南自己不出面,反而将独女推了出来跟外祖父对峙。他几乎肯定,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自尽于此,结果也不会是城门大开而是身后宁氏老弱尽数伏诛,血流成河。念及此,握剑右手不受控地颤抖,心中愁肠百结,唯有叹息。

论心狠,他确实比不过宁燕。

他也想不到幼年伏在他膝上糯糯唤“阿父”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将他逼到这个地步。一个建国才十来年的国家,谈得上什么感情?一份高官厚禄,称得上什么留恋?竟能让宁图南放弃亲人、放弃家族、昧着良心送血亲去死?何其冷血、何其无情、何其让人痛心!

纵观乱世千年,国家灭了建,建了灭。

过于频繁而显得廉价,如何比得上血亲?

“阿祖,还请三思。”

外孙女的声音如鬼魅如影随形。

男人叹息一声,这一瞬肩膀都佝偻了好些,仿佛被无形力量抽走了精气神。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剑,收剑归鞘。守将见状也彻底放下悬吊的心,男人真要死了可就完犊子。

万幸,老东西还有几分理智。

“近来城中有贼匪作祟,为保阿祖与几位兄弟姊妹安全,便让孙儿亲自护送回府吧。孙儿也许久没见阿祖了,甚是想念。”爷孙二人正好借着机会共聚天伦,好好促进感情。

男人视线似要透过少女看到她母亲。

唇角冷哼,转身上马道:“打道回府。”

四个字像活生生从他后槽牙挤出来的。

明眼人看得出来,经此一事,他与宁燕之间的父女感情所剩无几。哪怕这一劫过去,两家也可能断亲,老死不相往来了。少女翻身上马跟上,她带来的兵分列两侧紧紧跟上。

武卒披坚执甲,让围观群众不敢吱声。

他们哪里敢顶风作案啊?

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就是前车之鉴。

宁氏上下一个不剩被送回去,暗中怂恿促成这局面的官员高门噤若寒蝉,惴惴不安。

他们怕死了。

怕宁氏父子会将自己供出来,怕宁燕拿他们开刀震慑有心人,怕主上回来秋后算账。

“这对父子当真是废物,被宁图南吓唬几句就逼回去。一个是她父,一个是她兄,哪个身份不能借题发挥?宁图南有胆量当街弑父杀兄吗?”说白了还是吓唬,气势上压迫。

宁氏父子气场就弱了一截。

“是啊,错失最佳冲关的机会。”

他们想看到舆论闹大,倒逼宁图南松口。

宁氏父子不牵头,他们想借题发挥都不行,一时不知多少人愤恨捶桌,对宁燕行为咬牙切齿:“城中疫病严峻,宁图南不肯放人就是不给吾等活路!有生之年,此仇必报!”

宁氏宅邸。

少女笑眯眯将一群亲戚送回老家。

附近也没围观群众,外祖跟大舅脸色不善,她不想留下来自讨没趣,拱手便想告辞。

“呵呵,人前说得天花乱坠,人后翻脸不认。这会儿没了外人,你演都不肯演了?”

面对外祖的冷嘲热讽,少女实话实说道:“阿祖也不想见孙儿,孙儿不想讨没趣。”

“好个倒打一耙,好赖都让你说了。”

男人捂着胸口险些怒急攻心。

一侧大儿子抬手扶住老父,对少女这侄女千万个不满意。这份不满从上一代开始的。

家中人丁不算兴盛,早年夭折好几个,活下来的女儿更少,他作为兄长一开始很喜欢妹妹宁燕,兄妹俩也曾亲密无间,自从宁燕跟着弟弟们一起在族学启蒙后,他从宁燕身上收获的情绪不是纯粹兄妹温情而是压力与自卑。

父亲的赞许都是给宁燕的,失望都是给他的,偶尔还夹杂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头悬梁锥刺股,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也没宁燕随手翻阅几眼记下的多。夫子的戒尺,父亲的罚抄。

少年时期无数苦闷时光发酵腐烂成心魔。

他对宁燕从引以为傲扭曲成埋怨。有爱也有恨,爱恨交织让他无法排解宣泄——一个迟早出嫁的女儿何必这般优秀?又何必让他这般难堪?冰雪聪明的妹妹会看不懂他处境?

理智告诉他不该怪宁燕,他应该怪自己平庸,他应该怪父亲将宁燕当成磨砺宁氏男儿的磨刀石——但,自我剖析本就不是易事。多少人用了一辈子也无法承认自己就是废物?

他不肯接受现实是人之常情。

人到中年,他以为自己能逐渐看淡。

却没想到他的儿女也生活在宁燕独女阴影之下,从学院再到入仕,前者屡试不中屡战屡败,后者平步青云就跟呼吸简单。同僚偶尔投来意味深长的打量,每一眼都让他窘迫。

似乎每个人都在问他——

为什么放着这门煊赫亲戚不走动?是不想走吗?人家指缝漏点资源都能让人鸡犬升天吧?宁氏得多亏待宁侍中,才让宁侍中跟娘家井水不犯河水?宁氏有如今是自作自受喽?

他受同僚阴阳怪气,他夫人出门赴宴也被好事者旁敲侧击,每句都能扯到宁燕身上。

夫妻俩这些年受到的气一天一夜说不完。

他被打击出免疫力了,但他夫人跟宁燕这位小姑姐没咋打交道,憋着一股气不服输,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鞭策儿女一定不能被宁燕女儿压到无法翻身,他看着又心累又憋屈。

儿女每次下学回家,一家子的苦瓜脸。

因此,他对侄女没好脸。

今日之事让这份不喜呈指数增长。

他抿了抿唇,道:“你回去转告你母亲,此番也不用太得意。不论城中疫病能不能遏制,她今日举动都会树敌无数,朝野上下皆是仇家。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舅父也说是贼,哪有官怕贼的?”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听到自己善心提醒被少女讽刺回来,心中火气更旺,羞愤道,“那我就看看,她宁燕拿什么平息事端。”

少女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呛,不由软下几分态度——说起来,阿祖跟舅父也没想着自己逃命让母亲为难,只求将子嗣老弱送出去,自己留下给母亲一个交代,这份心是不错的。

只是——

母亲没法承受这份好意。

少女解释,肯不肯听就是他们的事。

“庶民恐慌求生是人之常情,但阿祖舅父,你们不同。母亲深受天恩监国,舅父是朝中官员,不管自己人有何龃龉,但在外人眼中仍是一体。宁氏在康国风雨飘摇之际,不思上下一心、同舟共济,反而先人一步将亲眷送出去逃难,这让底下庶民知道,让朝中百官知道,必引沸议,更叫无数人寒心齿冷……这世上没有光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的道理!”

文武官僚是康国这艘大船最大受益者。

他们的家眷也跟着享了福。

自然,遇见事也当仁不让做表率。

也别说没享受多少好处,国子监下设公立书院有多少官家子弟?他们入学难度跟寒门出身子弟一样的?考试门槛一样,考前接触到的信息也一样?康国这十多年的安逸,他们没享受到?没道理天灾来了就能拍拍屁股跑的。

“这些道理不懂没关系。”

四率府兵马已在门外候着。

少女道:“刀剑会让人懂的。”

道理说不通,她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

撂下这话,也不管外祖他们有什么反应,拱手告辞,转身离开。直到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沉重叹息:“痴儿,你们连死也不怕了?”

少女微微仰头看着湛蓝天幕。

道:“父亲死的时候,应该没怕过。”

拥抱理想而死,死便不再是一种恐惧。

殉道只是摧毁肉身,但精神能得以永存。

宁老太爷在儿子搀扶下,目送少女手持她父亲生前佩剑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不言。一旁的儿子又气又急,骂骂咧咧道:“图南怎么教女儿的?宴兴宁就是什么好榜样吗?”

作为父亲,他宁愿子女窝囊一点,平安活着就好,宁图南倒好,教得女儿轻贱生死。

宁老太爷叹气:“咱们是俗人。”

双方理念不合才是两家渐行渐远的主因。

挥手让家丁将门关上,闭门不出。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少女骑马出了长街,在尽头瞧见一道熟悉身影,她欢喜翻身下马:“阿娘怎来了?”

宁燕道:“过来看看。”

“阿祖他们这回被气得不轻。”

宁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意外。”

“阿祖他们还是关心阿娘的,只是……”她的亲人就只有一个母亲,外加半个陪着她长大的哥哥,家中人口简单,彼此感情也直来直去,实在不懂大家族之间的错综复杂。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为何还有爱恨交织呢?

“这世上不是什么血缘都能坦诚布公的,即便是父女兄妹之间也会有隔阂。”宁燕偏首看着青春正好的女儿,欣慰之余也有几分亏欠,“归根结底还是差了几分缘分吧。”

女儿比宁燕还高小半个头。

满脸孺慕地挽着母亲胳膊,额头抵着肩。

“阿娘,你还有我。”

宁燕笑道:“公事的时候喊什么?”

少女拉长音调:“宁~相~”

宁燕屈指勾她鼻梁:“促狭的小孩儿。”

少女皱皱鼻子,往后一仰,露出人前不曾有的娇憨可爱:“阿娘,舅父有话转告。”

是那番朝中树敌无数的警告。

宁燕忧心:“我何尝不知?”

少女用脸蹭她肩头:“不怕不怕,无人与阿娘结盟,女儿就是您盟友。二三十年后,女儿也能拜相,届时一门双相,他们再仇视也只能看着干瞪眼。就像是这样,略略略。”

做了个滑稽耷拉脸的表情,将宁燕逗笑。

大掌将女儿发髻揉乱:“好。”

一门双相有可能,但那时候宁燕也该退下来了。不管是为康国,还是为了报答主上。

母女俩在高压环境下享受难得的松快。

凤雒浮动人心也被白日冲突压下。

病死还是立刻死,他们还分得清的。

也有人尝试从四率府下手,宁燕能在凤雒一手遮天,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四率府兵马在她手中,听她指挥,一声令下能轻松屠尽城中任何门户。只要失去这份依仗,不足为虑。

结果嘛,自然是喜闻乐见。

四率府上下都是绝对的主君一党。

他们只会忠心沈棠,而沈棠出征前将调动四率府的权利给了监国的宁燕。那么在监国期间,宁燕就是他们要听命的人,其他人来了都不好使。上来就策反,反而留下了把柄。

宁燕看了情报,哂笑一声丢去一边。

道:“不知死活。”

如此沉不住气,也跟她斗?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宁燕现在心神都在疫病上面,根本分不出多余精力收拾这些人。待她有空,自然要一个个清理过来——结仇?政敌?他们不主动,宁燕也不会给自己留隐患,都别想好过!

截止第一例病患出现,已过半月。

临时医署战地病患暴增至一千两百余人。其中死亡人数达到一百多,尸体只能火焚,骨灰掩埋至地下数米。其他病患虽有鼻饲补充营养,身体仍肉眼可见消瘦,脸颊凹陷,整日哀嚎,不得已只能改为生食,减缓衰弱速度。四率府拨出来的人手也开始顾不过来。

“凤雒之外地区也出现共计三十七例病患,目前都已被各地折冲府看管,感染源头不是水源而是……”苗讷跟随宁燕身后,一边走一边念奏折,顿了顿道,“逃出去的人。”

宁燕道:“不意外。”

千防万防也不可能滴水不漏。

能拖延这么多日,已经是极限了。

苗讷有些话不得不说:“宁相,虽说各地对疫病尽心竭力,可毕竟不似您这般上心,扩散速度比凤雒只快不慢,臣斗胆进言——”

她深吸一口气:“杀吧。”

凤雒之外的病患,多一个杀一个。

趁着目前还未失控!

这也是目前人手不足情况下的最优解,杀一个病患所需人手可比医治他们直到等来治愈曙光少得多,也安全得多。即便是王都凤雒,如今也有些吃不消。苗讷看着都心急。

素来果决的宁相却迟迟不下令。

宁燕:“你也知是斗胆?休要再提。”

如果董道没提,宁燕已经这么去干了。

“报——”

“临时医署变故!”

宁燕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恰好见到晚霞余晖瑞气千条,凤鸣龙吟。

(*^o^)人(^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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