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两派斗争,先礼后兵

空出来的另一间大办公室自然就成了会议室。

后勤部门的工人将桌子拼凑成长条桌铺上了红布,配备了相应椅子,就这样一个简易的会议室成型了。

等到钱进进入会议室,他发现里面的场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程侠的人清一色坐在左侧,廖春风的人齐刷刷扎堆右侧,孙健带着几个人凑在长条桌末端。

这样钱进站在长条桌的前端,感觉自己在主持一场鸿沟分明的谈判。

他喝了口水,站起来双手摁住桌面凝重的说:“同志们,我们是省里各市级供销总社设立的第一个涉外商业单位……”

他这边刚起高调。

台下的人各有小动作。

程派的人开始传阅报纸杂志,报纸是《人民日报》和《供销消息报》,杂志是《红旗》,他们交头接耳,说是要贯彻中央最新指示。

廖派那边的人倒是老实,一个个埋头记笔记。

但钱进打眼一瞥就能看清楚,那些人根本是在乱写乱画。

这也能够理解,他这位正牌主任还没有说什么呢,下面的人能有什么好记的?

孙健那伙人最鸡贼,挤在最后排一个劲的瞎乐呵。

他们在看热闹。

看钱进的热闹。

也看程廖两派搞出来的热闹。

钱进继续讲话,有人突然站起来往外走,这次是马德华。

马德华看到钱进的目光转移过来,笑眯眯的说:“主任我去拿暖壶,给您倒一杯水。”

钱进淡然说:“不必了,我谢谢你的热情服务,但这场会不会持续多长时间,就不用准备茶水了。”

马德华打了个哈哈还是出去:“我看廖主任嘴巴挺干,还是去打一壶水给同志们服务服务吧,咱们的工作方针就是热情服务嘛。”

钱进不搭理他,继续进行会议议题。

今天第一议题是工作分工问题。

刚才他说的对,海滨市供销总社外商办是省内各市级机关的第一个涉外商业工作科室,要面对很多新问题。

怎么接触业务、组织架构怎么建设、内部工作怎么展开等等,各方面问题都要解决,他们要给其他市级的兄弟单位打个样。

钱进昨晚开始规划这些工作,今天上午他对照花名册做了初步的组织架构建设,如今趁着开会进行安排。

他从八十年代的外贸工作书籍中找到了现成体系,直接抄作业抄出来一份内部职务安排。

程侠、廖春风和孙健等人都在等着找他工作安排上的问题以开炮,所以当会议进入到正式议题后,两方人马都老实下来,竖着耳朵准备挑刺。

钱进首先将省外事处提供的组织架构建议方案下发,一人一份,这是他上午刚印刷出来的新资料,还散发着油墨香味。

资料下发完毕,钱进敲了敲搪瓷杯,清脆的声响让交头接耳的声音立刻消失:“同志们,你们现在手里都有现成的资料,第一页是省社下发的标准方案,第二页是我结合咱们市供销单位工作进行修改过的版本……”

廖春风听到这里喝了口水率先发难:“钱主任,省里给的方案必然是经过专家指导和现实工作考验的成熟方案,你这直接给修改了,怕是不妥吧?”

钱进说道:“要不然你去跟韦社长汇报一下你的意见?这是上午通过了韦社长同意的修改方案。”

廖春风赚了个没趣,只好又低头喝水。

程侠那边偷笑,然后说:“钱主任、各位同志,请允许我在会议议题开始之前说一句话。”

“咱们没有金刚钻的别出来揽瓷器活,别领导说话下面挑刺,这样能干好工作吗?”

孙健赞同的说:“肯定干不好工作。”

程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其实还挺佩服钱进的,因为他看了修改后的组织架构方案,改动很大很合理。

几个大学生在仔细看过两份方案对比后更是一片惊叹声。

钱进的方案不仅细化到了每个岗位的职责,还额外标注了不同岗位产生交互工作时候的工作流程。

他们几个人对钱进的态度有所改观。

钱进昨天才当上的主任,昨天白天他一直在跟随领导开会,肯定没时间研究组织结构的框架设定工作。

也就是说昨晚他加班加点进行了工作,今天上午程侠和廖春风两派斗争的时候,他也在干正事。

很显然,目前来看这位年轻的主任是能做事的领导。

这让大学生们觉得他比程侠和廖春风更靠谱。

钱进这边不管下面人心里打的小九九,继续说:“我的修改主要有三点。”

“第一,增设进出口商品检验组;第二,将外事接待与业务洽谈分离;第三……”

外商办这些人年轻接受能力强,另外他们以前的工作或多或少跟对外商业工作有些联系,所以才被省外事处选进了外商办这个新科室。

所以他们多少懂行,钱进这边一开口,他们就知道钱主任有两把刷子。

这样会议现场正式了起来,特别是大学生们,一改看热闹的态度开始努力记笔记。

钱进继续讲解:“下面宣布具体岗位安排。”

“先从基层说起——进出口单证组,组长由孙美娟同志担任,负责信用证审核、报关单证制作工作……”

被点名的孙美娟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后勤新兵,平日里负责的是下辖单位报单工作,这次负责进出口单证相关工作属于老本行。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当组长。

这样听过任命后她的态度积极起来,在本子上记录的动作加快,钢笔尖在纸上嗤嗤的划动,划破了好几个地方。

“外事接待组六人,由以前行政科的张红梅同志负责。”钱进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姑娘,“这将是我们的门面工作,你们要熟练掌握接待礼仪,至少能用英语进行日常对话……”

台下响起小声议论。

刚分来的女大学生李香举手:“钱主任,我我大学学的是俄语。”

“正好。”钱进笑了,“以后再有苏联商务代表团来访,你当主力。”

“不过英语也要学习和练习,各位同志,我不管你们擅长是哪国外语,反正英语都得成为傍身的基础技能。”

“我研究了国际经济形势后认为,英语将会成为全世界经济贸易中的主流语言。”

“实话说吧,咱们单位应该会成为省内涉外经济活动的种子库,各位就是种子,组织上必然有更重要的职务安排给你们,对你们有更高的期待……”

大家都听懂了这句话潜台词。

海滨市外商办是黄埔军校,每个人现在是职员,以后都是各地主管一方业务的领导。

这让不少青年精神振奋。

有人更是直接拉开了跟廖春风的距离。

廖春风心里暗骂。

年轻人就是没经验,太好忽悠了,自己能画大饼忽悠他们,现在钱进也能画大饼忽悠他们。

他有心想找茬。

奈何钱进的工作滴水不漏,让他瞪大眼睛看了好一阵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随着一个个岗位宣布完毕,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钱进的安排既考虑了每个人的专长,又给年轻人留足了发展空间。

就连平时最爱挑刺的程侠都频频点头,无话可说。

“现在宣布领导班子分工。”钱进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程侠副主任分管进出口业务和外事仓储物流工作。”

坐在第一排的程侠明显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跟钱进对着干会被在组织结构建设工作上边缘化,没想到会被赋予如此实权。

这样他下意识摸了摸寸头短发,喉结上下滚动。

“廖春风副主任分管财务审计和外事谈判。”钱进的目光与廖春风相遇,“廖副主任在财务科干了八年,我听韦社长说他还去省里进修过外贸课程,那毫无疑问,他是这方面最合适的人选。”

廖春风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的工作安排不可谓不重要,权限更是不可谓不大。

可是……

正如钱进所说,他在财务科已经干了八年,功勋卓绝,去年还升到了副科长的职务。

另外他又去省里进修过外贸相关课程,本来他以为外商办主任的职务手拿把掐,最后却被钱进摘了果子。

这让他不甘心。

即使钱进对他示好也没用。

因为他只想当主任,否则他损失太大了。

要知道当初省里来选人,有老领导劝他留在财务科,可他感觉财务科里大神太多,自己后面晋升会非常困难。

私下里有些跟他不对付的人嘲笑过他的痴心妄想。

如今他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跟钱进对着干,就是因为这些嘲笑成真了。

他成了财务科乃至于全供销总社的笑柄,偷鸡不成蚀把米那种的笑柄。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无法承受。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往前走,往科室负责人的位置上走。

“具体分工细则已经印发。”钱进举起一沓文件,“会后各组组长来领取。散会前,还有问题吗?”

至此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进的专业表现超出了太多人的预料,在专业工作领域他们无可挑剔。

有几个人暗地里看向程侠。

本想偃旗息鼓的程侠注意到这些目光后迅速理解了他们的心意:

如果老大你向钱主任妥协,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也要妥协。

于是他主动举手,说道:“钱主任,我有点浅薄的意见想要提一提。”

“是这样的,我建议按业务性质分组,因为这是咱老供销体系约定成俗的传统。我负责过五年采购工作,熟悉本地企业……”

“外事工作专业性很强。”钱进打断他的话,“省里有明确的指导,咱们科室的组织结构可以不按照传统进行。”

“再一个拿你来说,你确实熟悉本地企业的商品和人事,可你熟悉外资企业的情况吗?”

“程副主任,咱们以后是要跟外国企业打交道的单位!”

两人重新交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侠本来对他升起的好感重新被拍散。

他铁青着脸哼了一声,借着喝水的姿态来掩饰尴尬。

钱进看向廖春风。

廖春风咳嗽一声没有出声。

见此钱进便将资料整合起来往桌子上拍了拍:“大家没有意见,那就先这么安排,好了,准备散会。”

“散会之前说一件事,正式来说,今天属于咱们科室组建的首日,我认为这是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那么咱们是不是该搞个团建活动庆祝一下呢?”

“今晚国营第二饭店,下班后欢迎同志们去聚会,我这个主任来请客。”

有几个青年真心实意开始鼓掌。

他们工资不高,家境普通,平日里在街道饭店下个馆子就算改善生活了,可舍不得进国营大饭店去吃饭。

廖春风不动声色的看向几个人中属于自己派系的青年。

青年尴尬,手掌合在一起默默的垂到桌下。

人群逐渐散开。

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鼓起勇气来找钱进:“钱主任,那我们外联组向谁负责?”

钱进露出微笑:“你们直接对我负责。”

花名册上那些姓名后面没有特殊标志的人,都由他来对接。

这些人就是他要培养的嫡系了。

回到办公室,钱进继续对工作架构进行研究和修正。

他这个主任可不是闲职,工作很多。

还有一样重要工作是对员工业务的强化,他得根据现在工作要求从商城弄点资料书出来。

窗外,供销总社的广播正播放着《歌唱祖国》。

嘹亮的歌声飘荡在1978年9月的晴空下。

傍晚下班,钱进率先去了国营二饭店安排饭菜。

考虑到有些人要在下班后回家通知家属科室聚会的事情,他把聚会时间定在了六点半。

从六点多钟,就有员工断断续续来到国营第二饭店。

管大宝给钱进留了东海厅这个大包间。

这是著名的关系间,没有关系进不了这包间。

孙美娟、李香几个女同志结伴而来,她们都是年轻姑娘,在原属科室里头属于排头兵角色,程侠和廖春风都没有冲她们下手。

毕竟这年代男女作风查的严格,他们私下里不便接触女同志。

几个女同志都不属于程派和廖派,她们便率先被钱进纳入麾下,最早响应钱进的安排来聚餐。

几人推开东海厅厚重的墨绿色漆布门帘,然后被满室的光景惊得站定在当场——

东海厅装潢在当下年代来说相当奢华,毕竟是招待外宾和高级干部的地方。

只见六盏嵌着牡丹花玻璃罩的宫灯悬在雕花木梁上,暖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将整面绘制了海浪和渔船的墙壁照的亮堂。

四十张枣红色真皮沙发围成的大圆桌像座沉睡的巨兽,扶手处磨损的痕迹泛着温润的包浆,每个靠垫都用红线绣着‘国营第二饭店欢迎您’的标语。

这房间里有女服务员专门负责对接工作。

她看到客人来了,急忙主动上前拉开门帘引着众人绕过嵌着螺钿的茶几去落座。

钱进问她们:“毕竟秋天来了,要不要先喝口热茶?”

茶桌上摆着整套青花瓷茶具,搪瓷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蒸得空气里浮动着茉莉花的甜香。

孙美娟急忙摆手。

她不知道喝茶要不要花钱,不想给年轻的新主任制造经济上的负担。

李香盯着东墙正中央的半身石膏像看,领袖同志和蔼的目光穿过她们,正落在玻璃展柜里那台海鸥牌120相机上。

看到她注意这台相机,女服务员笑道:“1970年领袖同志来咱海滨市调研,曾经来过我们饭店用餐,当时我们就是用这台相机给他老人家拍了一些照片。”

“嚯!这里头还有卫生间呢?这可比咱单位的卫生间要好!”穿的确良衬衫的郑金红大大咧咧的感叹。

她推开雕花木门招呼几位新姐妹来看:“你们看看这里头的搪瓷脸盆,人家这多白多亮堂?哪像咱单位卫生间的脸盆总有污垢。”

六平米的空间里,印着‘海滨市国营第二饭店’的白色小毛巾叠成豆腐块,这是给客人擦手用的。

毕竟是供销总社的人,姑娘们多多少少见识过各种场面,总算知道这些小毛巾的用途,没人去拿一块偷偷带回家。

女服务员接到过管大宝的叮嘱,一心想给钱进长脸,服务非常热情。

她看到姑娘们没有喝茶,便给倒了冰镇绿豆汤。

然后她还殷勤的问钱进:“领导,请问您今晚喝点什么?”

她腰上挂着一串小钥匙,咔吧一声拧开个暗红色漆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印有外文字母的玻璃酒瓶,最上层那瓶金奖白兰地标签上还沾着中国的宣传贴纸。

这不是外国酒,是用于出口专供的国产酒。

其他人也逐渐到来。

大学生们受到的震撼最大。

他们要么今年刚入职供销总社要么是去年入职的,都是最底层的小办事员,哪里见识过这样的豪华饭店?

其实钱进也是第一次进东海厅,平时他都在大堂吃饭。

不过他毕竟在短视频和影视剧里见过太多的奢华用餐环境,当下的饭店不管布置成什么样,总归无法逃脱历史的局限性,在他眼里顶多气派,整体不算什么。

大学生们到来后,吃惊的发现西墙根的书架暗藏玄机。

最上层摆着《领袖选集》合订本、海滨市市志等严肃书籍,往下是《大众电影》、《革命故事会》等杂志,再往下塞着《林海雪原》、《烈火金刚》等通俗小说。

最底层的铁皮饼干盒里,整整齐齐码着饭店特制的桃酥,油纸包上印着鲜红的“友谊”字样。

钱进招呼他们点菜。

菜单封皮是定制的丝绸质地,烫金字体印着“东海厅特供宴席单”。

穿布拉吉的女服务员开始送上玻璃果盘,里面有苹果和梨等时兴新鲜瓜果,果皮上还凝着水珠,看着便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墙角的立式收音机播放了《大海啊故乡》的旋律。

后面不断有瓜子花生和各类小吃送上,这不是东海厅的服务,是钱进自己带来的东西,模仿未来饭店的常规招待方式来款待自己的手下。

不为别的。

就是让这帮兔崽子通过国营第二饭店东海厅的奢华见识一下他钱进的关系。

他的目的达到了。

一群人喝着甜滋滋的绿豆汤、吃着各色没见过的点心小吃,看向钱进的目光没了白天时候的肆无忌惮。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的饭店可以提供这样的服务。

哪怕有来过国营第二饭店的员工也收敛起了放肆的态度,老老实实的吃点心。

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国营第二饭店的服务,跟他们曾经接受过的完全不同。

就看服务员对他们的态度。

那叫一个小心翼翼、殷勤热情。

往常呢?

往常服务员们都皱着眉头翻着白眼看他们,他们但凡点菜时候多说几句话,服务员就会甩脸子走人!

“钱主任,上菜吗?”高挑靓丽的服务员第三次过来询问,手里托着的凉菜盘子边缘已经凝出水珠。

钱进看了看时间。

六点四十分了。

他再看看满打满算也就坐满了一半人的桌子,露出笑容:“不等了,上菜。”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以后不给脸了。”

后面这句话他并没有故意小声去说,而是正常的说给了在座众人。

小年轻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们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包间里,今年头一次感觉到秋意来了。

(本章完)

第208章 钱老弟你就是太仁义了

今晚天气很好,夜空繁星闪烁,分外清晰。

随着太阳落下,街头巷尾吹起来的风弥漫上了初秋的气息,开始清冷起来。

国营第二饭店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街道上,引得不少路过市民向往的看。

孙健推开东海厅的雕花木门,国营第二饭店特有的茉莉茶香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把东海厅内照得通明,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毛体标语被镀金相框框着,映得靠墙站立的服务员胸前的铜扣子闪闪发亮。

孙健的皮鞋在红地毯边蹭了又蹭,还是留下了半道黄泥印子。

这没办法,来的路上又没有红地毯,鞋底难免有些脏。

钱进看到他到来还有些诧异,随即露出笑容:“哟,孙组长来了?来的有点晚啊。”

孙健向他、向已经落座开吃的同事抱拳:“对不住,同志们,家里有老父亲老母亲动弹不了,我每次下班得先伺候他们二老吃饭才能忙活自己的事。”

钱进听闻此言,顿时肃然起敬,亲自起身给他拉开一把椅子:“这该我道歉,我这个当领导的道歉。”

“不找理由,确实是我还不了解同事们的家庭情况和个人情况,就贸贸然的组织了这场饭局,孙组长,我让你坐蜡了。”

孙健诧异的瞥了他一眼,露出笑容:“钱主任您说这话干什么?老祖宗说的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该我道歉,我不能因为家庭情况耽误咱们的事,以后更不能耽误工作上的事。”

“都站着做什么?”门又推开,恰好是管大宝过来亲自上菜,“老弟,听说你升官了?哈哈哈,老哥我高兴,过来给你们各位领导敬个酒。”

孙健正好趁这机会落座。

近距离观摩圆桌上摆满的菜肴,让他暗暗吞口水。

这真是色香味俱佳的美食,绝对是在街道饭馆吃不到的硬菜:

东坡肉色泽红亮,软糯香甜。

红烧肘子肉皮油亮,入口即化。

炸肉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炸鱼外酥里嫩,鲜香四溢。

盐水大虾个大饱满,白里透红。

孙健感觉自己这顿来对了!

此时钱进介绍了管大宝身份。

得知是国营第二饭店的后厨负责人来敬酒,已经吃到满嘴流油的青年们急忙起身。

一杯啤酒落肚,钱进和管大宝一起招呼众人坐下。

几个姑娘有些害羞的缩在雕花椅背和桌布之间,一个劲的看桌布上绣的麦穗图案。

服务员无声地穿梭,青瓷小碟碰着镀银汤匙叮当响。

八宝茶在玻璃壶里翻腾着枸杞和胖大海。

“这道红烧肘子要趁热。”管大宝亲自送来了大肘子。

这肘子是饭店里最大最肥的一个,不是他的面子,寻常官场请客也吃不上。

钱进的筷尖戳破颤巍巍的肉皮,琥珀色的油汁立即漫过盘底的嫩笋片:“这猪肘子又肥又嫩,得是管老哥你的手艺。”

管大宝豪爽的笑:“这肘子是从肉联厂今早现宰的猪后腿上摘下来的,主要是够新鲜,我上午卤了你们晚上吃,这味道绝对差不了。”

孙健的喉咙动了动。

确实香气扑鼻。

钱进招呼他开动,亲自夹起块裹着糖色的肉皮放到他面前小碟子里。

孙健舌尖刚碰到肥膘嘴巴一砸吧,用不着咀嚼肉皮便化了,甜津津的油脂顺着喉管滑下去,香得人忍不住想笑。

美食总能给人带来愉悦的心情。

“要说还是钱主任面子大。”孙美娟等到管大宝离开后才开口,“我听说这东海厅是接待省里乃至中央领导才能启用的。”

她说话时两颗虎牙时隐时现,露出个笑容带着梨涡很是可爱。

其他人立马跟进:

“绝对的,我要是回头跟我邻居跟我老同学说我进了国营二饭店的东海厅吃饭,他们准说我吹牛。”

“你还得跟他们说,国营二饭店的后厨大组长亲自来给你敬酒了。”

“哈哈,这一桌菜绝对是管师傅的手艺,味道太绝了,我以前过来吃可没有这个滋味儿……”

大家伙吃的开心喝酒喝的也快。

钱进招招手,服务员先后抱来两箱啤酒。

绿玻璃瓶在吊灯下泛着翡翠光,她用铜起子撬开瓶盖,泡沫立刻涌出来漫过瓶口。

钱进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举杯说道:“这一杯是人齐了,到目前为止应该是人齐了吧?那咱喝个团圆酒。”

孙健快速数了在座人数。

来的也就一半人。

程侠和廖春风都没来,他们派系的人显然跟着没来。

这让他暗地里咋舌。

好家伙,后头科室里有的热闹可以看。

这钱主任不像个人见人欺的善茬子,程侠和廖春风是一点面子不给他,那估计钱主任回头会进行打击报复。

他觉得这两人没有斗争智慧,各方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也没有明面上的矛盾,作为下属为什么要落上司的颜面?

要知道他迟到确实是父母身体状况不佳,这点他问心无愧,不怕钱进私下里去调查。

也就是说这顿饭上他的迟到情有可原,绝没有落钱进面子的意思。

其他人不敢说什么,只能跟着举杯。

八仙过海的碰杯声里,几个姑娘被呛得直咳嗽。

李香盯着转盘上那盘盐水大虾,每只都蜷成她巴掌大的红月亮。

邻座的郑金红用筷子尖戳破虾背,利落地扯出半透明的虾线,动作熟练得像母亲从毛线球里扯出根线头。

“尝尝这个。”郑金红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李香碗里,然后毫不顾忌的将手指塞进嘴里吮吸。

“在市场里可买不到这么大的虾,听说只有跟出远海的捕捞船船长有关系才买得到。”

李香咬下一口虾肉,肉质鲜甜脆弹。

孙健用炸鱼的尾巴蘸盘子里的椒盐,金黄的脆皮渣掉在绣花桌布上。

他眼角余光看到钱进掏出一盒牡丹香烟,锡纸撕开,他立马将打火机掏了出来。

打火机点燃,蓝色火焰嗤嗤响。

钱进诧异的看向他手中打火机:“哪里的款式?”

孙健嘿嘿笑:“是我托朋友买的,在黑市买的,据说是外国货。”

“实不相瞒,钱主任,这东西品质很过硬——诶,我看您没有打火机,您把这个带回去?”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

钱进笑着摆手,将香烟递给孙健:“我不抽烟,要打火机干什么?”

再说了。

这就是他捣鼓出去的铜壳防风打火机,纯纯的商城产品,没想到它流入了自家队伍里。

旁边服务员也适时的递上了印着饭店标志的火柴盒。

钱进将烟分给男青年。

这年头男青年几乎没有不抽烟的,这方面他是另类。

穿白制服的厨师亲自端上压轴的什锦火锅,铜炉里翻滚的鸡汤泡着海参和鲍鱼。

钱进一扭头,看到这次是楼小光给他送菜。

楼小光跟他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露出笑容:“钱总队,您安排同志们尝尝这个,这是我们饭店下半年刚推出的新款大菜。”

“咱们钱主任路子广,连这种新款大菜都能点的上。”有青年借着酒劲拍桌子,“往后跟着主任,保准顿顿有肉吃!”

哄笑声中,钱进摆摆手。

他站起来说道:“各位同事,咱们外商办刚刚成立,未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需要大家齐心协力。”

“今天这顿饭,我不是要搞成咱们正式的聚餐,而是希望大家能放松心情,加深彼此的了解,多多交朋友。”

“所以今晚咱不讲什么主任副主任、组长员工,咱们就是年轻人,都是朋友,来来来,干杯!”

众人纷纷响应,举起手中的酒杯.

孙健趁机拍马屁,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来,大家一起响应钱主任的号召再干一杯!祝咱们外商办在钱主任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同志们,我多嘴说一句,咱们以后一定要团结一心,把工作干得漂亮!让咱们科室在海滨市、在全国供销系统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厅内响起,氛围更加轻松起来,众人开始私下里聊天、私下里敬酒。

看着下属们彼此交流,钱进还挺高兴的。

他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管大宝的厨艺比自己和魏清欢都要厉害的多。

这年头的菜全靠原料的品质和厨师的手艺,没有任何科技与狠活,吃起来感觉确实不一样。

就拿东坡肉来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个评价很官方却很精准。

孙健看到他吃了东坡肉后点头,便跟着吃了一口夸赞说好吃。

旁边的楼小光微笑着说:“这道东坡肉,是我们饭店的招牌菜之一,用的是上等的五花肉,配上特制的酱料,小火慢炖几个小时,才有了这独特的口感……”

“砰!”

包厢门被猛地踹开。

马德华叼着烟卷闯进来,身后跟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他们清一色穿着紧绷的的确良衬衫,最扎眼的是个戴蛤蟆镜的瘦高个,脖子上还挂着个明晃晃的铜哨子。

“钱主任!久等了啊!”马德华大咧咧地往主位一坐,皮鞋直接踩在了凳面上,“路上碰见几个哥们儿,听说咱们外商办的大领导请客吃饭,非要跟来见识见识这饭局!”

钱进笑吟吟的看向他。

这个马德华很勇。

程侠和廖春风顶多敢缺席,而他却敢带头来闹事。

不过这也正常。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马德华跟他收拾过的马德福有关系。

他从面相上看不出两人的相似之处,但他看过档案了,这马德华应当是马德福一个亲叔叔家的堂弟。

如此一来对方看自己不爽便情有可原了。

马德华肯定也私下里调查过自己了,知道了是自己收拾的他堂哥。

如此一来,他自然要找机会跟钱进作对。

此时便是一个机会。

“服务员!上酒!”马德华拍着桌子嚷嚷,“要高度的!”

戴蛤蟆镜的青年一屁股坐到钱进旁边,满嘴烟臭喷在他脸上:“领导,听说你们外商办油水厚啊?”

说着就要去摸钱进的公文包。

楼小光可没走。

看到这一幕他豁然色变,拍着桌子瞪眼站起来。

钱进一把摁住他肩膀,脸上还是笑容。

他冲那戴蛤蟆镜的青年说道:“同志请自重,今天是单位内部聚餐,闲杂人等还是先撤了吧……”

“哟,还挺清高?”又有青年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马德华则怪笑起来,他叼着烟眯着眼,抄起桌上的白酒瓶往随手拿来的酒杯里倒酒:“来,我敬领导一杯!”

“你要敬酒用自己杯子,拿我杯子干什么?”旁边的许得胜一把抢回了酒杯。

马德华诧异的看向许得胜。

许得胜毫不示弱,目光凶狠。

这样马德华收回了目光又看向钱进,他举起酒瓶说道:“领导,我是咱科室的人吧?我敬你酒没问题吧?我参加聚会没毛病吧?”

“来,领导我敬你一杯。”

郑金红闻见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说道:“马德华同志,你喝醉了,别来闹事。”

马德华斜眼看她:“大老爷们喝酒,你娘们在这里掺和什么?”

郑金红性子泼辣,将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砸厉声说:

“领袖同志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马德华什么东西,敢忤逆领袖同志的意志?”

“想喝酒?没问题,现在轮不到你敬咱钱主任,你先来敬我,是个真爷们那就把我灌倒再说话!”

马德华没想到还真有人愿意给钱进卖命。

这超出他的预料。

今天看开会表现,同事们应该不尿钱进这个领导才对。

钱进凝视着马德华又冲郑金红摆了摆手:“小郑你坐下,马德华同志既然要向我敬酒,那我没有不应的道理。”

但没等他端起杯子,马德华手腕一翻,瓶子里的高度白酒泼在了他脸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白衬衫顿时变得透明,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哎哟!手滑了!”马德华夸张地大叫,脸上却带着狞笑,“我喝多了,领导别见怪啊!”

包厢里瞬间安静。

孙健带着大学生们纷纷站起来。

那几个混混针锋相对的抓起酒瓶指向他们:“没你们的事,滚一边去!”

钱进拿起餐巾慢慢擦拭酒水,说道:“今天是科里第一次聚会,结果闹成这样,马德华,你跟你那个坐牢的堂兄真是一个德性!”

“不过以我对你们马家人的了解,你们干不出这么有种的事,背后是有人指使你吧?你要是真有种就说说,谁在背后指使的你?”

马德华听到这话顿时变脸,一脚踹翻椅子,说:“少扯有的没的,收拾你还用指使?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

“一个下乡回来的土包子,也配当外商办主任?”

他身后的混混们纷纷嚷嚷起来。

戴蛤蟆镜的青年用瓶底敲着桌沿:“听说你在自店公社挺威风啊?妈的,德福大哥就是你送去坐牢的?”

他猛然用啤酒瓶子敲实木桌面,玻璃碴子乱溅:“告诉你小子,在城里,是龙你得盘着……”

楼小光忍无可忍,叫道:“钱总队,你不能拦我啊!”

钱进点点头。

楼小光反手一记大巴掌甩在蛤蟆镜脸上。

大蛤蟆镜被甩飞。

楼小光紧接着攥住混子的衣领挥拳狠捶。

其他混子包括马德华在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对楼小光进行群殴。

女服务员见此推开门跑出去。

孙健等人纷纷上来要帮楼小光打架。

钱进一手指向他们进行阻拦,另一只手拽起啤酒瓶冲叫嚣的青年混子们抡上去:“我自己的事,你们坐下看!”

混战没有展开。

包厢门又被猛地推开。

一个系着油渍围裙的胖大汉堵在门口,他手里拎着把剁骨刀,闪亮灯光下,刀刃散发着寒光。

后厨大组长管大宝杀到了。

他不是自己来的,后头还有清一色的十多号厨师、学厨和男服务员,手里全拎着菜刀或者剔骨刀、剁骨刀这种狠家伙。

“王八蛋!”管大宝挥舞快刀进来抓着人就要砍,“敢在国营二饭店里闹事?活腻歪了?”

十多把快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更有好几把刀随时准备劈下来。

还有大汉怒吼道:“真他吗狗胆子,敢来国营饭店闹事?砍死当烂猪肉给处理了!”

其他人应和:“在东海厅里闹事,砍死也是白死,不能放过他们!”

马德华一伙顿时怂了。

蛤蟆镜青年的铜哨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不知道管大宝这帮人是不是真敢动手砍人,但知道自己在这地方闹事,如果国营二饭店非要出头砍他们,那治安局肯定不会追究厨师们的责任。

“误会!都是误会!”马德华往墙角缩,“我们跟钱主任开玩笑呢……”

楼小光举着菜刀就要冲上去,被钱进一把拦住。

这把楼小光气得浑身发抖:“钱大哥!他们往你身上泼酒!”

钱进抹了把脸上的酒渍,摇摇头。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我肯定要弄他们,但不是现在更不是在这里!”

“你认清这几个混帐,去突击队喊人,把人给我喊齐了,能抓一个算一个,我今晚还要再见到他们!”

楼小光闻言立马冷静下来。

他收回剁骨刀狞笑着看向马德华和混子们,眼神跟刀子一样在他们身上剜。

“管师傅,让他们走吧。”钱进的声音很平静,“别影响饭店营业。”

管大宝狐疑地让开条缝,马德华一伙立刻灰溜溜地窜了出去。

临走时,蛤蟆镜青年还想撂狠话,被管大宝一瞪眼,吓得差点撞到门上。

“老弟!”管大宝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钱进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个铜哨子。

黄铜表面刻着‘忠义队’的字样。

他将铜哨子交给楼小光,使了个眼色:“小光,去给我拿件干净衣服。”

“管大哥,麻烦再炒几个菜,给我同事打包带走。”

“今天这顿饭闹到现在这个架势,我们也没法在这里吃下去了。”

管大宝叹了口气,拎着剁骨刀往回走:“老弟啊,你就是太仁义……”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香默默捡起翻倒的椅子,三个大学生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玻璃。

“都坐吧。”钱进转身对剩下的人说,“菜马上就来,都是好菜,咱们不能浪费,大家分配一下,打包好先回家。”

“正好时间不早了,马德华算是干了一件好事,提醒咱们该回家了。”

众人露出勉强的笑容。

然后对自己、对科室的未来忧心忡忡。

钱进这个领导似乎挺好的,可是太年轻了,他能镇得住场子吗?

外商办这个新科室能稳定的运行下去吗?

管大宝说钱进仁义。

其实他更仁义。

他后面亲自过来上菜,脸色阴沉的跟乌云一样:“钱老弟,这口气咱就这么咽了?”

钱进淡然的笑道:“老哥,大丈夫报仇,不着急在一时。”

“我下乡的时候听过一句话,说是跟狗打架只会弄一身毛,要么不打只吓唬它,如果决定打了,那就得一棍子打死它!”

孙健等人都听到了这段话。

他们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可钱进说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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