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1.第953章 希望之地

第953章 希望之地

范宁站在别墅天台上,反复把这份关于蜗牛的报告读了几遍才折好收起。

总有一些瞬间,范宁觉得如果这世界还存在什么未知“问题”的话,最有可能的关联的指向,就在于蜗牛与“双盘吸虫”。

但有另一些瞬间,他又觉得这不过只是万千正常的生物学与寄生虫学现象的一种。

他反复想了一段时间后,自己都总结出了自己为何这么敏感的原因。

——为什么失常区彻底消失了后,这“双盘吸虫”还是在世上存在?

对,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揪着不放的事情。

但这不是废话吗。

失常区彻底消失后,“蠕虫”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但“双盘吸虫”跟“蠕虫”有什么关系,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那只是一种繁殖方式有点怪异和残忍的寄生虫而已——如果非要说起来的话,“寄生虫”这一类生物对宿主而言都有点怪异和残忍,难道规定这一类生物都必须从这个世界正常的生物圈里消失么?

手头的文件还有一份。

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信头或落款,只用打字机敲出直接了当的标题:《11月29日-12月29日部分官方有知者迷失或畸变事故统计表(新历915年与916年对比)》。

这份数据是范宁让罗伊统的,整合了官方渠道中超过三千人的两组抽样样本,其中包含有特巡厅调查员的部分——范宁一直没有正式接受特巡厅的拜访,不过这些人,在如今的局面下,面对罗伊的收集报送联络,很识趣给予了少见的配合反应。

范宁对这些有知者迷失或畸变的具体情况其实不感兴趣,他就是想看一个大范围的比例。

近一个月的时间跨度,是2.5%。

而去年的同期数据,是2.2%。

竟然还上升了0.3个百分点。

但或许就是正常的随机差异和波动而已,实际可视作是持平的。

范宁再度“揣测”起了自己在意这数据的原因。

可能就是希望新世界里的官方有知者,不会再发生或几乎不会发生入迷和畸变了吧。

但.还是那句话,都追索神秘了,为什么会没有?新世界又如何?持不持平、略不略涨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完美主义者的怀疑论。”鬼魅般的声音从范宁背后响起。

F先生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复古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蒸腾的伯爵红茶,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晨风里。

“所谓的低等生物,按照它们所能勉力践行的准则,完成生物圈的新陈代谢,其方法并不见得应被称之为污秽;所谓的高等生物,则奋力朝着更高处求索,尽管其方法并不见得应被称之为高明。”他微笑啜饮一口茶,目光没有看向范宁手中的报表,只是抬头凝望那一轮喷薄金光的朝阳,“.范宁大师,时间又过去了十天,既然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为什么不早点让一切划上最后完美的句号?”

范宁瞥了这个危险分子一眼。

而与之同时,在危险份子靠立的门框背后的暗处,有两道极淡的穿宽松棉质衬衫和古朴教士服的虚影,化作根根细线拉回了范宁的身上。

这段时间,无论去出门干什么事情,范宁都留下了至少三分之二的神性意识,寸步不离地盯梢着此人的一举一动,到目前依然如此。

“你好像很盼着自己早点死啊。”范宁淡淡开口,朝前迈出一步。

只要是一个不蠢的对手,如今大概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范宁晋升见证之主,或是“三者不计之道途”接入最终的“聚点”处,哪怕任一先于另一完成,范宁接下来首先会干什么,结果都是不言而喻的。

除非,这其中还会出什么别的问题。

“死与生这两个单词本身就存在缺陷本身就是事物未达完美状态前的、充满缺憾的表述方式。”F先生笑意加深,似乎默认了范宁言语中的递进关系。

“那你说个完美的表述方式,我听听。”范宁嗤笑。

他现在的神性之纯粹,根本不怕对方还能带给自己什么隐知传输的污染。

“我非生,我非死。”F先生认真作答,但随即意味深长地承认,“呵呵,这有些拙劣,因为未达完美,在下也获取不到那道真理的表述。”

“夜之道途和技艺本就关乎‘终末’,如今走向终局,算是拥抱了其自身的宿运不是么?既然命定如此,呵呵,那也许就说明,范宁大师提携的这个道途才是‘正确’的新世界。”

“那么,作为前期一路‘探路’和‘试错’的过来人,待得今日,在下对于这新世界最终成熟后的模样、对人类欢悦的顶峰之景抱有迫切的期待嗯,说得过去,您必须报以理解。”

“出去转转。”范宁再迈一步,不再与此人过多讨论。

但他的话也全然不是邀约,而是近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既然监视的神性刚才收回了,那必然是准备带着这个“人型定时炸弹”一起的。

“其实现在哪里都没什么好看的,住在别墅一隅的阁楼,等候倒计时的结束,在下就很喜悦宁静。”

F先生摇摇头,但还是作出“请”的手势。

范宁迈步之间身形几个明灭闪动,天台、空中、别墅院子草坪、依旧排有长队的大门。

城市已在下方醒来,炊烟升起,钟声飘荡,充满了鲜活的琐碎的生机。

“晨星闪耀多么美丽”

巴赫的康塔塔从远处教堂飘来,风卷起家家户户露台上未扫净的厚雪,两人走进纷飞的雪中,背影很快模糊,不是逐渐走远的那种消失,更像是融进了雪幕里,再无踪迹。

南大陆,缇雅城郊,狐百合原野。

清冷的空气为之一变,体表的温度干燥温暖,耳边,则有点吵。

两人站在一处高坡眺望而去,眼底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沸腾景象,大大小小的飞空艇在上空盘踞,地面上蒸汽打桩机不知疲倦地做功,将一根根铸铁基桩砸入陌生的土壤,预制好的钢梁通过新铺设的临时轨道被龙门吊抓起,在工程师的哨声中精准就位。

更远方,极目之处的海域,刚刚清理出的港口停泊着悬挂各国各商会旗帜的货轮,卸下成吨的建材、机器和罐头食品,一座座帐篷蔓延到视线尽头,炊烟混杂着尘土升腾,不同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机械噪音和偶尔的争执声,交织成一曲粗粝的开拓交响。

这是曾经的异常地带,它如此一直蔓延接入到原本“正常的地带”,当然后者自南国“谢肉祭”的梦境消散以来,依旧属于重建之地,只不过两年的时间,建设已初具规模,相比于范宁眺望的远方,如今的它“静态”得多。

眺望的远方.

那些曾经浸泡在滥彩之中的认知扭曲之地,在一个月前退潮后,再也没有返还回来,于是留下了大片大片“正常”的土地与水域。测绘师和探险队发回的报告令人瞠目:肥沃的冲击平原、埋藏浅表层的矿产脉络、气候宜人的海岸线、以及连接旧大陆的、缩短了数千海里航程的新海峡

地理教科书在一夜之间过时,民用地图亟待重绘——新世界的民众本身是有“旧日”的记忆的,而这些陆域和水域的“回归”,对这个世界而言,不啻于在已经写满的史书边页,用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崭新的空白。

对于被人口压力、资源竞争与殖民焦虑所困扰的工业浪潮下的各国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神赐,短暂的政治争吵与派系谈判以惊人的速度完成,这和之前“谢肉祭”事件后的“南国圈地建设运动”完全不一样,这次的蛋糕实在太大了,大到根本没人愿意浪费时间,为什么“分切比例”去掀桌子。

勘探队、工程公司、投机商人、渴望土地的贫民和寻找机会的冒险家,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涌向这些“新生”的希望之地。

“效率惊人,不是吗?”

F先生的声音在喧闹的风中显得很清晰,他的手杖点在地面,发出奇特的仿佛叩击某种硬壳的轻响。

“人类总是擅长将‘空白’迅速填满自己熟悉的模板,提欧莱恩铁路公司.哦,目前来看,最大的‘赢家’是他们,他们家的少爷,好像自旧世界起还在您的‘音乐公司’兼职领着另一份报酬?”

982.第954章 “松绑”的建议

第954章 “松绑”的建议

范宁迈步之际,身形继续明灭闪动,从一处山坡站到了另一处山坡。

他果真看到了无处不在的“齿轮与铁轨”的标识与旗帜,或是直接悬挂在一个个工地正前方的公司名的大写字母。

而且看到了负责“渠道网络建设、标准化考核和政府关系”的副总监、提欧莱恩铁路公司的少爷、原旧日交响乐团的定音鼓手,卢·亚岱尔。

此时卢一身名贵西装被糟蹋得有些严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但其意气风发的姿态更甚以往,他伸手对着眼前的工地、包括范宁与F先生所站的高坡强调着什么事情,两位姿容无可挑剔的女秘书蹲在他面前展着图纸,侧后方还有超过十名西装革履的绅士用笔飞速记录着他的指摘。

“不太具有新意的样子。”F先生笑着评价,“看那网格状的道路规划,标准的市政厅和火车站设计,甚至是已经开始搭建的歌剧院骨架……他们似乎打算把圣塔兰堡或乌夫兰塞尔的街区大概复制一下就搬到这里,可能这样更快一点。”

范宁的步子一直从高坡缓缓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一块应该是被规划为“城市绿地”或是“风光带”一类的区域。

四周是具备空间错落感的花圃、走道与预留的水池挖空,争奇斗艳的热带植物花卉已经移栽了一部分过来,根系的布罩子上泛着一层水珠。

范宁在期间踱步穿梭了一阵子,直到找到一处驻足停留之地。

密密麻麻的南国热带蜗牛在植物茎杆上滞留,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分泌物条带,有少量几只,具备更亢奋的速度和更明确的爬行方向,眼柄突出膨起,五彩斑斓的内容物在蠕动。

范宁久久地凝视。

“一件常规事物,所具备的含义一定也是常规的,如果想追求‘超越性’的含义,可能要去到‘超越性’的境地才能获悉。只是可能。”F先生在此期间开口。

范宁依旧沉默站在这里。

直到日落西头,气温骤冷,莽莽星空洒下冷冽的光,直到繁星闪烁的方位随着云层移动而数次变换。

耳旁的机械轰鸣声在此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歇。

他这样站了一天一夜。

F先生也始终似幽灵般伫立一旁。

直至范宁带来拂晓,蜗牛们仍在这片观光带的植物丛中活动,正常的蜗牛仍是正常的蜗牛,感染的蜗牛有几只被觅食的鸟儿啄碎吞食,鸟儿留下粪便,又有几只新的蜗牛与粪便发生接触,不过症状尚未产生一切并未因为危险分子的接近而发生更多的变数。

“资源危机似乎得到了缓解。”范宁开口,他的目光回到了侧前方正在开采的露天矿脉,以及远处被规划成种植园的广袤平原。

“暂时。”F先生语气平淡,持续一整天的站立和话题的绕回,并未让他觉得有什么奇怪,“新土地提供了新的矿产、耕地和空间,稀释了几块大陆的矛盾,但矛盾并未消失,从河流入到海里的盐分,仍是盐分。”

“争夺新领土主导权的暗流,新的贸易路线带来的利益再分配.更重要的是——”他用手杖指了指帐篷边缘那些忙碌的、如同巨大昆虫般的蒸汽机械,“这一切在疯狂消耗旧大陆的产能和资本的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将旧世界的规则、秩序、社会结构乃至审美趣味,拓印到这些新土地上.”

“你可以说这是‘文明的孢子’,也可以说是,‘秩序’,秩序使然。”

“大地的秩序?”范宁说道。

“大地的秩序。”F先生点点头,“新的大地是旧的大地的一个放大镜和试验场,过往几块大陆的所有趋势,都将在这里以更快速、更纯粹、更不受历史包袱影响的方式呈现.”

此人慢吞吞地点上了一根细长的香烟。

“.如果你不进行更多介入的话。”他作结的最后一句话,作为后置的条件状语,直到点完香烟后才说出。

范宁的森然目光顿时与其撞在一起。

“给独裁分子留下的秩序遗产‘松松绑’吧,范宁大师。”F先生吐出一道烟气,声音压低,如同耳语,却压过了工地的喧嚣,“只是‘调解松绑’,并非弃置颠覆,为了我能舒服点,也为你自己能释然点。”

“你的打算很聪明。”范宁笑了,“但我没有什么不能释然的。”

“独裁分子死前托举了‘道途’一把,那么作为合作方的交换,祂留下的遗志我也会托举一把,所以顺序必然是——你先死在这管控的‘秩序遗产’下,我再将这‘秩序遗产’扫进垃圾堆。”

“哦,你可以将其理解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随你如何理解,只要在此之前,你永远记得那把刀子就行了,危险分子就该记得刀子,如果有所淡忘,我第一时间代为提醒。”

“您提到了‘道途’,这一点很好,终于是在意谈论最重要的事情了。”F先生待范宁说完,却深以为然地点头,“其实说到‘松绑’为你为我,都是虚言,最终还是为了‘道途’能够接上去。”

“独裁分子啊,留下的秩序遗产就如同在大手术过程中打下的钢板,它们意义非凡、无可替代,但如果您不考虑有朝一日拆掉它们,那病人就永远走不出病房。”

“这不冲突。”范宁最终只是说道。

他的目光从沸腾的建设区移开,投向更远处尚未被开发的、寂静的原始海岸线。

“您必然是明智的。”F先生颔首道,“期待在圣珀尔托听到您的一些‘消息’,关于可能导向什么‘最终决定’一类的消息。”

范宁的人影却已如晨雾般消散在工地扬起的尘土中。

F先生仍然站在原地,他不疾不徐地抽烟,一口一口将其寸寸吸成尘埃,吐息之间似在仔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被机械夯实的土地的震动。

新世界在贪婪地生长,带着它所有的希望与痼疾。

钢钉在巨大的响声中被一颗颗钉入土壤。

直到手杖最后发出轻叩地面的那声脆响,怀旧绅士的身影才同样从南大陆喧嚣的海岸边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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