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六根佛

雨夜,村口,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青年,还跟着四个随从。

青年撑着伞,伞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不喜不悲,嘴唇却紧抿着,雨夜的陌生人,让村民看向他时,带着一抹警惕,又带着一抹悲凉。

从村外到村口,一路是血,还有没人收敛的尸体,青年走过那些尸体旁时,无一例外弯下腰,将他们的眼睛合上。

李青羊和几个隋军跟在旁边,也觉得压抑的气氛笼罩在秦上师周围。

于是学着秦昆,将那些无人理会的尸体,眼睛慢慢合上。

打仗嘛……哪、哪能不死人呢。

这是一个大村,村里十之七八都遭了灾,不知道是溃兵干的,还是隋军干的,李青羊凑在秦昆身边低声道:“秦上师……我们……”

秦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这不怪你们,你们是军人。”

职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本来就是战争机器而已。

他们是刽子手,也是炮灰,但不是始作俑者。

秦昆走进一处院子,门窗破烂的土房里,是一个老汉抱着一个昏迷的小丫头。那老汉看着秦昆进来,惊恐地望着他。

“你……你们是谁……”

“游方道士。”

秦昆则伸出二指点在小丫头的额心,腹部。半晌收回手,看了看漏雨的土房。

“丫头是饿的,也是吓的。”

说着拿出路上备好的肉干递了过去。

“磨成粉,兑些水喂了,身体没什么大碍……至于精神受创……需要一阵才能恢复。”

秦昆起身,转头出门。

老汉听不懂什么是精神受创,但看见手中的一大块肉干,忽然流出老泪。

好人呐。

这年头……没几个人管他们死活了。

秦昆带着几人又走进第二家。

地上是个中年男子,尸体已经凉透了。

秦昆整了整他的衣衫,擦干净他面门上的血,男子旁边的妇人和孩子惊恐地看着秦昆,秦昆知道这群人都是吓到了,没说什么,直到尸体被收拾的差不多后,秦昆丢下一块肉干就离开。

妇人和孩子呆呆望着刚刚那具尸体,比起先前那副渗人的模样,变得安详了多。

秦昆能做的不多,让死者走的体面点、让活人垫垫肚子……算得上微不足道了吧。

走了一家又一家。

秦昆或是说些安慰的话,或是留下点吃的,或是简易地做着殓妆,或是帮无依无靠的人生了火,仅此而已。

又到了一家不似人住的屋子,一面墙壁已经坍塌,屋子里是四具尸体,一个老妪,两个孩子,一个妇人,唯一活着的是一个男子,眼神已经麻木。

他双手都是血,挖好了四个坑,李青羊几人默默上前,帮他将人埋下,然后帮忙在雨淋不着的地方生了火,默默离开。

秦昆从工作起就见的死人多了,却还是受不了这种场景。

人活着,谁想死。

但命,又有谁真的握在自己手上过。

离开村子前,雨已经停了。

秦昆看着李青羊几人满身泥污,忽然轻轻一笑:“忘了教你们了。”

李青羊几人没说什么,忽然发现秦昆在他们眉心轻轻一划,几人错愕,忽然,李青羊旁边的兄弟牙关打颤,叫他回头。

李青羊回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村口,他们的身后,站着一百多鬼影!

或是脸颊稀烂,或是肠子流出,或是满身血污,或是四肢不全。李青羊双腿发软,强撑着没有跪倒。

秦昆看向这些鬼影,什么话也没说。

李青羊望向秦昆,浑身抖如筛糠,旁边三人也吓得不轻,但不知为何,没一个人叫出声。

接着,他们看见那百余鬼影,齐刷刷朝着他们跪下!

这一跪,李青羊脑海中像是被敲打的铜钟,出现巨大的嗡声。

百余鬼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站起,默默离开,回了村子。

静。

百鬼散去,叶子上的雨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李青羊咬着嘴唇,眼泪忽然涌出。

“秦上师,教我。”

他朝着秦昆跪下。

没说教什么,就是那样跪着。

秦昆望向远方:“我又能教你什么呢。”

……

灭陈之战已经打响,华夏即将迎来五胡乱华之后的大一统,天地间充斥着变革之气,也布满血和火的痕迹。

继续前行的路上,李青羊望着一个村子遭到血洗,准备向往常一样过去帮忙,秦昆却把他们拦住。

帮不了了。

他能看见村子里的活人,但也能看见村子上方弥漫着死气。

这个村子不久会迎来一场瘟疫,以他们的能力,救不活了……

绕着村子离开,没人质疑秦昆的决定,自他们来到一处山坡时,一位身着僧衣之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阿弥陀佛,贫僧跟着施主一路走来,见施主积德行善,心中钦佩。”

和尚合十行礼,秦昆却让李青羊几人在前面等他。

他看着和尚,轻轻一笑:“跟了那么久不动手,是因为没找到让良心过得去的理由吧?”

和尚笑而不语。

秦昆问道:“今天找到了?”

和尚点点头:“为何见死不救?”

“救不得。”

“救不得和救不救,是两回事。”

和尚慢慢走来,强行催眠着自己,他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伪善的,似乎这样,良心就能过得去,下起杀手来,也不会让佛心蒙尘。

和尚眼神锐利,秦昆不喜欢这种和尚。

他问道:“那你愿意救他们吗?”

“阿弥陀佛,贫僧愿意救世间大苦大难!所以来取你的佛轮。”

和尚说的郑重严肃。

秦昆哈哈一笑。

“那便来吧。”

“千手如来!”

和尚再出手,一如既往与前两人相同。

漫天金刚掌,朝着秦昆印来,秦昆看到与前两人不同的是,对方掌法中,还有八只大鬼!

和尚在出掌!

八只大鬼也在出掌!

这不是鬼临身,没有将猛鬼之力吸纳人体,但在术法上,却和豢养的鬼差融为一体。

奇异!

一个回合,秦昆被打倒在地。

和尚也掩饰不住眼底的狂喜。

这么轻松?

只是再看秦昆时,发现秦昆还在原来的位置,动也没动。

和尚犹自不信。

自己不可能打空的!

又是漫天佛掌。

秦昆身边,几只鬼差出现。

牛猛、剥皮、水和尚、无头、吊死鬼、沉江鬼、董敖、马烈先后出现,每当先前鬼差抵挡不住的时候,就会多一只鬼差出来帮忙。

秦昆不动如山,看着鬼差们与那和尚斗在一起。

“果然不是善人!竟然豢养这么多鬼差,贫僧饶你不得!!!”

和尚掌法一收,忽然再次出现变化。

“同心六根佛!”

先前八只大鬼中,有六只忽然瞬间融入和尚体内。

颜耳舌鼻身意,六根六识,六具鬼影挣扎变化,和尚速度、感知、力量迸射,灵力波动呈几何倍数增长!

鬼差瞬间叫苦连天,但也激发了凶性。

秦昆的临身鬼,哪个不是脾气暴躁之流?

看似最平和的水和尚,是最爱骂人的一个,看似蔫脾气的无头鬼,更喜欢捏爆对手的头取乐。

刹那间,和尚占据了一瞬的优势后,忽然发现对方的反扑比刚刚还恐怖!

阎蝎索,鬼草刺,天洪,拔头术等等鬼术不要命地用出。

沉江鬼蜃界用出,河伯庙显现,镇住蜃界稳固,不断加油大喊,要弄死那和尚。吊死鬼当炮灰一往无前,被六根佛打散数次,更加兴奋,叫嚣着让对方杀了自己,那和尚被扰的不厌其烦。牛猛马烈合击而去,剥皮指挥着无头鬼偷袭、董敖策马作应援,屡屡得手。

每当那和尚要反击,水和尚就一道天洪砸下,或是一道水柱自河底喷出,他宣着佛号,觉得沉江鬼的蜃界对自己太有利了!

蜃界里,不知道斗了多久,秦昆看见鬼差们和对方攻势慢慢弱了下来。

己方渐渐落入下乘。

虽然配合默契,虽然合围一人,但对方还是强出太多。

再怎么说……八只临身鬼,也都是鬼将而已。

“怎么不打了?来啊!”

和尚发现秦昆收起鬼差,咆哮说道。

秦昆走上前,把手搭在对方肩上。

和尚一怔。

然后听见咯啦一声,自己的视线转到了后面。

一缕阴魂进入骨灰坛,和尚不明白秦昆是怎么来到自己身边的,他手搭在自己肩上时自己怎么没反应,为什么对方什么招数都没用,自己就死了。

他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没人能回答他。

秦昆捻起和尚的因果丝,慢慢地,有了新的领悟。

“原来……无缝塔真的是石头。”

刚刚一瞬,秦昆只是很单纯地想结束这场战斗,于是走了过去,扭断了对方脖子。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仿佛一瞬间,自己是个死物,不被人防备一样。

当时他的念头清晰,情绪毫无波动,目标明确,没有任何杂念,单单就是想做一件事,然后就做成了。

无缝,不漏。

连杀意都没有,天机窥得到吗?

这是体质的本来奥义?

不漏杀意,不漏天机,不漏命数,只是一股纯粹的意念……

不对,这样的话就太简单了……

秦昆收起因果丝。

还是没悟到,不过没关系。

……

南陈都城,建康。

总算告别了沿途的一切狼藉,来到了繁华的都市。

一路上,李青羊几人情绪从不高,然后慢慢低沉,然后又变得平和,然后又高涨,接着还是归于自然。

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

有人学了秦昆殓妆的本事,没辙,别的学不会啊。

有人学了秦昆的拳脚,当然都是放劲、透劲的外门功夫,毕竟有底子在,只可惜高深一点的崩劲还是学不会,遑论龙术。

有人学了秦昆对鬼的本事,他们那晚阴阳眼被秦昆打开,只可惜不能持续太久,那只是秦昆将灵力灌入他们眉心时,可视鬼的状态,那是外力。

不过秦昆教给他们了见鬼的阵法——启明阵,他们四人都在练习,实力有高有低。

李青羊学的最多,也最杂,饶是这样,秦昆觉得他连生死道的三流水平都达不到,不过他倒也不后悔,本来就没打算培养一支强横的捉鬼师出来,期望不高,失望就不大。

建康很繁华。

非常繁华的那种繁华,秦昆没想到古城能有如此规模。

李青羊也被城里的盛景吓了一跳,据说这里繁华程度不逊于长安。

只是李青羊又有些不屑:“快亡国了,前线连连溃败,城里竟然还在夜夜笙歌。”

说着,李青羊啐了一口,又望着旁边斟酒的舞姬,擦了擦口水。

今晚秦上师请客听曲,难得一见啊。

此时,秦昆则发现这处豪华的酒楼里,有人正在窥视自己。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窥视自己的手段……似乎是天眼?

建康,就是金陵。

茅山就在不远。

如果是天眼窥视,那对方身份几乎昭然若揭。

不过,他没想过将这里的因果影响的太深,所以即便对方在窥视自己,他也没有窥视对方的想法。

轻轻一捏,天眼爆掉,秦昆喝完酒,准备好好洗个澡去。

(本章完)

第1464章 ,龙雀湖底一老僧

酒楼后院有浴室,每间跟每间隔开。

秦昆泡在一个浴桶中,惬意地点了根烟。

热气蒸腾,还有专门负责添水的小厮,据说多花点银子,添水的就能换成侍女,秦昆倒没那心思。

只是听到隔壁有女人的声音,还有一男子调笑,秦昆觉得这人会享受,还好没有更刺激的声音传来,那侍女就走了。

在这年代,在这环境,洗一次澡确实要花不少钱,此时银子还是稀缺物,秦昆估摸算下来要五两银子,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一万多块钱,还好是五个人的价,包括吃饭住宿。但主打洗澡,附带吃饭、住宿、喝酒、听曲的商业模式是不是太超前了?

李青羊几人没来泡澡,在他们看来多吃多喝才能回本,洗澡还是喝酒,他拎得清。

安静的浴室,清净优雅。

来这里泡澡的人可没几个,都在前院喝酒。

秦昆一个人惬意地泡在桶里,享受着孤独的意境,隔壁忽然传来声音。

“玄起茅山气有方,三清灵官坐神堂,五脏玄冥吐霹雳,九峰雷霆降神光。茅山紫霄君,见过道友。”

一开口,秦昆就觉得周围浴室出现变化。

蜃界之内,雷云密布,雷云之下,一个青年道士负手立在原地,长鬓,无须,道袍飞扬,天地间是一片野泽,自上而下的闪电,凝结成‘紫霄君’三个字。

秦昆嘴角一抽。

徐法承的师门老祖,逼格没谁了……

只是道号‘紫霄君’,是自比雷部天官吗?

逼格这么高,自己坐在浴桶里可不合适,秦昆一转身,脊骨中灵力层层堆叠,仿佛大蛇摆尾,随即雾隐术用出。

“螣蛇乘雾凝道骨,神巫冰姿有仙风!”

天上有雷,地下有雾,秦昆不想暴露扶余山的身份,雾隐蒙蒙,那雾气被秦昆灵力牵引,灵气凝形,隐隐有螣蛇异象,对方则皱着眉头喃喃道:“巴蜀巫师……”

片刻,紫霄君笑道:“莫装了,你绝不是巴蜀巫师!我先前在酒楼里相过你的骨,巴巫继承的都是羌人秘术,自三苗九黎流传,绝不会传给汉人!你想当释比,可不够资格。”

释比,就是羌人巫祝的尊称。

这术法自然是第三次旅行时,去巫神寨学的,当时的释比公庞鞭,可没提过此术不传汉人啊……

秦昆一愣,默不作声。

紫霄君道:“贫道对你没恶意,不过你一身不俗本事,来了茅山地盘,贫道盘个道不行吗?说吧,你到底是谁,你身上的气息……很像我认识的一个还俗和尚……”

紫霄君眼神锐利。

那还俗和尚指的是谁,二人心里都明白。

秦昆惊讶于对方的眼光,但绝不会告诉他实情的,大家只是萍水相逢,我并不想让你的世界观出现崩塌。

“我……咳,我是盩厔人。”

秦昆说着,紫霄君皱起眉头:这地方他自然知道。

但他听出来秦昆的隐语了。

对方是关中人士!

关中道门繁多,秘门高人更是数不胜数,茅山下辖的生死道势力触及不到那里,即便葛洪著有《抱朴子》和三十六卷天书,声名赫赫,能比得上在那里写过《道德经》的老子吗?

关中道士向来眼高于顶的。

那群道士中,即便有秘门捉鬼师,也是捉鬼师中的例外,一来关中为秦汉旧址,帝墓如星,二来那里有天下第一福地终南,自然对其他地方的传承不会多么高看。

“失敬。”

紫霄君拱了拱手,既然是关中人,那就不是茅山下辖的生死道势力,自己这名头也压不住对方。

紫霄君口气柔和了些,又道:“关中秘门高手我倒是知晓几人,但阁下那一带,贫道只听说除了说经台外,有座太乙山,那里莫非也是秘门?……”

“没错,我正是从那来的。”

秦昆对地理的了解还不如对方多,糊弄对方只能凭借对方的想象力了。

“三十六天太白星,万古六道有启明!长庚山秦猛见礼。”

秦昆借了牛猛的名字,眼睛都不带眨的,开口报出名号。

秦猛……

没听说过,长安治下还有这号人物啊……

再不了解关中秘门,但鼎鼎大名的几个捉鬼道士还是知道的,可紫霄君懵归懵,此时也不好多问,出于礼貌,于是撤了蜃界。

“原来是长庚山的秦师兄,久仰大名!”紫霄君开口便说出江湖惯用的聊天套路。

二人洗漱完毕,各自出了浴室,紫霄君显然比较喜好交友,邀了秦昆去房间坐坐,继续聊聊。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又叫了酒菜,今天本来就是个放松的时候,紫霄君专门添了一根香,房间里充满雅致。

居高临下,临街繁华。

紫霄君聊着聊着又唏嘘起来。

他告诉秦昆,繁华怕是留不住了。

秦昆知道他说的是战争要来了,这是天下大势,没法避免,秦昆也不知怎么安慰,不过紫霄君却看得开。

“杨坚会是一个明君,既然战争是为了终结乱世,只希望少死点人就好。”

虽然隋军要进攻他的家乡,但紫霄君却没有太过悲观。

一些事看透了就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聊了生与死,聊了战争与和平,聊了道法,聊了很多,紫霄君头一次遇到见识比自己高的人,秦昆也头一次觉得自己这点见识在古人面前,足够装逼了。

他臧否天下大势,直言隋朝不是长久之主,若是杨坚百年后,后人倒行逆施,天下还会烽烟四起,紫霄君讶异,几乎引秦昆为知己。

“妙啊秦师兄!我也曾推演过,终结乱世之人虽在西北,但帝星盘旋杨氏头顶,还在移动,只是除了你,其他人都觉得杨氏可久主天下。”

秦昆也讶异,佩服这位涉猎广博的道士,连龙运都能算到,然后又深聊起来。

聊到秦昆来此的原因竟然是受到佛门追杀,紫霄君拍案而起:“秃驴狂妄!秦师兄,若不嫌弃,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紫霄君现在,根本看不出秦昆深浅,不过聊天却能看到人心性,他说话时用了茅山牵机术,一直将秦昆的心里话往外引,但没发现秦昆有何等恶性,不惧权贵,不贪金银,不好女色,甚至对繁华的建康也起不了兴趣,此等淡薄名利之人,绝非池中之物,他愿意倾心相交。

然而秦昆道:“那些人不足为惧。只是随我而来的有几个普通人,我没弟子,他们算得上随从,也是隋军出身,你如果方便,照拂一二便是。”

“那没问题!”

……

翌日,酒醒,赶路。

李青羊发现秦上师身边又多了一人。

那是个道士,长得还算不错,可惜没给他们好脸色,还老爱偷偷打听他们来历。

李青羊不喜欢那道士,只是发现有三只拦路的豺狼被对方随手捏死后,态度立马就变了。

李青羊汗颜,他们几人若是带着兵器,对上三只饿急眼的狼或许还会受点小伤,对方可是徒手啊!捏死一条狗都没那么轻松吧?

李青羊现在才知道,能和秦上师结伴的朋友,肯定不是一般道士。

城外十里凉亭,秦昆几人经过时,早就有人等着了。

寸头,胡茬,眼神古井无波,却是苦着一张长脸。

看得出,这是个和尚,而且是很久没修理边幅的老和尚。

老和尚形容枯槁,甚至僧衣和僧钵都破了,若不是特殊的气质,一定会被人认成叫花子。

他看着秦昆,又看了看紫霄君,本来就苦的脸现在更苦了几分。

“久觅施主不得,今日遇见,实乃缘分。”

苦瓜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秦昆没说话,紫霄君却冷冷一笑,还待说什么,发现李青羊拽着他袖子把他拉走了。

紫霄君愕然:“干什么?”

“道爷,您不知道,秦上师这时候一般不喜欢别人打扰……”李青羊讪笑说着。

紫霄君嘴角一抽。

只见李青羊几人熟练地从背囊里掏出炊具,生起火,架着烤盘,开始刷油和面烙饼,又烧着昨日从后厨偷来的肉。

“道长,这都中午了,赶了十里路饿坏了吧?先来吃点……这面不如秦上师先前的好吃,不过味道也还行,一会肉烤好了,秦上师那边就打完了。”

紫霄君眼睛瞪大,好像这几个家伙见怪不怪了。

“这扁锅……挺特别的。”

李青羊道:“嗨,这都是秦上师的仙家炊具,那些调料味道更特别,我以前尝都没尝过!您一会尝尝,绝对美味!”

“秦师兄……出门怎么带这些?”紫霄君皱眉。

李青羊摇着头:“那我等就不清楚了。”

“你们一直追随秦师兄吗?”

先前紫霄君问过他们类似的问题,他们都是斥候出身,一听就知道对方要打探消息,都含糊了过去,现在倒是熟络不少,李青羊答道:“咋可能有那种仙缘,不过我们一路从临江县跟着他到这里的,他也教了我们一些本事。”

临江……

紫霄君砸吧着嘴。

南龙腹!

那地方在生死道可是鼎鼎大名,似乎天生风水不佳,多出猛鬼,多见刀兵,那里可是不祥之地。

秦昆竟然是自那里一路而来……

“哦,你们是临江人?”

“不,盩厔人。”

紫霄君点点头,拍着李青羊肩膀:“那你们也被收进了长庚山?”

李青羊茫然:“什么长庚山?”

“秦师兄就是长庚山秘门中人。难道他没收你们?”

“呃……可能我们本事还不到家吧……”

李青羊搔了搔头,默默将‘长庚山’三个字记下,觉得有时间,也得套套紫霄道长的话,好歹问清楚这里是怎样的仙门不是。

……

那边,秦昆与老和尚没了争执的冲动。

老和尚很平和,秦昆感觉到他甚至比先前三位更厉害,但他还是没有出手。

“阿弥陀佛,贫僧打不过你。”

秦昆道:“那还打吗?”

老和尚反问:“敢问施主,你一身紫气环绕,道术通玄,何必还要贪图佛轮?这东西对贫僧有用,对您可并无大用。贫僧看得出,您修的是一身艮术,既然专精,为何贪多呢?”

老和尚眼睛很毒,这是第一个看破秦昆根本的人,甚至紫霄君都没看出那么多,而对方直接点破。

秦昆发现终于有个愿意聊的对手了,轻轻一叹:“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意外所得呢?”

老和尚的苦瓜脸露出不信,只是片刻后,又相信了,双手合十:“施主与佛有缘,是我等贪了。”

秦昆无所谓摆摆手:“大师从哪处六道谜间而来?”

“六道谜间?”苦瓜和尚微微错愕,品味着这个没听过的新词,老实道:“贫僧自龙雀湖底而来。”

秦昆道:“那是哪里?”

“施主没被赐下龙雀印吗?”

“你是说……郭威?”秦昆错愕,扶余山记载郭威的天谕道印为青雀印,现在看来,记载有出入。

苦瓜和尚点点头:“不过敢问施主,缘何这般强大?郭将军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吧?”

秦昆不知道对方都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但发现对方并不想和自己打,这样也好,只是那苦瓜和尚带着不甘。

“施主不想说,那就不用勉强,我猜施主也在好奇贫僧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苦瓜和尚突然道。

秦昆点点头:“没错,就连精于卜算的道友,也未必从我身上看到这么多东西。”

“因为施主的因果线断了,是这样吗?”苦瓜和尚开口道。

秦昆轻轻点点头。

老和尚突然得一笑,抛出条件:“阿弥陀佛,施主不如贫僧打个赌吧?救赌你那位道友与贫僧打一场,贫僧赢了,佛轮交出来,输了,贫僧就传你一秘法,如何?”

秦昆眯起眼:“说实话,那佛轮除非我死,否则想给你也给不了。”

老和尚稍稍迟疑,有些失望,又开口道:“那换个条件,如果贫僧赢了,让贫僧活着出去!”

秦昆又抱歉道:“我……做不到。”

“施主不肯放过老僧?”

“不是,我做不到让你从这里出去,我不会啊。”

“可……我会啊!”

秦昆猛然抬头,发现老和尚的苦瓜脸笑成了菊花,没等秦昆同意,对着野地里的紫霄君道:“茅山家的牛鼻子,敢不敢过来与贫僧会会?!”

雷音炸起,秦昆还没开口阻拦,紫霄君被激起火冒三丈:“有何不敢!秃驴真是挑对人了!”

老和尚瞬间抖出威风,开口雷音向着紫霄君攻去,紫霄君也不甘示弱,开口霹雳自天空打下!

周围景色一变,寸寸交织成一方蜃界。

草丛中,李青羊冒出脑袋,疑惑道:“秦上师,怎么换人了?”

秦昆白了他一眼:“巴不得我跟人打吗?”

“那……也不是,您尝尝,刚烤好的肉和饼子……”

周围几人围来。

“秦上师,那俩人好像在说什么,声音跟打雷似的,但仔细听怎么听不见啊?我耳朵出问题了?”

“在报切口。”

“打架还报这个?”

“生死道有生死道的规矩。”

“原来如此……”

李青羊又默默把‘切口’二字记了下来,觉得有时间得问问紫霄君去,多少打听一下秦上师的切口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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