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交州的南边?

交州还有南边吗?

李明陛下的思路果然狂野,一下就触及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思维盲区了。

“陛下,您说的是……林邑国?”

房玄龄不太确定。

林邑国位于如今越南的中南部,是大唐交州都督府的南方邻居。

作为历史上也排的上号的顶级宰相,老房和长孙博闻强识,当然知道交州不是世界的尽头,南边还有陆地。

不过那地方基本不处于华夏人心目中“天下”的范围内了。

在汉朝时,那地方原本属于日南郡,东汉末年独立至今。

在大唐建立以后,除了偶尔来朝一下贡,平时没有什么存在感。

毕竟连岭南道的交州都充满了化外之民,林邑地处中南半岛的中南部,比交州更偏南,气候更加湿热。

那还是人住的地方吗?

换句话说,在那地方住着的人,那还算人吗?

所以在国际博弈中,一般是默认把林邑国排除在外的。

大人争霸,小孩乖乖坐小孩那桌。

因此,当李明陛下突然异想天开地提起“林邑”那个鬼地方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猝不及防。

“陛下,您难道想和林邑结……不对,想要役使林邑的土人?”

长孙无忌甚至都说不出“结盟”两个字。

他觉得,把大明和林邑相提并论,简直是对人类文明的羞辱!

“不是陛下……您怎么会想到林邑的?”房玄龄的面瘫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满是惊讶和不解。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跟上李明陛下的节奏了。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陛下的脑洞。

大国博弈,为什么会搬出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简直一无是处的国家?

先别说指望林邑能发挥什么作用,首先,那个鬼地方是怎么在李明陛下的脑子里冒出来的?

“因为万物都是普遍联系的,林邑的一只蝴蝶扑动翅膀,未必不会在长安掀起一场风暴。”李明故作深沉地讲述着哲学道理。

他才不会说,在他原本所在的时间线里,交州和林邑早就合并成一个叫做“越南”的国家了。

所以一提到交州,他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林邑。

这恰好是唐朝人的思维盲点——

咱大唐的交州都督府,和林邑那帮猴子有什么关系?

“普遍联系……”

老房恍惚地喃喃了一句,摇了摇头,从小李的言语陷阱里钻了出来:

“先不说这些。陛下,您打算怎么利用林邑?”

“还能怎么利用?那自然是给他们提供军事援助,让那些占族土人替我们火中取栗了。”李明说道。

长孙无忌摸起了下巴,他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李明陛下的思路。

“您都已经和交州的土人结盟了,怎么又要支持援助林邑人?”

他不理解陛下为什么要四处大撒币,而且还都是撒在异族土人的脑袋上。

如果钱多了烧得慌,可以考虑发展国内的民生,西部的牧民还在吃草……

“交州土人靠不住,他们明显是想光拿钱不干活。”

李明说道:

“他们开的价码,我们不是给不起。但是这种临时加价的戏码,我可不会白白地便宜他们。

“蛮夷自恃我们有求于他们,想要敲我的竹杠?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李明的便宜可不是这么好占的!”

李明多少带点情绪在里面。

他否决了直接干涉交州的提议,但这不意味着自己放弃对对方背约的行为做出惩罚。

毕竟李明陛下是很睚眦必报的。

泱泱大国,岂有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的道理?

“陛下莫非是想……”长孙无忌有点理解领导的思路了。

“想撺掇林邑土人,进攻交州?”

大明是不能亲自陷入泥坑和交州土人摔跤的。

那无异于把自己拉低到了和土人一个层次,然后被对方利用丰富的经验击败。

但是,大明可以驱使其他土人,让他们去和交州人搏击。

林邑就是这根趁手的棒槌。

“林邑和交州相邻,堪比吴越之交——交州土人所居住的瘴气丛林,我们华夏人或许不适应,但林邑的土人甘之如饴。

“所以,交州土人和林邑土人是天生的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关系。”

李明敲敲桌子:

“把援助给他们,他们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

以春秋时期吴国和越国的关系打比方,两位宰相一下子就理解了。

“只是,挑起林邑和交州之间的战争,对我大明有什么好处呢?”房玄龄捧起茶杯缓缓问道:

“如果这只是为了让陛下发泄一下对交州土人的不满,那老臣无话可说。

“只是为泄私怨而浪费公帑,非明君之所为。”

“林邑人或许不能给我大明带来直接的好处。”李明微微一笑:

“但是可以给大唐带去无穷的烦恼啊。

“别忘了,交州仍然是大唐的地盘。”

他这么一提点,两位立刻领悟到了。

“对啊,交州还顶着都督府的名号,名义上仍然是大唐的领土啊!”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

房玄龄还是一脸平静,只是抚摸山羊胡的频率高了一些:

“大唐是放手不管呢,还是为了交州而和林邑开战呢……”

如果大唐选择和林邑开战,那效果就和交州土人造反差不多了。

都能把唐军拖进炎热潮湿、布满瘴气的丛林地带,好好放放他们的血。

而如果大唐放手不管,那就更美了。

像交州那样的羁縻都督府,大唐境内还有八、九十个。

他们都在边上看着呢。

如果朝廷对交州见死不救,那其他羁縻州府的蛮酋们会怎么想?

这不就标志着大唐对边疆的掌控能力下降了?

这不就意味着,蛮酋中的有为青中老年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搞事,脱离大唐、自立为王了?

丢一个交州对大唐或许不痛不痒,但是一连串羁縻州都脱离控制,那大唐铁定要伤筋动骨了。

交州就是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啊!

“我的父皇和皇兄,是坐视庞大的疆域分崩离析呢,还是捏着鼻子和怀有反心的交州土人并肩作战呢……

“灭哈哈哈,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啊。”

李明毫不掩饰自己邪恶的想法。

交州这个目标好啊,好就好在那里刚刚造过反,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二五仔属性。

大唐朝廷为了国家利益,不得不替叛军守家门什么的……光是想想,就让李明乐得直拍手。

顽童陛下好可怕……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心里同时飘过了这个念头。

在李明给他俩也开了脑洞以后,他俩终于弄清楚了陛下的思路,找出了这一套貌似无厘头打法背后的逻辑。

那就是利用地缘关系,挑动素不相识的林邑土人入侵交州,暴打自己以前的盟友。

不但让大唐陷入支援也不是、不支援也不是的两难境地,还顺带着恶心了他们一把,逼他们和二五仔土人联合。

不但消耗他们的体力,还能在精神造成暴击。

只能说,陛下的战略委实可怕。

不但卑鄙无耻,还透着几分特有的顽皮和恶趣味。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感慨之余,又感到了几分庆幸。

太好了,自己站在了大明这一边,不必应对李明陛下这样卑劣而顽劣的对手。

不知道大唐那边的谋臣们,得抓破多少层头皮,掉多少头发啊……

光是想想,就让二人心里难过得汪汪大笑。

“那陛下,老臣这就准备草拟与林邑的盟约文本。”房玄龄道。

在确定李明陛下天马行空的想法确实有用以后,他立刻爆发出了旺盛的工作积极性。

绝不是因为他想给对面的同行们一点小小的惊喜。

至于大明王朝不要面子、和林邑之流为伍什么的,根本不算个事儿。

面子有什么用,能吃吗?

想当年,大唐还给东突厥称过臣呢,影响老李家把突厥人一顿暴打了吗?

陛下英明啊,死要面子活受罪那才是真蠢。

“和林邑结盟什么的……噫,算了吧,就算你和我都不嫌丢脸,我大明的子民也不见得乐意啊。他们不要面子的啊?”

李明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

“不必和那些蛮夷过多纠缠,就把援助交到他们手上,他们自己知道会怎么办的。”

长孙无忌眉头一挑:

“陛下,您确定……不需要用条约约束他们一下?”

“不用不用。”李明一脸嫌弃道:

“有地缘上的实际利益驱动,不需要我们发号施令,占族人捡着装备自然会向北进攻的。

“反之,如果没有实际利益,就算签了条约又如何?不过是厕纸一张而已,想撕就撕。”

两人听了,重重地点头。

陛下英明啊,咱大明是天朝上国,怎么能损了大国威严呢?

这保护的不是大明的国际观瞻,而是天下百姓的脸面啊!

…………

大唐最南疆,交州。

贞观十六年的漫长夏季已经结束了,但是这片南国的土地迟迟没有入秋。

依然闷热潮湿,蛇虫鼠蚁密布,到处都是瘴气。

城外的海港,阮富春望着洋面上的风帆,心中无限得意。

帆船上挂着大大的“明”字,是大明使臣的船只。

阮富春出身爱州阮氏,是本地土人的首领。

几个月前,一群自称“大明使臣”的北方人,就是乘坐着这样的大帆船来到了交州,封他为“交州王”,并赏赐了许多钱粮铠甲。

作为不安分的有为中年,阮富春心里早就想脱离大唐的桎梏,自立门户了。

以前有天可汗镇着,他不敢有非分之想。

但在天可汗逊位以后,大唐动荡,新皇镇不住场子。

阮富春心中的野望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于是,他便和大明使臣一拍即合,约定起兵反唐。

直到——

“幸好我消息灵通,及时得知了李世民重掌军队情报。”

在李世民和李明已经打完了一整场席卷整个中原地区的大型战役以后,阮富春终于得知了李世民重新带兵出山的消息。

不过这倒是歪打正着。

因为李世民已经从中原班师回朝,在来南下干他的路上了。

他刚好及时收了手。

即使李世民已经垂垂老矣,但是余威尚在,威压足够让众多宵小不敢冒头。

至少不是轻易冒头。

“和天可汗对垒,会死很多人的吧——

“得加钱!”

阮富春望着逐渐向海岸线逼近的大明舰船,嘴角勾起的幅度越来越大。

在李世民退位以后,他本来就已经在盘算着和大唐主动闹掰了。

大明的盟约不过是催化剂,就算不和他接洽,阮富春也迟早会造反。

也就是说,大明支援他的一大堆装备和资金,以及一顶“交州王”的王位,相当于是白嫖的。

不过对贪得无厌的阮富春来说,既然可以借李世民的名头白嫖更多,为什么不呢?

“礼我先收着,至于要不要继续和大唐亮刀枪……看情况。”

阮富春美滋滋地盘算着。

“呵,只要钱到了我手里,该怎么行动不还是全凭我的意旨?那个大明能命令我吗?

“盟约?盟约值几个钱啊?轻飘飘一张纸而已,凭什么我签了就得认啊?

“会掉入这样的陷阱,那个所谓的大明,天真的很啊。”

阮富春觉得,自己赚大了。

一边收着大明的礼,一边又和大唐虚与委蛇。

反正李世民已经重病了,听说恐怕命不久矣。

等到李世民死透了再起兵反唐,不但更安全,甚至大明还无法指责他阮富春背信弃义。

面子和里子都挣到了,双赢!

“咦?”

阮富春望着望着,发现了问题。

大明的船只,并没有在交州靠岸,而是继续向南方航行着。

“喂!你们走过头了,在这里!”

阮富春急了。

那些大明的使臣,可是不可多得的散财童子啊!

自己还指望能再敲他们一笔竹杠呢!

船上的人也看见了在岸上疯狂挥舞手臂的交州土人。

然后,果断选择了无视,继续向南方航行。

…………

比交州更为南方的中南半岛中部,是林邑国的地盘。

“林邑”是华夏人对这个政权的称呼,当地的主体民族占族人则称自己的国家为“占婆”。

这里曾短暂地被汉朝统治过,汉末以后便独立至今,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们也是被迫与世无争。

因为林邑的东边和南边是大海,西边的真腊国(柬埔寨)比林邑更热、更潮湿、丛林更茂盛。

除非脑子有病,他们才不会往西边打。

从地缘上看,占族人唯一可以扩张的方向就是北方。

北方邻居交州,气候比林邑要凉爽一些,土地也更为肥沃,但是总体上和林邑又差得不多,不至于让林邑人民感到不习惯。

这本来是一个很完美的拓展方向。

然而,北方的交州隶属于大唐。

而大唐有个很可怕的君主,叫“李世民”。

占族人是活腻歪了,去招惹那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天可汗?

不如等大唐皇帝死了,天下大变,他们再动坏脑筋。

而这个机会,他们并不需要等很久。

因为李世民已经退位了,而继任的大唐新皇帝好像不太压得住边疆,交州的阮氏已经起兵作乱了。

要不要趁交州动乱、而大唐又青黄不接自顾不暇的机会,北上捞一把呢?

林邑国王范梵志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打吧,万一被天可汗反抽一个耳光,这可不是林邑这个小身板承受得住的。

不打吧,大好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范梵志举棋不定的时候。

传令来报:

“国王殿下,几条来自北方的大船靠岸了!”

范梵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心脏扑扑直跳:

“是天可汗陛下来兴师问罪了吗?”

真是见了鬼了,李世民陛下是会邪术吗?他在万里之外稍稍动了一点不臣之心,陛下就来兴师问罪了?

“不是大唐,是大明的。”传令答道。

“大明?那是什么?”范梵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好像是和大唐对立的另一个大国。”传令回答。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国家,居然能和大唐对立?

范梵志对那个一夜崛起的“大明”充满了好奇。

“他们来干什么?他们想要什么?”范梵志急切地问道,心脏在扑扑直跳。

作为林邑国王,范梵志是遣使向长安朝过几次贡的。

也就是说,理论上林邑国也算是大唐的藩属国了。

大明作为大唐的敌对国,该不会恨屋及乌,对林邑动起了歪脑筋吧?

能和大唐碰一碰的大国,林邑可招惹不起啊……

“呃……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留下了很多盔甲、武器和铜钱就走了。”传令的脸上也现出了十分困惑的神色。

“啊?什么?”

范梵志瞪大了吃惊的眼睛。

“他们留下了多少装备?都是给我们的吗?”

“很多,很多……”传令的声音微微颤抖,现在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突然被一大笔横财爆了头,范梵志整个人都懵了。

许久,他才哆哆嗦嗦地问:

“他们……没有对我国提什么要求吗?比如协助出兵什么的……”

传令摇头:

“没有,大明的使臣甚至留下一句话。”

范梵志茫然地坐在王座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想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本章完)

第319章 大明宝船下南洋

林邑国的都城林邑浦,当地的占族人称僧伽补罗,或者“狮子之城”。

城外的海港上,渔民、水手和普通群众围着一堆一堆的货物叽叽喳喳。

就在刚才,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每条船的尺寸都巨大无比,超过了林邑人最狂野的想象。

这些淳朴的土人虽然住在海边,但是平时乘坐的船和独木舟差不多。

这些来自北方的大船足有百丈长、几十丈宽。

这么巨大的玩意儿,别说见过,他们做梦也不敢想啊。

更可怕的是,这支陌生舰队的舰船数量也十分巨大,甚至比海港里的小渔船数量还要多。

当对方的数量和质量都全面碾压自己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土人纷纷跪倒在地,对大船顶礼膜拜。

对林邑这个文明等级来说,那支恐怖的舰队宛如神明。

就在当地人的跪迎中,庞大舰队的先导船只大摇大摆地驶入了海港。

因为海港太小,无法容纳整支舰队,更多的大船直接停靠在了岸边。

首尾相接,绵延不绝,封锁了整条海岸线,让林邑人片帆不得出海。

林邑海港不是没有守军,但是他们哪里敢阻拦?任由那些身份不明、意图不明的陌生船只笔直地进入了林邑国的核心——都城海港。

万一自己轻举妄动,惹了这些怪物不高兴,是真有可能被灭国的!

然后,在当地人惊恐、敬畏的目光中。

大船呼啦啦下来了好多人,旁若无人地开始将船上的货物搬运到岸上。

待他们火速卸完了货,这些北方人一刻钟也不耽搁,立刻上船驶离了林邑港,一如他们轻轻地来。

围观群众们望着扬长而去的庞大舰队,看着几乎把整个海港都堵塞满了的奇怪“货物”,面面相觑。

他们对那堆成山的箱子充满了好奇,但是又不敢轻易乱动。

生怕那其中有什么巫蛊凶物之类的。

所幸,港口的守军终于有了反应。

一边围住那些货物,驱散看热闹的民众,一边赶紧向宫里汇报。

很快,国王范梵志亲自驾临事发现场。

他不是平头老百姓,他是见过一点世面的。

他知道,人类是能够建造出如此巨大的造物的,不是神迹。

只是就他所知,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类文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

“你确定那些船不是大唐来的?”

在港口,范梵志向身边的宰相反复确认这个问题。

能有如此变态的生产力、能造出遮蔽整条海岸线的庞大舰队,除了大唐还能有谁?

“你确定不是大唐的皇帝对我们下达了什么指示,或者训斥我们没有及时朝贡?”

“回殿下,臣亲自和船上的人确认过,他们确实不是来自大唐。”

宰相再三摇头否认。

“而是来自一个叫做‘大明’的另一个大国。”

他在这支舰队入港时就赶到了现场,是港口守将通知的他。

宰相是来过大唐朝过贡的,汉文流利,一开始还以为大唐天兵来兴师问罪了,吓得第一时间跪在港口栈桥下,跪求大唐天使会见。

结果天使没有搭理他,搭理他的是从船上下来干活的搬运工。

然后,林邑国的宰相就和一名普通工人,进行了一番透彻深入的外交会谈。

一来二去,还真让他弄清楚了对方的来路。

那是一个叫做“大明”的华夏国家,位于大唐的北方,和林邑并不接壤。大明极其强盛富庶,正在和大唐进行着战争。

被庞大舰队秀了一脸肌肉的宰相大人,丝毫没有怀疑这位工人在吹牛逼。

“大明……是从华夏分出去的某个新国家么?”国王范梵志有所猜测。

他对华夏实时发生的新闻或许消息不大灵通,但是对那个北方大国的文化和历史是有过系统性学习的。

作为华夏文明圈的外围,他还是懂一些小国事大的基本生存哲学的。

范梵志知道,北方大国虽然大部分时间处于大一统的状态,但是时不时的会碎成一地,经过血腥的战争以后又重归一统。

从这个角度看,大明大约是某个新冒出来的、背叛华夏中央王朝的割据政权。

“大唐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还以为国祚能绵延几百年呢,怎么才过了一代人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叛军势力?简直和隋朝似的……”

作为旁观过隋末大乱斗的老人,范梵志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殿下,那该怎么办啊?”宰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范梵志环视着堆积如山的货物,又看看眼神中透着好奇和贪婪的围观群众,当即下令:

“先把这些东西运回去。愚民都在看着呐。”

士兵很快封锁现场,将大明留下的东西运回了王宫之中。

很快,王宫的花园里摆满了一个个木头箱子,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那些箱子又大又沉,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吃力地抬起来,盖子用木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

“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宰相又是好奇,又是担忧。

范梵志努了努嘴:

“打开看看。”

立刻,士兵们找来撬棍,又期待又紧张地将第一口箱子的木条撬开。

宰相大人不禁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国王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一窥箱子里的内容物。

狗眼立刻被晃瞎了。

钱!

那里面都是钱!

箱子里装满了亮晶晶、黄橙橙的铜钱!

全是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可是国际硬通货,即使在化外的林邑国也是能直接当钱用的。

而且币值很不菲,深受民间的喜爱和信任

林邑官方曾试图禁止这一外国货币在境内流通,发行自己的货币。

但是因为采矿和冶金的工艺不过关,导致自己“山寨”铸造的铜币质量太差。

不但铜含量不过关,还又轻又脆,一掰就断,很快沦为了价值低下的“恶钱”,被林邑人自己给抛弃了,又用回了开元通宝。

这些金灿灿、黄橙橙的硬通货……

“是真的吗?”

范梵志艰难地咽了口水问道。

“闪开!”宰相粗暴地推开发呆碍事的卫兵,亲自捞起一块铜钱,用手掂了掂,对着太阳左看右看,又放进嘴里咬了咬。

“这个沉甸甸的份量,这股铜臭味……

“国王殿殿……殿下,这是真钱无异!”

宰相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虽然贵为“宰相”,但在林邑这个化外的蕞尔小国,这一大箱钱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更何况,像这样的箱子还有很多箱,一层叠一层,满满当当堆满了整个王宫的院子!

那该有多少钱啊!

宰相的脑子停转了,根本不敢多想。

还得是国王见多识广够镇定。

范梵志用下巴尖点了点其他的箱子,因为激动,说话带着点结巴:

“继续拆……别停!别停!”

士兵们抄起撬棍,一个一个地开起了箱子。

一直开到太阳下山,总算把盲盒都开完了。

开箱结果,装钱的箱子其实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箱子其实装的是别的东西。

一些远远比开元通宝更劲爆的东西。

“盔甲?刀尖?弓矢?马鞍马镫?”

开出的宝贝,让国王范梵志都不禁目瞪口呆。

我的妈耶!

为了锁死周边蛮夷的科技树发展,大唐一直沿袭大汉的政策,严令禁止金属制品出国。

别说武器盔甲了,连一口华夏原装进口的铁锅,都是一件稀罕物事!

而今天,这些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违禁品,突然从天而降,就这么随意地摆放在地上,仿佛是垃圾一般……

“我是在做梦吗……?”

范梵志神情恍惚地喃喃,下意识地用手拧了拧自己的脸颊。

好疼……

这也基本确定了宰相没有说谎,白天的那些大船确实不是来自大唐的。

大唐可不会这么大方,把宝贵的铁器满世界乱送……

“大明的使者……大明天使,没有吩咐我们什么吗?”

范梵志嗓音干涩地问,言语间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

宰相僵硬地扭动脖子:

“什么也没说,他们留下了这些宝贝,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使者甚至不屑于下船……”

范梵志一时没有说话,他被天降横财给砸傻了。

过了半晌,他才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滞涩的大脑开始运转。

“就在去年,我还派使臣去长安朝贡,那时候并没有听说什么‘大明’。

“那个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家,究竟为什么要赏赐给我们这么多东西,而且还这么贵重……”

能当国王的人,双商还是在线的,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

林邑国王不知道那个新窜出来的、叫“大明”的势力是什么来路。

也不知道大明在他的国家疯狂大撒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但是,他多少能猜到,那个神秘的大明想让小小的林邑国做些什么——

大哥给我刀还给我安家费,肯定是让我去砍人啊!

砍谁?

他和宰相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个共同的答案——

“大唐?!”

大明正在和大唐争夺天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了军援,用膝盖都能想到他们的图谋。

除了让他们从南边牵制大唐,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呢?

“不可不可!那个大明是把我国当枪使啊!”宰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大唐就像一棵大树,而我们占婆补罗只不过是树下的一只速生速死的蚍蜉。

“用蚍蜉去撼动大树,何其愚蠢!非灭国不可!

“身死国灭,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此事万万使不得啊殿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范梵志也懂。

但是,当一箱又一箱金灿灿的钱币、一副又一副精美的甲兵,就这么堆在眼前。

心中的贪念和野心,就开始急速膨胀了。

“依宰相的意思,我们把大明的钱款收下,但是不出兵?”国王范梵志看着宰相,故意问道:

“反正大明什么指示也没有下,我们就算收了礼不办事,他们也说不了我们什么。”

宰相登时就急了,口不择言地劝告道:

“殿下不可啊!您没有亲眼目睹,大明的舰队那可真是大啊!

“每条船都比我们的宫殿还大,而船的数量比我国所有独木舟加起来还要多!

“万一惹得大明不高兴,我们占婆补罗一定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作为爹不亲娘不疼的南方小国,林邑在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存,求生欲反而比大唐罩着的羁縻州土人更要旺盛许多。

大明能不能把林邑完全吞并、收回战争成本,他不知道。

但是大明把林邑屠屠一遍,把国王宰相吊在老歪脖子树上,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毕竟在中原王朝,也不是没有出过因为一口气咽不下去怒而兴师、丝毫不管不顾国家利益的疯批皇帝。

你说对吧,隋炀帝?

“我知道了。”范梵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那依宰相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这些钱和装备都给大明送回去?”

“这……恐怕也……”

宰相有些卡壳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不替人消灾就不能拿人钱财,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但是,林邑自立国之日开始算起,恐怕都没有创造过眼前的这么多财富。

如此财富,别人已经塞进你口袋了,说再送回去……

头脑再清醒的人,也心疼得滴血。

更何况,怎么送?

大明远在大海的另一端,以林邑国这点可怜的运力,怎么把这座财富山搬回大明?

光运费就能把整个国家拖垮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把钱财送还给了大明。

难道大明就会放过林邑了?

华夏大国最好面子,不听祂的使唤还当面打了祂的脸,祂难道会给林邑好果子吃?

“这……这……”

宰相脑袋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但这次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害怕。

两条路都是死路!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些天上掉下来的财富是真的烫手啊!

“我觉得……如果就依了大明的意思,真的和大唐开战,也未必不行。”

“国王殿下您说什么?!”范梵志的大胆想法,着实把宰相给吓到了。

大唐这级别的巨无霸,林邑拿什么去碰瓷?

殿下该不会被天亮的财富给砸昏了头吧?!

对忧心忡忡的宰相,国王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我们打的大唐,不是那个大唐,而是这个大唐。”

国王殿下的一句话,把宰相的脑子给干烧了。

到底有几个大唐?

“你说,交州算大唐吗?”范梵志问出了灵魂的问题。

“算的算的!不对,不算不算,呃……不好说。”

宰相忽然发觉,对这个看似一目了然的问题,他居然没法给出肯定的意见。

北方邻居的国情,很复杂啊……

“交州属于大唐的势力范围,但又不直接归大唐管辖。

“那里的土人有自己的酋长,和华夏人语言不通、风俗各异,甚至不向大唐缴纳赋税。他们难道就比我占族人更高等了?”

范梵志接着说道:

“更何况,交州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正在造大唐的反。

“如果我们进攻交州,大唐真的会把手伸过来吗?

“我看,未必吧。”

宰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林邑被锁在这湿热的鬼地方,不但国王憋屈,宰相和国民也觉得憋屈。

林邑的官民早就眼馋北方的交州很久了。

可是眼馋有什么用?

交州被大唐罩着,谁敢乱动?

交州人有铁甲,林邑人只有竹矛和天灵盖,拿什么去破他们的防。

然而现在,在大明送来了一批“货物”以后,力量的天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趁交州和大唐交恶,我们何不趁虚而入,利用大明天使送来的武器和资金去侵攻交州呢?

“交州的阮富春正在向北用兵,我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范梵志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只要我们把战火局限在几个羁縻州,别动华夏的核心领土,不会招来大唐的天罚的。

“而对大明那边,我们也能有个交代。交州再怎么说也是大唐的领土,我们不是拿了钱不干活啊。”

嘶……宰相居然觉得国王说的没毛病。

正所谓怀揣利器,杀心四起。

有了如此之多的铠甲和利刃的加持,林邑人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又能行了。

管他什么大唐大明的,他们只要交州。

除了那块北方的生存空间,林邑人也确实没有其他方向可以扩张了。

不管有没有大明的这层因素,他们迟早是要走上北伐这条路的。

如今用大明的支援来干他们自己的事情,不但可以大大加快他们扩张的步伐。

而且理论上也算是进攻过大唐了,还能反手卖大明一个面子,抱上一根粗壮的大腿。

双赢!

“不知那个大明的统治者是谁,但他对我占婆来说,可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散财童子啊,哈哈哈~”

范梵志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以为自己在大明和大唐两个鸡蛋上长袖善舞。

殊不知,自己不过是一只提线木偶,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

李明的手。

李明颠覆了中南半岛的实力对比,挑起一场足以放干土人鲜血的战争。

而代价,不过是几船没用的铜钱,以及过剩的钢铁产能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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